那以后野地种没种我记不清了。大概撂荒了几年。村里的事突然多起来,有些人长大了,有些人长老了,乱哄哄的,人再顾不上远处。
又过了些年,有一户人家搬到野地上。"他在村里住烦了。"我听人这么说。却想不起这户人家烦的时候啥样子,不烦时又是啥样子。他们家住在最东头,西北风一来,全村的土和草叶都刮到他家院子里。牛踩起的土,狗和人踩起的土,老鼠打洞刨出的土,全往他们一家人身上落。
人和牲口放的屁,一个都没跑掉,全顺风钻进他们一家人鼻孔里。
他一生气搬到了野地上。那地方是上风。
我都忘了那户人家姓什么了,也没想过我们踩起的土会全落到这一户人家的院子。我们住在上风,刮风时从不知道把脚放轻些。这户人家搬走后我似乎懂得了一些事情,现在,又忘得差不多了。时间一久,许多事情只剩下一个干骨架子。况且,又刮了许多场风,村里也没一个人闻到住在野地上风处的那户人家放的屁,也没看见哪粒沙尘是他们家牲口故意踩起来弥我们的。
再后来又有几户人家搬到野地,在那地方凑成一个小村子,村名叫野户地。
现在,我们生活的村子再没有野地可种了。
没有野地可种的那些年,麦子成熟的香味依旧在那时候,顺风飘来,人们往往被迷惑,禁不住朝野地的方向望一阵。村长马缺依旧会闻到一股浓浓的什么东西烧着了的烟火味。他依旧会站在村西头的粪堆上眺望一阵。在他身后的破土墙上,刘榆木依旧像个驼背的鸟一样蹲着。
村长马缺如果站得稍远些,站在西边或北边那道沙梁上朝村里望一眼,他就会看见梦中的那场大火,其实一直在村子里燃烧着。村长马缺从没有跑到远处看一眼村子。
村里人也从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燃烧。
这一村庄人的火焰,在夜晚窜出房顶几丈高。他们的烟,一缕一缕,冒到村庄上头,被风刮散,灰烬落入荒野和院子里。
他们熄灭了也不知道自己熄灭了。
我因为后来离开村子,在远处看见这一村庄人的火焰。看见他们比熄灭还要寂静的那一场燃烧。我像一根逃出火堆的干柴,幸运而孤单地站在远处。一根柴禾看见一堆柴禾慢慢被烧掉,然后熄灭。它自己孤单地朽掉,被别处的沙土掩埋。就这些。
一个人的村庄(节选)
我走的时候,我还不懂得怜惜。
我随便把一堵院墙推倒,砍掉那些树,拆毁圈棚和炉灶,我想它们没用处了,我去的地方会有许多新东西。一切都会再有的,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出去割草,去得太久,我会将钥匙压在门口的土坯下面。我一共放了四块土坯迷惑外人,东一块,西一块,南北各一块。有一年你回来,搬开土坯,发现钥匙锈迹斑斑,一场一场的雨浸透钥匙,使你顿觉离家多年。
又一年,土坯下面是空的,你拍打着院门,大声地喊我的名字。那时村里已没有几户人家,到处是空房子,到处是无人耕种的荒地,你趴在院墙外,像个外人,张望着我们生活多年的旧院子,泪眼涔涔。
我有一把好镰刀,你知道的。
芥,我说不准离家的日子,活着活着就到了别处。我曾经做好一生一世的打算:在黄沙梁等你。 你知道的,我没这个耐力,随便一件小事情都可能把我引向无法回来的远处。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村里人就是为一些小事情一个一个地走得不见了,以至多少年后有人问起走失的这些人,得到的回答仍旧是:
他割草去了。
她浇地去了。
人们总是把割草浇地这样的事情看得太随便平常。出门时不做任何准备,往往是凭一个念头,提一把镰刀或扛一把锹就出去了。一天到晚也不见回来,一两年过去了还没有消息。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角落落里,我们找不到的那些人,正面对着这样那样的一两件小事,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一辈子,连抬头看一眼天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地久天长地想念一个人了。
我最终也一样,只能剩一院破旧的空房子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我让你熟悉的不知年月的这些东西,在黄沙梁等待遥无归期的你。
我出去翻地。我有一把好铁锹,你知道的。
我走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向那些熟悉的东西告别,不知道回过头说一句:草,你要一年年地长下去啊。土墙,你站稳了,千万不能倒啊。房子,你能撑到哪一年就强撑到哪一年,万一你塌了,可千万把破墙圈留下,把朝南的门洞和窗口留下,把墙角的烟道和锅头留下,把破瓦片留下,最好留下一小块泥皮,即使墙皮全脱落光,也在不经意的、风雨冲刷不到的那个墙角上,留下巴掌大的一小块吧!留下泥皮上的烟垢和灰,留下划痕、锈在墙中的木镢和铁钉……这些都是我今生今世的证据啊。
在一个村庄活得太久了,就会感到时间在你身上慢下来,而在其他事物身上飞快地流逝着。有些人,有些东西,满世界乱跑,让光阴满世界追他们。他们最终都没能跑回来,死在外面了,他们没有赶回来的时间。
在这个村庄里,睡一百年,都不会有人喊醒你。马在马的梦中奔跑。牛群骨架松散走在风中。一场风一过,这个地方原有的空气便跑光了,有些气味再闻不到了,有些东西再看不到了:昨天弥漫村巷的谁家炒菜的肉香;昨晚被一个人独享的女人的体香;早上放在窗台上写着几句话的一张纸;昏昏沉沉的一场大觉……我醒来的时候,不知是哪一个早晨,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柴垛得整整齐齐,细绳上晾着洗干净的冬衣,你不在了。
有几十年了,我没吃这片田野上的粮食,没喝这片土地中的水,没吸这片天空里的气,因而对这里的事情一无所知。我带走了我所有的。这个村庄里的一切,在我离开的那一刻停滞了。风吹刮着他们的田野,倏忽间黄了又绿。雪落在留下的那些人的院落和道路上,一声一声狗吠驴鸣回响着。风空空地刮过,地一片一片地长荒。太阳落下。太阳升起。我只知道以后发生了两件事:有人死了,有人出生。
多少年前的一天下午,村子里刮着大风,我爬到房顶,看一天没回家的父亲,我个子太矮,站在房顶那截黑糊糊的烟囱上,抬高脚尖朝远处望。村庄四周浩浩荡荡的一片草莽,风把村子里没关好的门窗甩得啪啪直响,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满天满地都是风声,我害怕得不敢下来。我母亲说,父亲是天刚亮时扛着一把锹出去的。父亲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出去。我们还小,不知道堆在父亲一生里的那些活计他啥时候才能干完,更不知道有一件活儿会把父亲永远地留在一块地里。
多少年来我总觉得父亲并没有走远,他就在村庄附近的某一块地里--那一片密不透风的草莽中,无声地挥动着铁锹。他干的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家和儿女,也忘记了累……
我曾经到过一个别人的村庄。我把那个没人住的破村子,收拾出来自己住。我花了半年功夫,把倒塌的墙一一扶起来,钉好破损的门窗,清理通被土块和烂木头堵住的小路。我还从不远处引来一渠水,挨个地浇灌了村庄四周的地,等这一切都收拾好,就到了秋天了。一户一户的人们从远处回来,他们拿着钥匙,径直走进各自的家。没谁对村里发生的一切感到惊奇,他们好像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似的,悠然自得地,在我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子里,开始了他们的生活。
我远远地观察了这一切,直到我坚信再没半间房子属于我,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我贼一般逃离了那个村子。
又一年夏天一片玉米地挡住了我。一望无际的一片玉米,长得密密麻麻。我走了几个来回,怎么也找不到穿过它的路。我只好在地边搭了个草棚。我打算住一夏天,等种地人收了玉米,把地腾开我再过去。反正我也没太要紧的事。
等待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看玉米的人。看着玉米一天天成熟,后一片金黄了,不见人来收。一场雪都下过了,还不见人来。我有些着急,谁把这么大的一片玉米扔在大地上就不管了。会不会是哪个人春天闲得没事,便带上犁头和播种机,无边无际地种了这片玉米。紧接着因为一件更重要的脱不开身的大事,他便把自己种的这块玉米给忘了。我想是这样的。
我盖了间又高又大的粮仓,花了一冬天的时间把埋在雪中的玉米全收进了仓中。这时候我已忘记了我要去的地方。我记得,我才出去一天。
芥,我们分明种过一块地的,离村庄很远。那个晴天的早晨我们赶车出去,绕过沙梁后走进一片白雾蒙蒙的草地,马打着响鼻,偶尔也高叫两声。在装满麦种的麻袋上我解开你的上衣,我清楚地记得有一股大风刮过你双乳间那道白晰的沟槽,朝我脸上吹拂;我闻到一股熟悉的,来自遥远山谷的芬芳气息……马车猛然间颠簸起来,一上一下,一高一低,一起一伏,我忘掉了时间,忘掉了路。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爬了几道梁,过了几条沟。后来车停了下来,我抬起头,看见一望无际的一片野地。
芥,我一直把那一天当成一场梦,再想不起那片野地的方向和位置。我们做着身边的事,种着房前屋后的几小块地,多少个季节过去了,我似乎已经忘记我们曾经无边无际地播种过一片麦子。
芥,那时侯家里只剩下了你。我的兄弟们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们也和父亲一样,某个早晨扛一把铁锹出去,就再也不见回来。我怎么也找不到他们。黄沙梁附近新出现了好多村子,我的兄弟们或许隐姓埋名,生活在另一个村庄了。
黄沙梁,谁是你伸向天空的手--炊烟?树?那根直戳戳插在牛圈门口的榆木桩子?还是我们无意中踩起的一脚尘土?谁是你永不挪却转眼间走过许多年的那只脚?盖房子时垫进墙基的一堆沙石?密密麻麻扎入土地的根须?哪只羊的蹄子?或许它一直在用一只蚊子的细腿走路。一只蚂蚁的脚或许就是村庄的脚,它不住地走,还在原地……
谁是你默默注视的眼睛呢?那些晃动在尘土中的驴的、马的、狗的、人和鸡的头颅中,哪一颗是你的头呢?我一直觉得扔在我们家房后面那颗从来没人理识的榆木疙瘩,就是这个村庄的头。它想了多少年事情,一只鸡站在上面打鸣又拉粪,一个人坐在上面说话又放屁,一头猪拱翻它,另一面朝天。一个村庄的头低埋在尘土中,想了多少年事情。
谁又是你高高在上的魂呢?
芥,我带走了狗,我不知道你回来的日子,狗留在家里,狗会因为怀念而陷入无休止的回忆。跟了我二十年的一条狗,目睹一个人的变化,面目全非。狗留在家里,就像你漂泊在外,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心事。
芥,我把钥匙压在门口的土坯下面,我做了这个记号给你,走出很远又觉得不塌实。你想想,一头爱管闲事的猪可能会把钥匙拱到一边,甚至吞进嘴里嚼几下,咬得又弯又扁;一头闲溜达的牛也会一蹄子下去,把钥匙踩进土中;最可怕的是被一个玩耍的孩子捡走,走得很远,连同他的童年岁月被扔到了一边。
芥,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少年。也许我的一辈子早就完了,而我还浑然不觉地在世间游荡没完没了,做着早不该我做的事情,走着早不属于我的路。
我黑黑地站了一会儿,又黑黑地走出村子。再没人理我,说话声也听不见了。我的四周寂静下来,远远近近,没有人说话的声音,也听不到走路声。此时此刻,只有我在一个人的村庄里进进出出,没有谁为我敲响收工的晚钟,告诉我:天黑了,你该歇息了;没有谁通知我,那些地不用再种了,播种和收获都已结束;那个院子再不用去打扫了,尘土不会再飘起,树叶不会再落下;更没有谁暗示,那个叫芥的女人,你不必去想念了,她的音容笑貌,她的青春,一切的一切,都在一场风中飘散。
我出去割草,我有一把好镰刀,你知道的……
城市牛哞
我是在路过街心花园时,一眼看见花园中冒着热气的一堆牛粪的。在城市能见到这种东西我有点不敢相信,城市人怎么也对牛粪感起兴趣?我翻进花园,抓起一把闻了闻,是正宗的乡下牛粪,一股熟悉的遥远乡村的气息扑鼻而来,沁透心肺。那些在乡下默默无闻的牛,苦了一辈子最后被宰掉的牛,它们知不知道自己的牛粪被运到城市,作为上好肥料养育着城里的花草树木。它们知道牛圈之外有一个叫乌鲁木齐的城市吗?
一次我在街上看到从乡下运来的一卡车牛,它们并排横站在车厢里,像一群没买到坐票的乘客,东张西望,目光天真而好奇。我低着头,不敢看它们。我知道它们是被运来干啥的,在卡车缓缓开过的一瞬,我听到熟悉的一声牛哞,紧接着一车牛的眼睛齐刷刷盯住了我:它们认出我来了......这不是经常扛一把铁锨在田间地头转悠的那个农民吗,他不好好种地跑到城里干啥来了。瞧他挟一只黑包在人群中奔波的样子,跟在乡下时挟一条麻袋去偷玉米是一种架势。我似乎听到牛议论我,我羞愧得抬不起头。
这些牛不是乘车来逛街的。街上没有牛需要的东西,也没有牛要干的活。城市的所有工作被一种叫市民的承榄了,他们不需要牲畜。牛只是作为肉和皮子被运到城市。他们为了牛肉的新鲜才把活牛运到城里。一头牛从宰杀到骨肉被分食,这段时间体现了一个城市的胃口和消化速度。早晨还活蹦乱跳的一头牛,中午已摆上市民的餐桌,进入肠胃转化成热量和情欲。
而牛知不知道它们的下场呢?它们会不会正天真地想,是人在爱护它们抬举它们呢。它们耕了一辈子地,拉了一辈子车,驮了一辈子东西,立下大功劳了。人把它们当老工人或劳动模范一样尊敬和爱戴,从千万头牛中选出些代表,免费乘车到城里旅游一趟,让它们因这仅有的一次荣耀而忘记一辈子的困苦与屈辱,对熬煎了自己一生的社会和生活再没有意见,无怨无悔。
牛会不会在屠刀搭在脖子上时还做着这样的美梦呢?
我是从装满牛的车厢跳出来的那一个。是冲断缰绳跑掉的那一个。
是挣脱屠刀昂着鲜红的血脖子远走他乡的那一个。
多少次我看着比人高大有力的牛,被人轻轻松松地宰掉,它们不挣扎,不逃跑,甚至不叫一声,似乎那一刀捅进去很舒服。我在心里一次次替它们逃跑,用我的两只脚,用我远不如牛的那点力气,替千千万万头牛在逃啊逃,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最终逃到城市,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让他们再认不出来。我尽量装得跟人似的,跟一个城里人似的说话、做事和走路。但我知道我和他们是两种动物。我沉默无语,偶尔在城市的喧嚣中发出一两声沉沉牛哞,惊动周围的人。他们惊异地注视着我,说我发出了天才的声音。我默默地接受着这种赞誉,只有我知道这种声音曾经遍布大地,太普通、太平凡了。只是发出这种声音的喉管被人们一个个割断了。多少伟大生命被人们当食物吞噬。人们用太多太珍贵的东西喂了肚子。浑厚无比的牛哞在他们的肠胃里翻个滚,变作一个咯或一个屁被排掉--工业城市对所有珍贵事物的处理方式无不类似于此。
那一天,拥拥挤挤的城里人来来往往,汉人注意到坐在街心花园的一堆牛粪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我,他们顶多把我当成给花园施肥的工人或花匠。我已经把自己伪装得不像农民。几个月前我扔掉铁锨和锄头跑到城市,在一家文化单位打工。我遇到许多才华横溢的文人,他们家里摆着成架成架的书,读过古今中外的所有名著。被书籍养育的他们,个个满腹经纶。我感到惭愧,感到十分窘迫。我的家里除了成堆的苞谷棒子,便是房前屋后的一堆堆牛粪,我唯一的养分便是这些牛粪。小时候在牛粪堆上玩耍,长大后又担着牛粪施肥。长年累月地熏陶我的正是弥漫在空气中的牛粪味儿。我不敢告诉他们,我就是在这种熏陶中长大、并混到文人作家的行列中。
这个城市正一天天长高,但我感到它是脆弱的、苍白的,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给城市上点牛粪,我是个农民,只能用农民的方式做我能做到的,尽管无济于事。我也会在适当时候邀请我的朋友们到一堆牛粪上采坐坐,他们饱食了现代激素,而人类最本原的底肥是万不可少的。没这种底肥的人如同无本之木,是结不出硕大果实的。
好在城市人已经认识到牛粪的价值。他们把雪白雪白的化肥卖给农民,又廉价从农民手中换来珍贵无比的牛粪养育花草树木。这些本该养育伟大事物的贵重养料,如今也只能育肥城市人的闲情逸致了。
扛着铁锨进城
对一个农民来说,城市就像一块未曾开垦的荒地一样充满诱惑力。
几年前,我正是怀着开垦一片新生活的美好愿望来到城市。我在一家报社打工。有一段时间,我无法适应新的环境。我一向只会使锨抡锄的手,猛然间变得笨拙无比,找不到一件可干的事。但我又不能表现出我什么都不会干。我保持着农民式的木讷和处惊不变--我不吭声。报社每月给我250元工钱,说是先试用3个月,看我行不行。财务室每月从我的工钱中扣50元作押金。他们大概怕我拿走办公桌上的曲别针和墨水瓶。原以为这个措施是专为防范我这个农民而制定的。后来才知道,另几位聘用的同事也都一样扣了押金。
我想,这大概就是城市人的谨慎和聪明,他们很放心地把一个整版报纸交给我去编,却对我的品性持怀疑态度。
好在我很快便熟练地掌握了编辑业务,我发现编报跟种地没啥区别。似乎我几十年的种地生涯就是为以后编报而做的练习。我不像有些新编辑,拿着报社的版样纸做练习,画坏一张又一张。我早在土地上练过了。我把报纸当成一块土地去经营时很快便有一种重操老本行的熟练和顺手顺心。而且,感到自己又成了一个农民。面对报纸就像面对一块耕种多年的土地,首先想好要种些啥,尔后在版面上打几道埂子。根据"行情"和不同读者的口味插花地,一小块一小块种上不同的东西。像锄草一样除掉错别字,像防病虫害一样防止文章中的不良因素,像看天色一样看清当前的时态政治。如此这般,一块丰收在望的"精神食粮"便送到了千千万万的读者面前。
就这样,3个月后,我结束了试用期,开始正式打工。我编辑的文学、文化版也受到读者的喜欢和认可。
这次小小的成功极大地鼓励和启发了我,它使我意识到我的肩上始终扛着一把无形的铁锨,在我茫然无措,流浪汉一样沿街漂泊的那段日子,我竟忘了使用它。
记得有一个晚上,我梦见自己扛一把锨背着半袋种子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我在找一块地。人群像草一样在街上连片地荒芜着,巨石般林立的楼房挤压在土地上,我从城市的一头流浪到另一头,找不到一块可耕种的土地。最后我跑到广场,掀开厚厚的水泥板块,翻出一小块土地来,胡乱地撒了些种子,便贼一样地溜了回去。
醒来后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肩膀,我知道扛了多年的那把铁锨还在肩上。我庆幸自己没有彻底扔掉它。
经过几个月浮躁不安的城市生活,我发现生活并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原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静下来仔细看一看,想一想,城市不过是另一个村庄,城里发生的一切在乡下也一样地发生着,只不过形式不同罢了--
我握过的那些粗壮黑硬的手,如今换成了细皮白嫩甚至油腻的手。
我在土墙根在田间地头与一伙农人的吹牛聊天,现在换成了在铺着地毯的会议室,一盘水果,几瓶饮料和一群文人商客的闲谝。
我时常踩入低矮土屋、牛圈、马棚的这双脚,如今踏入了豪华酒店、歌舞厅--我并没有换鞋。我鞋底的某个缝隙中,还深藏着一块干净的乡下泥土,我不会轻易抠出它,这是我的财富。
每个人都用一件无形的工具在对付着生活和世界。人们从各自的角角落落涌进城市。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携带着他使唤顺手的一件工具在干着完全不同的活儿。只是他自己不察觉。
我的一位同乡--以前是放羊的,现在一家私营公司当老板。在跟他几次接触之后我发现,这个"放羊娃"虽然脱掉了那身时常粘满羊粪蛋的衣服,改掉了一嘴土话方言,甚至换上了一身的细皮肥肉,但他始终没扔掉那根羊鞭。他在用一根羊鞭管理着几十号人的公司--这是他唯一会使的一样家什。当他对员工下达指令,派活遣物时一扬手的姿势,活灵活现地重复着他当年挥鞭赶羊的动作。几十年前那个放羊娃一直在背后操纵着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但他不自觉。他忌讳别人谈及他的放羊历史,他把一群羊换成了一个公司,用权力代替了羊鞭。甚至一辆车一幢楼与一头牛两亩地也没啥区别,只是形式上的变化而已,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他后,他便再不跟我来往了。
我原先单位有个小部门主任,爱说闲话,不是在你面前捣鼓他,便是在他面前捣鼓你。搞得在单位上人缘不合。但又看不出他有多大坏心,有时他还乐意帮助别人。我对此人颇厌恶和不解。后来,我了解到他调进单位之前,曾当过多年的铁路道班工时,我对他的行为便一下子理解了。当他再出现在我面前,唠叨这人好那人坏时,我便觉得他手中依旧拿着那根道班工具--铁棍,时不时地东捣捣、西戳戳。以前,他是把那些歪斜的道轨揪直、捣正。如今,他把这项工具延伸到人事关系中,凡他看不惯,不顺眼的人和事,他就要捣,就要戳。他习惯这样了,没法不这样。
而我呢,是扛着铁锨--这件简单实用的农具在从事我的非农业的工作和业务。我的同事常说我能干。他们不知道我有一件好使的工具--铁锨。铁锨是劳动人民的专用工具,它可以铲,可以挖,可以剁,万不得已时还可当武器抡、砍,但是使唤惯铁锨的人,无论身居何处,他们共同热爱的东西是:劳动。
在这个城市,我看到许许多多像我一样扛着铁锨的人们,他们是近几年或几十年来进入城市的农民。他们用那把无形的铁锨适应并建设了城市。在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都留下锨刃和锄头的深深印痕。一群农民,像种庄稼一样种植了高楼林立的城市。他们在自我感觉中已变成城市人,其实他们还是农民--另一种形态的农民。他们没有从骨子里扔掉铁锨,我为他们感到庆幸。
我也会扛着我的铁锨在城市生活下去,对一个农民来说,城市的确是一片荒地,你可以开着车,拿着大哥大招摇过市,我同样能扛着铁锨走在人群里--这像走在自己的玉米地里一样,种点自己想种的东西。前不久,我在城里买了一套房子,我还会把我的妻子女儿接进城市,她们不会在城市中看到秋天的丰收景象,但会从我的劳动中感受到那片饱满的金黄色。
上月回家,父亲问我在城里行不行,不行就回来种地,地给你留着呢。走时还一再嘱咐我:到城里千万小心谨慎,不能像在乡下一样随意,更不要招惹城里人。
我说:我扛着锨呢,怕啥。
谁能言富
看到那个老奶奶的一瞬间,我微微怔了一下:她多像我几年前逝去的外奶。
她坐在南门地下商场的入口处,像是走累了坐在台阶上休息。她的上身穿一件干净的 淡青色布褂,花白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拢起。若不是身旁那个扔着几个小钱的白瓷缸,很难把她跟乞丐联系到一起。
她的面容和我逝去的外奶一样,慈祥中饱含苦难与沧桑。或许她是第一次上街乞讨,明显有点难为情和不好意思。她甚至不知道该向谁讨要,怎样伸手去要。她只是不安 地坐着,白瓷缸放在地上,已经是半下午了。里面散扔的几角小钱说明在这个繁华道口进进出出的人群中,还有几个自觉自愿的施舍者。
我已被讨要过无数次,也曾让多少双伸向我的手失望地缩回去。他们要我也想要的东 西。我确实没有多余的,只能低着头匆匆走过去,为自己没钱给他们而羞愧。
走过这个老奶奶的一瞬间,我突然感到这个老人的一角钱,就装在我的衣兜里。我是 什么时候从她身上剥夺来的呢?她又是什么时候施舍给我的呢?
我禁不住往外掏钱。才发现身上最小的钱是一张拾元票。我找遍了所有口袋,没有零钱。那个老奶奶一直看着我翻找。最后她失望地低下了头。她不敢奢望那拾元票,她讨要的只是一点零钱。我听见过往者大都扔下一句"没有零钱",扬长而去。
我一直认为自己并不贫穷。我靠工资和稿酬维持着简单的温饱生活,也曾一度对拾元、几十元的小钱满不在乎,可以不假考虑地花掉它。因为我相信我会挣回来。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精力。
当我把掏出来的十元钱原装进衣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个穷人,已经穷得施舍不起十元钱,穷得没有了怜悯心。
再回头看这位老人时,心中已涌满着羞愧与酸楚。觉得她就是我几年前逝去的外奶,在世间我们互不相识。
我们都会活到这个年纪。年轻时我们拼命工作、挣钱,以求什么都干不动时能有一笔钱,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那个老奶奶为何到老还一无所有呢?看她沧桑的脸和弯曲的脊背,她肯定是辛辛苦苦操劳了一辈子,为何还挣不到一点养老金呢?她辛劳一世的报酬呢?她的钱呢?
我没法去问这个老人。这不该去问她。她的贫穷是无辜的。该自问的是我们--街上 行走的每一个有钱和没钱的人。一个可以做我们奶奶的老人,贫穷成这样,我们--谁能言富。
再一次经过这个道口时,那个老奶奶已不在。台阶上趴着一个脏兮兮的男人,蓬头垢面,几乎全身匐地,双手贴地伸出,不住地以头磕地,问行人讨要。我准备了零钱,但没有给他。我不同情故意作贱自己的人,尤其是为几个零钱。这是卑贱的不礼貌的乞讨者,他在用自己的身体作贱人。他让我看到人性中令我厌恶的那部分。
跋 不和你玩
亮程总是扛着一把铁锨或背着一堆柴禾出现在某一个他根本不该出现的地方,一脸疲惫地对着他荒芜了的家园。他不肯放弃铁锨或柴禾的重量,或者这也是他所需要的分量,使他不至于轻得丢失了自己。他在他的散文里布置了那么多路障:逃跑的马所留下的空间,父亲年轻有为时作为地界埋下的一块石头,熟睡的妻子(遥永无归期的妻子?),女儿脖子上因他的离家多出来的一串钥匙,花了半年修理好的却是别人的房子或者在离家时被别人修理的自己的房子……这一切路障有足够的理由让亮程迷途,尽管对他而言,道路本身就是迷失的。当他背着巨大的家乡故土的背景游荡于外时,他所感受的抑或正是"轻"的考验,紧紧握住的东西使我们失去了其它,而若没有紧紧握住的东西,谁来证明我们?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一个地方长久地住下去,像一颗钉子一样把周围事物钉住。这或者也是亮程说的他是"农民" 的意思吧。这个写诗的农民又说:"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渴望被一个人或一些事情/永远留住……/我一生的村庄遥无地址……"。他说,"生命是越摊越薄的麦垛/生命是一次解散/有人走过你一生的村庄没有遇到你……"当然有时阳光也会照在另外的一些东西上,比如说比他先老掉的房子,但这也是失去的另一面,反正有些东西老了,无关紧要无声无息地老了。它们都是我们,都是错过、丢失、逃亡和因我们的缺陷凹住的天空的雨水,缀出几颗快乐的星斗,在莫名的夜里,亮着。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海德格尔的一句话:运伟大之思者,必行伟大之迷途。亮程不喜欢引用别人的话,他可以扛着铁锨在别人的城市里乱跑,我也就毫不客气地扛着别人的话偶然在他的农村里晃一圈。
北野君说亮程把沙湾一带的精气吸完了。由此不由促狭地想,这家伙,是不是把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沉郁击掷中了我们之后,自己去受用看青菜是青菜,看清水是清水的清明了。
亮程用很多年的时间写诗,然后他说,散文是回过头去捡诗歌剩下的东西。我不知道对三十出头的亮程,回过头去捡剩下的东西,把诗歌留下的两边过多的空地都种满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比如说如果向前走的路还不够长,回头的路耗不掉他的一生怎么办?但人一旦背着一个想法,就能支撑他走一段路了。
关于亮程和他的散文,他自己在那篇《关于黄沙梁》中也曾说过:"我全部的见识就是我对一个村庄的见识,我在黄沙梁出生,花几十年岁月长大成人,最终老死在这个村里;……生活单调得像翻不过去的苦涩课文,硬逼着我将它记熟、背会、印在脑海灵魂里,除了荒凉这唯一的读物,我的目光无处可栖。大地把最艰涩难解的章节留给这群没啥文化的人。"
其实亮程在这段话里概述并不能说是准确的,他很简单地启用了"艰涩难解"这个词,想把一个村庄的生活生存概括成一篇枯涩的课文,这是所有的试图概括都要犯的斩钉截铁的错误。和亮程那种恍惚深远,若即若离,甚至不知所云里所透出的整个村庄的氛围是不相契的。有人说亮程的散文里没有城乡冲突,没有现代城市留在乡村身上的擦痕,但对几乎亘古不变的土地岁月而言,这种擦痕也只代表了某一个时代的特殊情形。亮程的野心似乎更大,他似乎想通过让时间静止的方式,以他自己来来去去行走的"闲锤子"的方式,切近村庄和生存这个母题。他做得貌似漫不经心却处心积虑;貌似语无伦次自说自话却是在惨淡经营。在他笔下,驴和人是缰绳两头的动物;逃跑的马肯定有他自己的和人自以为是的世界无关的事情;而人呢?正在忙着为一根麻绳大打出手,为一只鸡蛋和亲戚结仇……这些具体而细小的事情经亮程一分析却变成了:那你说他们该计较什么?坐在如此荒远而不为人知的村庄里分析东欧局势?还是讨论香港回归问题?这些天下大事哪有一件有牛啃了他们的庄稼这事更大?亮程的"荒远而不为人知的村庄"的村庄的封闭性似乎也不仅仅是地域使然而更像有意为之的。当人们以飞机和宇宙飞船的速度逃离一个又一个不为我们所知的地方时,有些东西却不因速度的改变而改变,那就是我们流传了几千年的一颗心和它所体会到的全部喜怒哀乐。这就像亮程的村庄,村庄里似有所有言而又默然无声的一切。这一切似乎都有着更遥远而意味深长的所在:逃跑的马的去向,荒野墓碑上"冯宝贵"的名字,从"我"的走向路上彻底走失的我。……然而,这"所在"是什么,是这个或另一个村庄?像关于所有事物的终极启问,人所能做的,只能是呈现而不是解答。亮程作为一个偌大村庄的冒牌农民和实际的偷窥者,他的村庄是一棵锯开的树的横切面,他指给我们看的,是那横切面上深藏不露的水纹,是水纹里静住的时间,是时间静住的生存人群小小的欢乐和更小的悲哀。是我们本身的无知和在无知中体味的世界。这种体味无大小可以界定,对此时此刻的经历者,所有的事都是大事。
说起亮程诗歌散文里的节奏,亮程总喜欢拉上乡村牛拉车行走在泥路上的场景支撑自己,似乎他的那种缓缓的语调完全由牛拉车来负责。但我却以为是有意为之。那种缓慢,那种漫不经心,像一个人没事沿着千年的土路走,有时脚落在自己的脚印上,那从容的样子,拉长了时间,似乎时间是不过去的。记得第一次见亮程,他在一群热火朝天的文学青年中正朗诵着他的《寂静家园》:"我看见你们走过家门/不知几更了/我看见你们/在依稀的星光下边走边朝后望……"。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朗诵的声音是从一个远远的地方找到了亮程的身体,然后再从他的声音里走出来。那一刻,我看到亮程喜欢用的一个词:很多年,村庄悄无声息……在这种悄无声息里,亮程的诗和散文延伸成我们和他的村庄的一种通道,用"很多年"这样的天空低低地笼罩着。
比起以往的诗,亮程的散文里出现了一些细节,出现了一些带着个体生命色彩的小心翼翼的温情,在长散文《一个人的村庄》里有一个藏钥匙的细节:我把钥匙压在门口的土坏下面,我作了个记号给你,走出很远了又觉得不踏实,你想想,一头爱管闲事的猪可能会将钥匙拱到一边……;一头闲溜的牛也会一蹄子下去,把钥匙踩进土中;最可怕的是被一个玩耍的孩子捡走,走得很远……这甚至可以算深情的担忧只让我感到心酸,是对生存本身的不确定,还是面对普通人琐细碎小却处处可见恐惧汇成的一生?这种痛像一枚尖尖的针,深深地陷进一生的肉里,无痕无迹的,想说,也说不出名姓。而亮程说出来了,这是让人欣慰的。亮程的细节里还有一个门楼:父亲修好了大院之后,任重道远地把修门的任务交给了他,他很小,他以他那很小的年龄自以为修了一个很大的门了,以后一看,门还是太小了,这小院门一直影响着他和成长。成年后的他为自己的院子修了个很大的门,院门修好后他特意把父亲接来,他想让父亲看看这个院门够不够大,可是这时候,门在父亲生命中已变成另一种东西了--这门,已和他无关。
英国小说家、评论家安东尼·伯吉斯说,卡夫卡是给当代人指引痛苦的人。亮程展开他的村庄和他关于村庄的思考似乎要立志为我们这个时代指引"无知":我们对他的村庄的历史一无所知,永远不知道这堵墙是谁垒的,那条渠是谁挖的;不知道亮程屋顶上那片天气,那窝子空气,怎么被他吸着吸着,就有了他的气味和温度,从此变成他在一个地方长久住下去的理由。就是好不容易认识些驴狗马的,亮程却又说,狗对自己的忠诚和怀疑与年俱增,它化一辈子时间都弄不清岁月变幻和喜怒哀乐中哪一张面孔才是真正的主人;而卑微的驴也许正给人的世界一个参照,好让人在驴背上看世界,也好让世界从驴跨下看你;马自然还要高贵些,尽管骑马飞奔的人和坐在牛背上慢悠悠赶路的人,一样老态龙钟回到了亮程的村庄,但马的存在肯定有它的意义的,马从来就不属于谁。而人却也有人的办法:吃马--"我们用心理解不了的东西,就这样用胃消化掉了"。亮程还说:人把它们叫牲口,不知道它们把人叫啥。
那"丰收"这类我们所习惯了的好事在亮程那里也变成了对人某种意义上的掠夺:(他们憧憬着丰收)"剩下的岁月,可以啥也不干呆在家里。往往是今年的收成还没吃上几口,另一年更大的丰收却又接踵而来,排着大队往家里涌。人们忙于丰收忙于喜庆,忙得连一顿好饭都顾不上吃,一村人的一辈子就这样毫无余地地完蛋了"。这种异乎寻常的叙述让我们感到智慧,新奇好玩还有荒谬。亮程是把镜头拉得很长去看的,是在别人匆匆忙忙往前赶时以往回走的方式看的,此时此刻的一切意味深长和惊心动魄便显出了它的渺小和细致,显示出它的细致和跃动,显示出意义和荒谬的相互叠加,互换位置,也显出了很多年,显出了很多年的事,都有是一件事--被悲哀和快乐以及对幸福的渴望掠夺了的人的一生,村庄的一生。亮程的散文是他一个人的村庄,也是他指给我们看的村庄的后脑勺。
当然能指给我们看这后脑勺的人是足够智慧的,这有时不仅仅是读者所沉缅的智性,似乎也成了亮程的一种爱好,他确实不是一个纯粹的农民。他给我们挖了一个坑后还不想走,就又开始讲映进坑里的阳光以及意义,甚至有些乐此不疲。这不由使我想到傅雷评价张爱玲的一句话:聪明机智成了习性,也是一块绊脚石。这些我是不懂的,我只是单纯地喜欢着亮程的聪明,希望他更聪明。
让一个城里的五谷不分的人评头论足一个村庄其实是件很可笑的事情,好在亮程已把村庄的大致轮廓沟勒了出来,种地时也留好了路,让人们日日朝那进而望,也让人们走进走出。我能做的便只有胡扯了。
亮程也挺宽容,他说:"胡扯吧!"
1996年6月6日
先 父
一
我比年少时更需要一个父亲,他住在我隔壁,夜里我听他打呼噜,很费劲的喘气。看他躬腰推门进来,一脸皱纹,眼皮耷拉,张开剩下两颗牙齿的嘴,对我说一句话。我们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他坐上席,我在他旁边,看着他颤巍巍伸出一只青筋暴露的手,已经抓不住什么,又抖抖地勉力去抓住。听他咳嗽,大口喘气――这就是数年之后的我自己。一个父亲,把全部的老年展示给儿子。一如我把整个童年、青年带回到他眼前。
在一个家里,儿子守着父亲老去,就像父亲看着儿子长大成人。这个过程中儿子慢慢懂得老是怎么回事。父亲在前面趟路。父亲离开后儿子会知道自己40 岁时该做什么,50岁、60岁时要考虑什么。到了七八十岁,该放下什么,去着手操劳什么。
可是,我没有这样一个老父亲。
我活得比你还老的时候,身心的一部分仍旧是一个孩子。我叫你爹,叫你父亲,你再不答应。我叫你爹的那部分永远地长不大了。
多少年后,我活到你死亡的年龄:37岁。我想,我能过去这一年,就比你都老了。作为一个女儿的父亲,我会活得更老。那时想起年纪轻轻就离去的你,就像怀想一个早夭的儿子。你给我童年,我自己走向青年、中年。
我的女儿只看见过你的坟墓。我清明带着她上坟,让她跪在你的墓前磕头,叫你爷爷。你这个没福气的人,没有活到她张口叫你爷爷的年龄。如果你能够,在那个几乎活不下去的年月,想到多少年后,会有一个孙女伏在耳边轻声叫你爷爷,亲你胡子拉查的脸,或许你会为此活下去。但你没有。
二
留下5个儿女的父亲,在5条回家的路上。一到夜晚,村庄的5个方向有你的脚步声。狗都不认识你了。5个儿女分别出去开门,看见不同的月色星空。他们早已忘记模样的父亲,一脸漆黑,埋没在夜色中。
多年来儿女们记住的,是5个不同的父亲。或许根本没有一个父亲。所有对你的记忆都是空的。我们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你。只是觉得跟别人一样应该有一个父亲,尽管是一个死去的父亲。每年清明我们上坟去看你,给你烧纸,烧烟和酒。边烧边在坟头吃喝说笑。喝剩下的酒埋在你的头顶。临走了再跪在墓碑前叫声父亲。
我们真的有过一个父亲吗。
当我们谈起你时,几乎没有一点共同的记忆。我不知道6岁便失去你的弟弟记住的那个父亲是谁。当时还在母亲怀中哇哇大哭的妹妹记住的,又是怎样一个父亲。母亲记忆中的那个丈夫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你死的那年我8岁,大哥11岁。最小的妹妹才8个月。我的记忆中没有一点你的影子。我对你的所有记忆是我构想的。我自己创造了一个父亲,通过母亲、认识你的那些人。也通过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