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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董桥 当前章节:152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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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桥散文选

董桥,1942年生,福建晋江人。1964年毕业于台湾成功大学外国语言文学系。曾在伦敦英国广播电台中文部从事新闻广播及时事评论工作。历任香港《明报月刊》总编辑、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组主任、《读者文摘》中文版总编辑、《明报》总编辑、香港公开大学中国语文顾问、香港《苹果日报》副社长等职。撰写文化思想评论及文学散文多年,在港台两地出版之文集计有《双城杂笔》、《另外―种心情》、《这一代的事》、《跟中国的梦赛跑》、《辩证法的黄昏》、《英华沉浮录》(十卷本)等,并翻译书籍多种。近年来在北京、浙江、广东、四川、辽宁等地出版《董桥文录》等文选多种。

人生小语(代序)

撒在沙发上的文化史

让政治经济好好过个周末

星期天不按钮

给后花园点灯

这一代的事

陀山鹦鹉的情怀

静观的固执

如观火观水也

"月亮?哪一个月亮?"

形象弄人

柳树皮与水杨酸

著草等等

"无可奉告"

非关雅俗

暮鸦·归燕·古树

元旦的消息

马克思博士到海边度假

凯恩斯的手

布朗宁先生的牛油面包

喜欢点文化的人

偏要挑白色

干干净净的屠格涅夫

一点体会

"只有敬亭,依然此柳"

王韬的心情

满抽屉的寂寞

杨振宁的灵感

听说台先生越写越生气

字缘

上帝不听电话

书窗即事

新的灯影

春日即事

强奸·翻译

说不上巧合

《忆往》的忆往

萝卜白菜的意识

仲春琐记

"小心轻放"

纹木本色

我们吃下午茶去!

"咖啡或茶"

中年是下午茶

父亲加女儿等于回忆

给女儿的信

"一室皆春气矣!"

让她在牛扒上撒盐

从"相吸"到"相依"

谁都不要答应送谁一座玫瑰园

情画

得友人信戏作

听那立体的乡愁

回去,是为了过去!

幽默是福

也谈花花草草

不穿奶罩的诗人

文章似酒

英伦日志半叶

处署感事并寄故友

杂志

另外一种心情

  董桥散文选

人生小语 (代序)

其一

我有一件竹刻留青臂搁,刻的是启功先生写的姜白石的诗:"荷叶披披一浦凉,青芦奕奕夜吟商;平生最识江湖味,听得秋声忆故乡"。启功先生还有一行小字说:"白石道人诗无败笔,足冠南宋",那是真的。

姜白石以词出名,其实也工诗。他一生未仕,难免感时伤事,心情低沉;幸好精通音乐,笔下韵文音节始终谐美,萧杀的心情于是显得坦荡,不滥。

喜欢音乐是好的。

董桥

一九九八年八月

董桥散文选

撒在沙发上的文化史

其一

今日父亲节。晨起树儿送我画片一张:粉蓝色沙发椅撒满朵朵白花,椅上有绣花小枕头棕色、红色、米黄三个,小矮桌上一份报纸、一本书。画片内页六行字:

Don't often say it and too

seldom show it,But here's

a warm greeting to make

sure you know it-You're

wonderful,Dad!

HAPPY FATHER'S DAY!

十六岁少年亲情柔美似水,沉迷电影、电视、录影机、唱片、音乐杂志、汽车月刊、女歌星、打球、溜冰、哑铃之余,还有心情挑选这样温馨的贺卡画片,亲手挂在这颗中年的心坎上,果然受用!虽说贺片公司大量设计各种"印刷的柔情"应节应景应情,生产者与消费者的关系始终建立在物质的庸俗基础上,但是,消费品给消费者带来的报酬却大半是精神上的乐趣。廉价的伤感也好,廉价的温情也好,科技时代的科学规律和经济规律始终没有脱离源远流长的人情规律,针针刺在人性的弱点之上,痛得好舒服。电视的成功,音乐仪器的普及,肥皂小说的畅销,证明科学的激光已经射穿人性的堤坝,让潜在的七情六欲进溅而出,化成奔流。这样,与其说传统的价值观面临考验,不如说传统的价值观已经升华到另一个层次上去。电子音乐可以按出伤春悲秋的怨曲;萧邦可以到家家户户客厅里的荧光屏上宣扬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的沙龙文化;十六岁的少年可以在睡房里扭开音乐混音器把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混成催魂夺命的"迫斯可音乐"。可是,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还有心情,在千万种"印刷的柔情"贺卡中挑选一张温馨的画片,用柯式印刷机滚出来的画面和字句打动唐诗宋词那样古老的中年父亲的心。

科技的前途是一个无尽的谜。

其二

人类只能在困惑中重整人性的尊严。

Charles Newman的新著ThePost-modern Aura:The Act of Ficton in an Age of lnflation把所有当代文学作品视为经济市场上的消费货品,跟罐头汤、肥皂、花生米、螺栓一样;过去四十年,文学一再贬值。他说,文坛上再也见不到大文学家大文豪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文学巨著一部都没有。过去三十年,出版界虽然出版了数量空前的小说,可是,过去三十年里,大家对小说或"想像文学"的价值也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在文学交易市场上,利益竞争的结果造成强大而矛盾的供求现象。有了这个现象,小说的售价的确上涨,但小说的价值是下降了。纽曼于是指责各流各派的文学竟争者,包括形式主义、写实主义、前卫派、新保守主义、新写实主义、结构主义、佛洛依德派的文学生产者。从现代主义到二次大战之后所谓"第二次革命"的"后现代主义",市场上的寡头控制势力无限膨胀,左右两派思潮的斗争丧失方位,纷纷沦为寡头商人的牟利工具,产品游说无根,整个文学创作跳不出会计师帐簿上的框框格格之外。

这样的论点,当然又是人文工作者在科技之神的巨大石像下的反省和忏悔,说是微弱的呻吟也行,说是清醒的梦话也无不当。文学艺术创作跟手工艺品的创作过程一样,是"个体户"的事业;纽曼不甘心的是商业时代里的经济怪兽把农村社会的西风、古道、斜阳都输入电脑、电子、影像的按扭系统里去,让数字决定风的强度、花的香味、雪的厚薄、月的光暗,人类的七情六欲从此徘徊在小数点的前后左右,不能超生。

在科技神话的迷幻下,红砖学院门墙内的理论家不断在静静的智慧之树下从事"非神话化"的反省工作,为传统的价值观作最后的保卫战。这是无可厚非的。但是,中世纪修道院的僧侣用血汗灌溉的田园荒芜了;牛顿的苹果树再也没有苹果掉下来了;全世界著名学府的图书馆都把千年人类文化的结晶缩入缩微胶卷里去了;蜡炬成灰,春蚕已死,流泪是没有用了!发电厂和纺织厂的机器声是历史的安魂曲;幸好,聚光灯照明圈内时装模特儿身上披着的轻纱依然这不住原始的欲望。人性的弱点是永恒的;纽曼应该信得过这一层真理,不必在电脑面前皱眉。

其三

粉蓝色沙发椅撒满朵朵白花,椅上有绣花小枕头棕色、红色、米黄三个,小矮桌上一份报纸,一本书。十六岁的少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神透出迷惑的光芒:科技的前途跟他的前途一样,是一个无尽的谜,永远教人心存期待的喜悦:十几二十年后的父亲节,他的儿子会送他什么样的贺节画片?

董桥散文选

让政治经济好好过个周末

一个多月前,戴天写《文武小识》,说近期《明报月刊》添了不少新内容,文里有武,"指点江山,激荡心志"。他还说:"所谓'文',统括历史、文化、思想、艺术等,着重纵深的发展,兼且追源而溯流,从而知所归趋,塑造出明是非、重原则、知先后、辨美丑、合情理的完整人格。"他认为这是"斩钉截铁的言行举止","虽千万人,吾往矣"!

小戴的墨油未干,台北金恒炜来信说,他们筹划的新刊物也有了眉目了,是一本有思想、有知识、有文学也有艺术的综合性期刊,创刊号里有Michel Foucault专辑。我听了很高兴,觉得台湾终于出现一本具有广阔文化视野的刊物,也想到中国大陆的知识分子应该可以抱持同样的理想,创办一本有智慧、有远见的杂志。昨天,恒炜他们的《当代》果然来了,封面内页是余英时先生的《重新发掘文化泉源的第一锄》。余先生的短短几百字,像暮鼓,像晨钟,教人庆幸这个时代到底还没有让噪音淹没掉。他说:"台湾的经济早已迈入了现代化阶段,一般国民的教育也达到发展中社会的水平,但文化和思想的深度、高度与广度还不能和经济与教育配合无间。绝大多数的期刊似乎都比较注重具体的现实问题,对于超越的、空灵的但实则触及现代人灵魂最深处的许多问题都不大关怀。"

余先生这番感喟,香港社会里清醒的人都不会觉得陌生:香港先后发掘出来的零星几口文化泉源,起初是给殖民主义者的尿酸污染;后来又给地皮发展商的破砖烂泥堵成一潭死水;现在,伦敦移植过来的最后一园玫瑰开始凋谢,枯叶飘满香港文化的池面,而镰刀斧头劈出来的云石乌木,到底还砌不成小桥凉亭,徒然堆得池水周围邋邋遢遢!这也是文化危机的一个景象。文化人不难体会"干时无计谋生拙"的人世心情;可是,他们毕竟还不甘心依傍"朝雨锄瓜夜读书"的出世境界。

我从来不怀疑政治的现实意义;我也始终肯定经济的力量和价值。但是,政治经济盘算的是怎么支撑到这个星期六的中午一点钟;文化理想营造的则是可以延展到下一个世纪的精神世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星期一到星期六中午一点钟,政治和经济不妨在横逆之中争一些掌声;到了周末,衣上的征尘半消、酒痕已干,合当好好听听雨后深巷超越的、空灵的卖花声。这样,余英时先生所说的"我们精神上无家可归的痛苦",也许就可以不必那样深切、那样荒谬了。

一九八六年五月

董桥散文选

星期天不按钮

"朱丽叶住在二十五层高楼上,这世界不再有罗密欧了";耶稣把头发剪得很短,穿着全套法国名家设计的西装跑去给一家电脑代理商主持开张剪彩仪式;狄更斯圣诞故事里的守财奴突然翻出床底下的钱箱,把一捆捆好大面额的钞票全捐给国防部去发展军费;索尔·贝娄笔下的何索辞掉芝加哥大学的教授职位,提着好漂亮的公事包去当阿拉伯石油大王的英文秘书;艾略特的荒凉给地产商高价收买,昼夜轮班兴建最现代化的证券交易所;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背着看狩猎场的那汉子去跟上门推销大英百科全书的小伙子在伦敦的小客栈里幽会;琴尼亚·吴尔芙烧掉书房里的藏书和原稿,搬到纽约去经营一家卡式录音带公司,成了商界著名的女强人。梵谷流浪到好莱坞,沿门替当红的电影明星画肖像;罗素天天在精神病院里对着精神病人朗诵他的著作;曹雪芹枯坐南京闹市街边卖纸草;沈三白在香港街头摆摊子替不识字的张妈李妈写家书;林琴南出任一家跨国公司台北分行的舌人;董其昌给制造笑料的电视连续剧写字幕;唐伯虎出入豪华别墅为名流公子寻访秋香;随园的主人当起世界级船王的宴席顾问;最后,陈寅恪戴着圆圆的黑眼镜坐在游乐场所里负责操纵一部电脑算命机!

科技是人民的鸦片。商业是人民的精神食粮。金属和塑胶的硬体建设压碎了纸张和竹枝拼凑起来的书窗和东篱。这是创造新文明难逃的代价:罗密欧与朱丽叶不必再皱着眉头要死要活了;耶稣不必再光着上身流汗流血了;狄更斯不必再埋头写圣诞故事了;何索不必再站在课堂上吃粉笔灰了;艾略特不必再给那一块荒原浇水了;查泰莱夫人不必再躲在那幢木头房子里闻那汉子身上的廉价肥皂味道了;维琴尼亚·吴尔芙不必再陪那批文人画家熬夜了;梵谷不必再割掉自己的耳朵了;罗素不必再死命维护自己的理智了;曹雪芹不必再洒出满纸辛酸泪了;沈三白不必再牵挂着芸娘了;林琴南不必再担心茶花女的命运了;董其昌不必再苦苦练字了;唐伯虎没有选择的余地了;随园的主人不再伤脑筋写诗话了;陈寅恪更何必为再生缘浪费笔墨呢?人类文化中的闲情逸兴都给按钮的机器接死了。

大势是这样走的了;没什么好抱怨的。可是,偶然飘起一丝忏悔的心情,总也可以说是常情:

"A Christian is a man who feels repentance on a

sunday for what be did on saturday is going to do on Monday."

莎士比亚还是值得读的。圣经藏了不少智慧。狄更斯的故事并不空洞。索尔·贝娄的一字一句都用功练出来。艾略特的诗给人带来似是而非的惊喜。劳伦斯有勇有谋。吴尔芙笔细如发。梵谷的颜色热得可以御寒。罗素虚伪得挺可爱。曹雪芹是可以聊天的朋友。沈三白体贴入微。林琴南的文字可以下酒。董其昌的书法可以养性。唐伯虎才气是有的。随园的笔墨迷得倒人。陈寅恪的史识太深厚了!可惜按钮时代商业社会不准他们赋闲。他们没有星期天。

"闲"字还是要的:"一生心事只求闲,求得闲来鬓已斑;更欲破除闲耳目,要听流水要看山"。现代教育不必再一味着重教人"发奋",应该教人"求闲"。精神文明要在机械文明的冲击下延传下去,要靠"忙中求闲"。罗兰·巴尔特怀念战前巴黎人的"闲情",说夏天傍晚,巴黎家家户户门前尽是乘凉的人,大家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干。他说,这种闲情巴黎现在没有了。他还引了一首禅意很浓的诗:

"Sitting peacefully doing nothing/Spring time is coming and the grass grows all by itself."文学艺术的社会功能是消闲;"闲"中自有使命。这一层应该细想,不可动气。没有"闲情"的文学家艺术家是最苦命的文学家艺术家。金耀基兄从海德堡寄来的信上说:"正在床上静听古堡传来的钟声,铃声带来了你的Express;想不到德国人连星期天都送信,宗教世界是萎缩了!"

床上、古堡、钟声都是文学艺术。星期天是可以不按妞的!按铃送信的邮差心中惦念着什么?难怪研究社会学的耀基兄用了"萎缩"二字。

董桥散文选

给后花园点灯

其一

香港阴雨,台北晴朗。飞到台北,公事包上的水渍还没有全干。心中有点感伤,也有点文绉绉。公事包不重,记忆的背囊却越背越重,沉甸甸的:二十多年前的波罗面包、绿豆汤、西瓜、排骨菜饭、牛肉干、长寿牌香烟、大一国文、英文散文选、三民主义、篮球、乌梅酒、《文星》杂志、《在春风里》、黑领带、咋叽裤原来都给二十多年烈阳风霜又晒又吹又烤的,全成了干巴巴的标本了,现在竞纷纷科幻起来,眨眼间复活的复活,还原的还原,再版的再版,把中年风湿的背脊压得隐隐酸痛:止痛片止不住这样舒服的酸痛。

其二

感伤的文学。文绉绉的乡愁。薄暮中漫步敦化南路附近的长街短巷,深深庭院变成摘星的高楼,但是,琼瑶的窗外依稀辨认出琼瑶的窗里;于右任的行草舞出"为万世开太平"的线装文化;金里描红的风铃摇晃出唐诗宋词元曲;仿古红木书桌上的一盆幽兰错错落落勾出墨色太新的笺谱;墙上木架花格里摆着拙朴的陶土茶罐花瓶:"心中有道茶即有道"、"和气致祥喜神多瑞"。大厦一扇铁门一开,走出两位小说里的少女:扁扁的黑鞋,扁扁的胸部,扁扁的国语,扁扁的《爱眉小札》,扁扁的初恋,像夹在书里的一片扁扁的枯叶。台北是中国文学的后花园:商业大厦里电脑键盘的劈啪声掩不住中文系荷塘残叶丛中的蛙鸣;裕隆汽车的废气喷不死满树痴情的知了。这里是望乡人的故乡:

松涛涌满八加拉谷

苍苔爬上小筑黄昏

如一袭僧衣那么披着

醒时一灯一卷一茶盏

睡时枕下芬芳的泥土

其三

郑愁予诗中的诗人于右任死了,郑愁予却在武昌街化做童话里的老人:

武昌街斜斜斜上夕阳的山岗

一街胭脂的流水可得小心,莫把

火艳的木棉灌溉成 

清粉的茱萸了

就在这样古典的气氛里,林文月的十六岁儿子问妈妈说:"这个暑假,我想读《唐诗三百首》好不好?"妈妈打着哈欠说:"当然好啊,但是千万别存心读完。""哦?""因为那样子会把兴致变成了负担。"那个深夜,儿子还问妈妈说:"你觉得进入理工的世界再兼修人文,跟从事人文研究再兼修理工,哪一种可能性较大?"妈妈说:"研究理工而兼及人文的可能性是比较大。""那种心情应该是感伤的",读来"却反而觉得非常非常温暖",像林文月到温州街巷子里薄暮的书房中看台静农先生那样温馨:"那时,台先生也刚失去了一位多年知交。我没有多说话,静静听他回忆他和亡友在大陆及台北的一些琐细往事。仿佛还记得他把桌面的花生拨开,画出北平故居的图形给我看。冬阳吝啬,天很快就暗下来。台先生把桌灯点亮,又同我谈了一些话。后来,我说要回家,他也没有留我,却走下玄关送我到门口,并看我发动引擎开车子走。我慢速开出温州街巷口,右转弯到和平东路与新生南路的交叉处,正赶上红灯,便煞车等候信号志指示,一时无所事事,泪水竟控制不住地突然沿着双颊流下来。"

其四

不会怀旧的社会注定沉闷、堕落。没有文化乡愁的心并注定是一口桔井。经济起飞科技发达纵然不是皇帝的新衣,到底只能御寒。"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境界还是应该试试去领会的。聪明人太多,世间自然没有"信"之可言了。方瑜说:"有小偷光顾台大教授宿舍,教授们灯下开会商量对策,议论半天,最后达成协议。不久,宿舍大门口挂起书法秀丽的一块告示:"闲人莫进"!多么无奈的讽刺。多么有力的抗议。经济、科技的大堂固然是中国人必须努力建造的圣殿,可是,在这座大堂的后面,还应该经营出一处后花园:让台静农先生抽烟、喝酒、写字、著述、聊天的后花园。

其五

鬼节那天,计程车司机说:"该到基隆去看。那儿最热闹,善男信女在水上放纸厝,有好多灯!"灯是传下来了,暖暖的,最相思,最怀旧,像红豆,点在后花园里也好看。

董桥散文选

这一代的事

书房窗外的冷雨

父亲坐在书房里靠窗那堂软垫沙发上,两手捧着一盏新沏的铁观音,白烟袅袅,凄凄切切半蒙住他那张有风有霜的脸,沙发的蓝绒底子洒满翠绿竹叶,衬着窗外一丛幽篁,格外见出匠心。因是雨后黄昏,院子那边的荷塘传来几声蛙鸣,书房反而更显寂静了。十八岁少年屏息站在沙发四五步外的紫檀木书桌边,不必抬头都背得出左壁上挂的一幅对子:"南云望气千重紫,华露罗香万亩兰";右边盆景花架后面那一幅则是:"传家有道惟存厚,处世无奇但率真"。朝南花格回窗两侧整整齐齐立着一对乌木玻璃书橱,小时候父亲一出门,总是偷偷翻遍橱里的旧书和存画,宋代花鸟明人山水清朝碑帖自忖都可以闭着眼睛临出来。壁灯如梦;瞄一瞄案头青花笔筒里那一丛粗粗幼幼的毛笔,想起童年,竟无端讨厌起何绍基来了。父亲啜了一口茶说:"到了台北赶紧先去看宋伯伯,知道吗?""知道了。""国家多难,生活更应该朴素,专心向学。""是。"蛙鸣愈来愈闹,窗外又下起冷雨了。

卷起那半幅竹帘

冷雨一连两天窸窸窣窣染得台南那个校园都成了一幅淡彩水墨画了。苏雪林打着黑雨伞蹒跚赶去讲楚辞。教三民主义的老师声震文理学院的屋瓦。莎士比亚用京片子教罗密欧与朱丽叶谈情。军训教官对着黑板上的秋海棠叶吹起一阵阵的火药味、血汗味。冯君来夹着英国文学史带学生踏上乔史的进香路。美国传教士给草叶集的诗人唱一遍又一遍的安魂曲。教雪山盟的英国女士把脸偎在海明威毛茸茸的胸膛上听不见下课的铃声。排骨饭加荷包蛋的晚餐和绿豆汤配棺材板的宵夜都填不饱胃里沙特的存在主义。沙冈的微笑浮荡在古都舞厅的华尔兹旋律之中,天一亮竟纷纷沉淀到文星杂志文星丛刊的豆浆碗里去了。康梁遗墨和胡适文存只能推开近代史的一条门缝,十一点钟在女生宿舍门口说的再见才算卷起中国文化的半幅竹帘。灯熄了,隔壁的教官抛下苏俄在中国打着鼻鼾赶回莱阳老家探望年迈的母亲。悄悄到宿舍后面洗脸的时候,听见退了伍的工友老吴在厕所里用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道:"他妈的,卡宾枪又坏了!"

送给列宁的礼物

"Damnyou,Engand"约翰·奥斯本的怒吼并没有惊破爱丽丝的仙境:英国人都躲在维多利亚女王的圆裙底下拉十八世纪的面包屑充饥,蹑手蹑脚不敢声张,生怕吵醒老祖宗骂他们没出息。伦敦是一座静静的图书馆:人的肤色、出身。阶级像图书馆里的书,分门别类,划清界线。谁都不必自作多情:"亲爱的"、"甜心"、"打今"顺口吻得你满脸唇印为的是两镑九十九便士的生意成交。一九七六年左派批评政府削减经费,财政大臣希利破口骂他们"out of the irtiny Chinese minds"!西方文化的神髓是:"In Godwet rust,there stpaycash";在这样超然的思想背景下,西方人反共只为了求证一套哲学理论、亲共只为了挑剔一条政治公式,这里面没有一滴血的激情、一点泪的乡愁。美国西方石油公司董事长Armand Hammer一九二二那年送给列宁一座青铜雕塑品,雕一只猴子坐在一叠书本上对着人类骷髅沉思,其中有一部书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到了前几年,Hammer和夫人在莫斯科筹办贸易中心,勃列日涅夫听说Hammer夫人不喜欢长住观光旅馆里的列宁套房,马上下令送他们一所公寓房子。那年那天,伦敦大学一位南韩同学提出一个问题:"汉贼不两立英文怎么说?""我没工夫细想。我后天就走了,回香港。"

香港,安定的香港

达达主义宣言:"再也没有画家,再也没有作家,再也没有音乐家,再也没有雕刻家,再也没有宗教,再也没有保皇党人,再也没有帝国主义者,再也没有无政府主义者,再也没有社会主义者,再也没有布尔什维主义者,再也没有政客,再也没有无产阶级,再也没有敌人,再也没有警察,再也没有国家,再也没有这些说梦的痴人,再也没有,再也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只剩"有人晕倒"的政府和"有人请客"的新闻社。

将军,你可以这样做

在桃园中正机场餐厅里跟一位少将谈起香港前途和两岸统一的问题。少将说:"统一?那过去几十年我们不都白干了吗!?"没有风雨,飞机准时起飞。

董桥散文选

陀山鹦鹉的情怀

听说,鸣放运动期间,有人要陈寅恪出来讲话,陈先生只说了一句:"孟小冬戏唱得较好,当今须生第一,应该找他回来唱戏,以广流传。"话虽浅白,含意深远,十足表现出文化人在文化传统变形的时代里应有的情怀。台湾的琦君一到纽约,就去参观她在内地的老同学陈从周设计的庭园"明轩",然后写信对陈先生说:"我因故乡永嘉花园甚大、甚壮观,看到异国方寸之地,不免感触万千。"琦君文章中,思念浣沙溪畔的往事,陈从周报以依依柳色,不见青青,"人去楼空,旧游飞燕能说。"这也是贪恋传统文化闲处飘香的情怀。

两三年前,我为一本月刊组织一辑《中国情怀》专页,写信求余英时兄赐稿;英时兄很快寄来一篇文章,借"常侨居是山,不忍见耳"一语为题,说他"很喜欢"中国情怀'这个动人的名称",又说这种情怀确实存在于每一个受过中国文化熏陶的人的身上;他住在美国的时间早已超过住在中国的时间,而且入了美籍,可是,从下意识到显意识,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中国人"。英时兄接着记他一九七九年仲秋的故国之行,游子还乡,不免有些难以为怀的情事,文中抄录的三首诗作,家国之感尤其溢于楮墨,非徒流连景光之作了,读来教人不胜欷嘘。

说"中国情怀",八九是文化的概念,几乎完全可以不牵涉政治意识。我常想,政治只是理念的游戏,龙腾虎掷,锋颖太露;真正可以提升民族的精神层次、加强个人的归属意愿的,还是文化的认同:画檐蛛网,斜阳烟柳,即便是断肠处,也得风流。这是道德情操的定盘针。"昔有鹦鹉飞集陀山,乃山中大火,鹦鹉遥见,入水濡羽,飞而洒之。天神言:尔虽有志意,何足云哉?对曰:常侨居是山,不忍见耳!天神嘉感,即为灭火。"政治家大半不是鹦鹉,陀山一旦大火,他们想到的当然是能不张扬就不张扬,真的隐瞒不住了,只好发动全民救火运动,自己坐享大功;有点文化情怀的寻常百姓则十九是鹦鹉,不计成败,入水濡羽,飞而洒之,因为"不忍见耳"!所以,周亮工《固树屋书影》里说,他的朋友叙述了这段美丽的佛经故事之后慨乎言之:"余亦鹦鹉羽间水耳,安知不感动天神,为余灭火?!"中国情怀、文化认同云云,一旦受到现实际遇的考验,应该可以发挥出陀山鹦鹉的操守。

我在海外华人社会里生活了这么些年,常常体会到经济挂帅、政治异化、文化庸俗的现象带来的迷惘之感,觉得中华民族的文化传统价值系统,的确正在经历严酷的考验。精英阶层对社会的繁荣、经济的起飞虽然提供了莫大的贡献,无奈陈映直笔下"MBA族"的心态猖獗蔓延,不仅迷惑了企管人员的心智,甚至文化人的怀抱也受其感染。这族人都是《天下》杂志所谓"国际化新贵","追求的是个人成就与利润,标榜的是价值中立、行事冷静、不带感情"。在商业竞争白热化、政治前途不明朗的地方,商人视野浅短,性情凉薄,也许不失为保身的上策;在故国政统衰敝散涣、道统丧尽尊严的时刻,士人盲目崇洋,胸襟闭塞,当然也是惯见的现象。不过,《新闻周刊》谈论MBA道德重整问题,看到股市内线交易等等背信事件蔚然成风,不得不指出美国有识之士已经警觉到,培养MBA的过程中,的确应该不忘教导明辨是非的原则。梁实秋先生《清秋琐记》里有一节谈人生的目的。他说:"就自然现象而论,一是觅食,以求糊口维生,一是繁殖,以求传宗接代。但人为万物之灵,不仅要满足自然要求,还要进而自立目标。一方面是充实自己,在知识上、情感上、享受上、工作上,都要追求完美。另一方面是图利他人,立功立德立言是所谓'太上三不朽',其实也是人人都应该致力的目标。"这番话说得平平实实,不是惊人的英雄语,却是温厚的学问语,足见弦外有多少中国文化朴真的一面。

当然,立功立德立言的经历难免会生不平之意,梁先生于是录过关汉卿的《四块玉》:"南亩耕,东山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什么?"禅宗棒喝,头头皆是,得意失意都付笑谈之中了。这种处世的乡愁,正是文化意义上丕变出来的中国情怀,很容易在人心中升华成一缕样和的气韵,教人知所适从,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英时兄给我写过一幅行书,录他故国之行的一首诗:"一弯残月渡流沙,访古归来兴倍赊;留得乡音皤却鬓,不知何处是吾家?"家也许不复是当年的家了,但乡音未改,情怀依旧,文化认同的仍是中国的而非西方的;那么,盂小冬的戏,烷纱溪畔的柳色,尽人陀山鹦鹉的眼底,文化的庭园万一着火,定然入水濡羽,飞而洒之。这一点点操守是要有的。

董桥散文选

静观的固执

耀基兄说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Max Weber)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是热性的政治世界,一个是冷性的学术世界;又说韦伯有两个声音,一个是对学术之真诚与承诺,一个是站在政治边缘上的绝望的呼吁。我很同意这样的观察。一九七七年年底一连好几个冬夜,我在伦敦寓所炉边静心读了一些韦伯和关于韦伯的书,心中荡起不少涟漪,想到知识分子徘徊在文化良知与现实政治之间的那份错杂心情,久久不能自释。按编《明报月刊》的这六年里,我看到中国大陆痛定思痛,埋头修补人类尊严的一块块青花碎片;我看到台湾经济拖拉机机件失灵,大家忙着清理大观园内物质文明的污水;我看到香港的维多利亚陈年被巾给拿掉,政治着凉的一个喷嚏喷醒了多少高帽燕尾的春梦。就在这个时候,我也看到朝秦暮楚的个人信仰随随便便篡改价值观念;各种政治宣传向商业广告看齐,利用现代传媒科技的视听器和印刷品,日夜不停骚扰中西文化中静观冥想的传统。于是,我和我主编的《明月》也都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是热性的政治世界,一个是冷性的文化世界;我和我主编的《明月》也有两个声音,一个是对文化之真诚与承诺,一个是站在政治边缘上的关怀的呼吁。

说"文化"而不说"学术",那是因为我不希望毫无远见的学术账单垄断整个知识市场。说"关怀"而不说"绝望",那是因为我对海峡两岸和香港的前途依然抱着不少希望:我的希望与其说是寄托在政治制度之上,毋宁说是摆放在文化理念之上。政治是一种"行动的人生";文化却是"静观的人生",在朝的政治行动可以颠倒乾坤,在野的文化静观始终是一股制衡势力,逼人思其所行。我常觉得,人生"行动"的余地和机缘毕竟不是太大太多,客观环境往往只容许人生退而静观其变;而知识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教人怎么创造转圜的余地,不是教人怎么开拓冲刺的空间。这样说,"静观"似乎更有其真诚的性格和刚毅的精神了。

当然,文化的功能不太容易用统计数据去分析和总结;在"行动"表面上战胜"静观"的这个时代里,一本以文化、学术、思想为主的刊物能够给"行动的人生"调剂出多少静观的智慧,则更是无法计较了。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

董桥散文选

如观火观水也

最近写《说品味》一文,末段云:

……现代人身在城中,心在城中,殊难培养层次

太高深的文化品味;但是,培养求知的兴趣,多少可以

摆脱心中的围城。知识可旧可新,可中可西,可真迹,

可复制,不必保持,也不一定都能化成力量,却大半可

以增添生活情趣,减轻典章制度消磨出来的精神溃

疡。

"精神溃疡"是疲倦、困顿、无奈消磨出来的。现代社会各行各业都注重专业知识,专业人员在市场上的身价虽然比过去要高,可惜知识越到尖端,精神天地越发狭窄,身心都困在专业的围城里,人业愈专,去趣愈远,终致忘人忘我,生意消散,连人味都稀淡了,遑言自己专业里的"发明"!这是"专业"跟"学问"分家的悲剧。

"学问二字,须要拆开看。学是学,问是问。今人有学而无问,虽读书万卷,只是一条钝汉尔。琼崖主人读书好问,一问不得,不妨再三问;问一人不得,不妨问数十人,要使疑窦释然,精理进露。故其落笔晶明洞澈,如观火观水也。"郑板桥到底是明白人,一语道破一"问"字要义。

往浅处看,学问的问,正是猎涉本行以外的知识,多学本行以外的道理。写童话著名的格林兄弟原是语言学家,编德文字典有独到的功力,借说文解字展现全盘德国文化变迁史,对民俗学的兴趣又浓,业余问道于市井乡野之辈,写出无数迷人的童话。据说,其中有三十七篇童话的故事是一位卖蔬菜的妇人说给他们听的。剑桥名哲学家维根斯坦一生沉迷美国侦探小说,二次大战期间,他的门生诺曼·马尔柯姆按月给他邮寄侦探杂志供他消遣,他回信说:"这些杂志有丰富的精神维他命和养料","我的学问其实是这样来的","要是美国不能给我们供应侦探杂志,我们就不能给他们供应哲学,美国最后会变成大输家。懂吗?"维根斯坦当然也读国际著名的哲学期刊《思想》,可是他总觉得"思想""阳衰不举",而侦探杂志则"精力充沛"。他的著作"落笔品明洞澈",断非偶然!

有专业而无学问,"比如有围城而无城门,进出两难,也看不到城外是火还是水,围城里的安危祸福就更费思量了。"

董桥散文选

"月亮?哪一个月亮"

在英国住了十一年的美国作家保尔·特洛有一次听到一位英国女人躲在门后很得意的说:"这些美国佬真滑稽!"他听了悄悄溜掉,心中纳闷:英国人说我们滑稽?英国人家里连天花板也糊上墙纸!英国人看电视每年还要付出几十英镑买电视执照!英国人买香烟还要给火柴钱!人家不小心踩了英国人一脚,英国人还马上说"对不起"!英国人到今天还在用玻璃瓶子装牛奶,还有专人挨家送牛奶,还有沿街收买破铜烂铁的马车!而英国人居然还说"这些美国佬真滑稽"!

习惯和偏见既可怕又有趣。住伦敦,天天早上坐火车进城,不难从英国人在火车上看的报纸分辨出他们的身份。看《泰晤士报》的,多半是些公务员、律师等各行专业人士,中学上贵族学校,大学念牛津剑桥。看《金融时报》的人跟看《泰晤士报》的人差不多,都属中产阶级,只是职业不同,可能在银行界或大公司做事。《每日电讯报》的读者成分比较杂,有退休了的生意人、军人,有《泰晤士报》和《金融时报》读者的太太;大部分则是十八岁到四十五岁的工商界中级主管或高级文员,没上过大学,但中学可能也念贵族学校。看《每日邮报》和《每日快报》的人不出两类:一是小职员、女秘书,女秘书尤其喜欢《每日邮报》;其次是小铺子的店员或老板。《卫报》读者思想比较开明激进,反既得利益中产阶级;他们的兴趣和爱好其实跟《泰晤士报》、《金融时报》读者差不多,手头虽然不那么宽裕,却不惜花钱买书、听音乐会、看戏,绝不甘心跟伦敦知识分子文化生活脱节。

这些当然都是英国有名气的报纸;起初可能是报纸的内容尽量迎合心目中的读者对象,报纸站得住脚之后则等于是铸出了形象,成了"神话",转而吸引更多读者各选适合自己阶级身份的报纸,借报纸突出自己的形象,帮着巩固"神话",于是,习惯不再是习惯了,是意识形态;偏见也不算是偏见了,是思想模式;最后,赤膊的修路工人就不该看《泰晤士报》,否则人家看到会暗笑;西装笔挺的老绅士就不该看《太阳报》,否则人家看到会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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