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地区里的人的习惯尚且分得这样清楚,主义不同、信仰不同的两个地方的人的习惯更不用说了。可是,大家容忍古今中外不同的好习惯总是好的。古人用天干地支顺序搭配以纪年,周而复始,今年又轮到甲子年了。海内外中国人平日虽通用公元,但旧历新年习惯贺岁,甲子新年尤其特别,大陆、台湾、香港报刊都有文章谈甲子年,也算是另一种"五通"。至于三方统一,现在还在各唱一段:"轻轻问一声,悄悄问白云,思念的人儿,别来可无恙。"能有这一缕思念也很难得了;同样几首邓丽君的歌,三个不同处境的人听来感受难免不同!
邓丽君的歌以情歌为主。情歌好像也有一套习惯,不是把又爱又恨的情感活生生塞给人家;是把一大串"情感的密码"堆砌起来让对方慢慢"译"出来:"小河畔,建洋房,白石阳台和小花园,栽上玫瑰和垂杨";"推开窗,向外望,竹篱笆,铺满白霜,恬静的街上,显得荒凉";"夕阳下朵朵玫瑰映着彩霞,暮色中阵阵凉风,吹着彩云走天涯,迷人景色美如画,勾起往事如麻"。香港人受惯商业广告神话的熏陶,觉得爱情原是一种广告术,偶然用音响科技制造这样的梦幻世界,让人在高楼丛林之中窥出一线人造彩云,说不定可以招来多几对"思念的人儿"买楼结婚,粉饰繁荣"。台湾一向是文艺神话的示范单位,大家看惯小河玫瑰白霜,不用推开小窗,早就猜到窗外有花园,邓丽君就在园中,教人平添一份意料中的喜悦!中国大陆温度湿度不可乱改,室内花卉一搬出室外就污染而死,邓丽君的玫瑰移植进去,自然也会不习惯温室气温而枯萎,彼此都不妨引屈原的话以自况:"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习惯不同,感受不同,彩云、小窗、玫瑰,很容易都变得很滑稽了!社会学家雷门·维廉斯二次大战人伍四年半,战后回到剑桥,发现一切都变了:旧日师友重聚,言谈毫不投机,不仅彼此的价值观念不同了,甚至彼此熟悉的单字名词,各自的解释和定义都不同。他最后不得不承认说:"我们彼此说的不是相同的语言!"港督在纽约演说,谈到中英双方早就声明谈判旨在保持香港的安定和繁荣,但他也说:"一些讥讽之徒可能认为这是陈腔滥调",可见要人人说相同的语言多难!但愿可以避免这样滑稽的情话:一九九七年中秋夜,一位香港女人陪着她的大陆情人在花园道上散步,她突然说:"我们上山看月亮去!"她的情人说:"月亮?哪一个月亮?"
董桥散文选
形象弄人
一
两位中年学者在海外服务期满给遣回英国,穷兮兮的。一位美国富商的英国籍遗娟可怜他们,出钱出力帮他们解决生计。学者妙想天开,利用时下传播媒介"塑造个人形象"的风气,说服一所大学开办"形象学"系,归他们主管。这门学系发展出一套相当荒谬的理论和术语,实际应用到商业机构里去,慢慢产生影响效果,娱乐圈和政界里那些靠形象吃饭的人大为信服,捧之为处世指南。当初是讽刺世态的构想,经过花巧的理念阐释,结果居然造成声势,蔚然成风。故事高潮叙述这两位形象学家假装闹翻,各自开办形象指导公司打对台,一家替一位竞选首相的人塑造竞选形象,另一家替竞选首相的对手塑造另一种竞选形象。结果,两位竞选人的形象居然完全一样,选民大为迷惑,无所适从!两位形象学家发了笔大财,改行创办一所人文大学,说是要挽救当前社会上迅速消亡的价值观。此后,他们欢度余生,寄情洒色,终于各娶一位高贵贤淑的妇女为妻。
这是最近去世的小说家J.B.Priestley小说《形象人》(The Image Men)上下两卷的故事。
二
人的形象流露出人的价值观,既直觉又荒谬。
女人的长头发象征女性气质,是神话世界中女性的特征。Rapunzel的秀发又长又浓,巫师、王子都当绳索爬上爬下。又长又浓的秀发古今一样,是情欲的符号。在欧洲,披肩、垂背的长发跟少女贞洁的形象分不开。少女披长发;妇女梳髻。髻是维多利亚人笔下的"woman'scrowning glory";可是,一关起房门跟丈夫、情夫温存,则髻是要解开的,长发要放下来,撒得满胸满背满枕头,为悦己者"放"。"鬓乱铰斜"自会醉人;古今中外男人竟逃不出这个劫。女人剪短发流行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说是自由、独立的表征,尤其是性自由性独立。后来女人烫头发,又是"豪放"的符号。到了四十年代,复古了,女人起码要有一把披肩的长发,大学生。职业妇女都把披肩的秀发烫出点松松的波纹。只有艺术家、放浪女才留一把及腰的长发。六十年代及七十年代初,女人又兴长发,从中间把头发分开;那时,长发以直为贵;可惜办公室都不太接受女人留太长的头发,于是,女人为职业而剪短发,多少表示"卖身给既得利益阶级"。可是丈夫和情人都不喜欢身边的人秀发太短,"爱情与责任"(Love&Duty)的矛盾产生了;价值观冲突了。
三
潮流在变。形象也变。变有变的定律。
James Dever在In Taste and Fashion中写时装,发明了"莱佛定律",很聪明:--
穿先进十年的服饰:猥亵!
穿先进五年的服饰:无耻!
穿先进一年的服饰:大胆!
穿时下流行的服饰:漂亮!
穿一年前流行的服饰:邋遢!
穿十年前流行的服饰:丑陋!
穿二十年前流行的服饰:滑稽!
穿三十年前流行的服饰:好玩!
穿五十年前流行的服饰:古怪!
穿七十年前流行的服饰:妩媚!
穿一百年前流行的服饰:浪漫!
穿一百五十年前流行的服饰:绝妙!
形象弄人竟到这个地步。"莱佛定律"一连十二个形容词也把人骗得又舒服又难过。那一对中年学者看穿了这一层人性,成功了。真的,髻是长发编出来的;长发是发髻散下来的。怨谁!
董桥散文选
柳树皮与水杨酸
把一粒阿司匹林泡在花瓶里的水中,瓶里插的鲜花会更新鲜,更耐久。英国《新科学家》周刊有一篇文章谈植物需要阿司匹林的道理,说是那套通俗的方法真的很有科学根据,还说阿司匹林对植物益处很多,甚至还可以保护庄稼,助长作物。
文章说:植物含有跟阿司匹林相近的化合物;植物喜欢阿司匹林并不奇怪。北美印第安人治头痛,拿柳树皮捣烂了敷在额头上,很对。阿司匹林是乙酰水杨酸(Acety-salicylic Acid),柳树皮渗出来的汁,正是水杨酸(Salicy licacid),性质很像阿司匹林,从拉丁文"柳"字(SaliX)得名。阿司匹林(Aspirin)这个名字则从绣线菊属植物(Spiraea)化出来,草药医生也用不少绣线菊一类的植物做药。阿司匹林止痛之外还可消炎,可治各种皮肤毛病,又有防腐抗菌的效能。阿司匹林会控制一组叫前列腺素(Prostaglandins)的激素,所以有这些效验。一个人受伤或者肠胃出毛病等不适,不少前列腺素就会引发起刺痛之感。阿司匹林其实不是消除刺痛之"因",是阻止人体内产生更多前列腺素。
阿司匹林很普通,谁都知道是止痛的;花草植物也太普通,不会有太多人想到它们也用得着阿司匹林;学科学的人把两者合起来研究,居然得出有趣有用的结论,还证明古老的那套通俗方法原来也科学得很。知识无穷又迷人,这是个好例子。
文艺跟科学知识不同,所以惹不少祸。不喜欢文艺的人说文艺只讲直觉,没有实用的知识。搞文艺的人谈文艺尽谈"纯"不"纯"的问题。两种论调把人吵得够烦了。
吵有什么用!文艺论"人"论得特别多,看了增加不少对人生的看法;但是,文艺论"人"的方法跟印第安人用柳树皮治头痛的方法有点像,靠经验不靠知识;想在文艺作品里找"水杨酸"三个字的人,找到的竟是"柳树皮"三个字,当然不喜欢了。搞文艺的人往往也太依赖通俗的方法了,头痛了只会捣柳树皮,根本不想知道有一种叫前列腺素的激素在作怪。花开了拼命写赏花,花谢了忙着写葬花,死都不肯试试泡一粒阿司匹林去浇花,生怕沾到阿司匹林花就不"纯"了。至于借用文艺去创造票房纪录、创造收视率的电影电视,难免会忍不住把"水杨酸"画成"水性杨花",把"柳树皮"砌成"花街柳巷"。瓦欧(EvelynWaugh)的《兴仁岭重临记》(Bride shead Bevisited)里有五六行文字写查尔斯和茱莉亚在床上做的事,电视剧拍出来显得太露,终于给香港电检处剪掉了。瓦欧这几行文字,可真已经把柳树皮过滤成水杨酸,借用私有地、契约、地产等实用的知识去描写感官;那套电视剧也忍得够辛苦了,泡了一粒阿司匹林在瓦欧那瓶鲜花里,希望那束花跟瓦欧采下来的时候一样新鲜。多冤枉!
文艺难就难在什么时候该捣柳树皮,什么时候该借一所试验室提炼水杨酸。科幻小说家穿上白袍关在试验室里炮制化学合成阿司匹林,不太好。言情小说家头不痛额头上也敷满捣烂了的柳树皮,也不好。汤玛斯(D.M.Thomas)《白色旅馆》(The White Hotel)用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法处理犹太人的悲剧故事,难怪又畅销又受重视。文艺工作者多了解各科知识是好的。龚自珍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符合生态学的旨趣,又不失文艺的兴味,好极了!"纯"文艺是什么样子的文艺?不知道。
董桥散文选
蓍草等等
九月欧洲遍地野花。苍茫暮色中,总有些女孩子在回家路上俯身采几朵蓍草开出的白色小花,悄悄带回去藏在枕头底下。英国民间有一首民谣说:
再见,漂亮的蓍草,
向你道三次再见;
但愿明天天亮前,
会跟我的恋人相见。
蓍草又称锯齿草、蚰蜒草;菊科。多年生直立草木。《辞海》上还说它"叶互生,长线状披针形,笆状羽裂,裂片边缘有锐锯齿。头状花序多数密集于枝头成复伞房花丛,夏秋间开白色花。我国北部和苏联西伯利亚分布较广。用分根或种子繁殖。全草供药用,民间用治风湿疼痛,外用治毒蛇咬伤。茎叶含芳香油,可作调香原料。庭园内有栽培供观赏的。"蓍又指古人筮用的蓍草茎,所以又成占卦的代称。中国还有蓍草做的簪子。《韩诗外传》卷九说:"孔子出游少源之野,有妇人中泽而哭,其音甚哀。孔子使弟子问焉。曰'夫人何哭之哀?'妇人曰:'向者刈蓍薪,亡吾蓍簪,吾是以哀也。'弟子曰:'刈蓍薪而亡蓍簪,有何悲焉?'妇人曰'非伤亡簪也,盖不忘故也。'"
"非伤亡簪也,盖不忘故也。"蓍草在西欧有这样浪漫的民俗背景;蓍簪在中国也有这样深情的含意,令人神往。藏在枕头底下的心愿是一种境界;绾住头发的簪已经有点香艳了;"亡簪"带来的哀思,则更缠绵死了。最妙是《本草纲目》;服器部第三十八卷说"挥裆"、"汗衫"、"头巾"、"幞头"可以煮药治病之外,有一条"梳笆"更见情味:"噎塞不通"之病,可用"寡妇木梳一枚烧灰,煎锁匙汤调下二钱";"小便淋痛"则用"多年木梳烧存性,空心冷水服。男用女,女用男";"乳汁不行"的妇女,"内服通乳药。外用木梳梳乳,周回百余遍,即通"!到了"蒲席"条,又说席、荐皆人所卧,以得人气为佳;寡妇睡过的荐,可以"治小儿吐利霍乱,取二七茎煮汁眼"。寡妇木梳、寡妇睡过的荐,这里竟特别管事,医者仁心仁术之余,果然荡出那么一缕风流韵味;比起蓍草花藏在枕头底下的绮念,确是猛浪得多!
妙想无穷无尽,古代现代中土外国皆然。一七四三年,英国文人John Campbell著Hermippus Revived一部,谈长生不老之术。书中说:少女呼气如有花香袭人,多吸这种香气,可得长生,可返老还童!此说当然毫无医学根据,可是,事事有根有据,人生必更见乏味沉闷了。古人有一滴精等于十滴血之说,吓人吓到了家,没想到巴尔扎克也有谬论,他说:一夜风流使他损失一页上好的小说;他的作品之好坏,视乎他身体里储藏的精液是多是少;有一度,他夜夜梦遗,结果好几天都出产不了杰作;身体一干,笔也干了!
牵涉七情六欲的文字都比较好看。当年有两位上了年纪的处女在约翰森博士面前大大恭维他编的字典怎么好,说是连半个脏字脏词都不收进去。约翰森博士听了睁大眼睛对她们说:"什么?亲爱的小姐,原来你们花了心血翻遍整部字典找那些字!"
别说脏字脏词非学不可,采蓍草花藏在枕头底下之类的柔情文字也甚有益。学一种文字要学到什么时候才算充分掌握这种文字,很难说。但是,到了看懂这种文字写出来的淫书,而且还会马上引发出生理上应有的反应,大概算是不错了。读《本草纲目》而有非非之想,该是摸到中国文化的边儿了。孽缘从此而起;来日发展到什么境界,殊难预测,但愿可如"木梳梳乳,周四百余遍,即通"!
"即通"最是紧要。余不一一。
董桥散文选
"无可奉告"
美国电视红人安迪·鲁尼(Andy Rooney)有一次说:"大家都在骂我们这些干电视新闻的人,怪我们专挑事情坏的一面去大作文章。不少观众来信说,除非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否则我们根本既不采访也不报道。"安迪·鲁尼于是照观众的意思,瞎编了几段报喜不报忧的新闻;新闻说:"各位观众,本台记者现在站在密西西比河畔。这里下着雨,可是河水并没有泛滥。事实上,记者根本看不出这里的河水随时会有泛滥的危险。附近的居民并没有准备沙袋防水。当局没有强迫任何居民疏散;州长也没有宣布本区为灾区。……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钟,本台记者在芝加哥机场向各位报道新闻。一架喷射机载着一百六十八名乘客和十名机员早已经顺利起飞飞往伦敦。据刚刚收到的消息说,那架喷射机在伦敦机场平安降落,机上所有乘客现在都在伦敦了。消息说:机上一位乘客不太满意机上供应的咖啡和奶粉。……纽约消息。本台另一位记者现在站在纽约最豪华的柏拉莎大酒店门口,据本台记者收到的消息说:中东来的一位富商下榻在这家酒店里;昨天晚上,富商和他漂亮的夫人出去应酬,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了,他们把价值超过一百万美元的钻石首饰存放在酒店的保险库里。今天早上,富商打开保险库,发现所有钻石首饰都在保险库里……"
香港也有不少人怪传播媒介惟恐天下不乱,说是"一九九七"本来不成问题,报纸杂志电视电台每天说个不休,事情这才越弄越僵。其实,"一九九七"要是真的不成问题,传播媒介发出来的消息不外就像安迪·鲁尼瞎编的消息那样琐细:"一位政府发言人宣称:中英港谈判代表今日继续在北京展开会谈,三方代表一致认为香港政治前途毫无谈判必要;英国代表表示,英国今后各执政党将长期尊重中共争取香港主权之立场,中共代表则重申中共之意愿,表示香港现状早就应该维持不变,并呼吁在香港居住满七年或以上之香港爱国居民继续支持中国今后各领导人所推行之四化工作。该发言人说:此次二十五分钟会谈期间,香港代表并未发言。记者事后在会场门口追问英国代表谈判是否涉及'港人治港'之问题,该英国代表答称:'这次各代表在会谈桌上喝的奶茶显然大有改善,很像道地的英国奶茶,相信中共官方炊事员已经学习先例牛奶后倒茶的英国茶道。'该英国代表补充说:'我和中共代表谈起英国工人阶级喝奶茶放很多糖,上等阶层的人不太放糖。中共代表后来试了一杯不放糖的奶茶,认为果然好喝得多。他还说:'中国人喝龙井、铁观音也不放糖!'"
新闻自由、言论自由总是有利有弊。有可靠消息的时候发布消息、发表议论自是好事;没有可靠消息还要瞎编消息、乱发议论就不大好了。香港政治前途问题暂时好像没有什么值得再报道、再议论的新发展,硬要凑热闹夹叙夹议当然办得到,毕竟没多大意思。幸好,搞政治的人在不便说话或者没话可说的时候,发明了"无可奉告"这句话去对付尴尬场面,妙极了!但是,"无可奉告"虽然好用,到底不是什么老实的真心话,多多少少是滑头的官腔。这次英国大选,工党败得好惨,六十九岁的党魁宫特那天几次进出工党党部都拒绝答复新闻记者提出的问题,什么话都不说,连一句"无可奉告"都不说;坐工党第二把交椅的希利也不愿意发表任何评论。两人都还算忠厚。美国有个小学生写信给苏共领袖安德罗波夫,请他致力世界和平,安德罗波夫居然给她写回信,并且邀请她今年夏天到苏联游览。住在哈尔科夫城的一位十二岁苏联女学生依丽娜最近也写了一封信给"敬爱的安德罗波夫先生",要求释放她的父亲,但是至今还没有收到回信。依丽娜的信是这样写的:
"前不久我知道美国女学生莎曼萨给你写信,你回了信。因此,我也决定给你写一封信。
我爸爸托诺波尔斯基现在在坐牢。他被控造谣中伤苏联的典章制席,不久要受审。可是我爸爸是个老实人。他从来不撒谎。他被捕,不外因为我们是犹太人,并且想申请到以色列去。
我们等出境许可证等了四年。现在爸爸被捕,我们不知道我们一家人将来怎么样。我恳求你释放我爸爸,让我们到以色列去。"苏联目前有两三万户犹太家庭申请移民出国,当局却以种种理由拒绝批准。安德罗波夫不想对这位天真的女学生说假话,也不想说真话,更不想对她打官腔说"无可奉告",只好不回信了。
董桥散文选
非关雅俗
郑逸梅谈掌故,说蒋吟秋一生爱书,有缘出长江苏省立苏州图书馆,馆址在沧浪亭对面的可园内,环境清雅,远绝尘嚣,日与馆员部署典籍,坐拥书城,得闲则吟咏啸傲,非常写意。图书馆内凡善本书例不借出,可是官僚豪绅往往仗势指索,不顾馆例,一借不还。蒋吟秋于是想出妙计,检出所有善本,雇一批寒士来馆抄写,计字论值,逢到官僚豪绅来强借,便用副本应付,从此保全了不少善本。寒士生活多窘困,抄写善本既可读好书,又有钱赚,寓癖好于职业,不亦快哉!郑逸梅说蒋吟秋"做了一件大好事"。
癖好跟职业多半不能兼顾兼得,天生不喜爱搞文学艺术的人尤其难得有个美丽的着落,所谓文穷而后工,好像温饱的人文章就活该卑之无甚高论似的。今日中外之多事者甚至归写作人的动机和目的为两类:严肃作家与职业稿匠;前者专注内容和读者评语,后者只知生产和产品市场。从此,高眉、低眉之说,学术,消闲之分,终于成派成系,各为心魔玩弄,不能自释!
赚钱吃饭并非坏事。严肃作家为高深文化的读者写作,希望对人类的思想史作出新贡献;职业作家不屑理会文化的长远价值,也不刻意创造新观念,他们在替普罗大众阐释时人时事,反映当代文化。职业作家的产品有市场,正是推动文化、培养读书风气的成绩,补充了严肃作家忽略的漏洞。况且,像安东尼·柏哲斯这样能俗能雅、名利兼收的多产作家,当今中外都不少。这个境界最高。
职业作家不愁衣食当然太好了;严肃作家也应该去找一份固定职业解决生计,业余才去"严肃"不迟。安格斯·威尔逊在大英博物院图书馆工作,利用年假四星期完成第一部小说。玛格丽特·德拉伯尔以写剧本、书评为正业,写小说为副业。画家也可以这样。罗哲·佛莱本世纪初创办"奥美佳作坊",推动装饰艺术,鼓励年轻画家不要光靠卖画糊口,要兼营室内设计生意,制造桌椅、书架、茶壶、碗碟、花瓶、墙纸等有艺术价值的手工艺品去赚钱。
蒋吟秋手下那些寒士每天抄完善本之后照样可以吟咏啸傲。
董桥散文选
暮鸦·旧燕·古树
玩月楼的主人已经四五天不出门了。他越来越不喜欢香港这个小地方;香港像山东人刻的《金石录》,他说,他们不知道李清照说"壮月"就是八月,竟把"壮月"改成"牡丹";香港的事等于顾炎武说的"万历以来所刻之书",尽是"牡丹之美"!玩月楼主说这样的话总是皱着眉头苦笑。七十三了,什么事都经历过,什么火气都消掉了:"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皆以阅历之浅深为所得之浅深耳。"六十五岁退休家居无聊,偶然读到张潮《幽梦影》里这段话,很有领会,这所背山的小楼于是署名"玩月楼",从此真的闭户读书。无限赏心当日暮。下午六点多钟了,玩月楼主把放在红木书案上的人本线装《清人考订笔记》整整齐齐叠起来摆在一边,转身站到书斋窗前凝望远近接簇的山外烟岚,居然书味满胸,衔着烟斗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南江札记、旧学蓄疑、瑟榭丛谈、交翠轩笔记、柴辟亭读书记、铜熨斗斋随笔、愧生丛录,这样清淡的书名,光看看就够人消受半个长夜了。他说。"书史亦山水也,诗酒亦山水也",会醉人的。就在这个时候,邻家养在露台上的三两鹦鹉突然嘶哑叫了几声,给苍茫的暮色平添几分萧瑟。玩月楼主心中飘起一阵冷雾,迷迷濛濛记起王闿运《湘绮楼记》里说他邻园有鹤夜鸣、辄起徘徊赋诗的事,自己竟也倏然萌生世外之志了。没有鹤,却让鹦鹉无端吵乱了心绪,这就是香港。他说:英国殖民地官员是归巢的暮鸦;香港竟有一些人甘为学语的鹦鹉!中国人是老得不能再老的民族,没有闲情陪伦敦国会那些小伙子议员玩民主、选举的游戏了。玩月楼主早岁留英读政治,后来在大陆、台湾、香港的大学里都教过书,可是他近年来天天只顾看书练字,连几只老鸦抵着窗口叫个不停,也只能惹他顺口背出溥心舍的两句诗:告凶今日浑闲事,已是曾经十死余。晚风习习,有点寒意,玩月楼主揪亮案头那盏古铜台灯,慢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一眼瞥见躺在端溪梅花坑古砚旁边的一封信。他的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擦亮一根火柴深深抽了一口烟斗:伊恩·吴尔芙的伦敦来信劝他出来鼓励香港人关心政治、议论民主、组织政党、为前途铺路。玩月楼主今天一早给他回了信。信很短,只译了蒋梦麟《追忆中山先生》里的一则笑话:"大家偶然讲起《烧饼歌》事,中山先生谓刘基所撰一说是靠不住了,实洪秀全时人所造。又联带讲到刘伯温的故事。一次,明太祖对刘基说:'本来是沿途打劫,哪知道弄假成真。'刘谓此话讲不得,让我看看有没有人窃听。外面一看,只一小太监。问之,但以手指耳,复指其口,原来是个耳聋口哑的人。于是这小太监得免于一死。大家听了大笑。"玩月楼主脸色一沉,打开抽屉拿出昨天破晓写成的一幅三尺小幅,果然天骨开张,丰神峻整,八分北海笔意;写的是龚自珍的逆旅题壁:名场阅历莽无涯,心史纵横自一家。秋气不惊堂内燕,夕阳还恋路旁鸦。东邻嫠老难为妾,古木根深不似花。何日冥鸿踪迹进,美人经卷葬年华。他看了再看,还是不太满意。写字要写出自己的性情;玩月楼主自言自语:一味偷古人的尸骨,自己字里始终长不出血肉。陈纪滢写齐如山谈徐兰玩,说他也写得一手好字,颇像樊樊山的笔迹。琉璃厂有一家专卖樊樊山字画的裱褙店,常常请徐氏书写条幅,不具名,在此假冒樊樊山的亲笔售卖。有一次,徐氏到那家裱褙店,看见两个顾客正在那里为一幅中堂争议。一个说:看笔锋,绝对是云门写的。"另一个说:"这哪是樊樊山写的,这分明是他孙子写的!"徐兰沅上前一看,原来是自己前夜写的那幅。他当时大笑,从此再也不肯干这等傻事了。玩月楼主突然仰首大笑:成了孙子了,活该!"本来是沿途打劫,哪知道弄假成真"。这正是政治。玩月楼主再擦一根火柴抽两口烟斗,书斋里转眼染上袅袅迷雾,仿佛阳明山上的烟雨:他怀念山上那一株古树,没有繁花,没有归燕,只有破土蟋婉的老根,静得连昏鸦都忘了在树上栖息!玩月楼主心头荡开这样幽怨的涟漪,悄悄折起题壁诗,顺手放回抽屉里去:"哺后偶从芝翁谈及署中事,大被嗤笑,盖深以予求免差为不然也。御前仗马,被锦勒,系黄缰,方蹀躞得志,闻山麋野猪羁绁呼囗声,因无不色然骇者。然芝翁之于予,自非恶意,且谓我能读书而不能作官,尤为切中予病。"玩月楼主这时更觉得《越缦堂日记》可喜,伊恩·吴尔芙竟又成了"牡丹"之辈了!他多磨一点墨,振笔再录一段:"以予自论,平生所慕者书,所畏者事。书自性命所系,一日不得此书,一日不能不慕。若言所畏,家居时或明日小事必须出门,先日方寸即觉兀桌。"情怀似此,玩月楼的主人已经四五天不出门了。
董桥散文选
元旦的消息
在什么地方过中国旧历年都一样。爆竹、春联、年糕是象征新年的东西;既是象征,看不到真的爆竹,真的春联,真的年糕,心里还是可以想到这些东西,引起象征的作用和效果。住在外国的中国人过旧历年可能看不到这些东西,可是心里仍然会惦念这些东西。说文化,这就是了。
法国人类学家ClaudeLevi-Strauss说,一种文化越是少跟别种文化交流接触,就越是可以避免互相腐蚀,两败俱伤;可是,一种文化不跟别种文化交流接触,又不能兼收别种文化丰富的内涵和深远的意义。这是困境,没法两全。于是,SusanSontag在评介利维史特劳斯的专文里说,认真探讨人类文化的人,实在摆脱不了"流离失所"(homelessness)之感,既领会到历史的无情演变,求生求知之余,必有迷惑之苦(intellectual vertigo),进而用种种方法开脱自己,肯定自己的名分(identity)。中国旧读书人看穿世态,寄情山水,纵情诗酒,所求无非安分安心;时代翻新,陌生的曙光破窗骚扰文化的旧梦,逢年逢节,当然倍觉不忍甩掉古老的习俗。道理就是这样,中国人外国人都相同。难怪狄更斯的圣诞故事每年圣诞节又说又演又读,老不腻味;外国人何尝容易摆脱传统的圣诞精神?
文化多多少少要靠这样的精神去延续。八九十年来,欧洲思想界某些学派标榜切断过去、脱离传统。"现代"一词,说明时代已经跟历史无关;现代建筑、现代音乐、现代哲学。现代科学,都以自立门户为宗旨,甚至硬说"现代"断非"古典"的相反词。其实,这正是《世纪末维也纳》作者所说"自由主义危机"现象;弗洛伊德的学说最终还是进到西方传统学术的堂奥里,跟整个文化史连了起来。黑格尔说得比较有道理:只有吸取民族历史,才能归入"大我"(we),成全"小我"(I),自立成人。
至于不同文化的交流接触,只要保留各自的传统意识。传统精神,想来也不会腐化到哪里去,这些意识,这些精神,当然不一定是指洋洋大观的道统思想、经典著作。中国新年里的一串爆竹,一对春联,一块年糕,都会撩起这点意识,这点精神。几年前旧历年在伦敦一家图书馆里读《燕京岁时记》的感受至今不能淡忘:虽说有"流离失所"之痛,却也从字里行间找到寄托,找到"名分"。到底那天正是旧历元旦!
"元旦,应酬作苦。且问岁渐深,韶光渐短,添得一番甲子,增得一番感慨。庄子曰:大块劳我以生。此之谓乎!吾所取者:淑气临门,和风拂面;东郊农事,举趾有期;江梅堤柳,装点春工;晴雪条风,消融腊气。山居之士,负宣而坐,顿觉化日舒长,为人生一快耳。"
到了这样的心境,爆竹、春联、年糕有没有自然都没关系了。虽然"阅岁渐深","感慨"不少,又领会过"应酬作苦",可是并不想切断过去,脱离传统,反对新年;反而得了元旦的一线消息,满怀千年文化中冷静聪明的灵气。
董桥散文选
马克思博土到海边度假
一八八○年夏,马克思带着一家人到肯特郡海边避暑胜地蓝斯盖特(Ramsgate)度假去了。伦敦人很喜欢蓝斯盖特,说是气势、韵味十足。《傲慢与偏见》里威克姆想跟达西的妹妹私奔一节背景正是蓝斯盖特;珍·奥斯汀一八○三年也到过那儿;诗人柯罗律兹每年夏天都去游泳;写《珊瑚岛》的贝伦泰恩一度在那个消夏胜地搜集资料写小说。美国人约翰·史温顿的《英法四十日见闻录》中记他到那儿拜访马克思的情景,说他依约赶到那所小别墅,马克思夫人燕妮在门口招呼他;燕妮文静和蔼,说话声音又甜,很热诚带着他进去跟马克思聊天。马克思那时该有六十二岁了,连年潦倒还要拼命用功,老来虽说手头松动得多,人到底已经显得疲倦了。他平日在伦敦家中过宁静的学者生活,清早七点起床,喝好几杯黑咖啡,然后躲进书房看书写字;两点钟草草吃过午饭又伏案工作。晚饭后出门散步,回来又在书房里泡到午夜两三点钟。书房在楼上,窗子对着公园;壁炉两侧各摆大书架,书籍报刊手稿堆到天花板那么高。窗前两张桌子也尽是书报。书房中央有小书桌,桌边一张皮沙发,马克思累了要躺在沙发上养一养神。一屋子书报谁都动不得;他自己心中倒清楚,一纸一卷一找就有。那几年里,该写的文章都没有写,天天尽忙着记笔记抄资料,农耕、化学、地质、历史、银行、货币无所不记;但丁、莎士比亚、普希金、巴尔扎克的作品他到老还常常翻出来温习。读书太多,反而耽误了自己写字。那天下午他跟史温顿谈俄国,谈英国,谈德国,谈法国,谈整个欧洲的前景,谈美国社会问题,谈他的《资本论》译本。史温顿叹服他学问这样渊博,忍不住问他说:"你现在怎么什么事都不做了?"马克思笑而不答。
窗外暮色越染越浓,马克思带史温顿出去散步,穿过小镇走到沙滩上去。燕妮、马克思的女儿、女婿和孙儿都在;这位老学者走出书房跟儿孙一起度假兴致很好。他们在海边喝酒;马克思凝望呼啸的波涛,想到身后的荣辱:"经济是个汪洋大海,有许多问题是书上没有的,要求我们到实际中去调查研究,提出解决办法。书要读,报告要听,但读得太多不可能,单听报告也不行。"《人民日报》配合中国经济体制改革而写的《理论与实际》这样说。马克思自己和他那个时代的人都说他是经济理论家;他的经济理论的基本设想不断给提出来讨论,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死命捍卫。其实,这套经济理论始终没有在任何一个时代里成为经济学说的主流。比马克思的经济理论影响更广、震撼更大的是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社会之演进与结构的学说。这套学说丰富了他的阶级斗争论,为受剥削阶级设计出完善的政治组织,拓而广之成为普遍规律,到处争取这个阶级的利益。于是,历史的伤口流出来的这一注血,终于渗进了百年以来所有社会问题的研究道路上。每一个国家的各个阶级、集团、运动、领袖,所有的历史学家、社会学家、心理学家、政治家、评论家和作家、艺术家,只要他们立意分析社会生活特性的演变过程,都会直接间接受马克思的启发。马克思只是一位肯用功的学者,他的著作当然不是"包医百病"的"灵丹圣药",却是愿意关心和思考社会问题的人书架上不可不备的书。这些书无所谓过时不过时;古老的经史子集到今天还有参考价值;人云亦云、奴颜婢膝去歌颂这些著作,用马克思的刺刀阉掉自己的思想,才真的是过时的勾当。
"掌握理论,要认真读书"。马克思只喜欢读书,不喜欢整理书房。他把四开本、八开本的书高高低低胡乱插满一架子,既不讲究装帧好坏,也不注意印刷优劣;每本书里处处是折了角的"狗耳朵",好多段落都划了线又涂满眉批。他的脑子永不休息:做学问的学者是经常思想的空想家,也是经常空想的思想家;不做学问的学者则连空想都不会,正如没有学问的政治家只会空想一样。长年度假当然不好;几十年都不去度假更糟。只会空谈"学习"不会思考问题的学生马克思看不上眼。思想不必穿制服,书房不必太齐整;轻轻松松喝几杯黑咖啡,做个躺在皮沙发上养神的"马克思的后代",总比让人指着鼻子大骂要舒服。讲了三十多年的"学习",现在该是"思考"的时候了!
天黑了,海风越吹越冷,燕妮她们早就先回小别墅去了,史温顿也要赶着搭火车回伦敦。马克思喝掉最后一杯酒,慢慢走回去:现在是什么事都不做的时候了;马克思博士疲倦了;他在度假。
董桥散文选
凯恩斯的手
一九一四年八月二日,哲学家罗素在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院子里碰到经济学家凯恩斯。罗素很想谈谈战争万一爆发该怎么应变的问题,可是,凯恩斯急着赶到伦敦英国财政部去,不能跟他多谈。局势紧张,人人恐慌,银行一宣布什么特别措施局面会更乱。凯恩斯希望借到一部摩托车赶到伦敦去。罗素说,剑桥不是有火车开到伦敦去吗?"赶不及了!"凯恩斯心里越急,掉头跑去找住在附近的一位亲戚。那位亲戚不但有一部摩托车,还答应马上载他到伦敦去。摩托车开得很快,这位在剑桥教经济学、主编经济杂志的经济学家不久就到了财政部了。
过不了几天,战火就蔓延开来。财政部长看到凯恩斯呈上去的那份硬币支付问题备忘录之后说:"凯恩斯是什么人?"旁边的人告诉他说,凯恩斯在剑桥教书,懂得不少经济学。部长说:"为什么要找外人来出主意?"可是,财政部长还是细读了那份备忘录,并且吸收了其中不少养分,坚决反对中止硬币支付政策。"大部分的钱应该拨出去支付工资,不然工人要失业。"凯恩斯当时给母亲的信中有这样一句话;一套影响深远的经济理论已经在慢慢建立起来了。英国参战的两三天后,凯恩斯和罗素等几位反战的朋友见面聊天,凯恩斯说:"银行太胆小了,毫无主张,毫无领导魄力。"他谈到金本位问题的时候说:"黄金的地位应该只能像宪制君主的地位才对,这样才能翻开新的一页历史。"凯恩斯后来终于正式给延揽到财政部去。
财政部的工作比教书、编杂志繁重,凯恩斯只好趁周末到娃妮莎的庄园去调剂一下身心。他通常是星期五晚上到,手上提着一大包财政部文件上楼,一直关在房间里到隔天大家吃中饭才下楼。这个时候,他房里的字纸篓早就堆满一大堆他处理过的文件。伦敦郊区午后的阳光分外明媚,凯恩斯最喜欢跑出去清除门前小路上的杂草。他不像别人那样铲草不除根;他总是跪在一小块草席上,用一把小折刀根除每一叶莠草。这种做法当然很费时间;可是,凯恩斯每一次来都在做,不久,一两码长的砂砾小路果然变得又干净又悦目了。
他是一个最会把理论化为实践的人。砂砾小路木应该长满杂草是他的理论;用小折刀根除每一叶莠草是实践。没有杂草的小路的确比长满杂草的小路像样。当时有一位政府高官说:"凯恩斯是艺术家,加几分天才。"艺术家的心要细,细得"愿意借钱给一个走投无路的朋友去买毒药自杀";天才的眼睛要敏锐,敏锐得可以冲口说出"爱因斯坦的相貌是莎士比亚的额头配上差利·卓别灵的脸"。凯恩斯还有一双"柔滑的手,手指修长灵巧",而且一辈子最喜欢注意人家的手。因此,一九一九年年初,凯恩斯以英国财政部首席代表的身份到巴黎出席和平会议,给了他一个机会在谈判桌上仔细观察那些政要的手指。法国总理克菜门梭好像是就知道凯恩斯的眼睛不会放过别人的手指,故意戴上黑色皮手套,终席不脱,凯恩斯只得转而观察美国总统威尔逊的手。总统的手"相当干练,相当有力",可是"总嫌迟钝,使不出什么技巧"。几年后,凯恩斯到白宫晋见罗斯福总统,认为罗斯福的手"也相当稳健,但不聪明,没有手段";他还注意到总统的指甲"又短又圆,十足生意人的手指"。
出去当谈判代表的人最好都有一双生意人的手;凯恩斯的手跟罗素、跟史特拉齐的手一样"修长灵巧"--是剑桥的手。他又很喜欢把手藏到另一只手的衣袖里去,教人想到剑桥人潜意识里出世而不是人世的精神。剑桥那些反战朋友当然不赞成他到财政部做事;这些人的政治观点大体上是对的,只是他们看不见当时的政治暗流,不知道政府的用意。凯恩斯既看见也知道;可是朋友们谈得很激烈的时候,他根本不能大声阻止他们说:"事情并不是这样。事实是……"因为事实是保密的。他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自己生存的社会负责。社会处在紧急关头之际,每个人都有义务做点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只是他的做法永远是温和的、讲理的。到了后来他看到和平会议拟出来的条约违反他的脾性、凌辱他坚信的恕道、伤害他的专业知识的时候,他客客气气呈上辞职信,回到宁静的剑桥去,回到书房去,跟他的藏书和藏画在一起,带着同样真诚的心愿用他的手写下了《和平的经济后果》,一点没有后悔一九一四年八月二日在剑桥找摩托车赶到财政部去的那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