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山水画中的一山一水大半萦绕故园梦影,难免纠缠几丝有爱有恨的政治联想,这时候,家国之感的传统,绝俗超尘的风骨,只好又向丹青之中去细辨了。黄宾虹一九二四年为陈柱画过一幅山水,陈柱因有绝诗二首作答,其一是:"万壑千峰欲插云,依稀莫辨故山村;斜阳远映红于血,知是江山是血痕?"第二首更说到一神州破碎难回首,只向先生画里看"!陈柱虽然晚节不全,在汪伪政权下当过南京伪中央大学的校长,他到底深明中国艺术的意识和中国画家的气节,诗中不致辜负黄宾虹画里的寄托。至于李可染画《万山红遍》、画《井冈山》,用意当然也在于描绘"改变中国命运"的山水景致,笔底的政治意识再清楚不过了。到了打成"黑画家",饱受迫害,他关在画室里坚持原则写出来的作品,想来又把故国山水纷纷化成胸中丘壑;这些墨痕,一定更见出古典中的今情了。
李可染论山水画有"可贵者胆,所要者魂"八字,不仅涵盖了画艺的经验,兼且流露画人的怀抱。我每次听画家论画,想到的往往不是画,是人。前几天,关山月越来港之便,带了几张近作的菲林给我发表。关老写梅,不知颠倒多少人;我读过他的一幅墨梅,大字题了王冕的"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铁干虬枝,孤标粲粲,真是神品!那么,和他谈起时下画人不知进出传统、终致不能在传统基础上创新的问题,关老说:有东莞人卖席,顾客嫌席子太短不合身长。席贩说:是给活人睡还是给死人睡?客答曰:当然是给活人睡!席贩说:既是活人,难道不会蜷着身子睡吗?!客哑然。席子如此,传统如此;写画如此,看画亦复如此。万山的一遍红,可以是斜阳,也可以是血痕:中国画可贵者意,所要者识,意与识会,萝卜白菜当然不再是萝卜白菜了。
一九八六年六月
董桥散文选
仲春琐记
都说雅道陵迟,我近日偏偏雅致起来,与闲章、印石、古瓷、书画结缘,很有深味,几乎真的抛了壮怀坐享无事之福!过眼的闲章有的喜其佳句,有的喜其布局,刀法则未敢遽言优劣,盖平素于此毫无会心,多凭直觉取舍而已。月前偶过古玩铺,信国游观,随手取两枚内地印人新作,索值甚微,遂得收之。这两方闲章一方文曰"杏花春雨江南";另一方文十五字,曰:"我是个村郎,只合守篷窗、茅屋、梅花帐。"我老早中了田园的毒,一眼爱上文中意境,不计其他;其实两印印法毫无多字闲章应有之"盘错"功力可言,但见逐字整齐,占地相等,如布算子,邓散木看了一定斥为"平板可厌"!印石当然也不是什么田黄鸡血了;古意衰颓,退而求其次的风雅,只能这样将就将就。
田黄虽贵,气质深不可测;昌化鸡血则美艳胜似红豆,惹人相思。起初是友人棣纯兄收得一枚昌化水坑鸡血冻,质理细腻,四面全红几不见地,玩赏半天不忍释手。后来我在坊间贱价买得一块顽石,深灰地,局部红,尝乞诸于此道者鉴定之,谓石质枯燥坚顽而多砂钉,必是蒙古所产,断非昌石。从此更不罢休,到处访求,果然陆续觅得几枚赏心真品,颇合陈从周先生所教"六面方者始可人品"的标准,但所费已足够数星期浇里!清风明月竟不便宜,只得戒"色"。
"戒"的滋沫并不好受。售鸡血石的那家笔墨庄兼营古今字画,一日,在其廊上偶见《贾岛诗意图》一幅:夜月苍凉,草径人园,孤松参天,庭院岑寂,"老憎轻轻敲门;远处竹丛越会越淡,终于隐人云烟之中!图作枯墨素描,幽影里浮现轻赭之色,一派文人气;左上角录《题李凝幽居》一首,署名吴山明。我向来不计较画人名声大小;看画难得这般惬意,议价亦甚顺利,竟收不得手。归而悬挂壁间,与案头豆青双龙戏珠古瓷笔简并为夜读良伴。古瓷笔筒花瓶也是解语物,立春以来在文武庙外那条短巷里捡得数款,不拘清末民初,但求巧拙。丧志到底!
玩物弄人之际,忽来台北张佛千先生的信,谓近日嵌得"董桥"一联,并求得梁实秋先生亲笔书于佳纸,拳拳勉励,感恧莫可名状!联云:"董遇三余学乃博;桥松千尺尤其飞";董遇教人读书当以三余,"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语虽朴浅,却名理(西覃)(西覃),颠扑不破,对此能不收拾闲散之心,补读未完之书耶?!
一九八六年三月
董桥散文选
"小心轻放"
案头摆着一件清代同治年间的五彩茶叶瓷罐,四方形,四面各绘上不同形状的浮凸花瓶,瓶中各插一枝水红牡丹,配上秋葵绿色地,淡黄花边,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古董,到底是中国瓷器,看了甚为欢喜。"欢喜"是很笼统的形容词,深含太多抓得住和抓不住的念头。陶瓷的生产和农业经济发展分不开;陶瓷也象征中国灿烂的文化艺术。既有经济因素,又有文化因素,陶瓷跟政治因此也大有因缘。有了这三大因由,一件瓷器不论是官窑或是民窑烧造出来,一定都有"价值",惹人喜欢。
有价值的东西往往易碎,要人人宝爱才行。中国大陆硅酸盐学会编的《中国陶瓷史》谈到明代后期瓷器经海路陆路输出的情形,引了万历年间刊刻的《野获编》里一段话,记载当时远道运输瓷器的绝妙办法:"鞑靼、女真诸部及天方诸国贡夷归装所载,他物不论,即以瓷器一项,多至数十车。余初怪其轻脆,何以陆行万里,即细叩之,则初买时,每一器物纳沙土及豆麦少许,选数十个辄牢缚成一片,置之湿地,频酒以水,久之,则豆麦生芽,缠绕胶固。试投之牢确之地,不损破者,始以登车。既装车时,又从车上扔下数番,坚韧如故者,始载以往,其价比常加十倍。"
年前,一位在英国牛津念理科的朋友说,现代科学技术的高尚理想是改进人类的日常生活,给人类带来更多欢乐,其中包括协助人类维护生活里的各种一价值"。看了《野获编》里这段资料,不能不觉得古人在瓷器里种豆麦解决瓷器运输问题的手法,跟现代完善的运输设备所追求的最终目的一样:一样希望维护人类要维护的"价值"。古人的方法还算符合科技精神。"科技"当然要紧;更要紧是先有一份一宝爱"的心意。科学技术给世界带来的考验不能说少;今日,中外有点远见的人谈论精神文明,不外想在人类像瓷器一样轻脆的"意志"上种植豆麦,使之"缠绕胶固",万一科技之神把他从物质文明的"车"上"扔下数番",他还可以"坚韧如故",保持价值!
衡量文化价值不必巧立太多大言的名目。文化是活的,可以输出,也可以输入,是政治经济活动的环节。政治开明,经济活跃,文化一定可以免于僵化。中共驻英大使柯华离英前在伦敦接受香港报社记者访问,谈到他对伦敦"完全没有腻的感觉。伦敦的政治、经济活动繁忙,文化生活非常丰富",正是这层意思。香港的政治、经济活动也很有活力;香港文化的价值在于有输出也有输入,境界未必十分崇高,但是处处蕴藏新机。门户开放,自由交流是好的。柯华谈到中英双方在政治、经济、贸易、科技、文化、教育各领域的关系发展很快,两国代表团互访非常频密,说是他经常要接送客人,一连到希斯鲁机场一路有多少石头我都知道了"。其实,不光是人要行万里路,政治、经济也要行万里路,文化更要行万里路。行万里路才可以把路走通;"通"则不迂,也就是"达"。清代刘子芬《竹园陶说》里提到"广彩"瓷器说:"海通之初,西商之来中国者,先至澳门,后则径广州。清代中叶,海舶云集,商务繁盛,欧土重华瓷,我国商人投其所好,乃于景德镇烧造白器,运至粤垣,另雇工匠,仿照西洋画法,加以彩绘,于珠江南岸之河南,开炉烘染,制成彩瓷,然后售之西商。"
今日,北京政府在沿海各地设立特区的构想,跟当年我国商人处理广彩外销的手法有点像,算是灵活的措施。中、英、港三方商谈香港前途,手法可以灵活也可以不灵活;刘子芬这段纪录多少会引出点灵感来。政治上,经济上,文化上,中国之与香港,犹如景德镇的白器之与广彩,应该彼此搭配,开拓新机。白器要烧造得好是先决条件,否则彩绘绘得再出色,彩瓷两下就碎了;此其一。其次是景德镇的窑匠和这边的彩绘工匠乃至"重华瓷"的西商,都应该宝爱"广彩"的价值:经济交易之外,不忘文化交往,甚至政治意识的交流。
香港正像案头摆的这件五彩茶叶瓷罐,别致得很;但是,毕竟是瓷器,又轻又脆,激动起来还得提醒一句:"小心轻放!"
董桥散文选
纹木本色
都说黄花梨木料到乾嘉时期就慢慢匮乏灭绝了,弄得降香古典家具杂器越标越贵。其实海南火地多阳,万木丛翳,径粗只数时的黄花梨既然还有,深山上一定也有魁梧的降香黄檀。前不久在"亚洲商业"英文杂志上读到一篇讲华夏古木家具的文章,还在说海南岛上最近又发现一簇花榈树丛,树还很嫩,要等好几世代之后才可以伐木制器云云。欣喜之余,我四处托人在内地的新闻机关和农林单位要资料,至今不得要领。幸亏中国这些名贵树木向来成长得慢,恋木再痴狂的人,也不必赶着去亲炙了。加州中国古典家具文物馆做过研究调查,查到黄花梨树长了好多好多年,直径才有二十五时;紫檀经岁累月,直径到十二时就难得极了;黄杨更矜贵,百岁高龄直径只有四五吋。
我跟明式家具还没有深缘,闹中翻读王世襄的"珍赏"和"研究",只能算是惊艳过了。年来醉心的竟是一些明清古木笔筒和提盒小匣,还有官皮箱和素轿箱,用材不大,花费不了太多木料,也算怜惜那些长得又慢又秀的古树了。
既说怜惜,我倒真的是不喜欢雕镂繁琐的木器,觉得纹木自当因纹得趣,以纹为贵,不然黄花梨上的鬼面狸斑岂不都白搭了?况且木的纹拳曲,嫩木的纹竖直,各成天工文章,足可传世,犯不着去毁了它的前路。明代王士性盛赞姑苏人聪慧好古,斋头清玩、几案床榻,都尚古朴不尚雕镂,那显然比商、周、秦、汉的人豁达得多了。
但是,纹理妍秀的木器确是相当少见。我有一件楠木笔筒,色泽淡雅匀整,通身没有结瘿生纹,却也不减其空灵之美。反而厅堂上王簃墨荷下那翘头长案有点别致:案面竟是三块结瘿的楠木拼成,满面葡萄,瑰丽不可方物,不输那个镇在玻璃柜中的大件桦木笔筒。然而,花纹最起眼的当数榉木;手头那件榉本小箱,真有层层山峦重叠,是苏州木工说的宝塔纹。我只嫌它太过雄伟,远不如那些束腰黄花梨笔筒的木纹那般柔婉,那般(禾农)华。
当然,黄花梨木色蜂蜜似的晶黄,越是素身越清甜,看来只有黄杨木那分淡淡的锦熟容颜可以与之争妍。明朝人好像都懂得珍惜这样浅淡的纹木本色。听说乾嘉以后宫廷和权贵深爱紫檀,也爱红木,风尚于是贵黑不贵黄,连颜色浅的黄花梨制品都给杂剧成深色了。我当初难免收过染深了色的黄花梨木器,也藏了些紫檀小件,后来知道西洋人三十年代喜搜中国色淡纹显的旧木家具,自己仿佛悟出树木也有澹泊明志的心事,从此冷落紫檀,一心要黄不要黑。
家藏木器中有一件桦木方形小笔筒,四面酿黄杨木龙鱼吉羊浮雕,刀意玲珑,摒绝匠气;而桦木沉穆,黄杨活亮,竟也各自保住了本色,回复深山里两本争秀的景观。
(原载1994年7月台北联经出版公司初版《散文的创造》下册)
董桥散文选
我们吃下午茶去!
茶有茶道,咖啡无道:茶神秘,咖啡则很波希米亚。套Roland Barthes的说法,茶是英国人的"图腾饮料"(totem-drink),每天上下午两顿茶点是人权的甜品,只剩午饭晚宴之后才喝咖啡,硬说餐后喝奶茶是俗夫所为,没有教养,宁愿自讨苦喝,喝不加糖不加牛奶的黑咖啡死充社会地位,还要忍受外国人笑他们煮出来的咖啡味道像"弄湿了的脏衣袖拧出来的水"!幸好James Laver幽默解嘲,写茶经说咖啡提神,烈酒催眠,十八世纪法国人大喝咖啡,出了一批会编百科全书的鸿儒;这批鸿儒要是一边喝酒一边辩论学问,结果不是挥刀宰掉对手就是沉沉入睡;茶则喝了既不会催眠也不致好辩,反而心平气和,难怪英国人有"忍让的气度"云云。其实,当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垄断茶市的手段并不"忍让",终于在美利坚惹出茶叶其党、独立其事。
懂得茶的文化,大半就讲究品茗正道了;有一位长辈来信开玩笑说:"茶叶虽好,用煤气炉代石灶,不锈钢壶代瓦锅,自来水代名泉,自不免大煞风景。"知堂老人主张喝茶以绿茶为正宗,说是加糖加牛奶的红茶没有什么意味,对George Gissing《草堂随笔》冬之卷里写下午茶的那段话很不以为然。吉辛到底是文章大家,也真领悟得出下午茶三昧,落笔考究得像英国名瓷茶具,白里透彩,又实用又堪清玩:午后冷雨溟濛,散步回家换上拖鞋,披旧外套,蜷进书斋软椅里等喝下午茶,那一刻的一丝闲情逸致,他写来不但不琐碎,反见智慧。笔锋回转处,少不了点一点满架好书、几幅图画、一管烟斗、三两知己;说是生客闯来吸茗不啻读神,旧朋串门喝茶不亦快哉!见外、孤僻到了带几分客气的傲慢,实在好玩,不输明代《茶疏》的许然明:"宾朋杂沓,止堪交钟觥筹;乍会泛交,仅须常品酬酢;惟素心同调,彼此畅适,清言雄辩,脱略形骸,始可呼童运火,汲水点汤。"到了女仆端上茶来,吉辛看见她换了一身爽净的衣裙,烤面包烤出一脸醉红。神采越显得焕发了。这时,烦琐的家事她是不说的,只挑一两句吉利话逗主人一乐,然后笑嘻嘻退到暖烘烘的厨房吃她自己那份下午茶。茶边温馨,淡淡描来,欲隐还现,好得很!
茶味常常教人联想到人情味,不然不会有"茶与同情"之说;偏偏十八世纪的Jonas Hanway不知分寸,骂人家的侍女喝茶太狂,花容憔悴,又骂修路工人偷闲喝茶,算出一百万名工人一年工作两百八十天、每人每十二个工作小时扣掉一小时冲茶喝茶,英国国库每年亏损五十八万三千三百三十三英镑!老实说,这些贵族是存心不让工人阶级向他们看齐:东印度公司操纵茶市一百年左右,伦敦茶价每磅值四英镑,只有贵族富家才喝得起,那期间,欧洲其他国家先后压低茶税,次级茶叶这才源源输英,只售两先令一磅,普罗大众纷纷尝到茶的滋味了!英国色情刊物至今还刊登不少中产妇女勾引劳力壮汉喝茶上床的艳事,虽是小说家言,毕竟揶揄了詹姆斯·翰威这种身心两亏的伪丈夫。
小说家费尔丁老早认定"爱情"与流言是调茶最好的糖",果然,十九世纪中叶一位公爵夫人安娜发明下午茶会之后,闺秀名媛的笑声泪影都照进白银白磁的茶具之中,在雅致的碎花桌布、黄瓜面包、蛋糕方糖之间搅出茶杯里的分分合合。从此,妇女与茶给文学平添不少酸甜浓淡的灵感:Dorothy Parker的The last Tea和V.S.Pritehett的Teawith Mrs.Bittell都是短篇,但纸短情长,个中茶里乾坤,已足教人缅想古人"饮吸"之论所谓一壶之茶,只堪再巡;初巡鲜美,再则甘醇,三巡意欲尽矣,乃以"初巡为婷婷袅袅十三余,再巡为碧玉破瓜年,三巡以来,绿叶成荫矣"!
后来,英国争取女权运动的人为烧水湖茶的家庭主妇和女工发出了愤怒的吼声了!著名专栏作家Katharine Whitehom在《观察家报》撰文抱怨妇女以泡菜消磨光阴最是无聊:"有人说:'没有茶,谁活得下去?'叫他们去死,他们就活得下去了。我说茶是英国病。"又说"英国家庭生活劳人伤神,正是家家户户穷吃茶这件混帐事惹出来的。"可是,"最后一次茶叙"是什么情调呢?巴克小说里那个穿巧克力色西装的年轻人坐到餐桌边,戴着人造山茶花的女人已经在那儿坐了四十分钟了。"我迟到了,"他说,"对不起要你等。""我的老天!"她说,"我也刚到了一下。我想喝茶想死了,一进门赶紧叫了一杯来再说。其实我也迟到。我刚坐下来不到一分钟。""那还好,"他说,"当心当心,别搁那么多糖--一块够了。快把那些蛋糕拿走。糟糕!我心情糟透了!"她说,"是吗?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没事。"煎茶烧香,总是清事,不妨躬自执劳",正好消磨无聊光阴,英国茶痴怎么可以不学这点气度?茶杯里的风波最乏味:当年《笨拙》杂志一幅漫画的说明说:"要是这杯是咖啡,那我要茶;可是要是这杯是茶,那我偏要咖啡。"吉辛的女仆走了;吉辛茶杯里的茶还堪再巡:我们吃下午茶去!
董桥散文选
"咖啡或茶"
草成这样一段文字:
晚上九点五十分。中环一家咖啡馆的灯光和烛光并没有照进那些客人的脑子里。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脑中白天晚上都亮着好多种颜色的霓虹灯广告牌,比咖啡馆里的灯光烛光亮好几倍。三四十岁壮年人的头发都让香港伦敦纽约的证券交易所的电脑不停敲打,咖啡馆里的灯光烛光只隐约照出他们半秃的头。五六十岁以上的人不太多;脑中亮着儿时乡下夜归人手提的灯笼,半明,不灭。灯笼不够亮;他们看不见咖啡馆里的灯光烛光,只看见灯笼下青白青白的石板路。中环这家咖啡馆的咖啡泡不出当年欧美咖啡馆里的灵感。
写到这里停笔重读,发现整段句子是无端生出来的句子,只见感觉不见实事。赶紧不往下扯。灯光和烛光不是互光,当然"照不进客人的脑子里"。谁都看不到年轻人脑中的霓虹灯广告牌,到底又是哪一些行业的广告牌?三四十岁的人不是每一个都"半秃";更不是每一位都买股票。写"灯笼"的五六十字想营造一点时间空间交叠的效果,不料陷进诗词的泥沼中,愈发不能自拔!
光写直觉感觉难切实际。近年连写小说都要做多年专题研究才能成书,况乎散文小品。周作人爱抄书不算错。知识爆炸,猎涉学问猎涉不完,偶得而录,也可补补别人的遗漏。要能加点自己的议论,更好。咖啡馆和咖啡学问并不小。公元八五○年阿拉伯牧羊人最先发现咖啡树。十六世纪下半叶咖啡盛行土耳其;一六一五年输进意大利。此后五十年中,法国人英国人开始喝咖啡,一六五0年英国第一家咖啡馆在牛津开业,叫"天使",也许因为十六世纪阿拉伯诗人作诗吟咏情妇劝喝咖啡催情,诗人自夸喝了可以斗四十名骑士,拥五十位美女。其实未必。一六九五年巴黎医学院出报告,说男人常喝咖啡生殖力会减退;英、法女人担心得不得了。德国女人不理,大喝咖啡;巴哈于是谱大合唱曲笑那些妇人。至于当年欧美咖啡馆中边喝边聊,搞出法国革命、印象主义、颓废派、超现实主义、摇滚乐文化、存在主义、迷惘的一代,更是大文章的料子。咖啡馆里咖啡之外还有茶喝。茶也害人。中外论茶有褒有贬,研究起来资料不少,结论还是张大复《茶说》里那句话:"天下之性,未有淫如茶者也。虽然,未有贞于茶者也。"吃英国早餐必有一道"咖啡或茶"任选一样,多少道出做人做文可有选择之乐、选择不多之苦。不如掷笔!
董桥散文选
中年是下午茶
一
中年最是尴尬。天没亮就睡不着的年龄。只会感慨不会感动的年龄:只有哀愁没有愤怒的年龄。中年是吻女人额头不是吻女人嘴唇的年龄:是用浓咖啡服食胃药的年龄。中年是下午茶:忘了童年的早餐吃的是稀饭还是馒头;青年的午餐那些冰糖元蹄葱爆羊肉都还没有消化掉;老年的晚餐会是清蒸石斑还是红烧豆腐也没主意;至于八十岁以后的消夜就更缈茫了:一方饼干?一杯牛奶?总之这顿下午茶是揽一杯往事、切一块乡愁、榨几滴希望的下午。不是在伦敦夏蕙那么维多利亚的地方,更不是在成功大学对面冰室那么苏雪林的地方,更不是在北平琉璃厂那么闻一多的地方羹是在没有艾略特、没有胡适之、没有周作人的香港。诗人庞德太天真了,竟说中年乐趣无穷,其中一乐是发现自己当年做得对,也发现自己比十七岁或者二十三岁那年的所思所为还要对。人已彻骨,天尚含糊;岂料诗人比天还含糊!中年是看不厌台静农的字看不上毕卡索的画的年龄:"山郭春声听夜潮,片机天际白云遥;东风未绿秦淮柳,残雪江山是六朝!"
二
中年是杂念越想越长、文章越写越短的年龄。可是纳坡可夫在巴黎等着去美国的期间,每天彻夜躲在冲凉房里写书,不敢吵醒妻子和婴儿。陀斯妥也夫斯基怀念圣彼得堡半夜里还冒出白光的蓝天,说是这种天色教人不容易也不需要上床,可以不断写稿。梭罗一生独居,写到笔下约翰·布朗快上吊的时候,竟夜夜失眠,枕头下压着纸笔,辗转反侧之余随时在黑暗中写稿。托玛斯·曼临终前在威尼斯天天破晓起床,冲冷水浴,在原稿前点上几支蜡烛,埋头写作二三小时。亨利·詹姆斯日夜写稿,出名多产,跟名流墨客夜夜酬酢,半夜里回到家里还可以坐下来给朋友写十六页长的信。他们都是超人:杂念既多,文章也多。
中年是危险的年龄:不是脑子太忙、精子太闲;就是精子太忙、脑子太闲。中年是一次毫无期待心情的约会:你来了也好,最好你不来!中年的故事是那只扑空的精子的故事:那只精子日夜在精囊里跳跳蹦蹦锻炼身体,说是将来好抢先结成健康的胖娃娃;有一天,精囊里一阵滚热,千万只精子争先恐后往闸口奔过去,突然间,抢在前头的那只壮精子转身往回跑,大家莫名其妙问他于嘛不抢着去投胎?那只壮精子喘着气说:"抢个屁!他在自渎!"
三
"数卷残书,半窗寒烛,冷落荒斋里"。这是中年。《晋书》本传里记阮咸,说"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服,皆锦绮灿目。咸以竿挂大布犊鼻于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大家晒出来的衣服都那么漂亮,家贫没有多少衣服好晒的人,只好挂出了粗布短裤,算是不能免俗,姑且如此而已。
中年是"未能免俗,聊复尔耳"的年龄。
董桥散文选
父亲加女儿等于回忆
Veronica:
你在圣诞卡片上祝我的佳节假期充满甜美的回忆,我看了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我很喜欢圣诞节;不知道为什么。今年你不在身边;第一次不在我身边过圣诞节。我对自己说:"不要紧,这样她才会长大。这样她才会长大!"不再读狄更斯的圣诞故事给你听了;不再跟你站在伦敦家里南窗前看平安夜的雪景了;不再教你怎么生壁炉里的火了;半夜里不再偷偷把给你的礼物放进红袜子里了;不再喂你吃妈妈烤炉里烤出来的火鸡了;再也看不到你拖着弟弟到圣诞树下去数一包包的礼物了。你长大了;弟弟也长大了。你不在身边;弟弟还在身边;再过一两年,弟弟也该到你那里去念书了,到时家里会更静。你们的圣诞节会越来越热闹;我们的圣诞节会越来越寂寞。一直到有那么一天,你们都带着你们各人的孩子们回来过圣诞节,我们的圣诞节才会又热闹起来。可是那种热闹毕竟是不同了。据说人生就是这样。我不知道。快乐是人想像出来的:
"Heap on more wood -The wind is chill;
But let it whistle as it will,
We'll keep our Christmas merry still.
记得Sir Walter Scott的这几句诗吗?不但是圣诞节,一年到头都应该这样。外头真冷;我是越来越怕冷了,只好多躲在家里。可是我还是怀念伦敦的雪。今年下了雪没有?你几次来信都忘了提,只顾告诉我们你计划怎么跟你的朋友过圣诞。真是!我当然知道我自己是"At Christmas I no moredesire a rose",而你正是渴望一朵玫瑰的年龄。那天看到你收到男朋友送你的玫瑰,你的脸是那么亮,你笑得那么开心,我心中一惊,好久好久才想起你小时候在妈妈怀里的那张脸!我知道你终于开始要在忧伤中想像快乐的滋味了。我不知道你心中的爱情是什么滋味,大概也差不多是那种滋味吧。你不会告诉我;我也不会问你。不论是成是败,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的爱情是最特别的、最动人的;这是好的,也是对的;不然谁会有勇气跟一个陌生人分享一张床,而且一睡就好多年?谁都希望自己收到的圣诞礼物比别人多。你还要过好多好多个圣诞节,还要收到好多好多礼物。你慢慢等吧!其实,世界上的人天天、时时、刻刻都在等礼物,只是有的人等不到。我只想告诉你:不要只顾等玫瑰花!天下礼物好多种,你永远猜不到你会收到哪一种。这是人生的乐趣,也是人生的烦恼,谁都避不了。那个可怜的Gaorge crossmith说了一句名言一传传到现在:"I am a poor man,but I would gladly give ten shillings to find out who sent me the insulting Christmas card I received this mormin-g."你懂吗?
看到你在谈恋爱,我心里又担忧又高兴。道理是说不通的。我没有理由担忧,也没有理由高兴。你是我的女儿,可是我到底不是你。我凭什么为人家送你的一朵玫瑰花而担忧。而高兴?文学害人不浅;没有文学渲染,玫瑰花根本不会那么可爱,也不会那么可怕。幸好你念的是政治、是历史,不然我更睡不着了!人活着就离不开政治;人一开始学会穿衣服遮羞之后,恋爱就离不开政治手腕。政治是管理别人的艺术或科学。爱情离得开"管理"吗?说一对男女相处得幸福,意思是说这两个人很懂得互相"管理"的艺术。至少我是这样想的。说龌龊大概也有龌龊的时候吧。"我爱你"三个字听听好听,想深一层就不那么简单了。不是没你冷水;想通了这一点道理,你会比较容易快乐。我也是不快乐了好久才悟出这个道理的;现在当然无所谓快乐或不快乐了,总之是舒服多了就是。文学教你怎么说"我爱你";政治教你怎么解释"我爱你";历史则教你从别人对另一个别人说的"我爱你"之中学会什么时候不说"我爱你"。
你放心,"甜美的回忆"就是这样累积起来的。
Dad的字
董桥散文选
给女儿的信
绮绮:
你信上说你那儿秋意渐浓,你早晚上课上图书馆都记得被毛衣,也记得多吃蔬菜水果,我很放心。其实,收到你的信就很放心了,何况你信上说你会好好照顾自己!明明知道你都那么大了,当然学会了顺着我的心意说些教我放心的话,但是,你在信末顺手写了这两三句话,我竟放心得不得了!人,实在并不太难应付,是吗?前几个月送你去上学的时候,我心里真舍不得,也真拿不定主意,可是又不能让你知道,怕你更难过,因为据说做爸爸的人是不能没有主意的。那几个晚上,我在旅馆里跟你说的话,听来是在安慰你,鼓励你,其实也在安慰我自己,鼓励我自己。你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你说:"要是能像当年你和妈妈带着我和弟弟到伦敦去就好了,你在伦敦做事,我和弟弟在伦敦念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人是要长大的;长大了就不必老跟爸爸妈妈在一起。你这封信上说,你不在家里了,才知道家里多好。这是真心话,我知道;当年带着你们在伦敦住了那么久,我也很想回到中国人多的地方住一住,于是我们又搬回香港来了。这种想法其实相当可笑。
那天跟你去看你的学校,我无端想到陈之藩先生《旅美小简》里那篇《失根的兰花》。你的学校跟他去的那家费城郊区小大学一样,"校园美得像首诗,也像幅画。依山起伏,古树成荫",难怪他想起北平公园里的花花草草,"总觉得这些花不该出现在这里。它们的背景应该是来今雨轩,应该是谐趣园,应该是宫殿阶台,或亭阁栅栏"。我当时不是告诉你说,这个校园跟我在台南的校园有点像吗?可是你竟说很像你在英国那家中学的校园,也像你在香港那家中学的校园。你看你看,人一怀旧,记忆就不老实了,眼睛就来骗人了。你爷爷当年久客南洋,也忘不了唐山的一山一水,他的《燕庐杞记》里有这样几句话:"予寓之燕,两廊不下百余;每当夕阳西下、炊烟四起时,颇有倦鸟思还之态。吾人离乡背井,久客异方,对此倦鸟归巢,能不感慨系之!……"你记得我们伦敦家里那幅小小的版画吧?那是我偶然在大英博物馆斜对面一家破店里看到的,刻的既然是几只飞燕,刻工虽不很好,我还是买回家里挂,因为爷爷在世时喜欢燕子!你信不信:"怀乡"是一种癖性,会一代一代传下去,用不着传教似的传下去,是传染似的传下去。你说你在唐人街里买了一大堆中国罐头雪莱和皮蛋在宿舍里弄宵夜吃,爷爷知道了一定又心疼又高兴:"虽说她满身是维多利亚衣橱里的樟脑味道!"他会说。爷爷在这种事情上最不讲理;你大概记不得了。老实说,家国之情既然是"情",也就顾不了"理"了。他久客异方,嘴里虽懂得说"大抵心安即是家",心事无奈跟陈之藩先生说的一样:"花搬到美国来,我们看着不顺眼;人搬到美国来,也是同样不安心!"这也算是自己折磨自己;最糟的是这折磨倒真有点乐趣;说是痛快也恰当。你说你喜欢弟弟给你的信上说的那句话:"想家你就哭吧,哭了会痛快的。"弟弟不但政治,倒懂点心理。想家、思乡、爱国、怀旧是心理在作祟,未必是政治搞的鬼。二次大战期间,英国政府到处贴海报,鼓励壮了从军报国;海报上画的是一些英国女人倚门挥别丈夫、情人,上面写着:"英国妇女说:去吧!"不必搬出爱国论调,攻心一攻就破了!
对了,不要把时间和精力都花在课堂上和教科书里;多抽空交朋友,多出去逛逛。老远跑到外国去,不是为了拿一张文凭回来见我。学生活比拿文凭要难。要懂得过快快乐乐的生活,要会过各种不同的生活。不要担心自己荒废中文;你会看懂我的中文信就够了。至于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化传统,看来你也染上了爷爷的解性,不论到哪里都改不过来了。不信你等着看。这可不是什么狗庇哲学家放的狗屁。两位牛津教授一边散步一边聊天,其中一位说:"邻居有个小孩很希望见见拿破仑,我说:这可办不到。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拿破仑是古人,而你不可能从一百三四十年前就活到现在还没死。他不信;我说因为这是说不通的,正如我们不能说:你可以同时活在两个地方或者说你可以回到古代去。小孩于是说:既然只是说不通和说得通的问题,我们换一换说法不就成了吗?你说我该怎么回答这小孩?"另一位教授说:"让他去试吧,试试回到古代去。试一试并不犯法。让他试,看他试出个什么来。"你看,怎么说都没用;自己试一试就知道了。每一代的中国人都在试着回到古代的中国去,劝也劝不来;雪菜和皮蛋就这样传到外国去了,还有爷爷的燕子;你放心。
忘了告诉你:那天跟你在美国买到的那张藏书票已经镶了镜框挂在我书房里了:约翰逊博士真凶,把老书商打得直哆嗦,妙极了!这种玩意儿这里买不到,外国才有。糟糕!
爸爸
八三年十一月十六日
董桥散文选
"一室皆春气矣!"
一
现在是不流行写信了,人情不是太浓就是太淡。太浓,是说彼此又打电话又吃饭又喝茶又喝酒,脸上刻了多少绉纹都数得出来,存在心中的悲喜也说完了,不得不透支、预支,硬挖些话题出来损人娱己。友情真成身外之物了;轻易赚来,轻易花掉,毫不珍惜。大淡,是说大家推说各奔前程,只求一身佳耳,圣诞新年签个贺卡,连上款都懒得写就交给女秘书邮寄:收到是扫兴,收不到是活该。
文明进步过了头,文化是浅薄得多了。小说家Evelyn Waugh论电话,说打电话的人八九是有求于人的人,偏偏有人专爱女秘书代拨电话;你应铃接听,线那边是女秘书的声音说:"请等一等,李四先生想跟阁下谈话!"人家架子这样大,他实在不想强颜伺候,毅然挂断电话。"对付这种人只能用这种办法。"他说。日前偶见台湾一位书画家刻的一枚闲章:"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这样浅的话,这样深的情,看了真教人怀旧!上一辈的人好像都比较体贴,也比较含蓄,又懂得写信比打电话、面谈都要有分寸的道理。收到这些前辈的信当然高兴;好久没收到他们的信,只要知道他们没事,也就释然。"墨痕断处是江流";断处的空白依稀传出流水的声音!
二
友情跟人情不同。不太浓又不大淡的友情可以醉人,而且一醉一辈子。"醉"是不能大醉的;只算是微醉。既说是"惰",难免带几分迷惘:十分的知心知音知己是骗人的;真那么知心知音知己也就没有意思了。说"墨痕断处"是"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的"不来";"疑是玉人来"的心情往往比玉人真来了还要缠绵。文学作品的最大课题是怎么样创造笔底的孤寂境界。画家营造意境,也不甘心轻轻放过有孤寂的笔触:"似曾有此时,似曾有此景,似曾有此境界",有一位国画大师写过这样的句子。书信因为是书信,不是面对面聊天,写信的人和读信的人都处于心灵上的孤寂境界里,联想和想像的能力于是格外机敏。梁鼎芬给缪荃孙的信上有"寒天奉书,一室皆春气矣"之句,又有"秋意渐佳吟兴如何?"之念,还有"天涯相聚,又当乖离,临分惘惘。别后十二到朱雀桥,梅犹有花,春色弥丽"之淡淡的哀愁,正是友情使孤寂醉人也是孤寂使友情醉人的流露。
有断处的空白才有流水的声音。二十四小时抵死相缠,苦死了!电影演员格丽达·卡宝在一九三二年主演的名片《格兰酒店》里说了一句很有名的对白:"I want to be alone."《牛津名言词典》里不但收了这句话,还加上注文说明卡宝生平爱说这句话,电影里这句对白其实是剽窃她的名言;朋友们私底下都听过她说:"I want to be left alone.和"Why don't they leave me alone"一类的话。卡宝是红伶,又甚美艳,想在生活上一求身心的孤寂当然不容易,烦躁不难想见;"我要一个人静一静"、"我希望人家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他们为什么不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玉人不想来都不行,做人真太没有诗意了。
三
Stephen Spender的自传World Within World"里说诗人艾略特任出版社社长期间给他出书,两人开始有书信往来。斯潘特有几次写信质问诗人的宗教观,认为是诗人"逃避"社会责任的借口;诗人回信说,宗教信仰并非斯潘特所想可以有效避世;他指出不少人宁愿读小说、看电影、开快车,觉得这些"逃避"比较轻松;"关键在我是不是相信原罪"。斯潘特读这封信是在慕尼黑,当时春光明媚,他说他实在不能相信原罪之说。读信的环境居然可以影响读信人对信上议论的想法;要是当时慕尼黑是秋风秋雨时节,斯潘特对艾略特宗教信仰的观感一定不同。要不是江南落花时节,李龟年就不像李龟年了!
世事妙在这里。书信之命运竟如人之命运:"不可说"!Harold Nicolson有一次写文章批评朋友的小说,事后甚感歉疚,写了封信解释加道歉。朋友过几天回了短简说:"你当众在我背后捅了我一刀我已经不能原谅你了,你这回竟私下向我道歉,我更不能原谅你了。"
断处的空白依稀传出流水的声音,万一把空白塞住了,流水恐怕会泛滥。写信是艺术,但也要碰运气;不能太浓也不能太淡。徐志摩的《爱眉小札》只有陆小曼才读得下去;税务局的公文则谁也读不下去了。"微雨,甚思酒,何日具鸡季约我?《梦余灵》再送两部,析察收。"雨冷,酒暖,书香,人多情:寒天得这样的信,当然"一室皆春气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