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散文选
让她在牛扒上撤盐
一
女的坐在梳妆台前画眼睑青。男的站在女的身后对着那块梳妆台的镜子穿礼服。女的脸和头发和上半身霸掉镜子的一大边;男的只能用一小边镜子扣衣领系蝴蝶领结。女的说今天晚上的宴会是在九龙那家亮晶晶亮晶晶亮晶晶的大酒店里举行。女的说在那么一个亮晶晶的地方当然会有不少亮晶晶的人物出席这样一个亮晶昌的宴会。男的说对了对了对了:那些亮晶晶的人物都是香港最亮晶晶的东西也是香港最亮晶晶的玩具更是香港最亮晶晶的文化。女的说当然当然当然当然因为他们都是有脸孔有名字有嘴巴的人。男的说这还用说吗这还用说吗这还用说吗?他们从自己的脸上看到别人的脸他们从自己的名字里听到别人的名字他们从自己的嘴里尝到别人的嘴里的味道。女的说他们都是最有学问最会说话最聪明的人。男的说可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可以把胡椒粉撒在他们的晚餐上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只可以把盐倒一点点在他们的盘子的边缘上。女的说他们根本不要胡椒粉也不要盐因为他们家里多得是胡椒粉多得是盐:他们在那样亮晶晶的宴会上吃晚饭为什么还要胡椒粉还要盐?男的说好了好了好了他们不喜欢胡椒粉不喜欢盐都不要紧因为他们多得是醋。女的说再说他们出席宴会并不是为了吃东西而是为了交际应酬讲漂亮的英语因为他们都是有教养的人所以他们的英文都是有教养的人的英文。男的说可惜可借他们连有教养的人说的英语跟没教养的人说的英语都分不出来:没教养的人把"便秘"说成binding而有教养的人就会说constipating没有教养的人把"怀孕"说成expecting而有教养的人就会说pregnant,女的说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在那么一个亮晶晶的地方那些亮晶晶的人物才不会大谈"便秘"大谈"怀孕"!再说再说再说他们也不会便秘因为他们吃很多很多水果正如他们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怀孕因为他们吃很多很多避孕药。男的说可不是吗可不是吗我怎么那么糊涂!女的说别再唠唠叨叨了时间不早了我们非马上过海不可;参加这么亮晶晶的宴会没有人迟到因为不能让站在酒店门口的新闻记者等得太久最后照相机里的菲林都用光了。
二
"非常高兴见到你!"
"能见到你是一件乐事!"
"我非常兴奋查尔斯王子生了个男孩子。"
"真的吗?"
"你说这个婴孩该取什么名字适合?"
"白金汉宜迟早会宣布,我相信。"
"我认为香港应该送一份体面的礼物给他们。"
"应该应该。"
"安公主在美国说的那堆扫兴话太教我遗憾了。"
"对了,亲爱的,太教人遗憾了。"
"伦敦的舆论怎么说?"
"报上说安公主的反应像醋一样甜,像刀一样利。"
"多聪明的评语!"
"多聪明的评语!"
"你介意把那瓶盐递给我吗?"
"这是我的光荣!"
"你注意到李夫人脸上的皱纹少多了吗?"
"我想是的。"
"李爵士最近身体不太好,老在家里休息。"
"原来如此。"
"我觉得王夫人的衣领开得太低了。不是吗?"
"这块牛扒酒味太浓了。我很抱歉我这样说。"
"你被原谅了。"
"红酒倒相当不错。"
"告诉我,你在伦敦经常参加这种宴会吗?"
"偶然。没这么星光灿烂就是。"
"大家谈些什么话题呢?比如说……"
"比如说:英国历史上第一位国会女议员南西·爱斯特脾气僵极了。有一次,她忍不住对邱吉尔说:'如果你是我丈夫,我一定在你那杯咖啡里下毒。'邱吉尔回答说:'如果你是我太太,我一定喝下那杯咖啡!'"
"我喜欢那位演少年邱吉尔的电影明星。……还有呢?"
"还有……英国爱德华七世的情妇是当年伦敦很漂亮的名女人丽丽·朗特里。有一天,爱德华对丽丽说:'我撒在你身上的金钱也够多了,多得可以买一艘战舰。'丽丽听了说:'你撒在我身上的精液也够多了,多得可以浮起一艘战舰'……"
"这道甜品做得很不错……我相信你会同意我这么说。"
三
女的在梳妆台前用一团棉花洗掉脸上的脂粉。男的在脱衣服。女的说你怎么可以在那么亮晶晶的地方跟那么亮晶晶的贵妇谈爱德华的精液。男的说我的老天你不是说那些亮晶晶的贵妇都吃了很多很多避孕药吗?女的说可是我说过他们根本不要撒胡椒粉。男的说冤枉冤枉冤枉那位贵妇明明要我把盐递给她让她在牛扒上撒盐。
董桥散文选
从"相吸"到"相依"
一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迈可·R·利波维奇(Dr. Michael R.liebowitz)的新论著叫做《爱情的神秘变化过程》(The Chemstry of Love)。这本书里有一个观点非常浅白也非常重要。利波维奇说:"相吸(Attration)跟相依(Attachment)是不同的。相吸和相依是爱的不同层面。相依是一种深厚温暖的感情,既能予人以平静之感,又能教人萌欣慰之情。"
利波维奇说:"人类代代相传的先决条件是:第一,成年男女必会异性相吸,交成配偶;第二,配偶的儿女必须受到保护,让他们度过无知的成长阶段而生存下去。相依之情不仅足以长时期维系母亲与婴儿的关系,也可以使父亲置身其间,连成一体。"可惜,我们大家都把相吸和相依这两种"爱"混为一谈,弄得纠缠不清,彼此痛苦。两性从相吸发展到相依的过程是漫长的;在这个发展过程中,两性关系要保持"花前月下的柔情蜜意"(Romantic)并不容易。在感情升华为相依的过程中,情人应该有彼此容忍或迁就的涵养;这个时候,相吸时期的激情早该过去了。这不是冷酷的现实,而是自然的现象。况且,"相依"一点不冷淡,反而很温馨,利波维奇说:"在我们的文化意识形态里,我们要求男女之爱永远徘徊在花前月下。"这是人类婚姻生活的痛苦根源。
二
亨利·戴维·索罗说:"爱情无可救药,唯一的良药就是越爱越深。""深"字一点不深;"深厚温暖的感情"就是深。
易言之,是"相依"。
易言之,不是"相吸"。
三
米尔本太太是英国乡下家庭主妇。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她的儿子艾伦入伍到前线参战,她和丈夫杰克留在家里过着烽火中的普通老百姓生活,天天一面照常作息,一面苦苦等候儿子从前线寄回来的家书。米尔本太太从儿子人伍那天开始写日记,天天写,写到战争结束儿子回家那天。她的日记后来编成一本三百七十四页的书,书名叫《米尔本太太日记: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五年一位英国妇女的日思录》。有一次,艾伦好久没有音讯,前方传来的消息说,他那支部队给德军歼灭了,大概凶多吉少。米尔本太太跟丈夫杰克不肯绝望也不敢奢望。直到有一天--
"七月十六日星期二。……大约五点三十分,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带着小狗到田野散步。走了好一段路,突然听到杰克在叫我,回头看到他站在老远的树篱前向我招手。'不会是关于艾伦的电报吧!'我不敢往下想,很快就跟杰克在田野中间会合。"国防部来电话说收到一通电报:艾伦现在是德军的战俘。'他说,'谢谢天!'我们紧紧抱在一起,欣喜不可名状。他到底还活着,不是战死。……"
四
小说家必利吉德(V.S.Pritchett)一九八○年八十岁生日写了一篇文章叫《与世纪同年》(As Old as the Century),文中有一段这样写他夫人:
"……可是只要我把烟斗弄干净,坐下来展纸提笔,我就不再发牢骚了。我十岁就受文字魔力的驱唤。伏案四小时,什么时间观念都没有了,只觉得几分钟而已;我太太叫我下楼去吃好吃的中饭。她整个早上都在打字机前誊写我前一天写的东西,笑我拼音差劲,认不出我的蝇头小字还要自己加些别的字;她早知道文章打出来之后我一定又要改来改去,非要重打两三次不可;她也是个事事求尽善尽美的人。我们合作愉快;她的记性比我强;我照她的批评改文章。她总是客客气气打发掉那些打电话找我的人,还有那些势利鬼,老以为我活着就是为了读他们的论文和著作,老要我写书评,要我接受访问,发表演讲,替他们当咨询人。她还要经常应付那些不速之客,这些都是作家生活的克星。她比我年轻,比我有魄力。……"
五
比萧邦大六岁的乔治桑追求萧邦的时候对朋友说:
"他好像很怕见人,不知道他怕的是什么?"
萧邦搬去跟乔治桑和她儿女住。萧邦整天写曲练琴,做完一天的工作之后才对乔治桑发抒牢骚。乔治桑说:
"他找我谈话,像当年莫里耶找女仆人谈话一样。"
恋情淡得不能再淡了。乔治桑说:
"我的眼睛终于睁开来了。我再也不让我的肉体和鲜血成为薄幸和邪恶的牧场。"
萧邦和乔治桑最后一次见面两个人都已经没有话说了:
"好吗?"
"好。"
董桥散文选
谁都不要答应送谁一座玫瑰园
一
那年在阿姆斯特丹度假的时候收到她的信知道她很不开心。"…very unhappy…"她说她想不到寒假会是这个样子。整个牛津突然静得非常静。她丈夫在伦敦租了个小房间,天天泡在大英博物馆图书馆里翻查古埃及资料。她在牛津一个人守着那幢小砖房子和后院的花园菜园。"天冷得厉害,"她信上说:"园里那些果树都成了骷髅。那株苹果树很像吊在十字架上的耶稣:赤裸、嶙峋、没有精液没有血。"她说物理系的斯诺偶然背着妻子跑来看她。斯诺很怕冷,她说。火炉烧得通红他还不敢脱掉大衣。"…happiness was butthe occasional episode In a general drama of pain…"她说。其实不是她想出来的话;是汤姆斯·哈代说的。她信上还说:"你记不记得那天下午在彻灵克劳斯车站咖啡厅里你跟我说的那些话?"……
"谁都没错。从开始到结束,谁都没错。"
"为什么?"
"两个人还没有住在一起的时候一定相信两个人住在一起必然幸福快乐。两个人住在一起之后一定相信如果两个人不住在一起必然会像不住在一起的时候那样永远幸福快乐。"
"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吗?"
"事情真的那么复杂吗?"
"看你怎么想,怎么说。"
"不想不容易。不说,总可以吧。"
那时候她不像现在那样不开心。丈夫是有点成就的人类学家;五十多了。夫妇俩早就不在一个睡房里睡。她的斯诺比她年轻六七岁。其实不是她的;是人家的斯诺。偶然骗骗自己说是自己的。她那个时候说她相当满足。"…It's a bliss,I call it…"她的头发又亮又柔又长。她的嘴唇老想吻人家。她的怀抱老想抱人家。她是一人非常快乐非常快乐的女人。那是那天下午在彻灵克劳斯车站咖啡厅里的她。"你记不记得?"她信上说。"那个时候你劝我读哈代的小说。我去年暑假一口气读了哈代的五本小说。可是现在我读依夫林·瓦欧的Brideshead Revisited…我想我很需要宗教。我需要一个没有精液没有血的赤裸裸的男人抱着我。"她信上说:"瓦欧是最忍得住情的一位作家。…there was no solitude and there was solitude everywhere"…她信上说。
二
依夫林·瓦欧的《故园风雨后》在英国改编成电视连续剧,最近在香港上映。《故园风雨后》是香港电视台给译的;林以亮则把它译成《兴仁岭重临记》,的确比较接近瓦欧的旨趣。瓦欧到底是"最忍得住情的一位作家";"故园"的"故"字显得情不自禁;居然用到"风雨后",未免滥情!
瓦欧是不滥情的。小说里的查尔斯跟茱莉亚在邮船上遇到大风浪,查尔斯背着妻子到茱莉亚房里:
"……瞬间,她的唇贴在我耳边,海风中她呼气很暖;我没说什么,茱莉亚却说:'好,就现在。'船恢复平稳,开进一小段比较平静的海,茱莉亚带我走下船舱。
此时没有舒造的情趣可言;情趣迟早会有,到时还有燕子还有菩提花。现在在汹涌的海上只有一桩正经事要办,没有别的了。
她下身的狭窄私有地,转让手续仿佛已经立契生效了。我第一次进去霸占这块将来尽可慢慢消受、慢慢发展的地产。
那天晚上,我们在船上高层饭厅里用饭,看到弓窗外星星全出来了,满天都是;我记得我在牛津也见过高楼外和三角屋顶上空满天星星的景象。……"
瓦欧不让查尔斯尽兴;"慢慢"是闲情。闲情可有可无,像爱情。在最浪漫的时刻还是应该务实:"立契生效"是一回事:"呼气很暖"是一回事,但是两者并不是两回事。"满天星星"是牛津,不是温存后的海上的星空。世界上比爱情更浪漫更实际的事情太多了。"好,就现在。"只是"一小段比较平静的海"。风浪并没有因为茱莉亚这一句话而消亡。风浪还会来。"情趣"虽然迟早会来,也只是没法肯定兑现的支票,像来了又去的燕子,开了又谢的菩提花!电视连续剧把这段小说拍成抵死缠绵的镜头,香港电检处把它剪掉了。
三
"满天星星"是牛津,不是爱情。今年入冬最冷的那天早上,她坐飞机来到香港。她说她此行主要是到东南亚几个发展中国家搜集资料,准备写一部发展中国家妇女地位问题的专著。她说她丈夫去年去世了;斯诺带着妻子儿女应聘到美国一家大学去教书,今后大半不回牛津了。
"人生都成了小说,不是吗?"
"应该说小说是人生。"
"斯诺临走对我说:'I didn't promise you a rose garden.'我说谁答应过?我现在不是挺开心吗?"她说着抬头看看香港的天。天上一片阳光,没有星星,因为是早上。
董桥散文选
情画
一
山上很静,房子很大。客厅里一色中世纪木头家具,彩色挂毯描画桑姆孙拔山扛鼎的身体:头发团长了,眼珠挖掉了;狄莱拉不减当年贪婪,舍不得他那一团罩不住的精力。房子的主人维廉·摩里斯不在家,到冰岛搜集中世纪民俗资料去。摩里斯夫人珍妮和她的情夫但第·加百利·罗赛蒂在染满暮色的客厅里消耗沉淀在身体里的欲念。她的头发又浓又长,像水,流遍罗赛蒂全身。
"……"她把他缠得很紧。
"……"他闭上眼睛让思潮跟着她的身体起伏:他的画笔勾破了她每一寸肌肤。她是他的阿瑟王那位淫荡的皇后。她是他天堂里的怨妇。她是他的"碧娅":古堡露台一片萧索,石壁又冷又湿;无花果树的枝叶分外蓊郁,都呈墨绿色;几茎常春藤缠着栏杆滴翠,仿佛死里求生。群鸦乱飞,蘸抱了墨汁的黑翼在乌沉的天空中即兴泼墨。没有风。他的碧娅坐在那里,背靠石壁,两手交正摆在膝盖上。那天的暮色也像现在这样苍茫,她的衣裙全成了淡紫色水纹,化出满身涟漪。身边一串念珠、一本经书、一座日规、几封丈夫给她的旧信。万物默默蜕嬗:她的眼神凝成好多故事。他的珍妮成了她的"碧娅";她的"碧娅"成了他的珍妮。但丁"炼狱"里这个女人给丈夫锁在疟疾传染区里这幢古堡中等死:碧娅的尘缘已尽;无尽的是罗赛蒂画笔下珍妮慑人的艳光。诗人史文朋说:"娶她为妻的念头是狂人的念头;男人顶多只敢梦想一吻她的脚尖。"小说家亨利·詹姆斯见了珍妮之后好几天"魂牵梦绕,不能自已"。珍妮的丈夫摩里斯当年对她说:"我不能画你,只能爱你",摩里斯于是娶了这位牛津看管马厩的老头的女儿。摩里斯不是狂人。
二
罗赛蒂不敢张开眼睛。长发的暗香薰不醉他的良知:摩里斯是他的老朋友,一起画画、写诗,一起在维多利亚的伦敦买醉、买笑,一起模仿拉斐尔之前中世纪意大利的画风,一起经营设计公司,制造墙纸、布料、彩色窗玻璃,一起给珍妮画像。可是珍妮终于嫁给摩里斯,生了一个女儿。(珍妮用嘴唇轻轻搔他的胡须。)罗赛蒂终于也跟丽西结婚了。丽西是百合,贞洁脱俗,暗示"寡情"而死;珍妮是玫瑰,冶荡逼人,隐喻"纵情"而死。丽西是理性的,纤弱的,冷峭的;象征智慧。珍妮是感性的,丰饶的,煽情的;象征欲望。(一瞬间,欲望溶化成一滩浓烈的死水,珍妮像放掉一叶纸船那样放掉罗赛蒂的身体……)丽西怀孕了。丽西的婴儿一生出来就死了。丽西用鸦片镇定自己。他半夜回家,发现丽西服过量鸦片身亡。他把自己的手抄诗稿全部放入丽西的棺木中陪葬;爱已死,诗也死了。罗赛蒂过完六年鳏居生活,最后还是掉进酒杯里,掉进珍妮黑色的发海里。有人说:"还是旧情复燃;当年他追求过珍妮,却因为对丽西有道义责任,只好鼓动摩里斯娶珍妮。"有人说:"当年珍妮贪图富贵,嫁给摩里斯,罗赛蒂愤而娶丽西。"(珍妮说:你睡吧,我去拨一拨壁炉里的火。)罗赛蒂梦见他的"碧娅",梦见他的画笔下的珍妮:"古堡露台一片萧索,石壁又冷又湿;无花果树的枝叶分外蓊郁……"这些都不是情诗;是情画。
三
摩里斯从冰冷的冰岛回来了,回到珍妮冰冷的眼波里。摩里斯和珍妮越来越没有什么话好谈了。摩里斯越来越像马克思了。他鼓吹"基尔特社会主义"。他攻击英国的工厂制度。他提倡生产方法集体享有制。他迷恋中世纪手艺工匠的生涯。他写书:《艺术与社会主义》、《真假社会》、《有用的工作和无用的劳苦》。珍妮离开他太远了:"我不能画你,也不能爱你"。爱你的是罗赛蒂:罗赛蒂给珍妮写信、画画、写诗。他挖开丽西的棺木,拿回那部诗稿,重新寄情感性诗歌。他越来越疲倦了。珍妮不能天天跟他在一起,只能写信给他:"亲爱的……关于那首商赖,我自觉反应太迟钝了。想想真伤心。事实上,我是在病中收到那首诗的;初读时只觉全诗悲哀极了,感触很多;可惜我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是错:过后想到你一定是在病中写的,不然不会写得这样凄凉。我于是只字不提。这就是实情了。我这样做,竟使你怅惘;原谅我。我希望你了解我为什么只字不提那首诗,不要再追问我了。……""下星期你一定要让我来看你……""我星期二下午三点或三点半还是会来看你的,虽然你写了这样脏的一封信给我……"一八八一年罗赛带五十三岁。那年秋天,他到湖区养病一个月,在客栈里写了最后一封信给珍妮:"我的新版诗集已经寄来十多本。你要我寄一本给你吗?该寄到哪一个地址去?或者寄两本,一本给你,一本给摩里期?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此后六个月珍妮没有收到他的信。一八八二年复活节,罗赛蒂去世了。临终前一夜,他立了遗嘱,把三幅画珍妮的粉笔画留给珍妮。十四年后,摩里斯也过世了。珍妮一直活到一九一四年七十五岁才死:"群鸦乱飞,蘸饱了墨汁的黑翼在乌沉的天空中即兴泼墨。没有风。"……
八四年初夏读先拉斐尔派画册有感
董桥散文选
得友人信戏作
一
一样是那张面壁的寻常书案,案头空酒瓶里才插上几枝疏疏落落的嫩黄小苍兰,情调韵味就浓了不少。两块粗粗壮壮的木头书档更见踏实了:木色又暗又沉,透着山乡林海中的湿气,黑黢黢的,连刻意雕出来的花纹都成了斑斑的斧痕。事情总是这般蹊跷:当初把二十来本德国袖珍画册夹在黑木书档之间,居然没有看出书档是那么阳、画册是那么阴,凑在一起平白添了几分风月味道。"嫂嫂体要这般不识廉耻,倘有些风吹草动,武二眼里认得是嫂嫂,拳头却不认得是嫂嫂。"袖珍画册有"Erotis des Exlibris,有Exlibiors der Dame,有Der Kup,有"Der Liebe Lust"上下两册,有"Allerlei Liebe,有"Genie Bet die Liebe,有Es Lebe die liebe,"尽是绣幕茫茫,罗帐半卷:是云是雨更是深闺里的韵事--武松的拳头都敲不碎的缠绵。这已经是够痴的了;灯一亮,书案三边墙上挂的那些画,仿佛也给小苍兰的暗香薰得半醉半醒了,只剩荷兰藏书票里那条赤裸的壮汉死命顶着漫天柔腻无骨的浮云。阴是阴。阳是阳。黑木书档是黑木书档。袖珍画册是袖珍画册。朋友的来信论文章、论诗词,竟说:
……读唐梦赉论聊斋词的话,甚得我心;抄录供你玩味:"词家有二病:一则粉黛病,柔腻殆若无骨,李清照为之则是,秦淮海为之则非矣。此当世所谓上乘,我见亦怜,然为之则不愿也,一则关西大汉病,黄还虬须,喑哑叱咤,四平弋阳之板,遏云裂石者也。此当时所共非之,然须眉如戟有丈夫气者,于此殆不能免。免此二病,其惟峭与雅子!峭如雪后晴山囗囗皆出,一草一石,皆带灵气;雅如商彝汉尊,斑痕陆离,设之几案间,令人神游三代之上。聊斋词都无二病,可谓峭矣。"我讨厌没有骨头的文章,也讨厌贱肉横生的文章:"雅"这个字给人家用滥了,不足为凭;"峭"则不同,既挺拔,又道练,还多了那么一点奇气,教人回味。这种境界太难得了。你说?……
二
不要潘金莲也不要武松!可是看来是迟了:藏书票里那条赤裸的壮汉身旁早就依偎着一位赤裸的女人,肌肤好滑好滑,半边脸融入男人蓄满汗珠的肩胛,怀里抱着初生的婴儿,浑忘远处的天涯、脚底的芳草。柔腻无骨的粉黛可以跟遏云裂石的须眉配合成一幅优美的图画。Margaret Walters在The Ntde Male:A New Perspective中说,过去两百年左右,有兴趣画人体画的西方画家,大半沉迷女性的裸体;其实,西方艺术经历两次形成期,一次属于早年古典希腊艺术期,一次属于早年意大利文艺复兴期,两个时期的艺术都以男性裸体画为主流:赤裸裸的古代天神、赤裸裸的耶稣基督、赤裸裸的米盖兰基罗刀笔下的壮汉。可是,一直到十九世纪,妇女的心理和背景道德标准都倾向于矜持、含蓄、高雅,她们没有欣赏男性裸体的习惯与趣味。男人也不能容忍女人沉迷于他们赤裸的身体。查泰莱夫人的那位情人抱怨他的妻子喜欢观赏他的身体,像观赏古希腊雕塑那样。几年前,英国酒馆里有男人跳脱衣舞给女人看,闹上法庭,法官判定这是文明没落的序曲。其实,"女人也能够像男人历来看待女人那样去看待男人。她们也会学着把男人看成性对象。"写《裸男》的作者说。
三
"……肩胛的肌肉拱得都成了弓形,一个弧连着一个弧,整个背上全起了非常圆滑的曲线,太阳猛猛地照在上面,汗水一条条从肩膀流到腰际,有些就在他宽阔结实的胸上结成了一颗一颗汗珠。……福生嫂拿毛巾给他揩身体时,她站在他面前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她的脸触着了他胸上发出来的热气及汗味,她看见他的裤腰全湿透了。福生嫂拿了那条浸满热汗的毛巾进房时,不知怎的,她把房门一锁,就把脸偎在毛巾上了。……"
袖珍画册夹在黑木书档之间果然很有韵味,况且还有几枝疏疏落落的嫩黄小苍兰。这是阴?是阳?是雅?是峭?你说?写诗写文不必刻意专写粉黛味或者丈夫气。深闺里要有关西大汉才掇得出韵事;景阳岗上的打虎英雄要有红袖添酒才显得出拳头的威风。说雅、说峭,关键在写粉黛是不是写得出真"味",写须眉是不是写得出其"气";福生嫂把门一锁,把脸偎在浸满男人臭汗的毛巾上,正是中国文艺复兴的序曲。
董桥散文选
听那立体的乡愁
法国鸿儒罗兰·巴尔特谈写作环境和书斋文具,说他不作兴在旅馆客房里做文章,原因不关气氛,不关装潢,但嫌它格局铺设不得其体,并戏言云:"人家称我是结构主义者,信非雌黄!"他惯常上午九点半钟到一点钟在卧房伏案工作;卧房里还有一台钢琴供他天天中午两点半弹琴。再有就是一堆画具,星期天没事总会画几笔。书桌要木头做的;书桌边还要另设一张桌子摆放文房杂物;打字机、索引架各得其所。巴尔特爱笔成痴,喜欢买各种笔,写一篇文章总爱新笔旧笔换来换去的写。他连鹅毛笔都用,可是绝对不用圆珠笔,说是这种笔只配率尔记记零星杂感,勾画不出惬意飞动的文思。他始终最爱用细致的自来水笔,觉得一管在握,锋棱崭然,毫发无憾,意到笔到!
写作原是家庭手工业,今昔中外作坊环境流露作家生平趣尚不说,纸笔之类的生产工具作家大半都相当考究。明代屠隆官拜礼部主事,遭小人构陷,归隐之后家境虽然贫寒,居然念念不忘经营书斋情调,种兰养鳞之外,洗砚池边更沃以饭沛,引出绿得似的青苔;墙下又葬了薜荔,经常洒些鱼腥水,日子久了,藤萝蔓生,月色下浑如水府,别饶佳趣。至于斋中几榻、琴剑、书画、鼎研之属,更是制作不俗,铺设得体,人目心神为之一爽。这些"清规",正是罗兰·巴尔特所说作家的写作"礼仪",仿佛中世纪教会寺院抄写经书的人要默坐一整天才可以动笔一样神圣;巴尔特甚至向往中国古人重视书道、临池专心如僧侣摒除杂念的毅力。这样的流风,到了机械文明硬体发展撩人魂魄的今天,自然需要重新认识、另作安顿了。
"我不断在认真改造自己去适应时代潮流",罗兰·巴尔特说。他买了一架电动打字机,天天花半个小时练习打字.希望"打"出更有"打字机风味的文稿"。他说他的写作过程通常分成手写和打字两个阶段:先是把"情志"笔之于书,求其心手之相合,变成手写原稿;然后是把手稿誊清成印刷体的打字原稿准备付梓销售。巴尔特事忙,偶然不得不劳烦别人用打字机代誊手稿,却觉得这是一种社会关系的异化现象:打字员受雇主牵制迹近奴隶之受束缚,而写作的天地其实是最讲求自由抒发情志的天地!于是,唯一办法就是巴尔特自己练习打字,希望从此可以不必手写草稿而是直接用打字机打出文章,求得与手稿一样飘逸的即兴之美感。可是,巴尔特毕竟到死都舍不得全盘放弃"笔"耕的乐趣,宁愿自叹落伍也不轻心冷落案头那些笔。
中国旧式读书人之重书道,固然是以书判取士的形势所迫,可也有不少是性之所近;这里头当有思古幽情在作祟。湖北杨守敬以书名天下,家中收藏古人书画很多,可惜身后家人不知宝爱,纷纷给日本人重价买走,只剩一些友朋书札充塞一楼,其中梁鼎芬的短简云:"燉羊头已烂,不携小真书手卷来,不得吃也。"周弃子看了不禁感叹"承平文宴,饣甫囗风流,神往前贤,心伤世变,不止妙墨劫灰之可为太息也"!中国书道之衰微的确影响文人的兴味和文章的风韵;现在中文有了打字机,慢慢一定普遍于案牍之实际应用,中国作家迟早都要深刻领略"社会关系的异化现象"。但是,只要作家"情志"未死,写作"礼仪"不衰,尽量在手写原稿和打字原稿上追求一丝美感,那么,中国文人的手稿上起码应有应规人矩的馆阁体钢笔字可看,虽然无复魏晋飘逸之风,六朝碑版之意,到底自成锋棱,心手相合,文章连带也透出些远古的幽思来。
机械文明用硬体部件镶起崭新的按钮文化;消费市场以精密的资讯系统撒开软体产品的发展网路;传播知识的途径和推广智慧的管道像变生的藤萝越缠越密越远;物质的实利主义给现代生活垫上青苔那么舒服的绿褥,可是,枕在这一床柔波上的梦,到底该是缤纷激光的幻象还是苍翠田园的倒影,却正是现代人无从自释的困惑。生活情趣和文化艺术于是开始在高雅和通俗的死胡同里兜圈子,始终摆脱不掉消费社会带给他们的压力。美国诗人Frank O'Hara心伤世变之余早就不再太息:"太多诗人都像中年母亲逼孩子吃太多熟肉和土豆。我才不管他们吃不吃。强迫人家多吃会把人弄瘦。谁都不必吸取自已不需要的经验;他们不需要诗歌就让他们去吧。我其实也喜欢看电影。"用不惯打字机的人还是可以用圆珠笔、钢笔甚至毛笔;激光毕竟没有射断历史的细流。钢琴家荷洛维兹可以亲身到衣香鬓影的米兰歌剧院演奏,可是,纽约卡内基堂却同时放映他的演奏影片,运用现代立体效果数码录音技术捕捉当年萧邦的千缕乡愁。Vanity Fair杂志推出"英国热"专辑,讨论今日美国人崇拜、模仿英国古老气派的现象,从中对照英国人的文雅和美国人的冲劲、英国人的偃蹇和美国人的达观、英国人对过去的眷恋和美国人对未来的信心。金耀基从古城海德堡寄来的信上说:"其实我就是喜欢这种现代与传统结合一起的地方:有历史的通道,就不会飘浮;有时代的气息,则知道你站在那里了!"
董桥散文选
回去,是为了过去!
胡适之第一次从美国学成回国,一到故乡,母亲就对他说:"你种的茅竹现在已经成林了。你去菜园看看。"胡适说:"妈,我没有种过竹,菜园里哪有我种的竹?"母亲说:"你去看。"胡适进了菜园一看,果然长满了茅竹,总有成千根了。母亲后来告诉他说,在他十二三岁的时候,有一天傍晚,房族里的一位春富叔用棒柱挑着一大捆竹子走过,他看见胡适站在路旁,递了一根竹给他,说是给他做烟管。胡适拿了竹子口家对母亲说:"春富叔给我做烟管,我又不会吸烟,把它种在花坛里罢。"漫漫十多年,那根竹子在花坛里生长得很快,发旺起来,花坛太小了,母亲叫人把它移到菜园里去,真的旺满了菜园,还向别人的园子里发展了去,连胡适自己都记不起、认不出了!
国不破,故乡才是故乡,可以随时回去追寻旧梦,讨个意外的惊喜。抗战一胜利,颠沛流离的中国人经历了一次结伴还乡的乐趣,在断瓦颓垣之中辨认亲人的泪痕和笑语:山河无恙,来日的甘苦总算有个凭藉。到了一九四九年的剧变,海峡两岸的中国人从此几成陌路,乡不成乡,国不成国,古老的家山情愫黯然变质,心头抹不掉的是仓皇避秦的旧事。胡颂平追忆一九四九年秋季从重庆撤退的情景,说是十月十一日从广州飞到重庆,不久,酉、秀、黔、彭等险要地区相继失守,然后是中央航空公司和中国航空公司起了变化,重庆对外交通完全断绝了。重庆街头整天是来来往往搬运东西的车子,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中央研究院总办事处各部负责人都到台湾去了、院长朱家骅要他照料总办事处的事,总算在万分困难的情形下包到民航队的一架飞机,可以直飞香港。包机是由行政院、国防部和特种调查处三个机关会同核定的;搭机人员的身份,也要这三个机构审核,每人的照片上都要盖上审查合格的印戳。那天晚上,他们在曾家岩行政院楼上一个房间盖印,电灯突然熄掉,他用火柴一根接一根的亮光照着盖印的人盖上印戳。到了动身的那天,重庆下午六点起就戒严了,办总务的出高价雇到一辆破旧不堪的大卡车,车前的照路灯都坏了,还得有一部车子在前头引路才能动身。他们的车队贴上"特准通行证",沿着山路蜿蜒前进,好几次停下来受军队盘问、查验通行证,开到白市驿机场已经是翌日的清晨四点钟了。大家在机场苦候至下午五点钟,才等到一架民航队的飞机,却因飞机抢运政府人员,不飞香港了,先把他们送到成都再说。那天下午起,白市驿机场开始拆除无线电台设备,同时布置地雷,准备破坏机场了。"我一家八口,就在这个惊险的大风浪中安全撤退出来。"胡颂平说。
其实,早在一九四八年冬,情势已经逆转,北平风声日紧,梁实秋应陈可忠之邀退到广州中山大学教书。《槐国梦忆》里说,在广州平山堂半年,他们"开始有身世飘零之感"了;法舫和尚偶然送他们一部《金刚经讲话·附心经讲话》,夫妇俩居然捧读多遍,若有所契,觉得"人到颠沛流离的时候,很容易沉思冥想,披开尘劳世网而触及此一大事因缘。"Gregor von Rezzori在《反犹太主义者回忆录》里用了一个颇有禅意的俄国字"Skushno"作第一章的题目,说这个字很难翻译,意思比"空虚"还要重,形容精神恍惚而心志未死。大陆易手前夕,知识分子多多少少都陷入这样的心境里,空有不能两忘,进退不知所措;政府派两架飞机到北平去接一些学界中人南下,机上空位居然不少,"绝大多数的学界人不昧于当前的局势,以为政局变化不会影响教育,并且抗战八年的流离之苦谁也不想重演"。梁实秋夫妇在平山堂教书。读经之余,还是不能忘情,常到学校大礼堂后面观赏盛开的木棉花,"花败落地,訇然有声,据云落头上可以伤人。她从地上拾起一朵,瓣厚数分,赏玩久之。"刚到台湾的时候,"虽然二二八的阴影还有时在心中呈现",那儿毕竟"是一片干净土",况且"有季淑陪我,我当然能混得下去!"
一晃三十多年了,海峡两岸疑云弥漫,大江南北愁雾深锁;有乡归不得:雨天的墨盒,风中的香炉,卖花声里的长巷,风雪迷离的石桥,河边柳梢的冷月,都只剩了一张张泛黄的旧照片,凝成一枕幽梦。中国人念旧近乎偏执;最难忍受倒不是烽火连三月,而是家书不敢说的故园消息。乔治·欧威尔一九三八年选出劫后的西班牙回到了英国,但觉英国依然是他重年的英国:铁轨两旁的野花,牛马憩息的草原,垂柳夹岸的清溪,村舍门前的飞燕草;再有就是旧识的伦敦街巷,板球比赛和宫中婚礼的招贴,头戴圆顶硬礼帽的路人,特拉法加方场的鸽群,红色的公共汽车,蓝色制服的警察--全部沉沉睡入英国这个梦乡里,教人疑心只有震耳的炮声才能轰醒它!可是,中国人期待的不是炮声,是归人跫然的足音。如今,温山软水慢慢从噩梦中醒过来了,城郭如故,明月依旧,燕子来时,关心的是昔日的黄昏深院,不是日月换了的新天。"one travelled to discover the past:菜园里真的长满了千根茅竹吗?
董桥散文选
幽默是福
变变方式谈政治经常会有料想不到的收获。香港前途问题,是高层里那些人在谈判;不是高层的人,猜不到谈判在谈什么,自然也很难照常理去推论结局。常理有"理"在,推论因此是有规矩的;既然摸不着"理",稍微不规矩一下,当也不算太无理。吴鲁芹先生《六一述愿》里说:"我已经过了六十了,不能再这样规矩下去了!"可见规矩会问;况且中、英高层谈判以来,真真假假的坏消息也够多了;该担心的都担心过了,还要凭空担心下去,恐怕迟早又会问。周弃子先生引过溥心畲的旧事:"早年在北平,有一天几只老鸦抵着窗户叫,赶它不走,越叫越起劲。当时我作了一首七绝,末两句是:告凶今日浑闲事,已是曾经十死余!"博心舍说到这里,把桌子一拍,大声说:"这两句你该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