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上了汤,是鸡煲翅。这是我最喜欢喝的一种汤。也不知是巧合还是阿容有意的安排。按道理她是不知道我喜欢这款汤的。否则这女人就实在非同小可了。若尘就知道我爱喝鸡翅汤,一看上了鸡煲翅就拿眼睛看我。她的眼睛是会说话的。我说喝汤喝汤。老程喝了一口汤,很写意地砸了一下嘴,扭头对若尘说:郝小姐眼光不错呀,看中了我们小孙,我们小孙可是万里挑一呀。若尘说:是吗?海关的素质这么差?我赶紧在喉咙里哼了两声,想把她打祝可她根本就不睬我,继续埋汰我和海关。老程一句话也不说,喝完了汤,就拼命啃鸡骨头。那骨头煲过汤,味同嚼蜡。我一看哼都不管用,就伸手在若尘的腿上掐了一把,没想到若尘忍都不忍就大叫出来,把大家吓了一跳,全看着她。若尘一边用手安抚自己的大腿,一边说:痛死我了,你倒是下得了手。她说这话时低着头,似乎在察看伤痕,接着她抬起头,对着老程说:你们海关的人都这么阴损呀?老程说:不奇怪,树大有枯枝。若尘说:我看是跟奸商打交道太多,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这是逮谁咬谁。老程说:深刻,深刻,郝小姐,你不光人长得漂亮,口齿伶俐,头脑也灵光得很啦。难怪我们立诚像一只狗一样跟着你。若尘说:我成了骨头哪,不过狗通人性哪,好过白眼狼。
阿容一直面浮浅笑,她知道一不小心就成了目标,所以只劝大家喝酒和吃菜。每隔几分钟,她就站起来给大家分一轮菜。对若尘的旁敲侧击她全回敬以美酒和佳肴。
若尘酒量浅,给老程和阿容敬了几回,全上了脸,像擦了胭脂,红扑扑的。我让她多吃菜,少喝酒少讲话。为了不让他们再逼若尘喝酒,我只好主动出击,不断地敬酒。老程的酒量也不浅,他这位子也算是喝酒喝出来的,可跟我比起来就差一大截。我敬他他就跟我讲条件,我一杯,他半杯。敬完老程,我就敬阿容,让她也不闲着。我喝一杯,她随意。阿容喝茶还可以,喝多少都不醉,可喝酒不行,没多久就花容失色。阿容喝了酒脸色不是变红,而是变白变青,她目光直直的看着大家,两眼好像结了雾,醉态倒是很迷人。老程不让我再敬她,跟我对饮。喝了几轮,老程有些醉态,他把酒瓶抱在自己怀里,说不能再喝了,他要走了,要去桃花潭泡温泉。他问我还记不记得桃花潭,我说记得,领导带我去过嘛。领导说:还记得阿文和阿春吗?我说:记得,都是大美人嘛。领导说:什么大美人,全是白眼狼,你那条女,叫什么来着,郝小姐说的,全是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领导把头抬起来,脖子直往上仰,满眼尽是眼白。我说:领导,还喝吗?不喝就撤了。领导说:不撤,继续喝,一醉方休。阿容呢,阿容,拿酒来。阿容嗯了一声,站起来,摇摇晃晃,又一屁股坐了下去。我说:酒在你怀里呢。老程突然把手指着我,说:还有你,你不听我的话,你手下也不听我的话。你升了官也不请我喝酒。你忘恩负义。
老程喝多了,他抱着酒瓶不放,来来回回就那句话,说我不听他的话,忘恩负义。我把他灌醉了,就掏出了这么一句话。阿容也喝醉了,可她什么话也不说。
三
后来我也没弄明白老程请我吃饭到底想干什么。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就把他灌醉了。第二天他醒来了,居然不记得跟我吃过饭。阿容请吃饭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拉关系,建立感情。可她跟老程建立了感情,就不可能再跟我建立感情。但她总是不放弃。她不光拉拢我,还想拉拢我那帮兄弟。问题是大家都跟我一个想法,怕吃不着腥,还惹一身骚。大家都躲着她。躲不了就向老姚学习,装糊涂。大家爱怎么做,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可阿容以为是我教唆的,对我意见特别大。她以为送了我五年茶叶,我不该对她这样。我也觉得不该这样对她。可除此以外,我还真没有别的办法。因为我是猫,她是鼠。
老程把移交报告退给了我。他没在上面签字,但他在阿容的报告上签了字。阿容打了个报告,送给老程签了。阿容在报告上说,外商发错了货,要求退运。老程批示说:准予退运,请孙立诚办理。
阿容亲自把报告送给了我。阿容来的时候,我刚吃完早餐,正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我远远看到阿容的车停在大楼门口。她开的是一部蓝色的宝马。车牌号是四个0一个6,大家都认识。大家都看过猫和老鼠的故事,在那部动画片里,猫见了老鼠就想躲远点。我就是那只猫。可我躲无可躲。我走到阿容的车边,说:靓女,这么早。阿容说:还不是拜你所赐。我说:找我呀?那进来坐吧。进入大楼,碰上了秃头。他大概想去饭堂吃早餐。他先跟我打了个招呼,象征性地招了下手。跟着对阿容说:哎呀,程总,幸会,幸会。两人握住手摇了又摇,半天分不开。阿容的货在码头占了四成,成了秃头的衣食父母。走私不光成就了不法之徒,还带旺了码头,真是意想不到。
两人好不容易把手分开了,又聊上了。我看这块口香糖一时半会儿大概嚼不完,自己先进了办公室。我把阿容送的茶具拿出来,开始给阿容泡茶。她给我送了五年的茶叶,我给她泡一回茶还是应该的。一会儿阿容进来了,她挨着我坐下,双眼斜视我。我飞快地看她一眼,说:又怎么啦?阿容说:怎么啦?你和你的兄弟呀,还真得感谢我。没有我,码头早关门大吉了。我说:是吗?多谢你赏口饭吃。
阿容喝了口茶,看见茶几上的茶具,叫了起来:哇,是我送的耶,你还留着呀?我说:这是传家宝呀,当然得留着。我给阿容倒了杯茶。茶的颜色很中看,但味道一般。这是码头的资本家免费提供的,自然好不到哪里去。阿容喝了一口,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也喝了一口,却哼不出来。这年头,有茶叶喝已经不错了,要知足埃我看着阿容,她还是那么年青,漂亮,充满灵气。我说:阿容,你知不知道,这套茶具对我意味着什么?告诉你吧,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反感回办公室。每天早晨醒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心想要是不用上班该有多好。可我是个国家干部,我得回去。我可以去晚一点,也可以走早一点。但一定得去上班。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是做人的原则。我坐在办公室里,有点六神无主。后来你就给我送茶叶,送茶具。想到上班可以见到你,可以泡茶喝,用你送的茶具泡茶喝。我才觉得上班有点意思。
我用手抚摸着浅紫色的茶具,突然生起一股柔情蜜意。遥想当年的阿容何其可爱,她尽管给台湾佬包起来了,还是千种风情,万般好处。我真的有一点黯然神伤。
阿容捧着茶杯,静静地望着我,听我倾诉。我发现她眼里闪烁着迷人的亮光,一闪一闪,渐渐凝聚成洁白光亮的一滴泪花儿。可她突然把头一摆,对着我傻笑。她傻笑着说:看不出呀,你还挺长情呢,那算什么,不就是几包茶叶吗?
是啊,不就几包茶叶吗?我倒当真了。我换了壶开水,开始冲第三遍水。茶叶已经淡了,出不了味。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阿容送的茶叶,那些茶泡三遍还是香气袭人。但再好的茶也不经泡。对我来说,阿容也是不经泡的。她就像越冲越淡的茶,苍白,无味。我说:对不起,阿容,我真想给你泡一壶好茶,可是好久没人给我送茶叶了。
说完我走到办公桌前,用内线通知小张和小刘进来。两人进来后,我说:坐下,先喝杯茶。小张和小刘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对着阿容笑了笑。那是无奈的笑,是皮笑肉不笑。对走私佬他们笑不起来。可他们得装出笑脸,因为走私佬总是以堂堂正正的面目出现,他们后面是领导,是地方政府。阿容的越海贸易公司是市政府四大公司之一。众所周知,阿容还跟领导有一腿。我说:都认识吧?程总,我们的衣食父母呀。阿容说:别这样讲,大家都是为阿爷打工。我说:是呀,越海是政府的公司,咱们政府不可能走私吧?小张和小刘说:是呀,没必要嘛。可大家都知道,所谓四大公司,就是四大走私集团。我说:小张,小刘,关于那三百吨钢材,有些误会。这船钢材是典型的发错货,外商已经承认了错误,并愿意赔偿损失。这件事程总亲自向关领导做了反映,关领导也批了,同意退运,你们按关长的意思,马上办一下。
对于我的这帮兄弟来说,这种事早就司空见惯。我们这些做领导的,早就习惯了朝令夕改,他们这些做关员的,也早已习惯了反复签名。有时候一份报关单给改得面目全非,不得不重新再出一份。我们常常免不了意气用事,结果给领导臭骂一顿,然后改正错误。还做了恶人。
小张和小刘满脸的不满,拿着报关单走了。我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们这是给我面子呀。我这口气叹得太早了,让阿容起了些想法。她说:让你费心了。我说:说什么呢?咱们谁跟谁呀。阿容说:晚上没事吧?陪我吃餐饭。我说:哎呀,还是免了吧,跟你吃饭,老是吃不饱。阿容说:怎么会呢?我说:怎么不会?因为秀色可餐,忘记了吃东西。阿容作势要打我,跟着说:老不正经。
我送阿容出门。为免同志们看到,我们往后门走。她跟我并肩走着,不时往我身上擦一下。送到门口,她不让我出去,用肩膀抵着我。我突然想逗她一下,我说:阿容,有件事放在心里好久了,一直想跟你说。阿容把脸轻轻往上仰,温情脉脉地望着我。她的嘴微微张开,好像在等我的甜言蜜语。我说:很对不起,你送我的那套茶具,我给老程了。
阿容慢慢合上嘴唇,垂下眼帘,身子跟着离开我。她拉开手袋,从包里拿出墨镜,带在眼睛上。然后她才扭过头来。我知道她在看着我,可我看不见她的目光。但我看见了她的面部表情,她的脸蛋光滑细腻,我看见阳光下她洁白细嫩的绒毛在颤动。阿容说:立诚哥,我跟你六年三个月零十五天了,我跟老程才一年多,孰轻孰重,你清楚吗?
听了阿容的话,我竟然有点呆了。这个臭娘们儿,她是什么意思?想让我跟一哥水火不容呀?阿容穿过草坪,向对面的马路走去,她的步态轻盈,臀部一扭一扭的。跟着她转了个弯,慢慢走进货柜后面。接着响起了摇控器开启的声音。
阿容的钢材在当天下午退了出去。小张和小刘亲自看着装船,亲自办完清船手续。看着船慢慢开走了,他们才舒了口气。这船钢材可把他们害苦了,把我也搞得头昏脑胀。小张和小刘从江边回来时,我正在报关厅签报关单。他们看见我就说:老细,好人别人做了,恶人我们当了,我们里外不是人啦。我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咱们共舟共济吧。这两个兄弟没把我当外人,否则他们就记恨在心里,一句话也不说。然后再找机会给我拆摊子。这样的人可多了,防不胜防。我签完了单,走到小刘和小张身边,在小张的肩上拍了拍,在小刘的背上拍了拍。然后说:兄弟,受委屈了。小张说:没关系,领导,我们知道你也有压力。我说:好兄弟,你们是好样的,干完了活早点下班吧,陪陪老婆孩子。
回到办公室,老陆给我打电话,请我吃晚饭。老陆年前去了西村,不搞调查了。西村是个小口岸,业务量不到南村的十分之一,而且只能进些散货。以前是个装卸点,出口些鲜活蔬菜和土特产。那地方不引人注目,轻易不会有人去查他。所以老陆在西村简直是过的神仙日子。这人平时跟大家不怎么来往,喜欢吃独食。不知怎么会想起请我吃饭。我不知道他摆的什么鸿门宴,正想找借口拒绝。老陆说:你可别说有约佳人,今天你一定要答应我,我有事找你。我说:行,那就吃餐饭,饭后我可真的有事。老陆说:行,就这么定了,咱们在怡情阁见,饭后保证让你自由行动。
我收拾好东西,走到大厅里给值班的干部交待了一下,开着越野车出了码头。我算了一下时间,老陆赶过来大概要一个小时,我过去才十来分钟。我早点去,想跟阿文见过面。一会儿老陆来了再去找她不大方便。阿文在酒城的酒店已经开张,生意红火,忙得她团团转,她已经没时间来骚扰我了。所以我得去骚扰她。这叫互通有无。到了怡情阁,我把车停好,一回头,看见老陆已经站在门口迎接我。我说:他妈的,你坐火箭吗?这么快?老陆说:请你吃饭,当然不能让你等我呀。老陆说话时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门牙有些外突,不笑的时候像笑,笑的时候倒像不笑了。我们相拥着走进了大厅。然后跟着咨客顺着羊肠小道往前走。我对这里的寸草寸土都再熟悉不过,我知道老陆订了一间普通的房间。这表明他来这里不多,跟阿文大概也熟不到哪里去。一开始我听老陆说在怡情阁碰头,我还以为他知道些我和阿文的内情,心里有点不大自在。这会儿知道他是慕名而来,找这么个地方算是对得起我这么一个客人。心下就踏实了,不免得意起来。
一路走过,碰上了好几个部长,她们都认识我,跟我打招呼,叫我孙主任。看到我跟一个陌生人走在一起,阿文又没陪着,她们都是一脸的诧异。老陆看了有些忌妒,他说:老孙,你可真是唐寅再世宝玉重生哪,看看这里的服务员,一步三回头,你厉害呀。我说:喂,我经常来这里,她们可从来没这样,今天可是沾了你的光。老陆将信将疑,回头看看那几个服务员的背影,说:就我这模样?拧着脑袋让人家回头也难哪。
落座后,我问老陆有什么事,非要拉我出来。我说:今天我可是约了女朋友的。老陆说:得了吧,蒙谁呢?你的女朋友一串一串的,天天有约会。你要说见丈母娘,咱就放你一马。我说:那好,有什么事,你三言两语讲完,俺王老五今天就去会会丈母娘。老陆说:实话跟你说吧,老孙,咱今天还真没事,我就想找你喝一口。你要当我是兄弟,咱们就一醉方休,你要说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你立马就走,我保证不拦你。我走过去摸了摸老陆的头,又拍了拍他的脸。老陆不知道我干什么,把我的手推开。我说:你来之前没喝吧?怎么说话像喝多了?老陆说:谁喝多了,我一口也没喝,我留着肚量跟你比拼呢。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叫服务员开了电视,看亚视新闻。老陆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用报纸包着,看样子像一瓶酒。老陆说:让你尝个鲜,这可是极品茅台酒,珍藏了二十五年。老陆把报纸撕开,把盒子拆开,把瓶子轻轻放在茶几上。菜还没上,老陆说:咱们先就着小菜喝酒,这酒就得就着小菜喝,慢慢品,才品得出味道。
小姐拿了两只高脚酒杯。老陆一一满上,我们就着小菜开始喝酒。说是慢慢品,一喝开了,就管不住嘴,杯子太小,一杯酒抿三下就见底了。等到上菜时,我们已经喝了大半瓶。我说:老陆,你真的就叫我来喝酒?真的没事?我老觉得这事不正常,我跟老陆是什么交情?他会把珍藏了二十五年的茅台拿来孝敬我?我们平时可是连话都没有说上十句八句的。就偶尔下下棋。老实说,我们不大像一条道的。老陆说:没事,真的没事,就为了喝一口。
那天晚上还真没其他事,就喝酒,我们把茅台喝完了,又叫了两支水井坊。喝到见底。老陆喝醉了。他喝醉了却不说话。我问他是不是开车来的他也不说。后来我把他送回了家,把他扛上六楼,他可真沉啦。老陆的老婆在家,看见我扛了一个醉鬼回来,老大不高兴。我把老陆放在沙发上,然后跟陆夫人告别,她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第三天,我在监控西村口岸的报关货物时才琢磨出一点味道来。我发现越海公司从西村口岸进口了三百吨钢材。西村还没有进过钢材呢,那地方太小,进两条船就可以把码头堵得水泄不通。这就是说阿容的那条船在海上兜了一圈就原封不动地进来了。她选择了西村口岸。
狗日的陆子良。难怪他要找我喝酒,还非要把自己灌醉。
四
一年一度的人事工作会议今年改在西山召开。同志们都觉得很新鲜。西山新起了一家酒店,叫嫦娥奔月,是按五星级酒店的规模设计和建造的。软硬件设施都不错,占地面积很大,酒店门前的广场像天安门广场一样雄伟壮观。同志们站在门口,放眼望过去,只觉心旷神怡。大家赞叹不已,说南村人民真是有钱。后来知道这家酒店是阿容开的,大家都相互递眼色,眼色递到我这里,突然转了向。大家都知道我跟阿容关系也不错,人家小姑娘不是送了五年茶叶吗?尽管现在另攀高枝了,谁知道私底下是怎么个关系。这就是说我里外不是人。同志们不把我当兄弟,领导不把我当心腹,走私佬也不把我当朋友。
大家说说笑笑,转到湖边去参观。我很知趣,留在广场看风景。跟鸽子捉迷藏。心里想着领导是不是正在酒店里,跟阿容发展伟大的友谊。这人简直昏了头,跑到走私佬的巢穴里开人事会议。要是传出去,我看他是吃不了兜着走。可领导有这个胆量,这个魄力,一定有所依侍,要不然,就是色迷心窍。阿容是个可爱的女人,值得帮助,但不能拿自己的事业和前途作赌注呀。我跟领导毕竟是多年的上下级关系,当初他对我也是关照有加,我得劝劝他。给他泼一盆冷水,让他清醒一下。这样一想,我就走进酒店,想找老程同志聊几句。我尽到自己的责任,他要是执迷不悟,我也没有办法。
我在总台拿了自己房间的钥匙,顺便问了老程的房间号。我和三个关长住在东边,那里是商务套房,其他同志住在西边,西边是标准双人房。我进了自己的房间,把行李扔在地毯上,把自己扔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我得琢磨一下怎样跟领导谈心啦,如今我们已不是兄弟关系了,不能口无遮拦。一不小心,领导就会不高兴,他不高兴了也不会表现出来,在肚里闷着,心里却忌恨我。我们现在是一个级别了,不过他还是我的领导,但他不好意思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训斥我,这对他来说,可能是个痛苦的事。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以前的部下,突然有一天成了自己的领导,或者跟自己平级,那感觉是怪怪的。
我躺了一会儿,正准备出去找老程。电话响了,一看是若尘的。这丫头,早上才分的手,这么快又想念我了?我说:喂,亲爱的,想我了?若尘说:你在干什么?我说:不是一早就向你汇报了,开会呀。若尘说:知道你在开会,我问你现在正在干什么?我说:现在,正跟你讲话,心里想着你。若尘说:别不正经。我送你几句话,多吃菜,少喝酒,多睡觉,少说话,多散步,少沟女。我早上忘了告诉你,记住了?我说: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接了若尘的电话,我打消了出门的念头,回到床上睡觉。若尘这丫头有点头脑。别看她平时疯疯癫癫的,关键时候很清醒。睡到十二点,办公室小宋来敲门,叫到二楼小餐厅吃饭。我洗了把脸,把脸上的油迹擦干净。
同志们都入了席,一共三围,三个关长分开坐。老程旁边给我留了个位。我一进去,小宋就拉我过去坐。我坐下后,老程就说:开饭了。大家开始喝汤,接着喝酒。老程说:下午要开会,少喝点。有了老程这句话,大家尽量控制酒量,结果喝了六支轩尼诗,四打啤酒。酒足饭饱,大家回去午休。考虑到大家喝了酒,下午的会定在三点半开。临走老程说:晚饭六点半,大家准时到。这话有点像说给我听的,因为就我迟到了。都是听了若尘的话,多睡觉,少说话。结果连吃饭的时间也没搞清楚。
回到房间,我开了电视。正在挑台,一窝蜂地涌进来五条汉子,都是办公室和人事科的兄弟。他们说:开台开台。小宋过来拉我入伙,他说,睡了一上午,也该活动一下脑子。我有很久没打过牌了,尤其没有跟以前的弟兄打牌。下了南村码头后,大家见面的机会不多。我经常加班,就算有空也是陪若尘的多,或者陪领导。总之不可能在牌局里消磨时光。想想以前在办公室打牌的日子,那也是一种生活呀。我说:那就打几圈吧。我知道弟兄们来找我,除了我跟他们还算合得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我的房间大,有茶几,有茶具,有麻将台,凳子也多。并不表明我怎么得人心。
打了两个小时的牌,把房间里搞得乌烟瘴气的。大家打牌时喜欢抽烟,一支接一支。我尽管不是烟鬼,抽的却不比他们少。一开始大家还把烟屁股往烟灰盅里放,打到兴起,就往地上扔。后来服务员来我房间打扫卫生,看到满地的香烟头,脸色很难看。她嘴里没说什么,心里一定恨不得把我吃掉。
下午的会由副关长老胡主持。人事科就去年的工作做总结,办公室就今年的工作做计划。最后老程做总结性发言。前后也就两个小时。人事科做报告时,大家都在打盹,办公室做报告时,大家差不多睡着了。大家都觉得,开会就像吃了安眠药,想不睡都不成。我本来不想睡,可坐久了腰不舒服,就把头靠到椅背上,这一靠就开始迷糊了,好像还睡了一小会儿。直到大家拍掌,我才醒来。然后轮到老程作报告。老程一讲话,大家全醒了,因为涉及到人事变动。在座有好多人都挪了位子。有几个机关的人下了业务现场,有几个业务现场的人上了机关。还有几个业务现场的人挪了位子。我的位子没有动,因为动不了,就我一个副处级的领导干部在唯一的一个副处级业务现常我想要是能动,老程大概会把我也挪一下。他至少在后悔当初把我放下去了。我这样一想就抬头看了老程一眼,他正好在看我。遇上我的目光,老程把眼睛移开了。老程宣布完科级以上干部的人事变动,底下就开始小声嘀咕,都以为声音不大,但大家一起说话,噪音就大了,老程的话听不见了。老程只好在上面敲桌子,他不断地敲,底下的声音总是停不下来。后来老程就去上厕所,大家一看老程走了,反而不说话了。
一会儿老程回来,他清了清喉咙,说:现在,由胡副关长宣布干部人事变动的决定。听完干部人事变动,大家又开始嘀咕。因为干部人事变动范围不大,按规定,很多人该轮岗了。可事实上该轮的没轮,不该轮的反而轮了。譬如南村码头,有七个干部在南村码头干了三年,按规定应该轮岗,但没轮。到南村码头不到两年的小张和小刘却调到行政科了,一个管仓库,一个卖饭票。
我有点呆了。我是党委成员,人事变动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人向我打招呼。按惯例,科级以上的人事变动应该由党委讨论决定。可我这个党委成员事先一点信息也没收到,事后也没人向我通报。领导在宣布决定时,一例在前面贯以"经过关长办公会议研究决定:",这样就撇开了我这个党委成员了,真是高明。本来我对这种事兴趣不大,爱怎么调就怎么调吧,一哥说了算嘛。问题是别太为难我。把小张和小刘调走,这是谁的主张?简直就是打我的耳光。我刚同意他们移交一批走私货物,就让他们夹着屁股滚蛋。叫我如何面对我那帮兄弟?老赖接着宣布组长的任命。他妈的,把我的组长全撤了,换了几个杂种上来。那几个家伙是出了名的二五仔,一边做海关,一边搞贸易,早就跟走私佬搅在一条裤子里了。更可恶的是,把我的两个副手也换了。老姚调到西村当主任,老陆调到南村当副主任。老许也调走了。换了一个一哥的亲信,叫万方。这人去年才调离南村码头,不是俺胡汉山又回来了吗?这是什么事儿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拿我开涮。这个会我还开什么开?见你娘的大头鬼去!
我突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对同志们说:劳驾,让条道。我手里夹着皮包,一脸郑重地向老胡走去。大家全静下来,盯着我看,不知道我要干什么。老胡看我黑口黑面的,走起路来一阵风,脸上的肌肉开始痙挛,目光发直。我走到老胡面前,把一张黑脸尽量靠近他的脸孔,我近距离地看见老胡的嘴唇开始抽搐了。然后我说:报告领导,我心里烧得慌,要去一下医院,向你请个假。我说完了就大踏步离开了会常路上我给若尘打电话。我说:臭娘们儿,敢情你什么都知道了。若尘说:知道什么?我说:你别装傻,你老实告诉我,谁给你透的口风?若尘说:亏你做了多年的海关,也算是在道上混的人,连游戏规则都不懂。那婆娘还说,你好好反省一下吧。接着我给郝杰打电话,问他在干什么。他显然说话不方便,顿了一下,叫我等一等,我等了几十秒钟,刚想把电话挂了,郝杰说话了。他说:在跟你的几个兄弟冲凉,你不是在开会吗?怎么样呀,全变了?我说:怪了,你怎么知道了?会还没开完呢?郝杰说:不跟你说了,等把你那几个兄弟送走,我来找你,陪你喝一盅。
没等郝杰来,我自己先喝上了。我把车开到了怡情阁。让咨客开了一间房,要了两盘鸭下巴,三支二锅头。我叫服务员把三支二锅头全开了,一字摆开放在我面前。吃一口鸭下巴,喝一口酒。然后我伸出指头,数盘子里有几只鸭下巴。啊,总共是十八只,三六一十八。六只下巴一瓶酒。服务员看见我笑了笑,咂了咂嘴。跟着用手指在酒瓶上量了几下。然后举起酒瓶咕咕咕灌一气,跟着再量一下,又灌一气。一支二锅头两三下给我灌进了肚。服务员有点给吓着了,她快步走了出去,跟着进来几个服务员,看着我喝酒。我说:没见过吧,今天让你们开开眼界。
我喝到第三瓶时,阿文进来了。她在我对面坐下,说:我陪你喝。我说:你来干什么?我没叫你来。我今天想自个儿喝,自个儿喝。不要人陪。我就三瓶酒,不够喝。你别跟我抢酒喝。说完我把酒瓶抱在怀里,还把鸭下巴往面前挪了挪。小姐们看见我这样,全笑了。可阿文没笑,她说:不要怕没酒,喝完了我再叫人拿。你的酒量至少十瓶,你才喝了三瓶,才垫了个底。我说:你不骗我呀?那行,我给你喝一点,你的杯子呢,我倒一杯给你。我抓住阿文的手,往她手上倒酒。她把左手搁在桌子上,我还以为那是一只酒杯呢。这回小姐们笑得前仰后合。阿文也笑了。她对一个部长说:还真醉了,你帮我一下,我扶他去休息。我听见部长说:真醉了呀,孙主任的酒量,不至于呀。阿文说:你看不出来吗?他心情不好。部长想把酒瓶从我手里拿开,我一掌推开了她,我说:你,你干吗抢我的酒?部长说:你喝醉了。我说:谁说我喝醉了,我从来没醉过,我喝不醉,我是酒仙,酒神。阿文突然对着我耳门大叫:你是酒桶,是酒鬼。你把酒瓶给我放下!我看她那么凶,只好把酒瓶交给她。可我对她说:我没醉,我还想喝。阿文就在我耳边轻声说:行,我陪你喝,这里人太多,吵得很。我们换个地方,换个幽静的地方。就我们俩,我们慢慢喝,喝他个三天,喝他个三年,喝他个三十年,喝他个三百年。只要你愿意,喝多久都行。阿文真好玩,她一路哼着歌,像哼摇篮曲,一路哼着,哼着,把我哼进了梦里。
一
郝杰有好些日子不来找我了。他忙着圈地,建垃圾常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若尘去帮他。若尘是自由惯了的,除了跟我谈恋爱,还没有一件事可以让她忙上几个月的。她的那家顾问咨询公司开了不到三个月。我说去参观学习一下,她却说关门大吉了。后来她就游手好闲,今天帮这个做策划,明天帮那个搞中介。后天就不知她在忙什么。反正她做什么也不向我汇报,我也不问她。日子就这样哗哗地过去了。我跟若尘三天两头见个面,玩些感情游戏,玩得好了,大家下次接着玩,玩得不好了,她就回去帮郝杰搞垃圾,我没有其他去处,只好去上班。如今我上班清闲得很,跟以前在办公室差不多。因为我这个主任给人架空了。副主任、科长、组长全是老程钦定的人选,跟我合不来。那天我在阿文的酒店喝多了,睡了一大觉,醒来后我就装病,一个星期没去上班。我住在阿文的酒店里,好吃好住好睡。有点乐不思蜀的味道。老程很关心我,隔两天打个电话给我,问我好点没有,在哪家医院。他想来看我。我说好多了,明天就出院。可他下次打电话时我还在医院里。这就是说我在欺骗领导,可领导也不生气。后来阿文就找我做倾心之谈。谈完了就叫我回去上班,她还说,万事不可不认真,也不可太认真。还说,一把年纪了,三十大几,还争什么呢。其实我也没争什么,我本来想争一口气,后来却受够了气。
我回到单位的时候,老陆已经开始主政了。南村口岸终于由一个科级单位变成了处级单位。下面设了三个科,六个组。原来我一个副处级主任领导一个科级单位的局面算是结束了。老陆见到我就说,领导,回来了。我说,回来了,老陆你脸色不错呀,红光满面。老陆说:托领导的福。然后他就说:你有没有空?我给你汇报一下这一周来的工作。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拧开茶杯盖子,看到里面干干净净的。这就是说我不在的时候,勤杂工天天在为我打扫卫生。我把杯盖又拧上,看了老陆一眼。这同志以前爱跟我下棋,下输了就撒赖,下赢了就得意忘形。每当这时候他前额就光芒四射,由于额头以上没有毛,这光芒就耀眼得很。如今好了,老陆秃前,码头的郭总秃后,这前秃后秃打理南村口岸,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我说:老陆你刚才说什么?老陆说:给你汇报一下工作。我说:嗨,汇报什么?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呗。
我从杂物柜里拿了包茶叶出来。这是阿文年前送我的,还没开包。如今给我送茶叶的是阿文,不是阿容,这给我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我抓了一撮茶叶放进茶杯里。看见老陆还站在办公桌前,就说:老陆,要不要来一点?这可是上好的乌龙茶。老陆说:不用,我先过去了。老陆走后,我就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边喝茶边看报纸。一会儿阿文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在办公室里。接着她就跟我聊上了,讲了几件趣事,还讲了个黄段子。现在酒席上流行讲黄色的笑话,也算是一道下酒菜。大家笑着笑着,胃口开了,酒量也大了,酒足饭饱后,想起来还要笑几声。
我看报纸的时候,一科的科长老杨、副科长小付进来了。他们说跟我报个到,接着跟我聊了几句。老杨和小付走后,二科的科长小彭和副科长老胡进来了,也说跟我报个到,接着跟我聊了几句。跟着三科的小伍和小季也来了。这样我就把几个科级干部见完了。我想组长不知会不会来,要是也来,我可就惨了。这个仪式不知是不是老陆安排的。抬头看看挂钟,哇,十二点了,该吃饭了。在食堂见了面,大家可能不会再搞参拜仪式了吧?
我们在饭堂吃围餐,菜的品种由我们自己定。以前摆三围,现在摆九围。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南村的生意越来越好,货运量越来越大。当然我们的关税任务也越来越重,同志们也越来越辛苦,待遇也越来越差,意见也越来越大。凡此种种,我不再操心了,由老陆操心。但是一旦出了事,我也有个领导责任。这就是老程高明的地方,他让你坐冷板凳,却不让你轻松。
我走到大楼门口,看见郝杰的车停在外面马路上。他的座骑是部黑色的奔驰,车牌号尾数是119。特别好认。我走过去,郝杰把车门摇下,他戴了副墨镜,样子像极了黑社会的打手。我说:请我吃饭哪?郝杰说:咱们是心有灵犀呀,上车吧。我说:我不上,你这是置我于不义呀。说完我就四处看,装做怕给人发现的样子。郝杰说:得了吧,谁不知道谁呀。他看我还在装腔作势,就说:再装就不好玩了,上车吧,我有急事找你。我上了车,郝杰把车开到闸口,突然停了下来。他说:要不要到码头兜一圈,你有好些日子没去码头了吧?我说:你想去码头看看自己的货是吧?郝杰说:就算是吧,你陪我走一圈。
我和郝杰在码头兜圈子。车轮以10公里的时速往前滚动。我们在泊位看钢材,有十几条船在岸边,吃水线很深,我估了一下,大概在一千吨以上。有经验的关员在岸边站一站就能知道一船钢材的大概重量。其实他们也不用亲自到船边察看,只要看一看货主申报的重量就知道实际重量了。每个货主享有多大的特权,他们有些什么习惯,大家都心知肚明。同志们说,这叫吃亏吃在明里,万一有事,至少知道落个什么处分。郝杰把车开到B区。我知道他最放心不下的是废旧物品,那是他的主打产品。他轻易不下码头,只要下码头,就会去B区看看。我后来才知道,别看一货柜全是废物,值十几到几十万呢。有时同志们把货柜倒空,等再装回去,少了几吨货,郝杰可心疼了,他说那都是钱哪,几万块呢。郝杰做生意时精打细算,用起钱来却大方得很。这是他得人爱的地方。
正是吃饭的时候,码头上空无一人,我和郝杰下了车,前面有几个废旧堆,那是刚从货柜里倒出来的。同志们每天都要卸十几二十个柜,他们不怕短吨,也不怕品质问题,就怕里面夹藏。每年都要从废旧柜里查获一大批汽车和机电产品。不过查出来也没所谓,据说十次走私,一次成功就有利润。码头有不少走私佬,同志们把码头的进出口商叫做走私佬。他们基本上没有不走私的。在大家都在走私的情况下,不走私就意味着增加贸易成本。谁会有这么傻。这就是说,郝杰也不会是个好鸟。尽管他的货柜里还没有查出汽车空调之类。这只能表明郝杰路子走得宽。他本事大。譬如说,我这个码头的大当家就给他拉着在码头转圈子。他还美其名曰:陪我看看码头。
我和郝杰在酒城吃饭。一坐下他就说:听说废物进口要许可证了,你赶紧帮我打听一下。我突然想起这事好像有人提起过。可是我想不起是谁提起的。直到吃完了饭,要跟郝杰分手时我才想起来,原来是秃头和小平头提起过,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有批洋垃圾莫名其妙就到了北方某个城市,没人知道是谁把它们运进来的。这可把中央领导吓着了。码头的老总味觉比较灵敏,马上意识到中央会出台政策,禁止或限制废物进口。南村码头一半以上的货物是废物。他们自然急了。
我对郝杰说:一刀切是不可能的,肯定会有口子。你赶紧想办法吧,争取喝第一口汤。郝杰说:我有什么办法,在南村,在省里,我都有办法,可到了北京,我就没辙了。我说: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到哪里不都是一个钱?郝杰说:这道理我懂,可总得有人搭条桥呀。原来这小子想求我给他开辟北京市常我想了一想,这事可能还真有点办法。我首先想起了老柴。这老头子学生遍天下,在外经贸部、计委和国家环境保护局都有人。他老人家一世清贫,写了几本专著,也没拿多少版税。不如给他开一条财路。我对郝杰说:行,我帮你问问。郝杰一听可高兴了,他说,立诚,你这个朋友我没白交,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来,咱们喝一盅。结果我跟郝杰喝了一支茅台,他才让我回去上班。走前他一再交待,让我帮他办两件事:一件是帮他查一下文件,看废物进口的政策是不是下来了。如果下来了,第一时间告诉他。第二件是赶紧帮他疏通北京的关系,尤其是国家环保局的关系。他要拿到第一批进口证。郝杰喝了酒,有点得意忘形。
我回到办公室就给老柴挂电话。他上次来南村的时候,我把他的电话要来了,可从来没跟他联系过。这老头子比较古怪,你跟他聊学术问题他就津津乐道,你要是跟他聊家常,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柴不在家,我就往他办公室打,有个女人接了电话,我想大概是他的研究生,一定是个女学究。我说:是师姐吧?我是立诚。那女人给人叫了声师姐,有点高兴,可是她想不起立诚是谁。我说:师姐,你叫叫老柴。老柴听了电话,他也不知道立诚是谁。老柴这时一定在冥思苦想,想到他的那副模样,我就忍不住心里窃笑。其实这种情况我也经常碰到,人家讲了半天,我就是想不起对面那家伙是谁。这个时候我就不想,我总是把电话挂了。可老柴没挂,我看他这么老实巴交的,心里十分不忍,我就自我介绍说:我是您的学生,是某某届的。上次您来南村讲座,我请您喝早茶。老柴说:呵呵,是你呀,还好吧?我说:还好。
然后我就开始赞他。我说柴老师,您的《周作人研究》写得真是好,《文学批评》也是特别棒,还有《拒绝权威》简直是惊世之作,我有几个朋友,把书店找遍了,就是买不到。老柴贵为名校的名教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也经不住我一顿肉麻的吹捧。他在北京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说惭愧惭愧。其实要惭愧的是我,不是他。我吹了一阵,赶紧打祝我知道不能再吹了,再吹就露出破绽,他就要怀疑我的动机了。我说:柴老师,学生有一事相求,我知道您桃李遍天下,在国家环保局有学生吧?老柴想了想,后来大概拿出电话本查了半天,才对我说:有三个,一个副局长,两个司长。我说:真是太好了,我最近在研究环境问题,有些阻力,想找个人开开绿灯。老柴一听,哇,既是学术研究,又是造福人类的好事,应该支持。老柴说:好哇,你要他们的电话是吧?我说:您先把他们电话告诉我,然后麻烦您再给他们打个电话。就说我有事相求,至于具体什么事你就不用说了,免得浪费您的时间。老柴说,行,没问题,你们师兄弟也该互通有无。这个老柴,看来还不是一个糊涂虫。
二
我给总署的门哲打电话。叫他帮忙查查郝杰说的那个文件。门哲说:这事儿你也找我?低章。接着我听见他叫小秘书去翻文件。趁这功夫他跟我侃上了:兄弟还好吧?我说还好,白天喝酒,晚上唱歌。门哲说,好哇,朝酒晚舞,咱们立诚越来越出息了。门哲在那边瞎埋汰我,我就在这边哼哼。门哲说:怎么啦?不会说话了?我说:不是听见了兄台的犬吠声吗?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门哲说:你这人啦,真是堕落了,跟不法之徒为伍,连话都带着痞气。我又哼了起来,哼了一气,才说:兄弟呀,我范庄兄还好吗?让我听听他的吠声。门哲说:侬的范庄兄已经不在这搭儿了,他老人家去了国家环保局。我说:这鸟人,挪了地方也不跟为兄打个招呼,邱八在吧?门哲说:没死,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去了经贸部,管石油去了。如今就我自个儿在此地儿犬伏着,逮谁咬谁。门哲已经把文件拿在手里了,他说:嗨,八个部级单位一块儿签的,比你还牛逼。我说:讲什么呢?是不是进口废物要证明,哪一天开始实行?门哲说:这个呀,得容老朽慢慢看,你老耐心等待,大概半个小时吧,也就五页纸,我老眼昏花,看得慢一点。门哲边看边说:这样吧,立诚兄,你给我唱个歌,你知道看这么个枯燥的东西还不如让我去坐牢,你总得娱乐我一下吧。我说:行,我哼个摇蓝曲给你听。
我哼完了,问门哲哼得怎么样。门哲说:你还真哼哪?饶了我吧。他终于把文件浏览完了,还真要进口证明,从五月一日起执行。门哲说:这问这事干吗?我说:帮个兄弟,垃圾大王郝杰。门哲说:他呀,这人挺有意思。我看这事得找范庄而却步,他就管发证。我心想范庄算什么,也就一个处长,他上面还有局长司长呢,那才是权力人物。
临下班时候,郝杰来了办公室。他说自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他当然急,他在圈地运动中投了三千万。政策变了,一不小心就全化水了。郝杰听我说完了,一口气松了下来。他说,走,去喝酒。吃完饭我们去温泉泡一泡。我这神经绷了好几天了。
吃饭的时候,郝杰说:立诚,你得跟我去趟北京。这第一次见面得慎重其事。咱不能砸锅。我说:咱去也是白搭,我跟那帮师兄,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身。我不去,人家还以为是个故交,去了人家就知道不是了。郝杰说:也是道理。
饭后我们去泡温泉。泡温泉时我突然想起,郝杰已有好些日子没请我泡温泉了,我们混得太熟,他早不把我当回事了。加上跟若尘有那么一档子事,逢年过节他也不慰问我了。门哲还说这小子仗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