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完温泉我回家睡觉。刚躺下,郝杰又打电话来了。他说:立诚,我左想右想,还是得让你去一趟。咱们得几条腿走路。万一不行了,你帮我拉上老柴。我说:你以为我是你呀,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咱也得有个组织原则吧?我还得请假呢,领导还未必批呢。郝杰说:得了吧,蒙谁呢,我明天一早来接你。九点钟的飞机,在北京吃午饭。你给门哲一个电话,约邱八和范庄出来。
第二天一早,郝杰把我的捶门得山响。我只好从床上爬了起来,把门打开一条缝。郝杰在门缝里扬了扬机票,说:再不出门,就误了我的大事。我说:这是什么道理?我是给你打工,还是给共产党打工?郝杰说:都一样,都是为人民谋福利。这奸商不光心眼坏,脸皮还厚得很。我知道拿单位的事蒙不过他,只好拿若尘来挡驾,我说:不行,我跟若尘约好了,出去旅游。咱也老大不小了,好容易相了个对象,现在还是考验期呢。你总不忍心我打一辈子光棍吧?郝杰说:旅游嘛,好说,叫上若尘,没事了你们就去逛街,有事了你就替我跑一趟。我说:谁说去北京了?我们去大溪地。听说我要去大溪地,郝杰可高兴了。他说:你不就想去大溪地吗?行,我包费用。我还送你两张百慕大的游票。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上班很没意思。可不上班也没意思。整天跟若尘在一起也不是个事。她这人怪毛病多,我的坏毛病也不少。咱们有时候拧不成一条绳。就算拧成了一条绳也会打结。这结打多了就会解不开。后来我们就躺在床上反思。大家都觉得是环境使然。要改变环境,唯一的办法就是出去旅游。可是去哪儿旅游大家又是南辕北辙。后来我们就玩一个地图游戏。先玩国内地图。我们一人拿根棍子,在地图上敲,如果大家敲到一块了,就去那个地方。这样敲了大半个月,倒是有几次敲到一块了,可一看那地方我们就没气了。那是首都北京,去过多少回了。我在那里读了七年书,若尘在那里中转了十几年。若尘说,闭着眼睛都能从南走到北。后来我说,祖国太小,世界才叫大,咱们的缘份该不是在国外吧。于是我们又拿世界地图玩游戏,玩了大半个月,玩到两条棍子只剩小指头那么长了,才算在大溪地碰到一块了。若尘可高兴了,她说,先不说那地方好不好,就看着这地名就够让人心动的,咱们几时动身?我说:你是自由人,咱可是国家干部,出国一趟不容易。要上级领导批准。这样吧,哪天我在单位受了气,不高兴了,咱们就出发。
那些天若尘天天盼我在单位受气,好破罐子破摔,陪她出国。因此,我拿阿文跟若尘做了对比,发现若尘的心地很坏,阿文的心地很好。若尘为了让我陪她出国,巴不得我在单位受气。阿文为了不让我在单位受委屈,宁愿放弃跟我在一起的大好时光。可要是让我在两个美人中挑一个,我还是愿意挑若尘。这是什么道理,我也想不明白。
那些天,我在单位不理事。每天上班就是喝茶看报,吃饭睡觉。别人不找我,我也不找别人,别人不烦我,我也不烦别人。所以我每天都乐呵呵的,心情好得很。若尘等呀等呀,等得心都凉了。到后来她就把去大溪地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终于给郝杰收买了,答应陪他去北京。我爬起来刷牙,一边挤牙膏一边给若尘打电话。若尘一听说不去大溪地,要去北京,就在电话那头跳了起来。她说:爱情的骗子我恨你。接着把那首闽语歌唱了一遍。等我刮完胡子,她的歌也唱完了,她说:几时回来?我说:那就听你的了,你说几时就几时,你要是对北京感情深,咱们就留那儿了,你要是有一点不愿意,咱们立马就往南飞。若尘又哼了一会儿歌,才说:俺干吗要跟你去?北京我去过多少遍了?年年难过年年过。知道我有多腻吗?我说:亲爱的,关键不是去哪儿,而是跟什么人一起去。若尘说:关键不是跟什么人去,而是去哪儿。
我跟她扭不到一起了。
三
门哲到机场接我。这一点我没有想到。我把飞机到达的时间告诉他,然后叫他搭的去机场接我,我说回头我给你报销。我本来是跟他开玩笑的,没想到门哲当了真。他不仅自己去了,还把邱八和范庄也拉了去。对范庄和邱八他就没说实话,他说我飞过来了,带了三条靓女,见者有份。这样小儿科的玩笑,那两位也相信了。结果三位同志在机场等了两个钟头,后来看见我跟郝杰出来了,后面跟着三个老太婆。范庄和邱八就找门哲玩命,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
我看见三个兄弟一字排开站在出站口,像迎接国际友人一样,不免有些感动。郝杰也说,你这几个兄弟够仁义的。我们在门口玩拥抱的仪式。郝杰站在一边拦车。他说没眼看。大老爷们儿,还以为真是红粉知己呀。
我们住在麦子店附近的一家宾馆里。那地方尽管没有评星级,但房里的设施还不错,房间也宽趟。我们开了两间套房。郝杰住一间,我住一间。门哲住在附近,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这也是他们三个人的一个据点。三个人经常在一起干些坏事。有时太晚了,就在门哲家里挤。门哲对此很有意见,因为他有个女朋友,那人是个有夫之妇,经常来看望他。她穿得漂漂亮亮的,又是描眉又是画眼线,还在脸上涂脂抹粉。这一切都是为了讨门哲的欢心。她每次来大概也就呆两三个小时,给门哲做一顿饭,陪他睡一觉。然后冲个凉,又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回去见自己的老公。
我睡完午觉后就给老柴打电话,说要去看望他。老柴又把我忘了,我只好把自己介绍了一遍。我讲了半天,老柴还是没想起我是谁,但知道我是他的学生,就说:欢迎,欢迎你来。我知道他未必真的欢迎,但学生要来看老师,他也没有办法。那三位仁兄听说要去看老柴,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他们借口接站辛苦,要在宾馆里休息。后来他们又说:老柴的家里挤得很,放个屁就会把房子撑破,不如请他出来吃海鲜。范庄就安排我和郝杰去请老柴,他们直接去顺峰山庄,订好房点好菜等我们。他们还说:不用担心我们不会点菜,什么贵我们就点什么。
我和郝杰搭的去燕南园。那地方读书时我去过,当时是看另一个老师。那时老柴还住在单身宿舍呢。他老婆调不过来。我们经常看见老柴买了饭票一路数过来。我们还经常看见老柴蹲在走廊里吃素面。他住的地方也就十平米,里面摆了两张床。一张是他的,一张是我们班主任的。走廊尽头有个厨房,是公用的,老柴在那里架了个煤油炉。没有老婆的日子他一过就是好几年。如今他老婆终于调过来了,但他对老婆已经没有兴趣,只对周作人有兴趣。老柴的房子本来也不算小,是三居室。可是老柴觉得书比人重要,他把房子里塞满了书,就给老婆留了个放屁的地方。老柴的老婆,也就是我的师母,要是风韵犹存,可能早就另栖高枝了。可惜她早就人老珠黄,离开老柴,大概也没有别的出路。只好跟着老柴凑合过。
我们问了好些人才算找到了老柴的房间。他住在六楼,再上面就是天棚了。我按了门铃,听见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接着门拉开了一条缝,接着看见一个光秃秃的脑袋。那就是老柴聪明一世独一无二的脑袋。老柴的眼睛大而有神,一如既往地光亮无比。他看看我,看看郝杰,有点茫茫然的感觉。我知道他分不清谁是立诚了。他对活人的认知远没有对死人来得深刻。我说:柴老师。老柴把目光移到我身上,似乎寻回了些记忆。老柴说:是立诚同学吧,请进。我先进了门,郝杰跟着进去。郝杰进去时,叫了声柴老师。老柴又有些糊涂,他把郝杰瞅了半天,问道:这位同学是哪一届的?郝杰说:九O届,文献班的。丫挺的倒很会撒慌。老柴说:坐吧。可我们实在找不到地方坐。我和郝杰站着,有点面面相觑。老柴把自己放在一张烂藤椅里,显出一些疲倦的神情。他显然不太欢迎有人造访。
老柴后来说:立诚同学,我已经给国家环保局打过电话。他们答应接待你。我一个穷教书的,帮不上别的忙。我说:没事,柴老师我今天是专程来看你的。我想请你和师母吃餐饭。我原来还怕老柴脾气古怪,对吃吃喝喝的事看不惯。没想到老柴一听说请吃饭就把睫毛抬起来了。可他嘴里却说吃饭就免了吧。我知道他想去却不好意思一口答应。这种事我经常碰到。譬如郝杰有时请我去泡温泉,我本来想去,嘴里却说算了吧。郝杰这丫挺的就真的算了,气得我够呛。我说:柴老师,咱师徒好些日子没见了,咱们就找个地方聊聊天。除了我,还有几个同学等在饭店里,他们给我下了死任务,一定要请到您。您要是不去,他们非把我捣成肉泥不可。无论如何,你得给我个面子。老柴终于说:行,我换件衣服。他进了睡房,一会儿穿了件米黄色的夹克衫出来了。我说:师母呢,叫上师母吧?老柴说:她出差了,去了内蒙。
郝杰一早到路边拦出租。我和老柴走到路边时,出租车已经停在道口了。我侍候老柴上了车。他吨位大,只能坐前面。我和郝杰坐后面。郝杰用地方话对我说:立诚,你给范庄个电话,看能不能约上孙局长和季司长?趁现在老柴在,咱们联络一下感情。我想有道理,要是没有老柴,那两位人物未必约得出来呢。
范庄接了我的电话,很不高兴。他说:早讲呀,你这不是折腾人吗?他骂骂咧咧的把电话挂了。给这个难兄难弟数落了一顿,我有点火紧。就把帐算到郝杰身上,我说:他妈的,都是你小子害的,要不是你,我跟若尘早在大溪地了。郝杰却不买我的帐,他说:喂,我可是有代价的,你就陪我跑一趟,净赚四张出国游,你还想怎么样?这狗娘养的说得对,我这是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软。我活该受气。
范庄给我来电话了,说两位领导同意来吃饭,这可是他的面子。跟老柴没关系。问题是他得亲自去接领导,这一来一回累点没所谓,就是面子上过不去,咱可不能拦辆烂的士去接领导呀。我说:行,你随便租什么车,你还可以租个高价司机,费用郝杰出。你千万别心痛郝杰的钱,他别的没有,就是有钱。这几句话我本来是用地方话讲的,可是范庄听不懂,我只好用普通话再讲了一遍,老柴听到了,问我还要去接谁。我说:是国家环保局的孙局长和季司长,他们听说你在,一定要来。
我们从下午四点联系吃饭的事,到七点大家才凑齐。孙局长和季司长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吃了四轮小菜。差不多吃饱了。范庄带着两位领导进来时,老柴正把一只鸡脚塞进嘴里,他那两片憨厚的嘴唇在鸡爪上飞快地翕动,十分动人。孙局长和季司长看见老柴就一路小跑,嘴里喊着柴老师。老柴答应了一声,把油手在桌布上擦了擦,跟两位大人物握手。寒喧完毕,范庄安排两位领导就坐,孙局长坐老柴左边,季司长坐老柴右边。他自己坐在末座,这表明这餐饭是他的东道,老柴的人情。郝杰做了冤大头。
吃饭吃到十点钟。大家喝了些酒。老柴红光满面。孙局长一张脸白里透红。季司长却把脸喝青了。郝杰酒量本来不浅,可是一人敬了一轮,又陪着大家喝,把两只眼喝成了火眼金睛。
吃完饭我们去冲凉。这是郝杰的主意。他说领导吃饭辛苦了,我们找个地方放松一下。范庄开车载老柴和两位领导,我们哥四个搭的,在后面跟着。门哲说去我们住的宾馆,那是他的地头,安全。我们住在八楼,桑拿在十八楼。我们先在住的房间集中,大家喝了杯茶。然后范庄带着领导和老柴去坐电梯,邱八和门哲在后面跟着。郝杰喝多了点,不敢上去蒸汽,怕蒸出毛玻我留下来陪他。
我和郝杰在房间看电视,喝茶,吃水果。吞云吐雾。过了一个小时,也就是十二点半的时候。范庄突然破门而入,把我们吓了一跳。范庄说:出大事了,老柴给条子抓起来了。我和郝杰马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郝杰说:怎么回事?这儿不是门哲的地头吗?范庄说:门哲?他就一张嘴。我说:不对呀,你不是跟他们在一起吗?其他人呢?范庄说:全进去了。范庄说着,在沙发上坐下,一口气把桌上的几杯茶全喝了。看他这样子倒真像出了大事儿。我说:这下好了,老柴本来就剩一张脸了,出了这事儿,他一张老脸都不知往哪儿搁。我看哪,他一旦获得自由,第一个举动一定是从楼上往下跳。范庄说:错,你不了解老柴,老柴最贪生怕死了,他以前不是老教导我们说,好死不如癞活着。我说:老柴出事儿了,你却溜掉了,你可真是他的好学生呀。范庄说:不是留下一根革命火种吗?大家都指望我救人呢。郝杰说:是呀,得想办法救人呀。郝杰看看我和范庄,疑惑不已,他说:你们好像不急?
范庄不仅不急,还对我们讲起了经过。他说:我今天哪,侥幸逃过一劫,还得多谢我早泄的毛玻那鸟女人真他妈性感,我冲凉时她就钻了进去,站在我面前脱衣服,他妈的,这婆娘乳房又大,屁股又圆。我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了,一泡水滋地一下就射了出来。滋了那鸟女人一身。我想这下好了,省下了八百块钱。那鸟女人非要八百,少一毛也不干。我冲完凉,围着一条毛巾走了出来。鸟女人接着冲,出来时把衣服都穿上了,她大概知道没戏,心里老大不痛快,对我不理不睬的。我也懒得睬她,可坐着也没意思,就进去再冲了个凉,接着焗蒸汽,等我焗完汽出来,那鸟女人不知跑哪儿去了。我心想连二百块钱的小费都要替大爷省下来吗?就是这样也得跟爷打声招呼呀。于是我就开门走了出来,想找个部长发发脾气。一开门,我就吓了一大跳。我的天,老柴和弟兄们全把脑袋夹在裤裆里。屁股朝天。大老爷们儿,全光着锭呢。他们后面,一溜儿全是警察。我吓得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我穿好衣服才走了出来。站在一边装做看热闹。心里却在想着怎么救他们。这可是桩大新闻了。老柴嫖娼给抓了。明天的报纸要是一登,咱母校还不砸开了锅?好在我这小脑袋瓜还算灵光,急中生智,想起了李一鸣。李一鸣你还有印象吧?七八级文学班的,在海淀当书记时给我们开过讲座,现在是公安部副部长,这丫挺的爬得真快。我赶紧给他打电话。老李听说老柴给抓了,在电话那边笑得一塌糊涂。他笑了足足有两分钟,才对我说:你看看谁在那儿负责,叫他听电话。有李部长在后面撑着,我的噪门儿就大了,我说:谁是头儿?一个警察瞪了我一眼,喝道:叫什么你叫?我也瞪了他一眼,说:叫你们的头儿听电话,是李一鸣,知道吗?李一鸣副部长。这时从隔壁房里出来一个人,穿着便衣,肉头肉脸的,跟老柴有得一比。他先把我研究了一番,才从我手里接过电话。肉头把电话贴在左耳上,说:是李部长呀,我是郝平,啊,啊,是,是传统,是传统。肉头听完了指示,把手机抓在手心里,双眼直直地看着我。然后他说:你知道李一鸣讲什么?看我摇头,他说:李部长讲,从你们那个园子出来的人都有这个传统,想当年,胡适、蔡元培都是八大胡同的常客。肉头把电话还给我,接着对他的人说:收队。
范庄讲完了,一口气把桌上我刚添的茶又喝了个精光。我说:就这样?范庄说:就这样。这时门哲和邱八进来了,他们衣服穿得笔挺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到我们满脸堆笑。当然是皮笑肉不笑。郝杰说:领导和老柴呢?门哲说:回去了,老柴可高兴了,一路上嘴巴合不拢。
四
第二天,我和郝杰去国家环保局,找范庄。这鸟人答应把第一批证全给郝杰。因为现在还没有人来找他要这玩意儿。他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大用途。但郝杰知道,他高兴坏了,恨不得马上就送范庄一栋别墅。再给老柴一套房子。再给我个十万八万,还把郝若尘嫁给我。
我们在宾馆吃了早点。吃的是馒头玉米粥。这玩意儿我吃得津津有味,郝杰就味同嚼蜡。他一脸痛苦的表情,一点也想不明白北方人是怎么挨过来的。我们读书的时候,在门哲的带领下,天天是蒜头就黑馒头。郝杰把馒头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找服务员要牛奶喝。服务员说没牛奶,但有豆浆。这小子算是凑合喝了一碗豆浆。饭后结帐,才五块钱。郝杰简直不敢相信。他说便宜,太便宜,在南村喝早茶,一份排骨就五块钱了。他得出的结论是北京人真不会赚钱。后来范庄免费给他二十万吨废物进口证明。可把他吓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立诚,是说二十万吨吗?当第一批十万吨的批文放在他手里时,他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说:范庄不知道这证可以卖吧?我说:当然不知道,知道了还免费给你?你以为你是谁呢?其实范庄不是不想收钱,他不敢收。也没这头脑。等他有了这头脑时,他已经没有权了。
在国家环保局,我碰见了甄由美。这鸟女人不知怎么跑到这儿了。我先是看见她的背影,她站在走廊的尽头,正和一个中年妇女说话。我觉得那背影似曾相识,就对郝杰说:那女的好像是我的初恋情人呢。郝杰说:是吗?我得看看,回头跟若尘汇报一下。他装做找人走了过去,认真看了一眼,然后又走回来,对我说:长得还不错嘛,就是老了点,脸上的皮都坠下来了。甄由美发现郝杰形迹可疑,回头看我们,然后她就把一双大眼睛固定在我的脸上。她显然认出了我,但显然不相信我们会在这里意外相逢。甄由美看了我半天,然后向我走了过来,走近了才说:立诚,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怎么就不能来?甄由美说:干什么呢?我说:找个同学,帮朋友拿几份批文。这句话可把甄由美给害了。后来她亡命天涯都是这句话引起的。
甄由美在江湖混了多年,头脑很灵活,可惜的是她一直没遇上贵人相助,不然她早发达了。我本来可以帮她,但我不想帮,谁叫她当年跟人家跑了。甄由美说:什么批文?给我看看。郝杰把批文抽了一份出来,给甄由美。甄由美说:干什么用的?我说:进口废物要用,没证就进不了。甄由美说:一定很值钱吧?我说:是呀,一张几十万呢,关键不是钱的问题,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甄由美惊叫起来:哇,几十万哪,你手里不是几百万?你不是发达了?我和郝杰面面相觑。甄由美知道自己太夸张,就对我笑了笑,再对郝杰笑了笑。我转移话题,问她什么时候来的北京。甄由美说:来了大半年了,在报社搞广告。我说:跑环保局拉广告来了?甄由美说:不是,报社的领导住在这里,她爱人是环保局的。
甄由美问我住在哪儿,我如实相告,并请她过去坐。我说:咱们吃餐饭,叙叙旧。郝杰在一边偷笑。甄由美说:你笑什么?我们不能叙叙旧吗?郝杰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欢迎你们叙旧。
郝杰把证明装在公文包里,拎在手上,觉得沉淀淀的。他说:有了这批证,圈地运动绝对会成功。我们离开环保局时,甄由美还在等她的领导,她说等会儿来宾馆看我。这就是说,我不能到处乱跑,得回宾馆等她。我本来对见甄由美的兴趣不大,但不好意思做得太过,给人一种负情绝义的感觉。只好委屈自己见她一面。可能还得陪她吃餐饭,再陪她逛逛街。至于跟她做爱,就好像跟她见面一样,不太有兴趣。
出了环保局,我看见天空明媚,阳光普照,大街上人来人往。大好时光,我却要跟甄由美躲在宾馆阴暗的房间里,还只能跟她促膝长谈,未免太对不起北京之行了。甄由美曾说:再也不跟我做爱了。她是伤透了心。听了这句话,我真是想把自己笑破肚皮。如果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初恋情人,我早把她忘到爪哇国了。我对郝杰说:回去也是无聊,逛街吧,也是没意思,咱们干脆去把老柴约出来,找个地方放松一下。这次来北京你收获不小,全赖老柴所赐。咱们得表示一下。郝杰说:一切听你安排。
我想起老柴就忍不住要笑。这老同志就像个老玩童,笑起来一脸天真和无辜。昨天晚上把他老人家折腾了一下(也不知是真是假,因为范庄常常谣言惑众),没玩得尽兴。估计在心里记恨我呢。我拔通了老柴家里的电话,说:柴老师,我是立诚,您这会儿没事儿吧?咱们出去活动一下。老柴听了可开心了,可是他白开心了一常他说:不行哪,立诚同学,待会儿还有课呢。我说:不就是一堂课吗?那有什么?这课天天上,可活动不是天天有呀,我明儿就走了,到时你再想活动得去南村了。老柴听了觉得可惜。但他是坚决不出来活动了,他说:现在他是领导的眼中钉,肉中刺,领导就想找他的碴儿呢,想让他下岗。他还说:学校准备搞年薪制,论功行赏,他还想争个年薪十万呢,要表现给领导看。老柴这么看重钱,就像掉进了钱眼里了,让我痛心不已。我只好拿金钱来利诱他。我说:老柴哪,你今天要是敢出来,我就游说身边这位企业家,捐献五十万给你做研究资金。老柴听了可能在那里笑咪了眼,五十万哪,他一辈子也没见过。可老柴却一直沉默着。我想他是吓傻了。我说:怎么样老柴?五十万哪,说是研究资金,那只是叫得好听一点。说到底还不是给你花?老柴终于说:我考虑一下,咱得权衡利弊。我一听笑得岔了气。我把老柴的话讲给郝杰听,他也笑得肚子痛。后来老柴说:不跟你聊了,我去上课了。
那天上午,我想起老柴就笑。笑得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后来我对郝杰说:玩笑归玩笑,老柴你真得关照一下。郝杰说:行,就按你说的那个数,给他五十万。至于范庄和他的两个领导,郝杰爱怎么搞,我就懒得管了。我也管不了。
到了吃饭时间,我对郝杰说:好不容易来了趟北京,咱也得见见领导。咱们一起吃餐饭。郝杰说:没问题,咱给他一个什么见面礼。我说:给他钱他不会要,买东西呢,又未必合用,这样好不好,咱给他弄一个消费卡,吃餐饭,住个店,免得他自己买单。郝杰说:好,这主意好。他在我脑袋上摸了一下,说:你的脑袋瓜就是好用,难怪若尘看中了你。我把头一偏,说:别摸,这脑袋瓜可不能随便摸,摸多了不灵。于是我给门哲打电话。我说:他妈的,你是什么鸡巴兄弟,你去南村,我请了十天的假陪你,如今我来了北京,你就打了个照面,这是什么道理?门哲说:这不是口袋里空虚吗?来了咱北京,还得你老人家掏腰包,咱面子上搁不住呀。我说:别扯淡了,咱三当家在吗?想请他出来吃餐饭。门哲说:谁呀?你说老曹是吧?在,等着你请他呢。我说:咱在下面,他是鞭长莫及,给你辟条道吧。门哲说:那敢情好,兄弟谢你了。咱们在哪儿聚呀?我说:这也问我,你也太没出息了吧?门哲说:批评得是,咱是该自个儿拿主意。
我们和领导在北京饭店碰了头。门哲听了我的电话就去请示领导。领导听说我来了,还要请他吃饭,很高兴。门哲说:老板,你看在哪儿吃好?吃点什么?老曹说:这样吧,远来是客,咱们是地头蛇,怎么好意思让人家做东呢?这顿饭我请,咱们去北京饭店。门哲优柔寡断,一不小心就给领导剥夺了自主权。他心里说:这样好是好,就是咱没法向立诚同志交待。
我和郝杰在饭店大厅里等。等了半小时,门哲带着领导进来了。我赶紧小跑着过去跟领导握手。我握着领导温暖的手,说:领导发福了。老曹说:没办法呀,到了这个年纪,咱控制不了呀。我把郝杰介绍给老曹,我说:这是咱南村著名的企业家,全国人大代表。老曹跟郝杰握了下手,说:好哇,你为咱们南村争光了。郝杰回说惭愧惭愧。然后我们进了房间。老曹把黑昵大衣脱了,门哲赶紧替他接过,挂在衣架上。四个人围了一个大台子。老曹一看,说:不行,你们得靠近领导一点,不然"三讲"大家回头看,同志们要说我脱离群众。大家全笑了,纷纷向领导靠扰。老曹说:南村的情况还好吧?我说:还好,托领导的福,我也官升一级了。领导说:那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上了菜,老曹说下午要上班,不喝酒了。于是服务员上了饮料。可乐、雪碧、橙汁。花花绿绿的,摆了一桌子。老曹一看,说:不行,这没法喝,咱还是喝酒吧,少喝一点。他对门哲说:小门,你辛苦一趟,我车上有大瓶的东北高粱王,是哈尔滨的老友托人带来的。味道不错,给你们尝尝。于是喝上了白酒。大家边喝边聊,聊了些南村的事,聊些下关税的事,也聊了下门哲同志。领导说:小门呀,人很聪明,就是沉不住气。我说:听到了没有,小门同志,领导给你指明了方向。门哲说:我改,一定改。
吃饭吃到两点半,老曹要买单,大家都不答应,老曹没有办法,只好让郝杰去买了。
送走了老曹,我跟郝杰回宾馆。上了八楼,刚走到房间门口,甄由美从服务台走了出来。两眼直直地望着我,脸上带一点浅笑。我说:哎呀,你在这儿呀,几时来的?甄由美说:我十一点就过来了。我一听有点感动。原来说好在宾馆等她,却把她撇在一边,我是有点不像话。为了安抚内心的一点点愧疚,我说:还没吃饭吧?我陪你去吃饭。甄由美说:我约了个客户,得赶过去。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也不等了。我说:你有事吗?甄由美说:没事就不能来见你呀?我说:当然不是,我看你等了半天,以为有事。甄由美说:我没事,我就是想看你一眼,现在看到了,我该走了。她三步并做两步向楼梯走去。她走起路来一阵风。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莓香味儿。
五
郝杰一回到南村就开始实施他的圈地运动的伟大计划,要把垃圾加工集中到他的场地里,由他收租。他粗粗算了一下,每年的租金有几千万呢,一年就回本了。五一快到了,国家出台的新政策说执行就执行,没价钱讲。垃圾进口商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拼命把垃圾往南村码头运,明知道进到南村也出不了码头,但压在南村码头好过压在香港码头。弟兄们也忙得很,加班加点放货,尽量减轻码头的压力。可对废旧物资验放上有规定,这是重点监控货物,每个货柜都得打开柜门看,看不通的还得卸柜。可真正查货的也就那么七八个人。码头的废旧物资终于堆集成山。差点把码头压沉了。小平头和后秃头急得上窜下跳,要我们领导想办法,尽快解决问题。可这个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一定要按政策办,没证就不能放货。郝杰觉得他该行动了。实际上他一早就开始行动了,因为整个码头就他的货柜可以走,就他有废物进口证明。他手里有十几份呢,还有一批即将到手。一些垃圾佬找上门了,想从郝杰手里买证。价钱好商量。可郝杰说:我的证不卖,但可以白送。大家都以为他说笑呢,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大家都知道这些证值钱,一吨几十元呢。还可以通过结汇赚一大笔差价。郝杰说:我的证就白送,谁要谁拿去用,但有一个条件,货必须拉到我的货场加工。这就是说,他们得动员自己的加工厂搬家。这笔帐要回去算一算。但郝杰早就替他们算好了。那些加工厂全是简易厂房,再值钱的也就几十万。可是如果不从郝杰手里拿证,那些货柜就得压在码头,柜租一个月就超过了几十万。更严重的问题是,货走不了,客户会跑个精光。这笔帐郝杰算得可清楚了。
郝杰的脑袋就是生来做生意的。每一笔帐他都算得清清楚楚。他到北京拿了二十万吨的废物批文,一分钱也没花。这批证按照后来的市场行情,值六百万。但他送出了六张五十万元的消费卡。等于净赚三百万。他还因此建立了关系网。还把他的垃圾加工场搞得兴旺起来。那些天,郝杰忙得热火朝天,见到我连招呼也没空打。码头、地方政府和货主都把他当做大恩人,像贡菩萨一样贡他。码头的废物滞港问题解决了,两个老总见到他,感激不尽,问他有什么需要,要不要派人帮忙,要不要支援设备。郝杰说:多谢多谢,码头可是咱南村的重中之重,我那点小地方就不用两位老总费心了。两位老总说:咱们以后还得多合作呀。郝杰说:那是那是,多合作多合作。地方政府一直头痛各个分散的废旧加工场,严重污染不说,也不好管理。趁这个机会把那些个没有业务的加工场全关停并转了。
这项工作是杜副市长亲自抓的。因为我曾帮他儿子解决调动问题。他对我有点好感。加上他主管外贸这条线,而我在南村最大的码头主政(名义上如此),所以我们少不了业务上的联系。杜副市长说:要请我吃饭。他的秘书解释说:是工作餐。工作餐也叫例饭,每个月一次。杜市长跟我们关领导每月一次例饭,跟我也是每月一次例饭,这说明他尊重我。我当然要答应他的吃请。跟杜市长吃饭时,我就把郝杰的圈地运动跟他汇报了,我说: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事,是造福南村子孙后代的大好事,市里面应该支持。我这样讲不完全是帮郝杰。我的确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应该大力促成。杜市长听了我的介绍,就说这项工作他亲自来抓。这个问题一直在困扰市领导,人大每年都有人提意见,提案年年都有环保问题,但就是解决不了。杜市长说:郝杰这家伙,真是帮我们解决了一个老大难问题呀。他对秘书说:约约郝杰,我要跟他谈谈。
郝杰跟杜市长见面后,高兴坏了。他给我打了个电话,约我去怡情阁见面。我在单位也没事可干,就答应了。原来杜市长不仅肯定了他的做法,还答应批一块地给他,由市政府投资建污水处理厂,彻底解决废旧加工业的环保问题。郝杰说,这一下他成了南村真正的垃圾大王了。他什么都不用干,就坐着收租就行了。郝杰心情愉快,叫了两瓶水井坊跟我对吹。他喝得荤荤乎乎的,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给我,我拆开来一看,是张消费卡,跟送给老曹的一模一样。这张卡我跟老曹一样,没有收。我要吃餐饭还不容易吗?几时轮到我买单?老曹的那张卡后来到了门哲的手里,我的这张卡到了谁的手里我就不知道了。
郝杰每个月派人上北京拿一次证。由于关系还可以,每次拿证都很顺利。当然从第二批证起,他就按行情"买"证了。关系再好,也没有经济利益好。人家不能老凭交情吃饭,也得创收。何况有交情有钱的人多得很呢。郝杰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对去办证的人说:只要价钱不是太离谱,能买的全买过来。他用不完可以再卖给别人。赚一笔差价有什么不好?有一天,在北京办证的人突然打电话来,说:领不到证了。郝杰一听吃了一惊,范庄明明答应给一批证的。郝杰赶紧打电话给范庄,范庄说:不好意思,要证的人太多,官职一个比一个大。咱就只好委屈兄弟了,你门路多,赚别的钱吧。郝杰说:不是赚钱的问题,我怕没证用。范庄说:这个就不用担心,人家拿了证,如果不卖,就是一张废纸,他迟早会出手,价高者得而已。郝杰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如果拿证的人只是为了钱,他不怕,他就怕竞争对手拿证要挟他,就像他当初一样。
郝杰找到我,要我做私家侦探,侦查一下谁把他的证"劫"走了。这件事我本来很不愿意干,可我刚拒收了一张消费卡,怕他以为我见外,再加上后面又有一个若尘,只好答应了他。我给范庄打电话,先骂他不讲信用,答应了的事又反悔。我说:这样的朋友我也不想交了,交下去有何益?范庄说:兄弟兄弟,你可千万别这样,咱不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吗?我这一生一世也就你这么个兄弟,你不跟我做兄弟,我只有死路一条了。我说:要我认你做兄弟也行,你告诉我,谁把咱的证"劫"走了?范庄说:幕后人物是谁我不知道,但来拿证的人我知道,我告诉你吧,是你的女朋友。我说:若尘,不可能吧?范庄说:不是若尘,是你前妻。我说:甄由美?你不会看错?范庄说:这女人十天八天来一次,烧成灰我都认识,后来知道她是你的初恋情人,我还把她刻在脑子里了。范庄说:你这女朋友可厉害了,那天还是孙局亲自带她来的,看着我把证签给了她,还送她出了大门。甄由美以前经常来,孙局可没正眼看过她。
这就把我搞糊涂了,甄由美拿证干什么?她想赚差价?她找了什么过硬的关系?她不做广告了?这一切想得我头都大了。我只好不想,后来郝杰问我查得怎么样了,我说:查个鸡巴,你以为那么好查吗?再后来证就好拿了,好像谁都拿得到证,郝杰也不用靠证来网络客户了,因为政府帮他搞圈地运动。郝杰就把这事给忘了。
有一天,甄由美给我电话。她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本来听出来了,可我偏说不知道。她就说:我是甄由美,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儿?我一听就知道她大概到了南村,可我偏说不知道,并且我还说,我现在在上海出差。甄由美一听就叹了口气。她叹完了气就问我:你几时回来?我想了半天才说:大概一个星期吧。我想她在南村最多呆两三天,把时间说长一点,她就不会等我。可是她却说:你回来给我电话吧,我在南村租了套房子,可能要住好几个月呢。这下我没脾气了,早知道这样我就说在南村算了,免得一不小心给她撞到,还不知找什么借口敷衍她。
过了三天,我给甄由美打电话,说我回来了。我本来想等过完一周再给甄由美电话的,可我很想早点知道她来南村干什么,干吗住那么长时间,还有她干吗劫郝杰的证。甄由美说:你提前回来了?她显然高兴坏了,以为我是为她提前的呢。我说:单位有点急事,非让我回来不可,等办完了事,我还得再飞回上海。因为那边的事还没办完。我这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形势不妙,我就可以逃之夭夭。甄由美说:那你赶快过来吧,我在白桦路玉兰村3栋501房。我不想去她的房间,那不是一件好事。我尽管对她不感兴趣,但也不敢担保不会被她引诱上床。这件事要是给若尘知道了,我也是百口莫辩。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找个公共场所,不让大家有机会可寻。我说:我请你吃饭吧,咱们去客家庄,我请你吃客家菜。甄由美还不甘心,她还是想让我跟她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她说:我有正经事找你谈呢,外面人多眼杂的,不方便说话。我当然不会上她的圈套,我说:没事,咱们要间房,又安静又方便,不会有人打扰的。甄由美没办法,只好答应出来吃饭。
见到甄由美我吓了一大跳。她开了部白色的皇冠3.0,打扮得珠光宝气的,额头还染黄了一小撮头发。我站在门口等她,看见甄由美从车里下来,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以为她会搭的过来。没想到她会开车。我走过去,围着车转了一圈,嘴里啧啧连声。甄由美说:怎么啦?是不是觉得我不能开车?我说:哪里哪里,这车是你的吗?甄由美说:也算是吧。看她这口气,简直是暴富。我说:哇,不简单呀,香车美人,刚上的牌呀。甄由美说:才买的,我在南村开了个办事处。甄由美打开后尾箱,从里面拿了只密码箱出来。我赶紧过去帮她拿。
进了房间,甄由美又让我吓了一大跳。她把密码箱放在桌上,调整了密码,打开。然后从里面拿了一大堆批文出来。我的天,废物进口证明、特定商品进口证明、重要工业品进口证明,甚至还有进口许可证。我说: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甄由美说:吓着你了吧?你别怕,不会有事的。我说:你要干什么?甄由美说:不干什么,换点钱用。她说完把密码箱关上,上了锁。甄由美一脸成功人士的良好感觉。她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容,在房间里兴奋地走来走去,后来突然想起了什么,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就要在我脸上鸡啄米。好在服务员进来上茶,我才跳过这一劫。
后来我问甄由美,又是买车又是开办事处,在干什么呢?甄由美说:还能干什么,做点贸易吧。她说做点贸易吧,这口气真把我活活气死。我闷头喝茶,懒得跟她开腔。甄由美说:你不高兴了?我说:没有,我高兴着呢,你发财了我还能不高兴?甄由美说:高兴就好。其实我一直在埋怨你呢,这么好的发财窍门你怎么不告诉我,在北京你还对我遮遮掩掩。你是不是以为我做不来?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说:什么发财窍门?我有什么发财窍门?甄由美说:还在掩掩藏藏的,我不高兴了。我说:行,行,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发了财,你开心,你高兴。甄由美说:那你还帮不帮我?我明知故问:帮你什么?甄由美说:帮我找客户,我这么多证,得找销路呀。我本来不想帮她,可不帮她是说不过去的。谁叫我跟她有一腿呢。我说:要帮你也不是不行,你知道,我这身份明着没法帮你,咱是猫,你是鼠,猫不能帮着鼠去找东西吃。咱介绍一只老鼠给你,让它带你去找食物。甄由美听着,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拿起拳头拼命捶我的肩,她说:什么猫呀鼠的,说得多难听。
甄由美后来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她那张脸真是一往情深。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就说:你干吗呀?甄由美说:怎么啦?看多一眼都不行吗?我只好由着她看。甄由美看了个够,然后说:等我做完这笔生意,我就可以把那个家安顿好,我就是自由人了,我就解放了,就可以跟你长相厮守了。我准备在南村买套房,以后你就不用天天在外面吃饭了。我要学南州人煲靓汤,让你活得滋滋润润的。我一听吓得跳起老高。这臭婆娘,原来她拼命赚钱,就是为了给自己赎身,抛夫弃子,然后跟我私奔。
我得赶紧想招儿,躲得远远的。
一
跟甄由美吃了饭,我借口单位有事,跟她分了手。吃饭的时候,甄由美一直很高兴。她还以为吃了饭会跟她有一场活动,就算没有床上活动,至少也有些室外活动吧。没想到我一句单位有事就把她打发了。甄由美一脸的失落,却没有办法。她依依不舍地跟我道别,让我先走,她说要看着我走远,直到看不见。对这种粘粘糊糊的爱情我实在受不了,我只好大踏步地走了。连头也不回。这可让甄由美伤透了心。她一阵心酸,眼泪哗哗地流了一地。后来她自己去街上瞎逛,逛累了就去酒吧喝酒,喝到深夜才回到宿舍。然后她就给我打电话,她的想法是,夜深了,我不可能还在单位加班,也该回家了吧。可我早就把手机关了,因为我在若尘那里。我可不想让若尘知道我刚跟初恋情人吃过饭,尽管这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若尘终于从郝杰的垃圾场中解脱出来。她高兴坏了。说要为此跟我干一杯。我跟甄由美吃了饭,却装做没有吃,又跟若尘吃了一顿。好在我跟甄由美吃时心里不痛快,吃不下,也不想吃,留下了肚子。所以跟若尘吃时,我比她吃得还多。
我们在美食城吃小食,那里人头涌涌,天南地北的小吃应有尽有。我们占了一间小房,喝岭头单丛,吃中华小吃。我吃了一碟又一碟。差点把肚皮撑破。我吃着吃着,想起甄由美,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明明不喜欢她,却要装出喜欢的样子,差点害得人家抛夫弃子。好在我清醒得很,给她一个当头棒喝,尽管没把她喝醒,却喝得她不敢抛夫弃子了。她的想法是,假如我不跟她结婚,她也懒得离婚。这说明她对我的爱也不是什么真正的爱情。最多算个一时冲动。我犯一时冲动的毛病可多了,一年要犯两三次。可我就没像她这样,冲动完了就要找人家结婚。
吃完了饭,我们就在南村广场瞎逛,那地方可大了,什么好玩的东西都有。我们手拉着手,逛了一楼逛二楼,逛了二楼逛三楼,后来逛到五楼了,五楼是电子游艺室,人又多又吵。若尘说:咱们玩一下。她叫我去买钱币。我不想玩这东西。这是我们大人玩儿的吗?可我不能说不想玩,那样若尘会不高兴。我说:咱没钱。若尘就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了一张老人头。我换了钱币回来,若尘拿了一半,去到一台机前夹公仔。我拿着一大把钱币,一时不知道玩什么。后来看见打枪还比较像个样子,就在那儿打起枪来。打了几轮,若尘来找我了,把我剩下的钱币全没收了。然后像施舍穷人似的给回我两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