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钱币打完了,过去找若尘,看见她手里抱着两只白色的狗熊,正围着老虎机转圈子呢。我说:买了两只高价狗熊呀?若尘说:是呀,心痛了?又没花你的钱。她接着说:看,有多得意,有点像你的亲戚呢。她把我的一个亲戚在眼前举了举,接着亲了一口。这时觉得亏待了另一个亲戚,也拿起来亲了一口。我把脸也凑过去,涎着脸说:咱也亲一口。若尘用狗熊鼻子顶着我的头,说:滚一边去。
若尘抱着狗熊在里面转圈子,看看这边,看看那边。人家玩得上劲,她看得也上劲。后来她就停在轮盘赌前,双眼盯着转盘发呆。我站在若尘旁边。若尘看看人家,看看我。又看看人家,再看看我。我知道她那意思,她是想咱们也玩一盘。可我偏偏装做不明所以。若尘只好把手伸出来,她那是要钱。我装做没看见,她就拿手撞我。我说:干什么?若尘说:别那么孤寒,借张钱来。我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了五毛钱出来,放在她的手上。若尘看都没看一眼,把钱装进口袋里,又把手伸出来。我只好又在口袋里掏,这次掏了两块钱出来。若尘看都没看,就说:不够。我放了张十块,若尘说:不够。她的手感还挺灵的。我放了张老人头,刚放下,她突然收缩指头,把钱抓得紧紧的,手立即缩了回去。
若尘玩了会儿轮盘赌,把钱输了一半有多。又去玩赛马,把手里的钱全赛掉了。这时已经十二点。若尘说:不好玩,咱们去吃过桥米线吧。我以为她输钱输得脑子出问题了,用手摸了摸她的头。若尘说:没发烧,我知道现在没过桥米线吃,人家早收摊了。我只是想看看你有多心痛我。我说:要有多心痛有多心痛,我带你去敲老板的门,把她叫起来,咱最多给她钱,她要多少咱给她多少。这回是若尘摸我的额头了。她把手放在我额头上,久久不愿挪开。她的手很温暖,皮肤细嫩,给人的感觉十分美好。我说:咱也没烧,我是真的带你去敲老板的门。若尘仍是将信将疑。我说:走,咱们闲着也是闲着。
我们坐电梯下去,我和若尘站在电梯里面,透过玻璃看外面的风景。百货公司关了门,黑灯瞎火的。五楼的灯光折射下来,照出商品的一些大概的轮廓。出了电梯,感到一些寒意。我把若尘拥在怀里,并肩在马路边沿走着。走了十来分钟,离过桥米线越来越近了。若尘突然站住,双眼含情脉脉地看着我,说:立诚哥,咱真的去呀?我一听就激动起来。咱若尘妹子叫我什么来着?立诚哥也。她可从来没这样叫我呢。她以前可是左一个立诚右一个立诚,前一个立诚后一个立诚,上一个立诚下一个立诚,东一个立诚西一个立诚,南一个立诚北一个立诚。我说:若尘,就凭你今天这表现,咱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让你吃上过桥米线。
我拉起若尘的手一路猛跑。跑到过桥米线时,只有出来的气,没有进去的气。我们弯着腰歇了一阵,我才开始拍门。那条街的铺面全关门了,斜对面的小巷里有家小卖部还在营业。我敲门的时候,声音传出老远,那家铺头的人探出头来看。若尘看见了就对他扬了扬手。那人把头缩了回去。我想他一定在骂我们神经玻我敲了几下,里面有了动静,是起床的声音。接着有人在问:谁呀?有什么事?我一听是个女的,对若尘眨了眨眼睛。我说:老板娘,咱是老街坊,找你有点急事。若尘忍不住笑了,她尽量抑制着笑声,结果笑弯了腰。老板娘开了灯,把窗口拉开一条缝,从里面看外面。她自然看不清我们,我们却对她一目了然。我伸手拉窗门,把老板娘吓了一跳,她叫了一声,后退了一米多。我把我的脑袋伸进亮光里,说:别怕,咱可是良民。若尘也学我,把头伸进了窗口,结果老板娘看见了一个男人的头和一个女人的头。两个头各有特点,但同样迷人。我说:老板娘,认识我吗?老板娘自然不认识,可她却不好意思说,她说:认识,街里街坊的,你经常来吃米线。我说:你可真有眼力,咱是来吃过米线,可不是经常。认识我妹吗?我说着就把若尘的头搬给她看,若尘大概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很不配合。她把腮帮子鼓起来,嘴唇噘起老高。老板娘说:认识,你妹嘛,来吃过米线。这都是屁话,没来吃过米线,深更半夜会来骚扰你?
我说:老板娘,不好意思,深更半夜来打搅你。是这么回事,咱妹嫁了个洋女婿,明天就坐飞机去美国,你知道美国吧,那可是人人都想去的地方。我妹有福气,你看她这么年青就嫁了个老美,还跟着出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比中六合彩还难。我说话的时候,老板娘一脸困惑,她不知道我妹出国嫁洋女婿跟她深更半夜被吵起来有什么关系。可她不好意思问我,她得等我把话说完,这是善良的女人的特点。我继续说:刚才说了啊,咱妹明天一早的飞机,你知道有多早,五点钟呢。所以天一黑我就让她上床睡觉。到美国要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呢,下了飞机还晕时差。你知道时差吧,不知道也没关系。你会煮过桥米线就行了。老板娘赶紧说:我会我会。这时有个男人出来了,他大概不放心外面的女人。我继续说:咱妹一早就睡了啊,可是睡不着,从八点钟就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翻到十二点。我给她吃了一把安眠药,她还是睡不着。后来我妹就爬起来了,你知道她爬起来干什么?她说,哥,咱想吃过桥米线。老板娘说:啊,我明白了,你妹想吃过桥米线,行,行,我马上给你做。老板娘一高兴,把门打开了,让我们进去坐。
我们坐下后老板娘就对里面那男人说:小妹妹明天出国,突然想吃米线,半夜来敲门呢。那男人显然不太相信,可我们就坐在那儿,他不得不信。女人说:还愣着干啥,还不快点去煮汤?男人应着,进了厨房。女人给我们倒水,发筷子。还赞我这个哥哥好,知道痛爱亲妹妹。若尘抿着嘴偷笑。她算是把自己乐坏了,吃不吃米线已经不重要了。
一会儿上了米线,她果然吃不下,吃了七八口,放下了筷子。老板娘在一边看着,说:做得不好吧,急急忙忙的,又没有现成的料。若尘说:不是,本来很想吃,但吃的时候又吃不下。老板娘好像找到了知音,忙说:是这样,我有时也这样,特别想吃某个东西,好不容易吃到了,却吃不下。我说:没关系,俺替咱妹吃。我拿起筷子,一阵风扫残云,几口把一碗米线吃了个精光,把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若尘给我一张纸巾。示意我走人。我擦了把嘴,说:老板娘,买单。老板娘说:不买了,就算我为咱妹子饯行。嘿,成了她妹子了。我说:那哪成,一定得买,我掏了五十块钱放在桌上,说告辞了,打搅了。老板娘还拿着钱跟我推了半天,她非把钱塞进我口袋里。她塞进去,我拿出来,如此搞了三四回,最后还是若尘劝她收下了。我们出门的时候,老板娘还送到门口,对若尘说:妹子呢,回国就来姐这里吃过桥米线,姐给你做全汁全料的。
敢情她一直在蒙顾客呢。
二
我对甄由美说单位有事不能陪她,实际上单位一点事也没有,我就是不想见她。可是她托我的事我还得帮她办,谁叫她是我的初恋情人呢。我给郝杰打电话,告诉他有人想卖批文,叫他去买,还叫他带人去买。郝杰说,现在批文满天飞,谁都有一大把,他手里还有证想脱手呢。我说这是怎么啦,怎么一时大家都要买批文,一时大家都要卖批文。好像批文是工厂生产的,一时供不应求,一时供过于求。而且全靠市场调节。可我还是对郝杰说: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叫些人去看看吧,说不定人家价格便宜呢,或者人家的证是本地用户呢。郝杰一听有道理,就答应去看看。
我跟郝杰打完电话,就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为了消磨时间,我还泡了一壶靓茶,一边看报一边喝茶。我把当天的报纸全看完了,抬头一看才十点钟,我就想着出去散散心。若尘在家里睡懒觉,我九点钟给她打电话时她还在迷迷糊糊地昏睡。我问她几点钟起床,她说下午再说吧。这就是说,她把日子倒过来过,白天睡觉,晚上醒着。所以晚上她常常折磨我,一到十二点,我就开始打呵欠,她的精神却很好,她睡不着,也不让我睡,要我陪她玩。我当然不陪她,把头靠在枕头上就呼呼大睡。等我早上醒来,她就开始打呵欠,大家都上班了,她就开始蒙头大睡。我跟若尘有很多地方合不来,可我们都愿意跟对方在一起。这是什么道理,我一直想不明白。
我离开办公室,经过报关厅往外面走。大家见到我都对我打招呼,叫我主任。我有气无力地应着。我的干部对我很尊敬,码头的人对我很尊敬,货主对我也很尊敬,可他们都知道我已经大权旁落,整天无所事事。早上来点个卯,就开车出去,下午来点外卯,又开车出去。在停车场碰上了秃头,他大概也是要开车出去。秃头说:孙主任,正想找你呢。几时有空?咱们吃餐饭。这年头除了吃饭,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干。我知道他是客套,不会真的请我吃饭,就算是真的请,我也不会去。这年头没事出去吃饭,那叫有毛玻我说:行啦,听老总安排。他自然不会安排,他要安排还不如安排我的副手呢,因为他办得了事。我们差不多同时把车发动,但秃头一直在那里预热他的宝贝车。他开的是一部加长奔驰。我知道他是在磨时间,好让我先走。我一踩油门,小车呼地飞了出去。
我把车停在酒城门口,进去找阿文。阿文刚搞酒城时,天天去我的办公室坐,她把我的办公室当成她的办公室了。如今恰好反过来了,我天天去她办公室里坐,我把她的办公室当成我的办公室了。若尘最反感我天天去找阿文。她对阿文没有恶感,也无好感。她的认识是:无商不奸。阿文既为商人,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天天跟奸商打交道,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长此以往,总有一天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所以她的任务就是救我于水火,解我于倒悬。可我总是辜负她的好意,还把她的好意当成牛屎干。
阿文的办公室在三楼,我坐电梯上去。阿文的秘书见到我,把脸笑成了一朵花,柔声叫我孙主任。这女人身材高挑,体态丰满,一张脸长得就像水蜜桃。甚是惹人喜爱。我曾经劝阿文不要招些美女在身边,把她自己比下去了。阿文说,来她这儿的不只我一个人,人家对她不感兴趣,但对她的美女员工感兴趣。她的意思是说,我对她感兴趣,却对她的美女员工不感兴趣。其实,我对她的美女员工也感兴趣,而且很想打她们的主意,可是她们都知道我跟她们的老总有一腿,无论我怎么勾引,她们就是不上钩。阿文经常在她的员工面前跟我玩一些恩爱的游戏,譬如说拍拍我衣服上的灰尘,拉拉衣服的下摆,有时还挽着我的胳膊。凡此种种,实际就是断我的后路。对此我毫无办法,我在她的地头上,她爱怎么炮制我,我只能听之任之。
美女秘书说:文姐不在,她让你在办公室休息,她一会儿就回来。我说:不在正好,咱们有机会了。说着就做拥抱状。美女说:我才不怕呢,文姐炒了我的鱿鱼,我就赖你,让你一辈子不得安生。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十来分钟,阿文回来了。她挨着我坐下,先看看我的脸色,发现我满面红光,再摸摸我的手,发现我气匀脉顺。她就把一颗心放下来,叹着气说:真讨厌,你那个女朋友阿容,带了一帮商检的来喝早茶,从七点钟喝到现在,还非让我下去陪。真是奇怪,他们不用上班吗?我给阿文倒了杯茶,对她说:还有什么苦?尽管倒出来,立诚哥没别的优点,就喜欢听你倾诉。阿文说:你也讨厌,不跟你说了。
我正跟阿文聊天,郝杰打电话来了。他先问我在哪儿。我说在酒城,跟阿文在一起。郝杰说:他妈的,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那条女呀,你干吗不早说?我说:是谁不都一个样,不就是买批文吗?郝杰说:也得看从谁手里买呀,这年头,连亲爹都可以假,何况是批文。我听了有点紧张,难道甄由美在卖假证?我说:喂,你可看清楚一点,别瞎说,那可是要拉人的。郝杰说:还用得着看吗?你的初恋情人是什么背景,她哪来那么多证?我一想也有道理,甄由美不过就一个临时记者,要钱没钱,要色没色,她凭什么?我对郝杰说:喂,咱可不能看着她知法犯法呀,咱得帮帮她。郝杰说:我当然想帮她呀,可也得人家让我帮呀。听他这口气,敢情他已经劝过甄由美,要她改邪归正,可甄由美不领情?
阿文问我出了什么事。我说没事,然后看着她,突然发现她可以帮我解决问题。我说:阿文,让你客串一回女朋友行不?阿文说:我本来就是你的女朋友,还用得着客串吗?我说:不是这个意思,咱们演一场戏给人家看。阿文说:那你得给我讲讲原因,咱可不能稀里糊涂就帮你蒙人呀。我只好把甄由美的事讲了,当然隐瞒了上床的细节。阿文坐在沙发里,双手捧着自己的下巴。我讲的时候,她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在我脸上转,似乎在猜测我讲的话有多少水分。我讲完了,她看着我,默然无语。我说:咱可是把隐私都掏出来了,你总得表个态吧?阿文说:行,咱没人爱,那就让人恨吧。
我给甄由美打电话。先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正在跟客户谈生意。这就是说她还在犯罪。我说:中午一起吃饭吧,我在酒城订了房。甄由美说:好呀,我谈完生意就过来,可能要迟一点,你耐心等等。
我跟阿文先进了房。我估计甄由美没那么快来,跟阿文在房间里继续喝茶。喝到一点钟,甄由美由咨客小姐领着进来了。她以为我单独宴请她,边吃饭边做倾心之谈。所以一脸的笑容。进了门,看到我正跟一位美女做倾心之谈。她眼前的美女不光人长得好,气质也好,更主要的是年青。年青的女人怎么看都是迷人的,何况阿文本来就有倾国倾城之貌。甄由美一直把自己当做人中凤凰,如今跟眼前的凤凰一比,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只丑小鸭。她的良好感觉消失了,倒有了种给我欺骗的感觉。于是脸上的笑容挂不住,像竹篮装水,一泄而空。
我把两个女人做了介绍。先介绍甄由美,我说:这是甄由美,我的同学,也是初恋情人。接着介绍阿文,我说:这是阿文,我女朋友。听了这句话,甄由美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她急着赶过来见我,大概在路上紧赶慢赶,把一张脸跑得通红,这会儿突然变白,反差十分明显。接着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她反应还算快,一把扶住了椅背。阿文后来对我说,这时她真有点于心不忍。她还说,看得出来,甄由美真的很爱我,那是一种不可割舍的爱。我的回答是:别逗了。
阿文说:欢迎。跟甄由美拉了拉手,还帮她拉开椅子,照顾她坐下。这件工作本来是我做的,可我坐着没动。甄由美坐下,把手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偷偷瞥了我一眼。我看不清她眼里的内容,我不知道她是在恨我还是在怨我。阿文回到自己的坐位上,故意往我身边靠了靠,说:老公,咱们上菜了吧?我说:行,甄由美大概也饿了,叫服务员快点。
菜是我点的,都是海鲜,甄由美喜欢吃,咱摆的是鸿门宴。得让人家吃好点。好在阿文也喜欢吃海鲜,就我不喜欢吃,这也算对我的一个小小的惩罚吧。先上了汤,阿文叫的鸡煲翅。是专门为我叫的。服务员舀了汤。我帮阿文上了汤,正想帮甄由美上,服务员已经替她上了。阿文对甄由美说:请喝汤。说完用自己的勺子帮我舀红醋。接着替自己碗里舀。甄由美不知是看不惯阿文的作派还是不愿意吃红醋,没往汤里放醋。
喝完了汤,阿文把酒杯举起来,对甄由美说:听立诚讲,你以前对他很关照,我敬你一杯,多谢了。阿文这是先声夺人,先把甄由美排挤出局。甄由美脸色有点红,她举起酒杯,跟阿文碰了一下,说:立诚是个好人,咱没福气跟他在一起。现在有你照顾他,我就放心了。阿文说:立诚的事你以后就不用操心了,有我在呢,决不会让立诚饿着冻着。阿文还说:咱们都喜欢一个男人,说明我们俩姐妹也有些缘份,以后多联系。甄由美说:多联系。
两个女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就顾着吃菜、喝茶、喝酒,然后不断地上厕所。甄由美大概心情不太好,没怎么吃菜。阿文明知道怎么回事,却总是故意问她:是不是菜不好吃?是不是吃不惯?要不要叫点别的?甄由美摇着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可她总是下意识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才发觉是酒,却不能吐出来。结果她面前的酒杯很快就空了,服务员看见酒杯空了,替她满上。没过几分钟,酒杯又空了。阿文怕她是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灌醉,暗示服务员不要给她加酒。甄由美发现酒杯空了,就说:加酒,加酒。还要分别敬我和阿文。我怕再喝下去,甄由美会醉,一会儿她还要开车,就叫阿文撤菜,上水果。吃完了水果,阿文故意叫我去她房间休息。又问甄由美要不要开间房休息一下。甄由美说不用,她下午约了个客户。阿文说:那我就不送你了。说完挽起我的胳膊,一齐送甄由美出酒店。她还对甄由美说:没饭吃就过来,小妹的店里没什么好东西,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甄由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后来连头都没回,发动汽车就跑得无影无踪。
甄由美一走,阿文就把我的胳膊摔下来,还骂了我一顿。她说我欠下风流债,却要她来还,真是不像话。讨厌的甄由美,搞得我里外不是人。好在客串演戏不是若尘,不然的话,她一定把我撕成两半。
甄由美走后,我跟阿文分了手。她的床我不能再睡,不然又是一笔风流债,就算阿文不喜欢追债,我也不好意思。我去单位里点了个卯。这年头可以不干活,但不可以不上班。可要我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像有些同志那样无所事事,我又做不到。我假假的还是一个单位的领导,如果坐在办公室里,却不干活,大家就会依样学样。迟早会把单位的风气带坏。相反,我去单位点个卯,然后开车出去,大家不知道我去干什么,以为我这个领导,开会呀,调研呀,忙得很,也是不容易。大家就会兢兢业业,把单位的事做好。
我开车去找若尘。这丫头睡了大半天,这会儿还躺在被窝里不愿意起来。她说,除非我去拉她起床,否则她就一直睡下去。睡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这就是说,我还负有拯救她生命的重任,如果我不去把她叫起来,她就一直睡下去,这样结局就只有一个。这个结局不是我希望的。
三
若尘是个奇怪的人,她经常有些奇怪的想法,做些别人想也不敢想的事。前一阵她突发奇想,做起了私家侦探,一开始是替一些贵妇人跟踪她们的老公,后来又替一帮有钱的男人跟踪他们的二奶。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已经做了一个多月,吓得我魂飞魄散。她一个漂亮的小女人,居然敢做这种连大男人也不敢做的事,也不怕人家的老公或者姘夫把她先奸后杀,然后碎尸十八块。我说:真是有这么一天,叫我到哪儿去找你?就算老天保佑,让我找到了你,你却成了一根根的骨头,一块块的肉。叫我如何面对?就算我能够面对,今后的漫漫长夜叫我如何度过?若尘说:这么吓人呀,那咱不做了。接着她找我算帐,说她给人碎尸万段,我居然不自杀殉情,竟然苟且偷生。而且还起了移情别恋的想法。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解释说:俺倒是有自杀殉情的想法,问题是我这身体不光属于自己,还属于国家和人民,还属于众多热爱我的人,俺做不了主呀。大概是我这答复太让她失望,她把私家侦探的业务停了,却干起了线人的勾当。她每天开着车在南村到处转圈子,看到谁不顺眼就跟踪谁,等到人家干坏事,她就打我们单位的举报电话。因为她老去我们单位找我,早就把举报电话记得滚瓜烂熟。
若尘知道我有个女朋友在调查局当领导,她居然查到了杨洋的电话。还跟她通了几次话,想从她嘴里知道我有多坏。这件事她一直没跟我说,是后来杨洋告诉我的。若尘经常跟我在一起,还经常跟走私佬打交道,对海关业务知道一点,但又知之不详,因此闹了不少笑话。经常把一些正常的业务活动当成走私活动。譬如说有人在码头卸货,她一看是深更半夜,或者节假日,大家都在休息,这些人却在瞎忙乎,不是干坏事是干什么?一个举报电话打到调查局。害得调查局派了一个小分队过来。过来才知道是虚报军情。若尘在这件事上很没头脑,不长记性,老犯重复的低级错误。没过几天,她又开始虚报军情,但调查局的情报人员学精了,听到是若尘的声音,就要问个明白。若尘经不住问,一问她就糊涂,再问她就傻了。只好把电话挂了。
若尘当线人的那两个月(天啦,她瞒着我做了两个月的线人),由于她的举报,调查局破了二十几宗走私案,案值六千多万元。我后来知道若尘在干这个勾当,吓了个半死。这可比她干私家侦探还恐怖。我赶紧告诉郝杰,郝杰听了就拼命笑,他说:这丫头干得出,她有什么干不出来?可他也觉得这丫头嫌命长了。于是他把若尘软禁在农场里,三个月不让她出来。后来我问她干吗要拎着脑袋干这种事?她说:不是有奖金吗?这当然不是正确答案。若尘本来可以拿几百万元奖金,可她一分钱也没拿到。她举报的时候,人家问她的姓名、地址、电话,她要么不讲,要么就讲假的。也不知道是对我们的保密制度信不过,还是根本就不想拿奖金。不过她随便打个电话就查出一个走私案倒是让我大吃一惊。
有一天我和郝杰去农场里看若尘,给她带了箱榴槤。这箱榴槤是一个水果商送给我的,他每次进水果,如果有榴槤就会拿一箱放在我的车尾箱。他知道若尘喜欢吃。这说明我们所处的环境多么恶劣,走私分子对我们的一切了如指掌。
我们把车开到别墅的停车场,发现有部三菱吉普停在那里。那天我开车,郝杰先下去,他看到有辆吉普,以为是哪个朋友来度假,没引起注意。我走过去时扫了一眼车牌号,吓了一跳。天啦,这不是杨洋的车吗?我赶紧把郝杰叫住,说:杨洋来了。郝杰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杨洋是谁?我说:他妈的,调查局直属大队的。郝杰啊了一声,说:大队长?他有点紧张,不知道杨洋跑到她的农场来干什么,调查取证也不用来这儿呀?我想了一想,觉得这里面有古怪,杨洋大概不是冲着郝杰来的,一定跟若尘有关系。想到这一点,我就开始为自己的爱情前景担扰。
我和郝杰走到别墅门口,看见若尘和杨洋手拉着手,正在对面的树林里散步。郝杰说:这两个婆娘怎么搅到一起了?这也是我想知道的问题。郝杰问我,我不知道去问谁。郝杰知道杨洋跟他没有关系,心里轻松了,亲自把一箱榴槤拎到客厅里,还对着树林大喊:吃榴槤啰。
两个美人进来时,郝杰已经把榴槤开了。小保姆拿了只果盘,把榴槤肉全挖出来,放在果盘里,然后又在桌上摆了些碟子和匙羹,这样吃起来显得斯文,一定是若尘的主意。我装了份给若尘献殷勤。若尘当之无愧地受了。我正想再装一份给杨洋,郝杰已经先下手为强。这小子倒是机灵得很。我瞪了他一眼,自己吃上了。可我对这玩意儿不太感兴趣,吃了一颗就开始擦嘴巴。郝杰也不喜欢吃榴槤,可他会装蒜,故意慢慢吃,好赖在杨洋身边跟她套近乎。不知道这小子是想跟小丫头拉关系还是想打她的主意。不管是什么我都觉得他居心不良。就算他居心不良,我也毫无办法,因为那丫头片子似乎对他颇有好感。这年头正规正矩的事不多,逾规逾矩的事却层出不穷,咱不服气也没办法。
两个丫头片子吃榴槤吃饱了,明叔来叫吃晚饭,她们赖着不动。后来干脆说不吃了,晚上吃宵夜。我可是饿坏了,不能等到吃宵夜。郝杰尽管对杨洋心怀不轨,也架不住肚饿,只好跟着我去吃晚饭。
明叔知道我们来,专门从鱼排里抓了条大鲩鱼,还杀了只放养的家鸡。原本想给我们四个人饱餐一顿,没想到两位小姐吃榴槤吃上了瘾,连饭也不吃了。枉费了他一腔心思。我叫明叔拿两支酒来。我说:明叔你也坐下,咱三条汉子今天喝几盅。明叔跟我很合得来,因为我每次来都陪他喝酒,喝的都是好酒。我还把一些好酒存在农场里,一有客人就大喝一常明叔说:二少,今天喝什么?我说:六十度的五粮液还有吗?明叔说:有,存着呢,你不来,我可不敢喝。我说:明叔你别客气,想喝就喝,喝完了再去厂里拿。这六十度的五粮液市面上买不到,是厂里特供给关系户的。
郝杰本来不想喝酒,他怕喝醉,尤其怕给我灌醉。如果他不喝,明叔也不好意思喝,可他知道明叔想喝酒,这老人整天孤零零地呆在农场,看着一帮工人,就盼着大家过来喝一盅。明叔把酒拿来了,对郝杰说:三少,你也喝一盅吧?郝杰不好意思拂了明叔的好意,就跟我喝上了。他还打了个小算盘,以为就两支五粮液,喝不醉。没想到一喝开了就不可收拾。我们一共喝了四支五粮液,我跟明叔一杯对一杯,郝杰半杯相陪。等把四瓶酒喝完,他大概也喝了七八两,瘫在沙发上。明叔也有点醉熏熏的,可他很清醒,就是反应迟钝一些。吃完了饭,明叔站起来想收拾碗筷,可他手抖得很,结果把一只碟子摔成了碎片。我赶紧说:明叔你坐着,我来收拾。明叔说:那就麻烦你了二少,你帮我收拾进去,待会儿我来洗。明叔说完走到沙发上坐下,闭目养神。
我把桌上的残羹收拾了,正在厨房里洗碗,若尘和杨洋过来了,先看到两个男人瘫在沙发上,不见我的身影。若尘说:这个死立诚,又把我哥灌醉了。明叔还清醒,看到两位美女就想站起来,若尘说:明叔,你躺着休息,我看看我哥。她走过去摸了摸郝杰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回头对杨洋说:醉得很厉害,可能要送医院。说完她就跑进厨房里,要跟我拼命。她手里举着一只空五粮液瓶子,照着我的脑袋就砸。我满手是油,不好抓她的手,还怕弄脏了她的衣服。她全身都是高级时装,她还有洁癖。结果给若尘追得围着厨房团团转。若尘一边追我还一边骂我是屠夫。我辩解说:至于吗?不就是喝高了,我经常喝高了,也没看到你这样心痛我,原来老公还是比不上老哥重要呀。若尘说:你还敢讲风凉话,你知不知道我哥前几天才喝醉,打了三天吊针?我说:这么严重呀,你又不早说,早说我就不灌他。
若尘追了几圈,终于跑累了,她站在灶台边直喘粗气,胸口跳得像拉风扇。我赶紧把手洗干净,走过去想给她平喘。可她不给我平,举起瓶子就要砸我。好在外面响起了发动机的声音,她的瓶子才没有砸下来。若尘拿着瓶子跑了出去,我也跟着出去。原来杨洋跟明叔已经把郝杰抬到吉普车上,正准备送他去医院呢。若尘上了车,看到我跟在后面,把瓶子扔过来砸我。我故意高叫:哎呀,谋杀亲夫。伸手把瓶子接祝若尘关上车门,杨洋一打方向盘,汽车直向山下冲去。等灯光隐没在黑暗里,我才想起自己的处境,这帮狗男女,竟敢把我抛弃在荒山野岭里。郝杰的车停在别墅门口,可车匙在他身上,我成了一只没腿的狼。我走过去在车轮上踢了一脚,警报器立即响了起来,狗们跟着狂吠起来。这时有阵山风迎面吹来,我打了个冷噤。赶紧回到房里。
晚上我没怎么睡,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想着那三个狗男女,不知他们在干什么。郝杰想必已经醒了,可能正在挂点滴。两个女人大概正围着他,关怀备至。我本来想把他灌醉,好跟两个美女鬼混。没想到偷鸡不着反蚀了把米,把若尘也赶跑了。可气的是杨洋这臭丫头似乎比若尘还紧张郝杰。若尘不过说了句话,她就拼了小命要送他去医院打点滴。想当年我孤家寡人深更半夜流落街头,她却照睡她的大头觉。简直坏了良心。
早上起来,我给三个狗男女打电话。他们像约好了似的,全不理我。明叔给我做了早餐,拿到房间给我吃,还问我晚上睡得好不好。我说好好,慢吞吞吃着早餐。等着那三个狗男女来接我回城。等到十点多,没有一点信息。我只好给阿文打电话,叫她辛苦一趟。我等阿文的时候,阿容给我打了个电话,叫我过去见一哥。她说一哥在嫦娥奔月,昨晚有点喝高了。原来昨天晚上醉的还不只一个郝杰呢。
我跟老程好些日子没见面了。上次见面是送赖副关长,他移民加拿大。那天晚上全关副科以上干部在嫦娥奔月喝酒、唱歌,搞到一点多。老赖醉醺醺的,开不了车,是我把他送回去的。这老东西喝了酒就嘟囔个没完。一路上他就劝我离开海关,离开南村,他说早走是福,迟走是祸。反正他是铁定了心要走的哪,老赖说党组本来准备给他转正,提到前州做一把手,他笑了,说:前州跟南村一个鸟样,去那儿也是死路一条。咱又不缺钱花,还是去加拿大投靠女儿吧,那地方才是人住的地方。
我知道老赖的女儿是去年才投资移民加拿大的,她身无长物,又无一技傍身,投靠她?鬼才信呢。一定是老赖捞到盆满钵满,趁机上岸了。去年有七个科长、十个组长集体辞职,在关里引起极大的反响。大家都说那帮人发得不清不楚了。可谁也没有证据说他们放私受贿。这些人说走就走,有的是把辞职信递了人就从南村消失了,有的是出了国才打个电话回来要求办辞职,有的干脆招呼也不打,失踪了。
阿文在十点半赶了过来。我一看这么远的路才花了三十分钟,心里很感动,嘴里却埋怨她开车太快,我说:你不要命了,这样开车会出事的。阿文说:还不是想着你度日如年,想早点度你出苦海。我忍不住把阿文抱在怀里,还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没想到这亲昵的举动给明叔看见了,他知道我是若尘的男朋友,这会儿却抱着别的女人,心里很别扭,他一激动就把狗粮扔在地上。阿文听见动静就从我怀里挣脱出来,轻声说:那老头是若尘的什么人?好像在代她吃醋呢。我知道明叔不是说三道四的人,可是让他对我心生误会,也不是我的本意。我拉着阿文去见他,介绍说:明叔,这是我妹。明叔听说是我妹,笑了,脸上还有些尴尬的表情。
回去我开车,阿文靠在我肩上,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我突然有了一种幸福的感觉,那是跟若尘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的。我感觉得出来,阿文是全心全意爱我的,只要我愿意,她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可我仍然没法接受她,像接受若尘那样。我突然想起,要是阿文深更半夜想吃过桥米线,我会不会带着她去敲人家店主的门呢?可能会,也可能不会。阿文决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就算有她也不会说出来。因为总是她来照顾我,我几乎没有照顾过她。这就是阿文和若尘的区别。阿文靠在我身上,享受一分一秒的美好时光,她一点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四
程关住在总统套房。我进去的时候,他还在睡,睡在里面的房间。阿容和她姐还有她的一个女同学坐在外间的沙发上。我进去的时候,她们三个人全靠在沙发靠背上,看到我才先后站了起来。三个人的眼圈都有些红红的,显然熬了夜。后来我才知道,程关喝醉了,站都站不起来,三个女人把他抬进了房间,给他擦脸擦身,服侍他睡觉。然后三个女人在外间的沙发上凑合了一晚上。这件事让一哥很感动。他本来不怎么支持阿容做贸易的,他曾经对阿容说:你要跟我好,就不要做贸易。可阿容没听他的,还是做开了贸易。老程尽管不赞成她做,但一旦有事,他还是全力去帮她。前几个星期,阿容有一票货在前州给调查局扣了,老程连夜开车去找人说情,由于太过着急,连人带车翻进了江里。差点把命丢了。
阿容招待我在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杯茶。我问老程怎么样。阿容说:还躺着呢,昨晚喝多了。我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老程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像头死猪。我把门拉上,问阿容老程找我有什么事。我们有好些日子没交流过了,平时连电话也不通,开会时见了面,点个头而已。老程似乎把我忘了,我也不想想起他。阿容说:刚才老程醒了一下,让我打电话给你。打完电话他又睡着了。我说:不知道有什么事?阿容说:我也不清楚。
我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了,我没吃早餐,有些饿。我估计三个女人也没吃早餐,这会儿大概也饿了,就劝她们先去吃些东西,我说老程一时半会儿大概醒不了。阿容说什么也不愿离开,但是鼓动她姐和她同学跟我去吃饭。她说:我守着,万一老程醒了有个照应。这女人还真对老程上了心。她当年可没这样对我。两个女人大概是真饿了,终于把友谊抛到了一边,跟我去吃饭。我们在一楼餐厅里要了间房,点了四菜一汤。我跟这两个女人不太熟,谈话没法深入,大家敷衍着,吃菜喝水。我本来想喝一盅,两个女人大概昨晚喝多了,只想喝饮料。我不好意思一个人喝酒,只好叫了胡萝卜汁。喝得我难受死了。吃完了饭,我叫服务员打了份黄金糕,给阿容顶顶肚。按理说,这个店是她的,轮不到我献殷勤。可除了我,未必有人会想起她。至少面前这两个女人就没想起来。等我叫了她们才如梦初醒。阿容的姐因此对我特别有好感。
我拎着给阿容的黄金糕走到大堂里,突然想起车上有"千杯不倒"。这是阿文送我的。她知道我应酬多,免不了喝高了,非送一箱给我不可。我对两位女士说:你们先上去,我给老程拿点解酒药来。
回到总统套房,外间里空无一人,原来两个女人顶不住,开房睡觉去了。阿容在里面侍候一哥,她用热毛巾给老程擦脸。我让阿容把解酒药灌给老程喝,阿容将信将疑,她倒不是怕我害老程,她担心我拿老程寻开心。我说:这东西可是进口的,老程要不是我领导,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呢。阿容终于下了狠心,当着我的面给老程灌了几匙羹药。
我回到厅里喝茶。阿容一会儿出来了,我把黄金糕拿给她。她说谢谢,打开饭盒,用两根指头夹起一块黄金糕,慢慢嚼。我给她倒了杯水,劝她喝点水。阿容又说了声谢谢。这丫头如今对我特别客气,简直让我受不了。阿容的嘴唇在机械地张合着,好像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重复一个固定的仪式。我没来由地心痛起来,还有些伤感。这丫头衣食无忧,不知哪根神经出了问题,非要去挣那个钱。把自己搞得像个忙碌的机器。大家都知道她是一哥的情妇,见到她就躲,可这年头怪事特别多,惹不起吧,还躲不起。摊上谁谁就只好怨自己运气不好。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见老陆跑前跑后,忙忙碌碌,好像很充实,其实他内心一定不轻松,证据是他终于由前秃变成全秃了,头发一撮撮的往下掉。南村的进出口商有几百个,最让老陆头疼的可能就是阿容。阿容的货走得慢一点一哥就会打电话来。一哥在电话里命令说:小妹那票货,你赶紧放了。阿容姓程,还是一哥的小老乡,一哥人前人后都把阿容叫小妹,有了这么一层关系,阿容轻而易举地成了南村的报关大王。别人进不了的东西,她可以进,别人赚不到的钱她可以赚。连郝杰进口钢材都是找她代理。
阿容吃了三块黄金糕,喝了几口水。然后对我说:立诚哥,帮忙看看老程,我去洗把脸。阿容站了起来,把衣服整理了一下,再看我一眼,走了出去。这女人如今有些少妇的韵味,让我看得怦然心动。
老程喝了我的"千杯不倒"很快清醒过来。我听见他房里响起水流的声音,估计老程在打扫个人卫生。一会儿老程出来了,见到我说:立诚兄过来了?听到这个称呼我吃了一惊。咱们以前是称兄道弟的,可自从在嫦娥奔月开了人事会议后,老程就改口叫我孙主任了。咱也不敢叫他一哥,改叫程关长。如今老程又叫我兄弟,使我觉得这次见面非同小可。不知道领导要使什么阴招。
我跟一哥敷衍了几句,阿容回来了。她看见老程坐在沙发上,高兴得大叫一声,说:大哥,你没事了?老程说:没事,有事也是喜事。阿容挨着老程坐下了,说:你还不知道吧?这回多亏了孙主任,给你喝"千杯不倒",要不,你还在梦中呢。老程说:这么说来,得多谢我的立诚兄弟了。我说:些些小事,何足挂齿?老程在阿容头上敲了一下,说:小丫头,跟咱兄弟那么见外,谁让你叫孙主任了,叫立诚哥。阿容装做头给敲痛了的样子,在头上摸了摸,对我笑一笑,叫我立诚哥。我说:行了,弄点东西给领导吃吧。
阿容出去叫服务员。我给老程递了根烟,先给他点上,然后自己点上火。我发现跟老程在一起有些不太自在,找不到话说,也不想找话说。但坐在那里不出声不像我的性格,我只好闷头抽烟。
阿容叫服务员把吃的东西搬到了房间,摆满了茶几。这对地下情人要聚餐了,我无谓坐在那儿影响人家的情绪,就到外面散步。我在湖边走了一个多小时。老程给我电话,叫我去打高尔夫。这项运动我本来兴趣不大,可领导叫到了,我只好答应。领导对高尔夫情有独钟,据说有连续六天打了十二场的记录,跑了七个城市。我可是打了一场就得休息三天。
我回到酒店门口,在那里等老程。一会儿老程把车开了出来。阿容坐在上面。她招呼我上车。
阿容的副手张柴站在银湖高尔夫球会馆门口。后面站着四个姑娘。是服务员,帮我们推小车的。张柴的长相就像一只猴子,他原来是商检局的干部。前年辞职跟了阿容。阿容花了三十六万帮他买了一套房子,又花了四十万帮他装修,还花了四十八万把他儿子送到贵族学校读书。从此这人就死心踏地地跟着阿容了。阿容在两年的时间里走私钢材、成品油、汽车48次,有47次是张柴直接参与的。价值18亿多,偷逃税6亿多。张柴后来被判了死缓,宣判那天他面如土色,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可这会儿他神气得很呢。他白天走私,晚上就陪实权人物喝酒,醉了醒,醒了再接着喝。
打完十八个洞,已经七点多了。大家冲了个凉。我和老程、阿容先回了酒店。张柴留下来善后。下了车,阿容直接带我们去了酒店1号厅。进去一看,我着实吓了一跳。里面灯红酒绿,左右站了一排美女,中间摆了一张大台,台上放了一个十三层的生日蛋糕。正面墙上贴了一张招纸,上书:祝您生日快乐!大厅里还站着几个熟人,调查局的谭处长,商检局的袁副局长,口岸办的刘主任,还有我的副手老陆。最让我吃惊的是,甄由美也在里面,正和调查局的谭处长谈话。好在我比较清醒,知道那天不是我的生日,而且大权旁落,不然我还以为阿容要对我献殷勤呢。我看了阿容一眼。阿容说:今天是领导的生日,领导安排几个兄弟聚一聚。我假装大吃一惊的样子,说:不像话,领导过生日也不跟我讲一声,我什么也没买,拿什么祝愿领导?阿容说:不用买东西,你来了领导就高兴。她显然把自己当成了女主人了。
阿容宣布生日Party开始,领导讲了话,对大家表示感谢。音乐响了起来,大家高唱生日快乐歌。在一片欢呼声里一哥动手切蛋糕。我趁大家注意力集中在蛋糕上的时候,拿着一杯红酒走到甄由美身边。这臭婆娘明明看见了我,却一直装做没看见,对我不理不睬。我本来也不想睬她,可很想知道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来干什么,她又怎么跟这帮腐败干部和走私分子搅在一起的。我一直走到甄由美的面前,向她举了举杯。甄由美说:你也来了?这臭娘们儿真会装蒜,她居然装做才发现我的样子。我说:想不到呀,居然在这里不期而遇。甄由美说:是不是我一介平民,不该进入南村的贵族生活圈子?我说:这年头还有贵族和平民之分吗?我可是只听说小康和大款。然后我低声说:你来这里干什么?甄由美说:给你们领导过生日呀,我可是特邀嘉宾,跟你一样。你不是要赶我走吧?我说:跟你说正经的,你知道这些人是什么路数,当心掉进了陷井。甄由美说:多谢关心,我三十几岁了,很清楚自己做的事。甄由美把杯跟我碰了一下,说声失陪,走过去跟老陆敬酒。这臭婆娘还真做得出,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呢。我看着她肥肥的臀部,恨不得一脚把她踢出去。她还以为自己在玩一个什么游戏呢。真是活活气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