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容过来找我,叫我去跟老程喝一杯。老程、谭处长和张柴坐在一角,像在密谋什么。我和阿容分左右在老程身边坐下。大家一起喝了一杯,接着我敬了老程和谭处一杯。谭处说很久没见,要回敬我一杯。张柴说我是海关的大佬,要敬我一杯。阿容说我关照她很多年,也得敬我一杯。这样喝下去,喝了两支大瓶的轩尼诗。酒足饭饱,张柴提起生意的事。他说有批车给调查局直属大队给扣了,共有180辆。听说孙主任跟直属大队很熟,能不能出面做做工作。用许可证把车弄下来。我们刚弄到了一批许可证。
他妈的,原来这是一个鸿门宴。老程对我突然亲热起来,还把我的新欢旧爱全翻了出来。敢情是要拖我下水。直属队是杨洋领导的,我跟杨洋是很熟,可再熟也不能害人家呀。还有许可证,一定是甄由美的假证。这傻丫头还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呢,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跳进了别人挖的陷井里了。
我说:我不过是基层海关的一个没有实权的小领导,有什么资格跟调查局直属队有关系?张柴说:你跟直属队的杨洋不是很熟吗?打个电话。我说:人家杨洋是大队长,我如何高攀得起?再说我们好久没往来了,人家未必记得我。张柴突然发起了脾气,他当着众人的面说:你不老实,你昨天还跟她在一起。我一听无名火起,一拍桌子,指着张柴就骂开了:你是什么鸡巴东西?你不配跟我讲话。告诉你,今天要不是老程过生日,我当众把你辟成两半。实话跟你说,老子昨天是跟杨洋在一起,老子是跟她很熟,可是,老子明白告诉你,老子什么坏事都干,就是不帮走私佬说话。老程端坐在张柴身边,一言不发。阿容一把拉住我,把我按在座位上,然后对张柴喝斥道:你怎么对孙主任讲话的,有你这样说话的吗?还不赶快道歉?
张柴本来就是一个马仔,大概受了阿容的旨意扮黑脸,这会儿吓得两腿筛糠,抖个不停,他结结马巴巴地说:对不住,对不祝我一言不发。阿容挥了挥手让张柴走了。
接下来大家去三楼舞厅唱歌跳舞。阿容拖着我的胳膊非要我上去。为了不使生日宴不欢而散,我也跟着上去了。大家唱歌跳舞时,我独自一人坐在一边喝茶,心里闷闷不乐。一会儿甄由美过来请我跳舞,我本来没兴趣,但想跟她讲几句话,就站了起来。甄由美挽着我的胳膊往舞场中间走,她把嘴凑近我耳边,轻声说:刚才是故意跟你怄气,你别放在心上。我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我劝你赶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远走高飞。甄由美听了不以为然,嘻嘻笑着说:我有心脏病,你别老吓唬我。这女人真是利令智昏,我跟她舞了一曲,把嘴唇说干了,她一句也听不进去。不仅如此,她还帮人家当说客,叫我出面找老情人杨洋做工作,不然的话,阿容不买她的证了。她说:你不是想我赶快走吗?我这批证出手了就走,你就当是帮我嘛。
我知道说什么也没用,甄由美是昏了头了。我只好把她撇在一边,让她自生自灭。一会儿,老程走了过来,坐在我身边。他说:兄弟,这件事你能办就办,办不了也别生气,你跟杨洋讲讲,她同意,也不关你的事。我说:咱们不过是同事,熟也熟不到哪里去,外面传说我跟她如何如何,那都是谣言。老程自然不信,他以为我还在推脱。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是若尘打来的。从昨晚到现在,我们一直没见面,也没联系过,这丫头大概有点放心不下我。我说:我得走了,我老婆找我。
对不起领导,这年头,有什么重要过个人幸福的呢。
一
有一天郝杰来找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去一趟北边山区的浮草镇。我说去干什么。他说办一件好事。原来他从垃圾堆里捡了一批旧电脑,从386到486,再到586,有好几百台。想捐给浮草镇的几间学校和图书馆。我一听说浮草镇这个名字就怦然心动。加上上班无所事事,又想去山区看看风景,就一口答应下来。后来才知道要去的不只我一个人,还有两个大美人杨洋和若尘。这就是说郝杰对杨洋还是贼心不死,老想打她的主意。其实我对杨洋也没什么,对郝杰也没什么,就是不想他们俩走到一起。当然我的借口是他们俩不合适,内心里我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郝杰于是一个个打电话,先打给杨洋,问她意下如何。杨洋一口应承下来,她的想法跟我如出一辙,做好事兼看风景,谁不乐意?再问若尘,她懒得很,说不想坐车。后来听说我要去,她觉得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也是没意思。郝杰和我总觉得她生在红旗下,长在蜜糖里,总想给她补回忆苦思甜这一课。让她知道咱山区的贫下中农是怎么生活的。
我们星期六一大早出发。开的是郝杰的三菱越野车。一路上我跟郝杰轮着开。两个女人坐在后面,一开始叽叽呱呱的,后来就靠在椅背上休息。过了刘源市,两个女人先后醒了,说是饿醒的。早上走得急,大家都没怎么吃东西。我在家里吃了点饼干,喝了杯牛奶。郝杰什么东西也没吃。若尘在路边等车时吃了块面包,喝了包鲜奶。杨洋最会照顾自己,一大早跟同事去喝早茶。刚坐下,我们就像催命似的催她,她只好喝了杯鲜奶,拿了根油条就跑了出来。上车前才把油条吃完,坐下后就找我要纸巾擦嘴擦手。
我说:刚才过刘源时你们不出声,现在真不知去那里找饭吃。若尘说:我们睡着,你醒着,你不叫我们吃饭,倒埋怨起我们来了。我说:我又不是你们肚里的虫子,怎么知道你们几时要吃饭。这下把两个美女得罪了,她们拿起后座上的心形枕头砸我,罚我不准前视,双眼紧盯路边,看见饭店立即向她们报告。杨洋自认执法官,抱着枕头守在我的脑袋后面。我以前经常骚扰这丫头,她算是找着机会报仇雪恨了。我老偏着个头不舒服,想把脑袋正过来,刚一动,她就开砸了。我说:你累不累?她说:不累,开心得很。到后来她觉得砸我脑袋是件趣事,不论时候自己开心就砸了。好在她手里拿的是枕头,不然我的脑袋早成肉饼了。
终于给我发现了一家路边店。我叫郝杰停车,车还没停稳,我先跳了下去。两个女人不愿意下车,嫌那里脏。我想她们填满了肚子好睡觉,停止对我的骚扰,就骗她们说:别看这路边店环境差,实际上很卫生,因为吃的人少,这地方没有污染,就算东西没洗干净,也不会有细菌。还有一个特别好的地方,这里的东西全是自己种的,鸡呀鱼呀全是土生土长的,味道鲜美。两个女人给我说得馋涎欲滴,郝杰当机立断,一打方向盘。打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我们一行四人进了路边店。发现里面住了一家人,两公婆,两儿女。大概是星期六,两儿女没上学,在店里做服务员,老婆在厨房掌勺,老公当下手。就我们一桌客人,婆娘看见我们很高兴,脸笑歪了。这神情使我想起武侠小说里的路边店。那里的老板娘就是这副笑容。她笑完了就走到后面磨刀,要杀了客人做人肉包子。我把这猜疑跟若尘低声说了,这丫头就大叫起来。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吓着了。杨洋问她叫什么。她就一五一十地学了遍舌。杨洋是调查出身,什么没见过?她说:咱俩进去看看,如果她真的磨刀子,咱们就先下手为强。两个女人进去一看,果然在磨刀子。她们却没有先下手为强,站在一边看动静。那婆娘磨完了刀子,开始杀鸡。她先把鸡脑袋塞进翅膀里,把脖子上的毛拨干净,然后拿起刚磨利的刀,在鸡脖子上一抹,接着把鸡脑袋对着地上的小碗。鸡血哗啦啦流进了碗里。若尘看得心惊肉跳,好像在杀她一样。她拉着杨洋就往外走。两位坐下后,若尘对我斜目而视,她怪我多嘴多舌,害得她去看人家杀生。她说待会儿鸡上来了,一定不敢吃。我说:那敢情好,咱们吃多点。我最喜欢吃鸡杂,鸡血留着了吧,叫老板娘一起煮,别浪费了。若尘说:鸡血能吃吗?带这丫头去接受革命传统教育还真是有必要。她吃过猪血,不知道鸡血也能吃,如今看到了鸡血是怎样炼成的,以后大概不敢吃了。我说若尘啦,你这个老婆我算是娶定了,就冲着这鸡血也得娶你,以后咱们家杀鸡宰鹅不用担心有人跟我抢鸡血吃。若尘气得牙痒痒,干脆不理我。杨洋说:看你美的,叫若尘生个小立诚出来,专门治你。
店老板从外面网了两只鲫鱼,一条一斤多一点。大家围住看了看,都赞这鱼的颜色正,一看就知道是家养的。我问老板有没有放避孕药,老头子听不懂,看到大家都在抿嘴窃笑,估计不是好东西,连说没有没有。他说是自家池塘养的,一点饲料也没下,就下些草料。这一点我信,他要是有钱,拿去干什么都可以,绝对不会拿去买饲料喂鱼。我交待老板两条鱼的做法,一条用沙锅煲汤,把白萝卜切成丝,一起煮。另一条红烧。这第一种做法店老板还没有实验过,他怕煮得不好我不给他钱。我说:不怕,你按我说的煮,放少量纯正花生油,放点盐,不要放味精。保证好吃。
上菜了。先上的红烧鲫鱼。大家尝了一筷,又嫩又鲜。味道好级了。大家三下两下吃了个底朝天。接着上了鸡,是清蒸的,放了些冬菇。我对这种吃法不太感兴趣,我喜欢红烧或煲仔,出味道。可他们要原汁原味,我只好少数服从多数。大家吃得津津有味,我因为肚子饿了,也吃了不少。
水煮鲫鱼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大家说一定好吃。杨洋还盛赞我是个美食家。她说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郝杰说:立诚还有其他本事,他的本事大得很呢。我说:别赞我,大家放开肚皮吃吧,老板说了,这鱼没有放避孕药养。若尘说:你这张嘴真是讨厌得很,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也封不住你的嘴呀。她本来想舀一碗鲫鱼萝卜汤喝,听我说起避孕药,一阵反胃,不敢吃了。杨洋吃了几块鱼肉,喝了几口汤。她说的确好吃,可惜给我败了兴。结果我和郝杰大快朵颐。吃得热火朝天。我边吃还边说风凉话。我说:若尘,咱们这辈子是生死冤家了。咱们认识也有些年头了啊,好像还没折腾够,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打不闹不成夫妻嘛,只求来生咱们别碰头。若尘没吃好,给我活活气饱了。她逮着机会就在桌子下面踢我。踢得可狠了。我和郝杰把鲫鱼汤分了。我还要了碗饭,把桌上的残羹冷炙吃了个精光。
我后来才从杨洋嘴里知道,若尘就喜欢我两点:一是我什么都能吃,多少东西到了肚子里都能吸收。我的肚子也不大呀,怎么能容得下那么多东西?二是我什么都能容,什么事什么人都拿得起放得下。不然的话,我品德这么坏,她才不会跟我呢。还有一点她没说,就是她自以为我什么人都能放下,唯一放不下她。这才是她最得意的地方。
吃饱了饭,大家又上路。我开车,让郝杰休息一下。两个女人在后面叽叽呱呱一阵,开始睡午觉。郝杰有点累,也睡着了。没有人陪我说话,音乐又不敢开得太响。我只好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开车。
天黑净了才到浮草镇。镇长是郝杰的同学,姓王。他带了办公室主任和宣传秘书在镇政府门口等我们。我把车开进镇政府大院,看见有两辆1.5吨的卡车停在大院里。郝杰说那就是送电脑的车。原来这两部车前一天就出发了,今天上午才到。司机正在招待所休息,等卸完货就走。这些电脑一部分在镇里消化,其他的要送到下面乡的中小学校,那些地方卡车走不了,要用拖拉机拉。王镇长说:我们要去参观的槎头乡,也不通小车,明天你们去还得坐拖拉机。若尘听说有拖拉机坐,开心得一个晚上没睡着觉。
镇政府的伙房周末开不了伙。厨师和小工回了家。王镇长带我们去镇上一家餐馆吃饭。那家餐馆实际就是一个大户人家的饭堂。从镇政府走过去,五分钟的路程。王镇长说一到周末,他和几个没家的人就去那里搭餐。镇上还有几个小食店,一天开两餐,正点开饭,现在去早没东西吃了。我们进了大户人家的饭堂,看见饭厅里摆了四张餐桌,有两个服务员倚着收银台站着。那两个女孩长不太好看,也不难看。我说:还有服务员哪?王镇长说:对,两个服务员。所以我们把它叫餐馆。王镇长说:随便坐,这会儿没人来吃饭了,就我们几个。
吃的全是家常菜,全是土生土长的,跟那家路边店差不多,但味道反而不如那家路边店。大家探讨原因,都说可能是中午肚子饿了,又是第一次吃那么地道的本地货色。什么东西都是第一口才觉得好嘛。喝了点酒。是一种本地产的烧酒。29度,用白色的瓷瓶装着,味道还算纯正。喝酒能解乏,若尘和杨洋也喝了几杯,两人有些兴奋,咋咋乎乎的。搞得两个服务员站在一边看热闹。我和郝杰轮番敬王镇长,这人酒量较浅,在乡下地方呆久了,闷得很,平时也没人来看他,见到我们高兴,放开了肚量喝。很快就醉了。后来他就睡在餐馆里,老板娘给他腾了间房。
办公室主任和宣传干事陪我们回镇政府招待所。所谓招待所也就四间睡房。刚好够我们四个人祝镇政府是一排两层的楼房,一楼办公,二楼是招待所,还有一间会议室,一间乒乓球室。我们上了二楼,看见房门已经打开,钥匙插在锁孔里。办公室主任把我们带到房间里,说热水准备好了,请我们早点休息。然后他就和宣传干事告辞了。进了房间一看,我的天,就一张床,一张杂物柜,连洗手间都没有。大家互相串门,四间房都是这样的。若尘说:总得有个拉屎拉尿的地方吧。我就四处寻找,终于在二楼最左边找到厕所,厕所里有冲凉的地方。显然没有热水。办公室主任所谓热水准备好了,就是每间房里放了两瓶开水,那大概是给我们擦身兼饮用的了。好在天气暖和,冲凉水也没所谓。
坐了一天的车,大家都有点累。分头去冲凉。冲完凉睡觉。我躺下时已经十一点。头一靠上枕头就不可抑制地进入了梦乡。我原来还以为可以一觉到天亮,事实上才睡了两个小时就给蚊子咬醒了。我睡意很浓,可架不住蚊子飞来飞去,嗡声不绝。我只好开了灯,这下把我吓坏了,四面墙上全是蚊子。黑呼呼的像在开大会。我爬了起来,想找条床单什么的盖住面部,可房间里什么也没有。我把藤席翻了起来,把床罩拆了出来,做了个蚊帐的形状,蒙住自己的头部。这样是没有蚊子咬了,连蚊子的嗡嗡声都听不见,可是睡不了十分钟就觉得憋气,比蚊子咬还难受。
二
若尘也给蚊子咬醒了,睡不着,过来找我。她把门推开,轻声叫我:立诚,立诚。我没好气地说:进来吧?像小猫叫春一样,难听死了。若尘进来,看见我蒙着床罩睡觉,笑个不停。我说:笑什么?蚊子不咬你是吧?若尘说:还说呢,给蚊子咬醒了,我觉得脸上尽是蚊子咬的疙瘩,你帮我看看,这个破地方,连个镜子都没有。我把床单掀开,坐了起来。若尘像见了鬼一样,惊叫起来:哇,你是谁?怎么睡在立诚的房里?我说:怎么着,成了发糕了?若尘想起自己的脸,莫非也是肿得像面鼓,赶紧用双手遮祝我说:别蒙着呀,让我看看,有多严重?若尘还是不松手,我走到她面前,用力拨开她的手掌。然后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给她看。若尘说:怎么啦?跟你一样肿呀?我说:没那么严重,除了鼻子像蒜头,其他地方还能看出原来的模样。若尘说:讨厌,明天怎么去见人。我说:没关系,明天估计就一场捐赠仪式,咱们化个淡妆,很容易蒙混过关,再说人家不认识咱们。以为我们生来就这么胖。等我们瘦下来的时候,也该走了。若尘说:我有时很爱你,有时又很恨你,蚊子把我咬成这样了,你还在寻开心。我说:不开心也没办法,我要是有孔明一半聪明,一早就知道这里蚊子多过居民几千倍,就带些防蚊油来,给你全身擦遍。若尘说:怎么办啦,我困得要死,又睡不了。我只好充一回英雄了。我说:行了,大小姐,谁叫我是你的护花使者呢,今天就委屈我一回吧。你睡这儿,我给你赶蚊子。若尘倒是很听话,她爬上我的床,躺下了。她穿了件印花棉布裙子,膝盖以下全露了出来。我用床罩把她的脚包祝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报纸,给她赶蚊子。
我一边赶蚊子一边给若尘讲小时候的故事。小时候天气热,屋里睡不着,大家都在露天睡,我们兄妹几个挤在一张竹床上,老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替我们赶蚊子。到深夜两三点,没那么热了,我们也睡熟了。老娘就一个一个把我们抱进屋里睡。我给若尘赶蚊子,才赶了大半个小时,手已经酸得不行了。这才体会到老娘的辛苦。当年她是一夜复一夜地给我们赶蚊子的埃白天忙了一天,晚上还要替我们摇扇子,直熬到深夜才能睡个安稳觉。若尘听我讲故事,眼里转着泪花儿。她说:老妈真不容易呀。这就是说,她一动情就把自己当做我的人了。
若尘把我的手抓住,按在她怀里。她双眼看着我,说:立诚哥,别摇了,累。我也不睡了,咱们聊聊天。她把头靠在我的大腿上,双手抱住我的腰。我们聊了几句,若尘觉得浑身奇痒难忍。她开始在身上四处挠痒痒。她一挠开了,我也觉得身上不对劲。我说:别不是有虱子吧?若尘吓得跳了起来。她知道虱子比蚊子还讨厌。蚊子看得见,赶得走,虱子看不见,也赶不走。我说如果真是虱子,只有一个办法。若尘说:什么办法?我说:把衣服脱了,把小坏蛋一个一个的找出来。若尘说:我就知道你起歪心。我说:咱可是说正经的,你要是不赶快采取行动,待会儿虱子就往有毛的地方跑,到时候呀,就只好剃光头,刮阴毛了。
若尘说:我去冲凉。她爬了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会儿,她包着浴巾过来了,手里拎着自己的衣服。她把衣服扔给我,叫我给她找衣服上的虱子。她还交待说,找干净了不要再把衣服放在床上。用塑料袋包起来。回去用微波炉杀菌。一会儿若尘走了回来,要我陪她去冲凉。她说那边够黑。那个冲凉房从相学上说是凶位。而现在正是凶时。我是个大吉大利之人,站在那儿就可以逢凶化吉。我只好拎着她的干净衣服(她不让我抱,怕我身上的虱子跑到她的衣服里),站在厕所门口帮她站岗。
若尘冲了凉,把头也洗了。回到房里也不敢在床上坐。只敢坐椅子。我说:虱子还有个名字,叫跳蚤,也就是说,它的运动方式是跳跃。若尘说:它会跳到我身上来?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若尘说:你别笑呀,我觉得身上又痒了。
杨洋和郝杰睡得很死,没有给蚊子跳蚤闹醒。对此若尘觉得不可思议。她说:小杂种难道也是欺软怕硬?我说:杨洋是调查出身,经常在野外蹲点,早跟蚊兄虱弟打成一遍了。郝杰呢,一身死皮烂肉,又喝了酒,别说蚊子,连老虎都咬他不醒。
天亮了,若尘不敢出去,也不让我出去。我坐在床上翻着她的裙子,找跳蚤。若尘坐在椅子上,离我远远的,有一句没一句跟我说话。后来杨洋进来了,看到我们,吃了一惊。她说:你们怎么在这儿?立诚呢?若尘就笑了。她一笑就露了馅,杨洋听出了她的笑声。看清她有些若尘的样子,再看看我,俨然是一个放大了的立诚。她说:你们的脸怎么肿成了这样?若尘说:奇怪,蚊子怎么不咬你?杨洋说:是蚊子咬的呀?活该。原来这丫头随身带着防蚊油,睡前把全身擦遍了。若尘说:真没良心,白认你做姐姐了。杨洋说:哪里知道你们这么蠢?会由着蚊子咬。
一会儿郝杰来了,大家都往他脸上看。郝杰给大家看得一头雾水,他以为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在脸上摸来摸去。若尘说:奇怪,他怎么一点事也没有?她看着杨洋,想从杨洋脸上找出答案。杨洋说:我可没给他涂防蚊油。郝杰终于发现我和若尘的脸肿成了小水桶。他想摸若尘的脸,若尘躲开了。郝杰说:是真肿呀,不是搞化妆舞会。若尘说:去你的,都是给你害的,我跟人家露宿野外都没给蚊子咬成这样。郝杰说:不行,得带你们去医院处理一下。我说:就算有医院,也未必有治蚊咬的药。杨洋说:我有百草油,涂一点吧。说不定有效。
我们一起去杨洋房里。杨洋从包里拿出一瓶百草油,我撒在手上,想往若尘脸上抹。若尘躲开了,她说:你先抹,你先抹,咱们女同志讲一回风格。我说:啊,怕我拿你做试验呀?那咱就牺牲一回了。我往脸上抹了几把,觉得凉爽爽的,马上不痒了。可我故意装出难受的样子,龇牙裂嘴,说:又疼又痒,真受不了。若尘信以为真,得意地说:好在我没涂。杨洋在一边窃笑,她说:傻丫头,他骗你的。若尘将信将疑,要拿一点试试。我不给,说:你这丫头这么自私,就该让你吃点苦。杨洋瞅着我一不留神,一把抢过百草油。走到一边给若尘往脸上涂。若尘看着我,对我龇牙裂嘴。
宣传干事过来请我们去吃早餐,她说早餐已经准备好,王镇长在餐馆里等着。我们一行到了餐馆,王镇长看见我和若尘脸上尽是蚊子咬的红点,抱歉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忘记给你们挂蚊帐。原来这招待所已经大半年没人住过,前两天才找人打扫干净,布置好床铺,就是把蚊帐给忘了。郝杰说:没事,没事,咱们也该体会一下劳动人民的疾苦。
早餐吃的是鱼片粥、猪肉炒牛河,还有肉菜包。王镇长叫我们吃多点,他说中午可能没东西吃。若尘问中午去哪里。郝杰说保密。
吃早餐的时候,一部拖拉机开到了餐馆门口。咚咚地响个不停。震得桌上的盘子都摇晃起来。王镇长说那是槎头乡派来接我们的"车"。若尘说:坐拖拉机呀,太好了,我还没坐过呢,一定很好玩吧?我说:好玩,好玩得不得了。
吃过了早餐,我们四个人上路了。王镇长说他们就不去了,罗乡长在乡里等着我们,他会安排的。后来我们才知道王镇长之所以不去,是怕给乡里添麻烦,因为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而一张嘴对于乡里来说是一个负担。
山路很难走,路窄,凹凸不平,还尽是盘山公路。在到浮草镇前,我们也走了很长时间的盘山公路。但那段路是平坦的,只是曲折多弯。纵是如此,也把若尘转得昏头转向。她一路在看着风景,后来不敢看窗外,看了就晕,只好靠在我的大腿上睡觉。我们分坐在拖拉机尾拖两边,若尘和杨洋坐前面,我和郝杰坐后面。两个女人开始还说说笑笑,后来给颠得前翻后仰,杨洋在外面跑得多,久经考验,还能挺一阵,若尘可受罪了,早上吃的一点东西差不多全呕了出来。她后来抱着我的胳膊,脸色苍白,软得像一堆棉花。
拖拉机吃力地在山路上爬行,似乎随时都准备停下来,或者一不小心滚进深不见底的山沟里。若尘干脆闭着眼睛,整个人偎进我怀里。她说:要跌也是两个人一起,有个伴。由此可见她心地坏得很,连死都要拉个垫底的。我一手揽住若尘,一手紧紧抓住拦杆。不经意瞥了一眼郝杰和杨洋,发现郝杰也像我一样,一手拉住拦杆,一手紧紧地揽住杨洋。
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了槎头乡。我们问拖拉机手这段路有多远,他说二十来公里。他说要是抄近路,不用这么远,但路不好走,也要走两个多小时。所谓乡政府,就是一间大瓦房,也就是乡长的家。罗乡长早就等在门口,看见拖拉机到了,就跑过来说欢迎欢迎。我们跳下车,跟罗乡长握手。老罗的手很粗,像松树皮。若尘跟他握了手后,不停地看自己的手,还拿左手不停地抚摸,大概是给罗乡长的糙皮硬茧刮花了皮肤。拖拉机放下我们后又往回开,说是去拉电脑。罗乡长说他找王镇长批了十五台电脑。我说:你要电脑干什么?你这儿有人懂吗?老罗说:没人懂,要几台来放着,就当给孩子们买玩具。若尘听了对着我吐舌头,杨洋和郝杰在那里暗笑。我低声对郝杰说,他妈的,这些电脑全是垃圾堆里捡出来的,脏得要死,不知有什么病菌呢,别把孩子们给害了。郝杰说:有那么夸张吗?
我们在乡政府坐下,喝了杯茶。乡长说离吃饭还有点时间,带我们去山上看看。杨洋说,看看庄稼吧。老罗说好呀,路上就有庄稼看。这里是石灰岩地区,放眼望去,尽是光山秃岭,走近了才发现石头缝里有些土,有些草,但几乎没有树木。我们顺着一条蜿蜒的山路一直往上爬。爬到山顶,大家都出了身汗。山顶上凉风阵阵,吹到身上十分舒服。我们在山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顺着上山的路往下走。走到山脚,若尘说:不是要去看庄稼吗?老罗说:刚才不是看了吗?大家都很诧异,问几时看了庄稼。老罗又带着我们往回走,走到一块坡地前,指着石头缝里几棵稀稀拉拉的小苗说:喏,那就是。这回连杨洋都惊得目瞪口呆。她说:这就是山里人种的庄稼?老罗说:这里山多人少,石头多土少,只好广种薄收,开春把种子播下了,入秋才来收割。山里人日子苦呀。
等到吃饭时,我们才真正体会到山里人的日子苦到什么程度。老罗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乡里的小学读书,大的读五年级,小的读二年级。学校不开伙,他们全回家吃。老罗的老婆不到四十岁,但看起来有六十岁的样子。老罗说山里的日子老人,尤其老女人。我们四个人和老罗一家围桌而食。主食是地瓜干糙米野菜糊。盛在饭盆里,给人粘粘糊糊的感觉,还有小米粥。因为我们是贵客,对镇上和乡里有恩,老罗特意煮了一碗白米饭。大概就半斤左右。老罗说万一我们吃不惯地瓜糊,还能吃几口白米饭。老罗还给我们四人一人分了只煮鸡蛋。鸡蛋很小,像鹌鹑蛋,大概是山里穷,鸡也吃不饱,所以下的蛋也校我们在吃饭前村前村后转了一圈,连一只鸡的影子也没见着。也不知这蛋是哪里来的。我们先喝小米粥。罗太和三个小孩一人盛了碗地瓜糊,三下两下吃完了,两个小孩每人又喝了碗小米粥。背着书包走了。罗太吃完了,收起她和三个孩子的碗筷,回了厨房。郝杰后来偷偷对我说:那几个小家伙肯定没吃饱。他们吃饭像受过训练一样,郝杰分析说,一定是老罗规定了他们的饭量,不让多吃。郝杰说:他仔细观察了孩子们盛地瓜糊的动作,都是舀三勺,每勺都是满满的。小女孩有一勺没舀够数,她没敢再添。我说:不是你多心吧?郝杰当过知青,挨过饿,吃过苦,容易产生联想。郝杰说:我看绝对没错。那几个孩子营养不良。
若尘不喜欢吃鸡蛋,她把鸡蛋壳剥了,吃了一小口,剩下的搁在桌子上。然后舀地瓜糊吃,吃得津津有味,吃了一碗地瓜糊,跟着喝了两碗小米粥。她说真好吃,天天吃这个就好了。她天天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不知道还有人温饱不继。在她眼里,山里人可能穷一点,但温饱肯定没有问题。咱们中国不是有两"平"吗?邓小平的包产到户,袁隆平的杂交水稻。吃饭问题早解决了。我和郝杰想让她受一次忆苦思甜教育,算是白费心机了。
吃过了饭,我和若尘走到屋后看风景。郝杰突然快步走了过来,指着若尘就一顿大骂,他说:臭丫头真不懂事。若尘给他骂得七颜六色上脸,却是一头雾水。我也感到十分吃惊。郝杰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他对若尘从来都是柔声细语的。我说:怎么啦?怎么啦?你像吃了炸药似的。郝杰说:这臭丫头不喜欢吃鸡蛋,却要咬一口,剩下的扔在桌子上,刚才老罗打扫卫生,趁我们不注意,一转身把若尘吃剩的鸡蛋扔进嘴里了。我本来抓住郝杰,听他这样说就把他放开了。若尘满脸通红,跟着泪流满面。我说,若尘又不是故意的,你骂她有什么用?说着把若尘揽在怀里,我对她说:咱们浪费了人家一只鸡蛋,回头赔人家一只鸡。
拖拉机四点半才回到乡里,把电脑卸下来,赶紧拉着我们往镇上赶。拖拉机没有灯,怕走夜路。老罗从家里拿了个电筒出来,要我们带上,他怕路上耽搁,天黑了赶不回镇里。考虑到电筒是老罗家的大件商品,我们不敢要。老罗非让我们带上,说回头让老八拐捎回来就行了。老八拐就是拖拉机手。他也说,拿上保险。回程也不轻松,颠得我们七荤八素。若尘把自己吊在我身上,头靠着我的肩,不时亲一下我的脸蛋和脖子,她还故意亲得叭叭响。像是要刺激什么人似的。回到镇上快八点了,手电还真用上了。老八拐说,要是没手电,剩下的一段路他不敢开了,得把车抛锚,走路回镇上。
王镇长和办公室主任在餐馆里等我们吃晚饭。吃过饭九点多了。大家很累,回去休息。走前,王镇长把昨天的报纸给了我,让我们在招待所里消磨时光。他还说蚊帐洗过了,已经帮我们挂上。我说:蚊子不可怕,可怕的是跳蚤。王镇长呵呵笑了,他说:跳蚤也没有了。我让人把草席用开水烫了,在太阳下晒了一天,床铺也都用开水烫过。就算有跳蚤,也都是不动的。
回到招待所,果然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的味道。老王还真把床铺消毒了。大家说,这下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大家分头去冲凉。我坐下看昨天的报纸。看到各地新闻版,可把我吓了一跳。整整一版讲洋垃圾问题。看看文章题目和大标题,够惊人的。新闻题目是:全国罕见废电脑垃圾场揭密。大标题有:家家做废电脑生意,江北恍如垃圾世界;采购加工销售一条龙,垃圾专业大军几十万;胎儿羊水呈墨绿色,小感冒一治千多元;地下水变成黄褐色,卖水生意因而兴隆;村庄笼罩烧焦气味,有钱首先搬离江北。除了文字,还有八幅彩色照片,有文字标题加以说明:这里家家户户废电脑堆积如山,民工在河边淘金,民工在清洗有毒电脑元件,废电路板堆放在南江上游河床,硫磺池赫然建在南江河床上,污染使卖水生意兴颅…在新闻的夹缝中有一篇小文字,介绍南江流域:南江流域发源于西山泾口,经南村市海门湾注入南海,其中下游流经南村市18个镇180多万人口,流域内年均水资源总量9。18亿立方米,人均480立方米。近十几年来,南江两岸的工农业废水、生活污水频频注入,加上上游源头水污染,南江水已不能作为饮用水源。另外,由于流域内地下水不同程度遭受污染及部分地区地下水含氟超标,使南江流域水质性缺水问题更加突出。目前,流域内缺水人口近60万,其中严重缺水的达10多万人。
我拿着报纸去找郝杰。郝杰正在房间找换洗衣服。我说:你看看昨天的报纸。郝杰说:有料吧?我正想找你要来看呢。我一听诧异起来,说:你知道报上有新闻?郝杰说:岂止知道,报纸是我让老王给找来的,你以为他有那么细心?我说:怎么回事?是你的主意?郝杰说:说不上,大家合作而已。我赶紧翻开报纸看作者,署名两语。这不是三言的别称吗?这小子收了多少钱,帮郝杰炮制了这篇大作?我说:你可是捅了个马蜂窝。郝杰说:是吗?只要蛰的不是我就行了。我说:就算蛰的不是你,也要让你惊出一声冷汗。郝杰说:好戏还在后头呢,这几天你留意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有劲料。这回是我惊出一身冷汗,这小子可真是胆大包天。他居然敢把这档子事捅到中央电视台!
郝杰的圈地运动在江北镇遇到了阻力,那里的垃圾从业人员有十几万,每年的管理费有一个亿。市政府本来下了决心要把江北镇这块毒瘤割去,所以对郝杰的的圈地运动十分支持,除了给优惠政策,政府还出了些钱。可是实际操作起来,才知道问题有多严重。首先少了一个亿的收入,其次,也是问题的关键,这十几万大军怎么办?他们要是闹起事来谁能阻止?环境问题整治小组问郝杰,可以安排多少人就业,郝杰说:几千人。他要几千人就够了。他用的是现代化机械,不用密集型劳动。这时有一个主要领导发话了,他说要顾全大局,安定团结是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那时郝杰找来了三十几部推土机,停在垃圾场后面。就等有关领导一声令下,可领导迟迟不下命令。郝杰等了几个月,等得心都冷了,他只好孤注一掷,花大价钱买通了传媒。不过从良心上说,郝杰干了一件好事。那篇报道尽管有些过甚其辞,但问题的确已经很严重了。
郝杰洗完澡回来,把报纸从我手里拿了过去,认真地看了一遍,还把新闻图片认真看了一遍。然后说:棒,写得真棒。他把报纸收起来,仰面躺在床上,说:今天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三
回到南村我就去找甄由美。垃圾问题在全国引起轰动,各级政府都动了起来。大家都知道一个真理,出了问题不可怕,怕就怕出了问题还像没事一样。领导最受不了这个。人民大众也受不了这个。南村的垃圾问题真要追究起来,无非就是几个部门,一是海关,怎么监管的?二是环保,怎么管理的?包括怎么发证的?三是地方政府,怎么可以放任洋垃圾在自己的地头上如此大行其道?这都是政府行为,最多追究个领导责任,如果不上纲上线的话,大家都平安无事。有事的是其中的一些有违法行为的人。有人不按法律或政策办事,有人钻法律的空子,有人干脆在违法乱纪。这些跟我都没关系,跟我有关系的是甄由美,她在违法犯法。罪证有二,一是买卖进出口许可证件,二是伪造进出口许可证件。她随时都可能给抓起来,关进监狱。问题是她可能还一点都没意识到。
我拼命打甄由美的手机,她的手机可真忙哪。然后我不断地呼她,她也不复机。甄由美好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如果真是这样,那倒省事了,我也不用烦了,就怕有一天,我突然得到她给关进了监狱的消息。如果这样也还好,我就怕她给人通缉,被迫亡命天涯,然后她和她家里人不断来骚扰我,要我想办法。到这时候我还能有办法吗?
晚上我陪阿文吃饭。我回来后跟若尘分了手,她说要回去睡觉,还叫我三天三夜不要骚扰她。她要把这两天失去的觉全补回来。我本来也想回去睡一觉,因为我也累,跟若尘在一起累,跟她分了手也累,因为还有别的女人在烦我呢。就连甄由美这样的女人也让我费心劳神。我简直是圣人了。
我刚开了家门。阿文打了电话来,她说:我知道你回来了,晚上过来吃饭。这就是说,我去浮草的事她也知道了。她甚至知道我的行程。我只好答应她吃晚饭。吃完饭阿文让我陪她去桑拿,桑拿完了又让我陪她去沐足。她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非要让我陪。其实我知道她的心思,除了跟我在一起她觉得开心,她还认为我很累,需要专业按摩师帮我全身轻松一下。
第二天,我睡到十点多。还是给公安局一个兄弟吵醒的。他说:大佬呀,你赶紧来一趟人民医院。我一听吓得跳了起来,睡意全无。这狗东西告诉我赶快过去就把电话挂了,他还是用的一个公用电话。我打过去想问个清楚,那边态度很不好。再打那兄弟的手机,关了。我一边穿衣一边就在心里过电影,想着哪个女人出了事,若尘、阿文、杨洋、阿容,甚至阿春。阿春几个月前还见过面,她专门跑来给我和阿文送请柬,还非要我和阿文当她的伴郎伴娘。我自然不会去当她的伴郎,我会犯这傻吗?可是却极力鼓动阿文去给她当伴娘。这女人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后来我还在街上碰到她几回,少了少女的青春美,却多了少妇的韵味,而且,让我大吃一惊的是,穿得可性感了,除了露胳膊露腿,连肚脐都露出来了,简直跟以前判若两人。我当时心里就想,她到底找了个什么老公,把她开发成这样了,真是够本事。回去跟阿文说,阿文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无聊。
我用了五分钟把自己收拾干净,一边往楼下走一边给上面那几个女孩打电话。结果全打通了,大家都好得很。接到我的电话大家都很高兴,因为我在担心她们的安危。我在挂念她们。就是若尘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神经玻她不相信我在担心她,以为我又故伎重施,开始骚扰她。我看大家全都平安无事,心里轻松起来,走路的速度也慢了,慢慢把车开出车库,打着火也不急着加油,让车预热了老半天。
到了人民医院,突然想起了甄由美。我说,他妈的,怎么把这娘们儿给忘了?昨天还找了她一天呢。别不是她出了事,还住进了医院。想到这里,我就有些急。呼地一下把车开进了医院,差点把守门的保安撞了个仰八叉,他站在门口,想拦住我的车,收我的停车费。我把车一直开到急诊室门口。看到那位公安兄弟正站在大门口东张西望。他看到我的车,跑了过来,等我下了车,就说:他妈的,像个娘们儿一样,拖拖拉拉的,你就不能快点?我说:讲那么多干什么?甄由美在哪儿?严重吗?哥们儿说:什么真由美?还《追捕》呢。我说:不是甄由美出事儿哪?那叫我来干什么?哥们儿说:三言出事了,给人捅了七刀,正在急救呢。我说:你说三言哪,那是意料中的事,他不出事谁出事?哥们儿说:你这是什么态度?哎,你好像知道他要出事呢,怎么回事?我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想不明白的是,这是刑事案,你像催命似的把我催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哥们儿说:你以为我愿意叫你呀,咱也是奉命行事,领导让我通知你,我就通知你。实话跟你说吧,三言给人捅了七刀,剩下半条命,非要在急救室等你。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单独跟你讲。他怕一进去就出不来了。所以死活不进手术室。我说:那还等什么?快带我进去呀?咱跟他朋友一场,不能看着他死呀。哥们儿说:要等你呀,早没气了,已经进了手术室。我听了松了口气,抽出一根烟递给公安兄弟,再抽出一根烟自己点上。两人站在走廊里抽烟。哥们儿狠命吸了一口,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说:累呀,折腾了一夜。接着说:你这朋友是条汉子,身上七个窟窿,血流满地,哼都不哼一声。
我想不明白的是,有谁对三言这么恨,非要捅他七刀,不是要置他于死地吗?难道是因为他把垃圾问题曝光?看来不像,没有人知道是他曝的光,而且这是郝杰授意他做的,就算有人要报复三言,郝杰也会设法保护。那么是一件意外的刑事案件?可他干吗要我赶过来呢?难道是因为甄由美。据说这些日子他跟甄由美过从甚密,他还四处帮甄由美揽生意呢。
我又给公安兄弟递了根烟,问:案情有突破吗?是什么性质的?哥们儿说:看样子是普通的刑事案,案发现场在滨江公园,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有个女人打110报警,说出了命案,1分钟后我们的人就赶了过去。发现三言躺在草地上。滨江公园最近出了好几宗案子,作案对象全是深夜拍拖的恋人。我说:案发都十几个小时了,没有新情况吗?哥们儿说:这个案子有两个突破口,第一是那个报案的女人,要找到她就好办了。可是奇怪得很,那女人报完案就失踪了,而且一点线索也没有。第二就是三言,得等他醒了。我突然怀疑那个女人就是甄由美。如果真的是她,她干吗要玩失踪游戏呢?这一点我想不明白了。
我们把一包烟抽完了。满地都是烟屁股。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我把最后一根烟夹在嘴里,问公安兄弟:进去多久了?咱可不能老等着呀,咱单位最近也是事多。哥们儿说:有一阵子了,你来之前大半个钟就进去了,加上这一阵,少说也有三小时。我看快了。我说:这么长时间,这小子是不是不行了?哥们儿说:我看他不会有事,从他的长相看,不像短命鬼。我说:你还会看相呀,你看我有多长的命?哥们儿说:还有几年。
我看了看时间,对哥们儿说:咱不等了,咱单位出大事了。我突然怀疑这是一个套,会不会是有人在拖着我?好去抓甄由美呀。想起甄由美,我还真的替她担心。这丫头从昨天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得去她的宿舍看看。哥们儿说:你别走呀,等了老半天了。说不定你一走,他就出来了。我说:咱真得走,我看这手术一时半刻做不完。有事给我电话。
那哥们儿想过来拦我,我撒腿就跑,跑到车前,拉开车门,打着火,一踩油门跑出了医院。
我把车开到甄由美租住的宿舍,停在马路边上。一边打她的手机一边向她住的那栋楼走去。走到楼梯口,突然发现有两个人在后面跟着。我停下来打电话。他们就走到路边的小卖部,站在柜台前,装做买东西。我快步往楼上走,一口气爬到三楼,在甄由美的门上拼命敲。我敲得手都烂了,里面没有一点反应。这时从楼上下来了两个人,走到我身边,突然从后面向我袭击,一左一右拧住了我的胳膊。我说干什么干什么。那两个人说:我们是警察,你老实点。我说:他妈的,老子还是警察的头儿呢。这两个兄弟听了我的话也不生气,其中一个还说:头儿,委屈你了,跟咱们走一趟。我说:你们是哪部分的?我要见你们的领导。一个兄弟说:会让你见领导的。他们把我的手反剪在后面,一左一右夹着我,向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