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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那 当前章节:155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45

下到平地,向左转弯,是一条小巷,一部丰田越野车停在那里。从车上下来一个人,穿了一身警察制服。正是杨洋。杨洋一看是我,吃了一惊,却装做不认识的样子,围着我转了一圈。然后走到一边,把手操在背后,在那里窃笑。我说:你笑够了没有?杨洋说:我还笑得出来吗?我们守了一天一夜,就逮着了你这么一条大水鱼。你跑这里来干什么?我说:咱没事闲得慌,过来溜达一下行不行?两个兄弟看我跟他们的头儿聊上了,把手松开,站到一边。杨洋说:收队吧。

杨洋的人全走光了,杨洋才对我说:上车吧,咱们找个地方聊聊。我说:去咖啡物语吧,那里有包间。

还没到吃饭时间,咖啡厅里没几个人。我们在二楼找了个房间。小姐给我们送了杯红茶。我对小姐说:把门关上,没有叫你不要进来。杨洋说:咱可是没吃早餐。我说:我也没吃,等聊完了正事,我请你吃野味。杨洋说:你要跟我聊什么正事?告诉你啊,别想打歪主意。本姑娘不嫁人。我说:我也不想娶你,最多跟你睡两觉。杨洋说:做你的白日梦吧。我说:白日梦先不做,咱问你句话,你得老实答复我,干吗跟我的初恋情人过不去?她惹着你了?杨洋说:没惹着我,惹着了咱们的国家机器。我说:没这么严重吧,要劳你的大驾?杨洋说:你还不知道她干过什么吧?除了卖假证,还涉嫌炒外汇,骗税,走私。你这个女朋友可不简单呀。我说:抗议,她不是我女朋友,不过是初恋情人而已。杨洋说:我一直想不明白,她一个没叶的浮萍,何以根深叶茂,原来有你这潭深水在养着她。我说:喂,你可是警察,下结论要讲证据。杨洋说:对你讲什么证据?你一噘屁股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我说:那咱就不噘屁股,直接拉屎了。杨洋说:拉吧,爱拉就拉。我说:从本质上说,甄由美不是坏人,她显然是给人利用了,咱们是不是换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杨洋两眼盯着我,满脸诡秘的笑容。我说:不说了。咱这是何苦呢?人家赚钱,咱做冤大头。杨洋说:就算我不抓她,她也没有好日子过。我说:行,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我请你吃野味。

跟杨洋吃饭时,公安朋友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三言不行了,问我过不过去见一面。我一听说不行了就呆了。我跟三言没什么交情,可也是一场朋友。心里有些难过。他临死前就想着见我,也不知道要跟我讲什么。我说:那哥们儿就没有留下一句话?公安朋友说:正想告诉你,他临死前清醒了一下,医生说是回光返照。他就说了一句话,他说快送甄由美走。甄由美是什么人?你可得跟我们讲清楚。我说:问三言,他是当事人,咱这会儿忙得很,得陪女朋友吃饭,再聊吧。我把电话挂了。心想三言还是一个情种呢,甄由美有什么魅力,让他舍身忘死?

领导通知我去开会,讨论垃圾问题。参加会议的有各部门领导和业务骨干。大家之所以对这个问题引起重视,是因为中央和省领导在报纸上作了批示。老程亲自主持会议并作重要讲话。他先读了报上的长篇报道,接着读了领导批示,然后问大家有什么看法。大家都不出声。大家都知道这个问题没法讨论,讨论了也没用。于是领导让大家看录像。是前天的焦点访谈节目。主持人面无表情地讲起了南村的垃圾问题。接着是记者采访的镜头。那些东西平时大家司空见惯,早就熟视无睹了,但一旦入了镜头,就显得触目惊心。记者在采访时问洋垃圾的来源,他问的是一个旧电脑店的店主。那家伙说:哪里来的?南村口岸进的,我们有报关单。记者说:全部都是从南村口岸进的吗?店主说:那当然,这里是垃圾集散地,从南村口岸进来方便,人家进口也要考虑成本嘛,难道跑去上海进?记者接着去了另一条街,采访货柜车司机。大家看到一条长长的街道,货柜车排成了长龙,街道两边都是等着买货的垃圾佬和装卸工人。记者把麦克风伸到一位司机面前,问:你从哪儿来的?答:南村码头。又问:全部是从南村码头来的吗?司机把头伸出窗外,看了看长长的车龙,说:全是,这后面二十几辆全是我们车队的。这件事把大家都气昏了。最气的是老陆,他说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其实南村口岸的情况我还是清楚的,要说没有进洋垃圾,那是假的,要说全从南村进,那也是不可能的。记者接着采访了海关和商检局,最后采访了地方政府。大家要么拒绝采访,要么推卸责任。

这个会开得很沉闷。大家都觉得迟早会有这么一天。迟早会出事,但事情闹到多大,谁也不知道。可再怎么闹,也是集体的事,牵挂不到个人,所以大家都不着急。唯一有点心神不安的是老程,因为他有个领导责任。我坐在老程的旁边,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会议定在九点开始,老程迟到了,他是九点过十分才到的,大家都等着他。这种情况比较少见。领导开始讲话,讲几句喝一口茶,他喝茶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实际上他口不渴。证据是老程把空茶杯打开,举到嘴边,发现茶杯空了又放下来。如是几次。会议开始时,服务员给大家倒了一轮茶,然后就鬼影也见不到一个。领导的茶杯空了也没人给他加水。大家都端坐不动。要是平时,人事科长早就站起来给领导添茶水了。

会议开到十一点。办公室的副主任小刘突然进来了,他走到老程身边,对着老程耳语了一通。老程就对大家说:市政府通知开紧急会议,我想大概也是讨论垃圾问题。对这个问题大家要引起足够重视,我先去一下市政府,下面由胡副关长主持会议,一定要找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

老程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胡副关长主持会议。让大家发言。大家要么不出声,要么在底下嘀咕。就是没人愿意出主意。会议开到十二点,老程仍没回来,而且看样子也没有回来的意思。胡副关长给老程打电话。他的手机关了。胡副关长说:奇怪,老程从来不关机的。出了什么事?说完看着我,好像我可以给他一个答案似的,我知道老程连睡觉都开着手机。他关机是有些不对劲。可我也不知道他干吗要关机。胡副关长说:大家去吃饭吧。大家于是一哄而散,找地方吃饭去了。不愿意去找地方或者找不到地方的就结伙往饭堂走。

下午领导没说开会,也没说不开会,按照惯例,不说开会就等于不开会。吃完了饭大家作鸟兽散。我也回到了南村。回去以后才发现老陆还没回来,他的两个副手也没回来。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出茶叶泡茶喝。会议室里的茶叶本来质量就差,服务员泡茶的水平又不高。那茶要多难喝有多难喝。可开会的时候除了抽烟就是喝茶。我抽烟抽到嘴唇都起泡了,只好拼命喝茶,然后找借口上厕所。开一次会,大家都要上几轮厕所。有些人进了厕所并不拉尿,站在厕所里抽烟,聊闲天。

我一个人一间办公室。我的办公室很大,外面有会客室,里面有卧室,有卫生间。这是按照关领导的规格配置的。但我并没有怎么用,因为我很少坐在办公室里。我原来还管点业务,南村办事处下面有三个科,都由我管。由于不太听领导的话,领导就让我靠边了,管管党务、人事、工会之类。但这些东西实际上不用我管。因为上面还有一个人事部门专门管这些。我的工作就是上班、下班,拿工资。至于上班干什么,领导不管,下班干什么,领导也不管。我自己管自己,出了问题我自己负责。到了下午四点钟,老陆和他的两个副手回来了。他们的办公室就在我的办公室旁边,他们的一举一动全在我的眼皮底下。这三个人一进来,走廊里就弥漫一股很浓的酒气。这就是说他们没少喝,而且像是故意喝给人看的。我想他们大概有压力。这压力是无形的,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来。三位科长进了房就蒙头大睡。电话挂了起来,门也锁上了。大家不想干活了。有几个干部拿着报关单上来找科长签名,把门敲得山响。

我喝了一壶茶,抽了半包烟。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就收拾好东西离开了码头。晚饭跟若尘在大排档吃。吃完了饭去泡吧,泡完了吧去看夜场电影。看到激动人心的时候,电话响了。若尘正在吃爆米花,听到我的电话响就扭头看我,还问:是哪个小姐打来的?在她看来,这么晚打电话一定是歌厅或桑拿房的小姐,她们刚干完活,想在回去睡觉前找个大傻冒请她们吃宵夜。我看了看显示,是老程老婆打来的。却故意说:杨洋这丫头。若尘一听就把电话抢了过去。她对着电话就说:臭婆娘。然后她的脸色就开始变红,继而变白,她对着电话说:对不起,对不起。把电话给回我,同时在我大腿上使命掐了一把。我痛得一哆嗦,一边替自己按摩,一边接电话。我说:嫂子,这么晚了还没睡呀?有事吗?老程老婆说:老程到现在还没回来,也没个电话,还把手机关了。我有点不放心。我说:老程呀,他上午给市政府的人叫走了,说是开紧急会议。老程老婆一听就惊叫起来,她说:市政府?你说市政府?不可能吧?咱老程可是个老实人。老程老婆一叫,倒让我警醒起来。咱跟市政府可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市政府也从来不通知咱们开紧急会议。这市政府通知咱们开紧急会议的先例倒是有过,开会的人去了就回不来。检察院要抓咱们的人,也常常是通知去市政府开会。我说:嫂子,老程不会有事,他大概是喝多了,你安心睡吧,明天一早我就让他打电话回去。

我对若尘说:咱别看了吧?若尘说:为什么?我说:老程可能出了事。若尘说:关我们看电影的事?我说:不关,电影不好看。若尘说:是不好看,咱不是看电影,咱坐在这儿享受人生。我说:咱单位出了大事,你觉得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若尘说:你没贪吧?我说:最多算个苍蝇。若尘说:苍蝇也要打啊,不会把你抓起来吧?我可是跟你讲清楚,你要是进去了,我可不等你。若尘说,你别盯着我,我是女人,没几年青春。看她一脸正经的样子,倒像说真的。若尘说,老实坐着,现在深更半夜,你想去干什么?咱俩就安安静静地呆在一起。明天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自由人。不过你别怕,咱们毕竟处了这么多年,要是你真的进去了,我不会一下子就跟你反脸,只要政府允许,我会去看你。你别担心,就算我找了男朋友,我也会带着男朋友去看你。

这婆娘真可以把我气死。

送若尘回到宿舍已经三点半,回到我住的地方已经四点。我冲了个凉。倒到床上就睡着了。若尘说她一个晚上都没睡着,翻来覆去,想着我进去了后她会是一种什么境况。

早上八点,给一个电话吵醒了。是人事科打来的,通知我八点半开紧急会议。这让我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我想起要给老程老婆打电话,可不知该对她讲什么。我洗了把脸,找出剃须刀刮胡子。把下巴刮得青里泛黄。

八点半我赶到了单位。人事科老刘守在门口,看到我就说:在八楼礼堂,快上去。我把车停好,坐电梯上去。进去吓了一跳,黑压压的坐无虚席。我心里说:单位大会没少开,还没有这样齐过。前三排是科级以上领导,后面是普通干部。再看主席台。我的天,都是什么人呀。总署纪检组长、总署办公厅主任,还有七八个纪检干部。还有一个熟面孔,副署长老曹。老曹面无表情,脸黑得像锅底。

会议由总署纪检组长主持。老曹先讲话。他宣布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老程被"双规"(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交待问题)了。老曹说,同时被"双规"的还有市委、市政府、边防局、商检局等部门的重量级人物。这些人的名字听起来如雷贯耳,老百姓根据他们的爱好给他们起了雅号,譬如高尔夫关长、兰花市长、赌王局长。这就是说,南村的问题不只是海关的问题,但海关是重灾区。涉及的人最多,出的问题最大。老曹说,我不怕跟大家交个底,这次中纪委派出了精兵强将,彻查南村的问题,要一查到底。南村四大走私集团的骨干人物已经全部束手就擒,正在交待问题。在座的各位有没有问题,各人自己心里有底。党组希望有问题的同志争取主动,坦白交待,彻底交待,争取从宽或免于刑事处分。接着总署纪检组长讲了话,他最后宣布了中纪委调查组和海关各位纪检干部的办公地点和值班电话。

散了会,我本来想跟老曹打个招呼。我往主席台上看了一眼,老曹耷拉着眼,低垂着头,显得十分疲倦。我想他未必还记得我,就算记得,此时此刻也不方便跟他套近乎。我站了起来,跟着人流向外走。电梯口站满了人,大家都在耐心地等电梯,我往楼梯口走去。走到七楼,老胡从后面赶上来了,对我轻声说:来一下我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老胡把房门关上,还上了锁。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叹了口气。我说:出了什么事?老胡说: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这一年多我没睡个安稳觉。

我明白老胡也陷进去了。他才三十多岁,是一个典型的业务型领导干部。前程无可限量。我说:胡关长,怎么回事?你说详细点,咱也帮你分析一下。老胡说,去年中秋,老程给我拎来一个礼品袋,说是过节了,一点小意思。咱在南村也呆了些年头,领导亲自给我送东西还没有过,我打开一看,吓了一跳。都是钱哪,一匝一匝的,有几十万。我说,程关,这是怎么回事?咱可不能收。老程说,不收也得收,这是组织的意思。我知道他是拿组织压我,组织上不会这样干。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大家都有份,我如果不拿,大伙都得退出来。也就是说,我会让大家都不好受。老程说完就走了,他的脸色还很难看。那天我就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些钱,什么也没干。一直坐到下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能退,不能交给组织,不能拿回家,不能用,我只好原封不动地把它锁在保险柜里。老胡说完看了看角落里那只绿色的保险柜。我也看了一眼。

我下了南村码头后,就跟老胡少了往来,平时就通通电话,开会了大家才见个面。今天面对面坐在一起,才发现他头发全白了,十分刺眼。那只保险柜在他心里压了一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我说: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交给组织吧,争取从宽处理。老胡说:我知道南村问题大,但没想到惊动了中纪委,听老曹的意思,不仅班子有问题,还涉及相当一部分干部。我没带好头哇。我说:别说了,说也没用,还是早点把钱送过去吧。我陪你走一趟?老胡走过去开了保险柜,把钱拿出来。他说:连塑料袋我都没动。

老胡不好叫司机。我开车送他去波楼招待所。到了门口。我坐着没动,对老胡说:你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老胡把礼品袋拎在手里,看着我。他说:我这一去也不知道还出不出得来,你不用等了。咱这个班子算是瘫了,党委成员就剩下你了,你可不能再闲着了。我说:这些事等你出来咱们再商量。你先把心里这块石头放下来。快点进去吧。老胡进去后,我把车熄了火。头靠在座背上闭目养神。中纪委派调查组来南村让我也吓了一跳,我原来还以为最多是个政策问题,走私在这些年是个普遍现象,没有一个地方不走私的,只是规模不同深浅不一而已。没想到里面还有个腐败问题。走私最怕跟腐败挂钩,走私又必须跟腐败挂钩。老程轻易就给老胡几十万,出手够大方的,由此看来他陷得够深的。

我在车上等了大半个小时,老胡没出来。我开了CD,耳朵听着音乐,眼睛盯着大门口。大门口出来了一个人,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我认真瞅了一眼,赫然就是门哲。我打开车门,门哲看到了我,向我走来。我说:妈的,你怎么来了。门哲说:托你的福呀,你上次去了趟北京,俺就成了老曹的跟班。我说:哇,你做了老曹的秘书呀,前途无量。门哲说:这次你可不能怪我,我一来就给关在波楼,今天是第一次出这大门。我说:先别说这些了,有事吧?门哲说:曹署长让你进去一下。我赶紧把车停到一边,跟着门哲走了进去。

老曹在波楼二0一房办公。那是一个套间。单位经常在波楼开会或搞接待,对这里的环境我是比较熟悉的。老曹住的这间房是最大也是最好的,但老曹在调查组的级别应该不算最高,这就是说中纪委把重点放在海关方面。门哲先敲了敲门,然后轻轻把门推开,他先走了进去,再把我让了进去。老曹坐在靠左手边的沙发上,他看见我,招手让我到他身边坐。室里还有几个人,都是海关的,但我不认识。我在老曹旁边坐下,叫了声曹署长。老曹说:小孙哪,好久没见埃我说:是啊,领导忙,难得下基层。老曹笑着说:大家听到了吗?小孙在批评我官僚主义呀。大家一听全笑了。室里本来很沉闷,笑一笑气氛显得轻松多了。老曹感觉到了,接着说:小孙哪,你是春风呀,你一来,咱们这里就从严寒变成了春天了。你看看大家的脸,刚进来时是不是像霜打的茄子?现在呢,全是桃花了。我说:曹署长你别夸我,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这是用心良苦呀,变着法子给大家减压。老曹说:让你说对了,实话跟你说吧,小孙,我们在这栋楼里已经猫了半个月了。今天才正式抛头露面。这些日子可把大家憋死了,一是地方小,憋闷,二是我们的人窝囊,是非不分,没有党性,不讲原则,看看这些举报材料,再看看这些案例,真让人窝火。老曹讲起这些事来,脸又开始变青,大家把笑容收起来。我静静地听着,不敢出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老曹滔滔不绝地咆哮了一通,突然把话收了回来。他看着我,说:南村这个班子烂得不可收拾了,我准备向总署党组报告,赶紧调派干部来加强领导,在新班子组成前,可能要给你压压担子。

老曹的话把我吓住了,我有些坐不祝我没想到陪老胡跑一趟跑出了这么档子事。让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我一没这个本事,二没这个心情。我在南村闲了两年,修身养性,每天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已经习惯了。我曾经一门心思地想往上爬,好在一些人面前扬眉吐气。后来又觉得就为这么个鸟目的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未免太不值得,等领导一排挤我,我就让自己得道成仙了。如今又要我再食人间烟火。我还真不惯呢。我说:多谢组织和领导对我的厚爱,可是我觉得,凭我的资历、能力,就算在正常情况下,我也不可能带领这个班子,何况在目前这个特殊的环境下。所以我希望领导慎重考虑。不要因为我把这个还可以挽救的集体带到万劫不复的境地。老曹说:小孙哪,这个决定不是我个人作出的,是我们小组集体研究的结果,我们是慎重的。总署对南村这个班子其实一直是十分关注的。对程忠应的不讲党性不讲原则的做法也曾提出过口头警告,我们错就错在心太软,没有当机立断。在南村的问题上,我们也有责任哪。

老曹语重心长地教育了我半天,我如果再坚持就不像党培养多年的干部了。可我对老胡的事放心不下,毕竟是我陪他来的。他进来了,我却升了官,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我说:胡峰岩的问题没那么严重吧,他可是身不由已呀。老曹一听就把脸沉下来,他说:谁不是身不由己?南村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这么多人陷进去,就是因为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没有一个人坚持党性,我们的队伍坏就坏在这些身不由己的人身上。

我知道老曹对我也有看法,这两年我也没有站出来,而是置身事外。当然我也的确不知道问题有多大。

离开波楼,我的心情很沉重。因为程忠应,因为胡峰岩,因为南村,也因为我自己,我的心情好不起来。经济学家何清涟说:转型时期的中国,比以往任何时候更需要人文精神。他说得真对呀。南村的经济发展缺乏的就是人文精神,人们在利益的角逐中没有自制,没有理性,没有公正,没有博爱,只有对金钱赤裸裸的无耻追求。众所周知,沿海沿边地区,很多地方因为走私富了起来。人们说,穷了国家,富了地方。可是南村却因为走私更加穷了,走私不仅害了国家,也害了地方。这是最让南村人民痛心疾首的。

可这些东西对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已经走上了领导岗位。这可是我的初衷呀。

我开始主持全面工作,才知道这个担子确实不轻。全关五百多人,有一百多个人有问题,而且大部分是科级以上干部或骨干。这个摊子不等于瘫了?我主政的头七天,天天有人来自首,而且金额都不校他们不敢去专案组,先来找我,把存折拿在手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全都后悔得不得了。

相比起来,老胡算是小儿科了,那几天我真替老胡难受死了。

接着专案组开始请部分干部去喝咖啡,有些人去了就没回来,有些回来了,却给人监视居祝我不得不授权一些普通干部履行科长职责,咱们得让工作继续开展下去嘛。可没过几天,我才授予大权的干部就给人叫去喝咖啡了。后来专案组内部定了个精神,受贿金额在五十万以下的,只要坦白交待,就可以回来上班,一百万以下的,只要坦白交待,就可以免于刑事处分。这个精神一出来,又有一批人来自首。把专案组给吓坏了。外面也抓了些人,市政府四大公司的法人全关起来了。市委常委、副市长杜建德给"双规",他儿子杜平在逃。那时我才知道张柴是杜建德的外甥,难怪这小子讲话那么冲。他跟阿容算是跟对了。

大鱼基本上都收进网里了,一些小鱼小虾还在外面。专案组算是可以松一口气了。门哲给了我一个电话,说:咱哥俩喝一盅?我说:行呀,去怡情阁吧。我给办公室主任张吉打了个电话,让他坐在我办公室里,听电话。

出了门我给阿文打了个电话。叫她在别墅区留了间房。这丫头的生意越来越好,房间不够用,又在酒店旁边建了一片别墅区,吃饭住宿娱乐一条龙全方位服务。门哲吃波楼的饭吃怕了。那里一日三餐全是套餐。伙食三个月没变过。门哲说:就算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天天在一起,三个月也要起腻,咱吃东西不讲究,可也得有个变化吧。我说:行,咱给你变化一下。专案组进驻南村后,南村政府要帮忙解决住宿和吃饭的费用,专案组没答应,所有费用全是他们自己掏腰包。为了保密,连厨师和采购都从北京带过来。可把大家害惨了。

我在迎宾馆门口等门哲。他说出来没敢给老曹知道,还怕别人看见,不让我到波楼接他。这丫挺的现在办事谨小慎微,像个小女人,真让我瞧不起。我把车停在路边,摇开车窗,抽烟,刚抽了两口,看见门哲贴着围栏走了过来。我说:你假假的也算是个专案组成员,怎么像通缉犯似的?门哲说:我现在比通缉犯还惨,通缉犯还有人跟他通风报信,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门哲坐在副驾驶座,要我给他一根烟。他说:妈的,老曹这人就好口酒,不抽烟,所以也不让我们在办公室抽烟,可把我们这些烟鬼害惨了,他不让出去吃饭,自己要做表率,酒也不让喝,怕喝了误事,快把自己憋坏了。我说:找个时间请他出来喝一口吧?门哲说:那是你的事,咱不掺乎。

等门哲把烟抽完了,我才开车,把车窗关上。CD里正在唱李娜的《青藏高原》,这丫头唱得苍劲,唱得高远,唱得荡气回肠。CD机是郝杰出钱装上去的,音质好得不得了。门哲说:这才叫生活呀,干脆咱下来跟你一起干算了个毯。我说:好呀,哥俩好呀,二锅头哇。

快到怡情阁时,我发现前面一辆车很面熟,一时想不起是谁的。到了怡情阁,我故意把车停下,等着那部车停下来。车里走出三个人,一个是孟庆元,一个是郑直,还有一个是严玫。我说:这丫挺的几个怎么没去自首呀?门哲说:谁?我说:这几个人你们得查查,那个肉头肉脑的是行政科的科长孟庆元,他儿子孟晓刚是做生意的,他以前在监管科干过,他老婆林丽娟以前在外经委,现在也出来做生意了,那个小年青是南村码头查验一科的科长郑直,那个小美人是市委书记严家峻的小女儿,易达贸易公司的总经理。门哲说:你跟这几个人有仇吧?我说:没仇,咱这是为国家分忧。门哲说:要查他们还不容易,叫人写封举报信过来,或者打个举报电话。我说:说得是,咱们不能让阶级敌人消遥法外呀。

我把车停在二号别墅门口。跟门哲走了进去。阿文不在,有个叫小娟的部长等在里面,见到我就说:孙大哥,请坐,先喝杯茶,白总一会儿就过来。她吩咐服务员倒茶,给我们上了几个小吃。我说:小娟,我跟我兄弟说两句话,这儿不用你们照应了,待会儿我叫你。小娟走后,门哲说:兄弟,我这一阵子可担心你了,怕你给卷进来。咱立诚也是一条龙呀,是龙就要起浪。我天天看材料,看举报信,就怕见到你的名字。想想看,要是你落到我手里,我会怎么炮制你?我说:咱先咬舌自荆喂,电影里咬咬舌头就完蛋了,真有这么见效?门哲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给门哲一根烟,说:回头叫阿文给你几条烟,要什么?门哲说:红塔山就行了。他喝了口茶,说:阿文不是有部车在你手里吗?是不是先还给人家?你不怕人举报呀?我说:那部车就停在阿文在翠华园的别墅院子里,她有一把钥匙,我有一把钥匙。门哲说:你不是跟她有些金钱往来吗?没事吧?我说:咱跟她可没有金钱往来?她没什么求我的,只有我求她的。对了,你问这些事干吗?是啊,这事我没跟你说呀,你怎么都知道了?门哲说:实话跟你说吧,有人举报你呢。举报材料老曹也看了,他压下来了,叫我私下里找你谈一谈。我说:敢情你不是欠一口酒呀?门哲说:咱欠酒也不欠在这个时候呀。我说:就这两件事呀?不怕,我跟阿文没啥事,咱跟这娘们儿有一腿,大不了就一个作风问题,作风问题如今还是问题吗?门哲说:原则上不是问题,如果有问题了就是问题。我说:那咱们就不要有问题了。门哲说:真没事?我说:没事,我就吃一口喝一口,我还真不屑于拿,拿他干吗呀,我有得吃有得喝,我拿他干吗?门哲说:真他妈的邪门儿,你还有封举报信,阿文跟郝杰居然也没事,连举报信都没有,你说他们真的一点事也没有吗?我说:你是专案组的,你最有发言权。

南村出事后,我最担心的是阿文和郝杰,怕他们也给卷进去了。好在郝杰后来一直在做垃圾生意,没有引起人注意。大家都以为洋垃圾是个低值的东西。阿文更是精得很,只做投资人,不参与具体业务。她只打理她的酒店和娱乐业,赚了钱就拿去投资自己看准的项目。当然这跟我对她的教导分不开。有一段时间,她看到贸易好做,有点动心,也想插一手。我跟她说:你要是跟我做朋友,就别做贸易。但我很支持她在码头投资。在码头开堆尝搞运输,搞报关公司,只要不是她亲自打理,我全支持。由于我的鼎力支持,她终于可以在码头分一瓢羹,而且没有一点风险。

门哲说:还有人举报你有作风问题。我说:是嫖娼还是作风问题?门哲说:不是一样吗?我说:当然不一样,譬如我跟阿文,就是作风问题,我跟林静,就是嫖娼。门哲说:是啊,还有林静这档子事,可人家告的不是林静,是刘萍。我一听就有些紧张,刘萍这档子事一直是我的心病,这娘们一再保证不会害我,我不知道信不信得过。后来我一直没去找过她,她给我打过几个电话。说了很多甜言蜜语,但我不为所动。再后来我们就断了联系。这件事终于给人抖出来了。看来是码头的人干的。是谁呢?郭秃绝对不会干这种事,损人不利己。最大的嫌疑人就是郑直。这小子巴不得我倒大霉呢。奶奶的,一竿子就捅到老曹那儿了,也太毒了。我说:这还真是一件事,老曹怎么看?门哲说:老曹没怎么看,他觉得很好,咱那个园子里出来的人,能不好这一口吗?我笑了笑,说:正经点,咱可能就在这件事上翻船呢。门哲说:翻不了,你小子运气好,那女人死活不承认。门哲抽了口烟,把烟圈狠狠地吐出来,接着说:你丫有什么好?女人都这么向着你?

阿文来了。她轻轻把门推开,在门缝里露了半张脸,看到我的暗示才进来。我们有半个月没见面了。这丫头把头发剪短了,成了齐肩短发,显得活泼可爱,多了些青春魅力。阿文说:立诚哥。她搬了个凳子,挨着我坐下,膝盖骨跟我的大腿抵在一起。我对门哲说:这是阿文。阿文对门哲笑笑,说:门大哥,立诚经常提起你。门哲说:是吗?说我的坏话吧?阿文说:没有哇,讲你以前在大学怎么关照他。这丫头真会讲,我几时跟她提起过大学时的事?门哲听了很高兴,说:咱立诚可是个怀旧的人哪。

阿文问吃点什么。我说:你就给我们上一只小点的地老鼠吧,咱们打边炉。没什么大人物来吧?留下来陪我。阿文说:谁也没有你大。门哲说:吗叫地老鼠?我说:就是穿山甲。

阿文叫服务员上地老鼠。她说:拿两只吧,一只怕不够吃。我说:先拿一只,不够再拿,别浪费,咱吃的是自己的呀。

吃地老鼠的时候,大家就聊些时事,聊些生意上的事。我也问了下邱八和范庄的情况。吃完了饭,门哲留在别墅里休息。我想给他安排一个小姐,他没答应。我笑着说:是良家妇女啊,就阿文酒店的。门哲一听有点心动,他说:特殊时期,咱还是约束一下自己吧。我说:反正这女孩就给你留下来了,阿文把她养起来,你有空就飞过来,机票我包了。门哲说:再说吧。这丫挺的装起正经来了。我说:那好,呆会儿我不来接你了,你好好睡,阿文会安排人送你回去。

阿文要我跟她回房间,她说好些日子没跟她在一起了,是不是对她没兴趣了?我说:你不是说,我是你的亲哥吗?咱不能乱来呀。阿文说: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去不去?不去以后就别来了。她还真有些生气。我赶紧把她揽在怀里,哄了好一阵,答应陪她吃晚饭,她才多云转晴。然后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这是个非常时期,门哲不敢沟女,我也不敢擅离职守,让办公室主任守在那里我不放心。万一有人来自首或举报,岂不坏了大事。这是上班时间,下了班我才懒得管这些玩意儿呢。

回到办公室,张吉正坐在我的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听电话。他是不敢坐我的位子呀。看到我,张吉对着话筒说:你等一下,领导回来了。我的正式任命书还没下来,大家都不知道怎么称呼我,反正以前叫领导叫惯了,就这么叫着。电话是杨洋的,她说准备过来一趟。我说欢迎,我在大门口迎接你。杨洋说:好呀,咱们在大门口见。杨洋由调查局调进缉私警察,是缉私警察里最年青的正处长,牛逼烘烘的。这次专案组抓走私犯全是她派的人。甄由美也给她的人追得亡命天涯。那娘们儿不知道现在怎么样,我还真的很挂念她。

我在办公室里等杨洋。五点十分她才来,那时已经下了班。这小娘们儿穿了件白色的套头短袖衫,一件休闲裤。我一看这打扮就知道不是来办正事的。我说:就你一个人呀?杨洋说:咱一个人不够呀?我说:你就不怕人家把你灭了?专案组下来后,一时人心惶惶,上下活动的人可多了,省城、北京、公安部、海关总署,到处都有人活动。杨洋也是三天两头接到求情的电话。可这丫头强硬得很,一点面子也不给人家,估计这回得罪了不少人。不过老曹对她印象可好了。大会小会上表扬了她好几次。

杨洋在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说:灭就灭吧,谁叫咱是干这一行的。真要灭了,咱也弄个烈士当当。我给杨洋倒了杯茶,她喝了一口,说:没有冰水吗?我就从冰箱里给她拿了罐雪碧。小丫头把拉环拉开,就往嘴里灌。我说:你简直就一个老爷们儿了。杨洋说:看不惯哪?看不惯最好。杨洋一口气把一罐雪碧喝完了,把空罐子扔在垃圾桶里,对我说:晚上一起吃饭吧,叫上若尘。我刚要答应,想起阿文,赶紧说:不行,晚上有任务。杨洋说:有什么任务?别蒙我了。我说:真有任务,不骗你,门哲还在怡情阁等着我呢。杨洋说:门哲呀,我给他电话,叫他过来。我说:你别费心了,我们有工作要谈。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看显示,是阿文打来的。

阿文说:你过不过来?这丫头,似乎有预感。我说:过来,能不过吗?

我跟杨洋一起下楼,她把车停在办公室门口,我的车在车库里,我们互道再见。杨洋把车发动,一阵风开走了。我心里想,女人真不能干错行,干错行就不是女人了。

阿文在别墅等我,正跟门哲坐在厅里聊天。她泡了壶好茶,门哲喝得津津有味。门哲借口跟我谈事,赖在别墅里不走。这小子倒是很会享福。大家讨论晚餐吃什么,门哲说:不要再搞野味了,那东西补得很,搞得人睡不好觉。我说:领导这是担心找不到出路呀?阿文在一边窃笑。我叫阿文拿几条红塔山,她走到门口去吩咐服务员,我赶紧跟了出去,在后面抱住她的双肩。她说:你不怕人家看见呀?我说:怕什么,这里我最大。阿文抓住我的手,用她圆润的手掌摩擦我的手背。我说:你把给门哲准备的小姑娘叫过来,让他们熟悉一下。阿文说:就是小娟呀。我说:你找个部长干什么?阿文说:小女孩信不过,小娟挺好的,又听话,长得又漂亮。我说:试试吧。

吃饭的时候,小娟在一边作陪。阿文让她换了身便装。这丫头穿上便装显得青春亮丽得多。门哲看了眼睛一亮。连我都有些怦然心动。门哲问小娟是哪儿人。小娟说:江苏宜兴。门哲说:在苏南吧?那也是发达地区,你怎么来了南村呢?小娟说:我来投奔白总,我既没长相又没才情,就剩下对白总忠心耿耿。门哲说:难得难得。这丫头很会讲话,她这是在暗示门哲呢。门哲心领神会,席间不断替小娟夹菜,搞得小娟很感动,也不断地给门哲夹菜。阿文说:咱立诚哥几时学学门大哥,让我也享受一下。我说:替你夹菜呀,我能学,咱示范给你看。就给她夹了一筷子石头斑。阿文笑了笑,用筷子打我的手,打完了说:你真没用,我算是白痛你了。我说:怎么哪?小娟说:白姐不吃石头斑呢。我说:哎呀,该打。你不吃石头斑呀?阿文说:什么斑都不吃。我说:咱俩这不是很般配吗?你不吃斑,我不吃鱼。阿文说:谁跟你般配,淡水鱼我吃,可爱吃了。我说:男女有别嘛,咱们也不能啥都一样,那多没意思。

吃过了饭,小娟去忙她的事了。我们三个把战场搬到厅里。阿文把服务员都赶走了,门也关上。她把功夫茶具拿出来,亲自给我们冲茶喝。看这样子,是不准备让我们睡觉了。门哲把装茶叶的盒子拿在手里研究,说:什么茶呀?包装这么精制。阿文说:别问,问了你不舍得喝了。这茶我轻易不拿出来喝的,谁叫你是咱立诚哥的兄弟呢。门哲说:不喝留着干什么?沤坏呀?阿文说:怎么会沤坏?我喝呀,我跟你立诚哥喝,还不够喝呢。

喝了第一杯茶,门哲说:好茶,真是好茶,咱平生第一回喝,兄弟得跟我弄一点,咱带回北京。我说:行啦,咱门兄还没向我伸过手呢,是不是阿文?阿文说:是,你兄弟喝也就等于你喝,没坏我的规矩。这丫头倒是很想得开,记得上次跟老曹喝茶,她还嘟囔半天呢。我说:门兄,喝了这杯茶,咱再给你提供一个立功的机会。门哲说:是吗?那先谢谢你,立什么功呀?我说:这次专案组收网可能急了点,可能漏了条大鱼。门哲说:是吗?要是真漏了,老曹回去可交不了差。

我看了看表,八点十分。我估计小张和小刘该来了。他们说吃了饭就过来。今天码头开张十周年纪念,请联检部门的领导吃饭。郭洪坤打电话叫我去,我回绝了。我说:还真走不开,专案组随时都会找我。郭洪坤说:你不来,那你得批准小张和小刘来才行呀,海关不能没有人出席吧?这可是码头的大事。我说:批准,绝对批准。

南村码头科级以上干部全卷到5.28(中央5月28日决定查南村问题,故称)大案里了。码头等于瘫了。我上任后就把小张和小刘调到南村码头,让他们负责。这两个人因为我离开南村码头,也因为我回到南村码头。可一走一回,已是两番景象。南村码头有七个科级领导干部,五个科级非领导干部,或多或少有些问题。有六个是给专案组请去喝咖啡,包括老陆,请去了就没有回来。另外六个有自首行为,把贪的钱拿了出来,其中三个金额在五十万以下,回来上班了,包括老姚和郑直。可我觉得这事很蹊跷,我不相信郑直就贪了五十万,他绝对比老姚多。老姚在监管科不过是个傀儡,大小事都是郑直作主。专案组的人也不蠢,他们也跟我想到一块儿了。可是郑直的解释是:科里拿钱全都是公开的,科长一个档次,干部一个档次,他绝对不吃独食。专案组自然不相信他,可是苦无证据,拿他没办法。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阿文去开门。小张和小刘站在门口。我说:快进来。小张和小刘进来后,先叫了我一声领导,然后在我和门哲中间坐下。我把门哲介绍给他们,说是专案组的,也是曹副署长的秘书。小张和小刘点头致敬,说:领导好。我对阿文说:你先出去照应,有事叫服务员找你。阿文说:行,我先走了。

门哲跟小张和小刘聊了几句闲天,然后转入正题,他说:5.28大案已经查得七七八八,可是专案组发现还有些疑点,也就是说可能还有漏网之鱼。南村码头是这个大案的重灾区,由于一些关键人物在逃,案情进展缓慢。今天找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发动群众,帮我们寻找线索。我看门哲一副文绉绉的样子,就说:门处是领导,有些话不好说,我跟你们直说吧,专案组怀疑郑直是条大鱼,他后面可能还有比他更大的鱼,咱们就拿他做突破口。你们回去要想办法搜集证据,如果专案组的估计没错的话,你们可是立了大功了。

小张和小刘听了我的话,呆住了。我知道这件事对他们来说非同小可,要给他们时间。但一定要鼓动他们参与进来。如果没有他们协助,可能拿郑直没有办法。小张说:多谢领导的信任,我们一定尽力而为,问题是领导退居二线的时候我们也离开了南村,案子基本是这段时间发的,我们也不太了解情况。我说:我知道你们不了解情况,可码头有帮兄弟还是了解情况的,他们要在码头搞名堂,非得有兄弟插手才行呀。小张说:咱们试试看。我说:这样吧,我把任务下给你们,不给你们压力,你们先了解情况,随时向我汇报,要相信领导,领导会保护你们的。你们为国家立了功,党和人民也会记得你们。我和门处先代表南村人民谢谢你们了。小刘一直没出声,这时表了个态,他说:行,有领导这句话,我们心里踏实,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小刘和小张在郑直手下受过气,郑直经常强迫他们签名。等到出了事,自己却躲在一边,一句话也不替他们说。我在南村的时候,也让他们签过名,可是有事时我先顶了上去。他们服我。小张和小刘领了任务,站起来告辞。我送他们出去,交待说:这件事你们要注意影响,要不动声色,找的弟兄一定要信得过,调查过程中要注意保护自己。我这几句话一说,他们有些激动,小张说:领导放心,我们豁出去哪。我说:不行,咱们不能硬来,要注意策略,一定要注意保护自己,生命是第一重要的,别的都是其次。门哲也说:咱们宁可不破案,也要保护好我们的人。

送走了小张和小刘,我松了口气。门哲却显得很沉重。他说:要是真有一条漏网的大鱼,咱们又得忙一阵子了。

阿文看到小张和小刘走了,估计我们把事谈完了,回来陪我们。大家喝了轮茶,门哲说:咱这根神经绷了些日子,今天放松一下吧,咱们打轮牌吧。我心里想,这小子大概挂念起小娟来了。阿文心领神会,立马把小娟叫了过来。于是四个人打双升。我跟阿文配对,门哲跟小娟配对。打到十二点,阿文说累了,问我累不累,我倒是不累,可我知道她的意思。我说:累,早就想困了,到此为止吧?阿文吩咐小娟说:你检查一下门处的房间,看缺什么不缺,给他补上。我跟阿文出了门,门哲送到门口,给我挡了回去。他就站在门里面傻笑。小娟很机灵,已经上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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