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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那 当前章节:15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45

老曹对司机说:小任,先送小孙去南村海关。

老曹给南州海关的杨关长打了电话,要他从别的隶属海关抽调两位副关长过来支援南村海关。当天下午就来报到,接手我手头的工作。那天我就在关里交接工作,等我把工作交接完了,已经是下午五点多。我给老曹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一下交接情况。老曹说:你马上过来报到,在波楼吃晚饭,饭后就开始办案。

波楼饭堂在地下,大厅可以同时容纳两百人就餐,八个房间,挤一点也可以坐一百个人,适合开一些中小型会议。我到的时候,老曹和海关的一些专案组成员已经在一号房里,每人拿了一份套餐在吃。老曹看到我就说:没等你啊,你自己领一份饭吧。我说:不用客气,我也算半个地主嘛。大家全笑了。由于办案时间紧迫,专案组平时都是吃套餐。三菜一汤,一个白饭,五块钱。周末大家吃个围餐,喝点啤酒,算是改善生活。我拿了份饭菜,大家挤了挤,让了块地儿给我。老曹说:比不上南村海关的伙食,凑合吃点。我说:比南村好呀,南村是三块钱。门哲说:咱们这里可是实打实的五块钱呀,你那里暗补了多少?我说:咱还没来得及当家呢,里面的古怪还没弄清楚。大家说: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呀,哪里用得着当家,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

正吃着,专案组组长王普过来了。老曹说:老王,来得正好,介绍一个地头蛇给你,南村海关的小孙,就是让他协助我们办案。老王过来跟我握手,说:欢迎,欢迎,你辛苦了,咱们还是得依靠地方呀。我说:在哪儿都是干工作,我听领导安排。王普说:我跟省厅打了招呼,他们答应派直属队来协助我们。老曹说:好呀,人多力量大。

吃过了饭,老曹叫我留下,又把门哲和小叶叫过来。他说:你的任务就是审案,小门协助你,小叶做记录,一定要找到突破口。

我们在一号审讯室摆开战常我泡了壶茶,跟门哲坐在真皮沙发上,小叶坐在我们后面,准备好了记录纸和录音机。一会儿老姚进来了,他面色有些苍白,头发像一只鸟窝,他已经在波楼猫了两天两夜了,估计没有洗澡,头上有些痒,加上紧张,不时拿手搔头皮,那头平时还算笔挺的头发大概就是这样给他搔得乱七八糟。看到我,老姚有些紧张,他张了张嘴,想跟我打招呼的样子,终于没说出声。我说:老姚,请坐。老姚就在对面坐下了。我给他倒了杯茶,说:喝杯茶吧?老姚伸手拿茶杯,手有些抖。他可能有些口渴,一杯茶两口喝完了,我又给他添上,他说:谢谢。却没有拿起来喝。

我估计他这两天没吃好也没喝好,他不老实,大概没人愿意侍候他。我说:老姚,老曹让我跟你聊几句,我们共事多年,知根知底,有些话可能好说一些。老姚不等我说完就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别的我真不知道。我不懂业务,平时不管事,都是郑直说了算。我说:别人的事不用你说,你就把你自己的事讲一讲,我看了一下你提供的材料,心里有底。组织上已经掌握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我也掌握了一些情况,问题是你讲出来,跟组织上查出来性质不一样。老姚说:该说的我都说了。这老头以不变应万变,一直用这句话搪塞我们。也不知是谁教他的。我们从七点半开始聊起,到九点半,他一直是这句话。我跟门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了两包烟了,没有套出一句话来。老姚有烟瘾,看到我们抽烟,他就直流口水。于是拼命喝茶,后来就说要上厕所。小叶就陪他去上厕所。

下午我让小张查了下资料,找了几份老姚签名的单证。这人是部队转业的,到海关后一直干政工,海关业务一窍不通。轮到他值班时,一定要科长签字,干部让他签,他就签。叫他签哪儿他就签哪儿。给人利用的时候很多。小张随便找了一下,就找了大量有问题的单证。老姚上完厕所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我就拿出两份单证,先给他看了一下,让他认出自己的签名,然后说:看清了吗?就你这两个签名,国家关税就少了一百八十万。老姚说:我不懂业务。我又拿出三份单证,一份钢材进口登记证明,一份机电产品进口登记证明。一看就知道是甄由美一伙人伪造并倒卖的。我说:这是三份假证,也是你签名同意放行的。老姚说:我不懂业务。我说:不懂业务不怕,就怕你给人利用还乐呵呵的,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人家数钱呢,你现在还执迷不悟,还准备帮别人背黑锅吗?还想背到几时?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算总帐,你这条老命就没了?老姚出了一身汗,双手发抖,嘴唇直哆嗦。我以为他要招了,谁知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该说的我都说了。

真是把我气死。

把老姚送出房间,已经十二点了。我跟门哲都有点累。本来想休息,明天再继续。我在整理资料时,发现有几份材料跟小张交给我的材料有些相似,上面也是有郑直的签名,突然心里一动。我说:马上提审郑直。

小叶去带郑直时,我把房间的灯光调暗,我自己换了个背阴的座位。门哲坐在亮一点的地方。郑直已经睡下了,硬给小叶拉了起来,他有些恼火,一路上嘟嘟囔囔的,给小叶推了几掌。他一进来就说:报告领导,有人虐待我。门哲对这小子一直看不惯,早就想揍他一顿了,苦于找不到机会,一时火起,啪地给他一耳光,郑直给打得火冒金星,在原地转了一圈,他一下子懵了,门哲不等他清醒过来,啪地一下又是一耳光。郑直说:你打我?你打我?门哲说:打你算什么?还要毙你呢。郑直知道在这里讨不到便宜,不闭嘴就得挨打,他老实了。

我说:郑直,你知罪吗?看看你签名作废的这五艘油轮的单证,走私0#号柴油六万吨,仅此一项,偷逃关税几千万,可以枪毙你几次了。我把单证在他面前晃了晃,让他看清楚自己的签名,就把材料递给身后的小叶,让他存档以作呈堂证供。郑直一下子张口结舌,整个人呆了。我接着说:你勾结石油公司林丽娟、四海公司严玫,多次放私,金额巨大,给国家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你哪像个海关干部?郑直像给人当头一棒,晃了一晃,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门哲大喝一声:站起来!郑直没有站起来,口吐白沫,双手乱舞,嘴里发出啊啊的怪声。门哲说:丫挺的发羊角疯呀。我一看,吃了一惊。这小子有这个怪毛病,没听说过呀,看样子不像装的。我知道再审下去也没有结果,就叫人把他弄走了。

郑直一走,门哲就拿起小叶台面上的资料看,说:什么油轮?你蒙人呀?我说:能蒙就蒙,咱这不是没辙了吗?门哲说:可你后面讲的,像真的一样,敢情也是蒙呀?我说:还不是连猜带估,好像还真给我估中了。门哲说:邪门儿,这小子到底是装癫还是真发癫了?我说:咱还真不知道。夜了,睡吧,明天还得打起精神审案呢。

我在门哲和小叶的房间里搭了个铺。我先冲凉,冲完凉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睡觉。门哲和小叶接着冲凉,这两小子磨磨蹭蹭的,搞到三点钟才安静下来。

睡不踏实,做了不少梦,全是古灵精怪的。然后就给吵醒了,外面很热闹,人声鼎沸,有不少凌乱的脚步声。我们都爬了起来,站在走廊里看。老曹站在房间门口。一会儿进来两个武警,说抓住了一个人。跟着人带进来了,我和门哲吃了一惊。是郑直。这小子想逃跑不成?武警揪着郑直,往他房间走。我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就拉住门哲跟了上去。进了房间一看,大家都哇地叫了起来。丫挺的打破了窗子玻璃,从三楼跳了下去。窗棂上还吊着撕碎了的床单。我觉得郑直不是逃跑那么简单,拿了手电跟门哲下楼巡查,从三楼窗口一直照到郑直给擒获的地方,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接下来也没法睡了,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老曹穿着睡衣,过来找我们,问我怎么看。我说:我觉得不是逃跑那么简单,可这小子想干什么,我还真想不明白。然后我就把昨晚审他的经过讲了一遍。老曹说:看来你抓住了他的痛脚,他会不会跑出去处理什么?譬如说销毁证据。

我说:明天再审审他,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老曹说:也好。回去睡了。他年纪大,熬不得夜。

我跟门哲、小叶继续讨论这件事,直到吃早饭,也没讨论个结果出来。吃了早餐,我跟门哲继续审讯郑直。他一早就给武警带到了一号审讯室。我和门哲、小叶先后走了进去。郑直靠里墙坐着,看到我们就叫了起来:报告领导,有人想谋害我,我请求保护。我和门哲对看了一眼,不知道这小子想搞什么名堂。我说:坐下,有什么事坐下说。郑直说:我要见专案组领导,我拒绝跟你们对话。门哲说: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郑直就不说话了。

我跟门哲在沙发上坐下,小叶仍然坐在我们后面,做好记录和录音的准备。我说:你说有人要谋害你,有证据吗?郑直说:昨晚我被不明身份的人从三楼推了下去。门哲说:是吗?有人觉得你这条命还值几个钱?要谋害你?我说:既然是被人推下去的,为什么不呼救?为什么往门口跑?郑直说:有人要谋害我,我能不跑吗?门哲说:你小子昨晚不说,想了一个晚上才想明白是有人谋害你呀?郑直说:昨晚我怕谋害我的人在现场,不敢说。

我把昨天以来的事认真过滤了一遍,觉得郑直这小子特别狡猾,明明是他想逃出去搞什么名堂,却说成有人把他推下楼,目的是混淆视听,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他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东扯西拉,好躲过我们进一步查案。对他的那点小伎俩我心知肚明。我说: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你还是老实交待你的问题,争取宽大处理。郑直说:我没有问题,该说的我全说了,我拿的钱也都交出来了,你们说好了让我回去上班,现在却把我抓来这里,你们不讲信用,你们这是违法行为。

再问下去,他要么沉默以对,要么不断地重复那句话:我要见你们领导,我拒绝回答问题。

我跟门哲对了个眼神,再审下去也没用,于是我们放弃对郑直的进一步审讯。让武警把他带走了。

门哲说:这小子简直是个无赖,咱们海关怎么把这种人弄进来了?我说:树大有枯枝嘛,不奇怪。不如咱们找老陆聊聊?门哲说:好,看这老头会不会好对付一些。

对老陆我比较客气。他进来后,我让他坐在沙发上,而不是坐在小圆凳上。我给他倒了杯茶,还递给他一支烟。老陆把烟接过去,说:谢谢。我说:咱们随便聊聊。老陆苦笑了一声,说:还聊什么呢?说什么都没用。老陆是给专案组请到波楼的,对专案组有关放私和受贿的指控他一概否认,只承认犯了政策性错误,并表示愿意接受组织的处分。他还说他拿的每一分钱都是光明正大的,都是签了名的,都是应得的,所以他一分钱也不会拿出来。关到波楼的人或多或少都吐了些脏款出来,就他一分钱不吐,还振振有辞。老曹说,他是等着挨枪子呢。

我说:老陆,你今年五十了吧?老陆说:出了头。我说:你十八岁参加工作,在海关也有三十多年,要是根据工龄退休的政策早出来,你早两年就退了,现在可能在家修身养性,每天逛逛公园,遛遛鸟,下下棋,弄弄孙儿,想吃什么呢就去吃一口,想出去走走呢就出去走走。有时候想想,短暂的辉煌要不要都罢了。老陆说:小孙你别费心机了,说什么都没用。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只怨我运气不好,我不怨别人。说句实话,我是给老程摆上台的,他利用了我,可也得我愿意呀,我怨谁呢?我把南村码头搞乱了,搞垮了,给国家造成重大的损失,我也很后悔,后悔有什么用?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责任,领导说我有罪,那就让法院判我吧,我伏法。我吃枪子儿。我活该吃枪子儿。我给老曹讲过哪,我就这态度。谁叫我运气不好呢,谁叫我没人罩呢。你小孙运气好,你有人罩,你以为你干净哪?没人查,要是查,同样是一堆屎。这年头查谁谁都有事。

我本来还想跟老陆再聊几句,尽管他情绪有些激动,思维也有些混乱。可老曹突然把我和门哲叫了过去。

老曹说:杨洋有消息了,咱们马上出发,你们跟我的车。他从桌上拿起手机,大踏步往外走,我们在后面跟着。

门口停了三部警车,警灯亮着,旁边站着十来个荷枪实弹的警察。看到老曹出来,他们立即上车。我和门哲跟着老曹上了车,警车立即拉响了警笛,驶出了大院,老曹的车跟在最后面。老曹把头靠在座椅背上,闭目养神。他思考问题时就是这种样子。我跟门哲不敢出声,也把头靠的座椅上,眼睛却盯着前方。

车队驶过市区,向南郊方向前进,不久进入南山镇。接着又出了南山镇,然后开始爬山。我估计目的地是南山。到了南山脚下,有一部警车停在路边。我们的车一到,这部车就驶上公路,在前面走。那是一部带路的车。这就是说已经有人先来了。

爬了一段盘山路,到了半山腰,接着又往山下走。车队进入一片开阔地。那里已经停了三部警车。全是南村公安局的。领头的是常务副局长邓农,刑警大队的队长徐福来也在。我先下车,替老曹拉开车门。邓农立即跑了过来,先向老曹打了个招呼,跟着向另一部车走去。我这才发现公安局局长马郁林也来了。马郁林和邓农向老曹走来,跟着向北边指了指,说:上面就是藏匿地点。我们向北边看去,那是一座徒坡,高有两丈多,长有五十几米。植被全破坏了,坡上裸露着黄土。邓农说:上面有个防空洞。本来一直通到山那边。后来塌方,那边洞口堵上了。老曹说:往洞口没有路吗?邓农说:有一条小路。可以并行两个人。刚才四个武警把杨洋抬下来的。老曹说:人现在在哪儿?邓农说:她有些虚脱,我怕有危险,跟马局长打了个招呼,先送医院了。老曹说:好,人没事就好。派人戡查过了吗?邓农说;查过,拍了照,痕迹专家也来了。老曹说:谁报的案?邓农说:有个村民,一早上来捡柴,听见洞里面有声音,就向派出所报了案。杨洋当时给人五花大绑,背靠着洞壁,嘴上贴着封口胶。把人救出来后,派出所就向我报告,我立即赶过来了。

马郁林说:写个案情报告,给我一份,给曹组长一份。邓农说:行,我叫徐福来马上写。老曹就跟邓农握手,说:多谢你们,辛苦了。邓农说:不客气。老曹接着对马郁林说:这里的情况也差不多了,我先走一步,去趟医院。马郁林说:好,有什么情况再向您汇报。两人握手告别。

杨洋的精神还可以,脸上还有点血色。她躺在病床上,头下枕着两只大枕头。床头挂着一瓶氨基酸,液体正顺着白色的管子往下流。看到我们,她想坐起来。老曹做了个不要动的手势,她就没动了。老曹说:让你受苦了,小杨。杨洋说:这算什么呀,倒是让你们担心了,我真没用,把缉私警察的面子丢光了。

院长带着主治医生进来了,跟老曹寒暄了两句,医生说:她身体素质很好,目前有些虚弱,没有器质性的问题,输点液,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就行了。老曹说:这样我就放心了,多谢你们。院长和医生客套了两句,告辞了。

我说:臭丫头,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杨洋笑了笑,说:算命的说了,我可以活到一百岁,咱没有这么短命。我说:是啊,咱们不是说好要去人文旅游吗?杨洋喜欢旅游,每年都要出去走一趟,她是个独行侠,今年我们约好在秋天去考察浙江的民居。老曹说:去哪儿旅游呀,算我一份。杨洋说:好呀,你解决路费。老曹指着杨洋的鼻子说:你倒是很会趁机宰人。说得大家都笑了。再聊了几句,老曹说:小杨你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咱们再交流情况。

正好到了医院,我想顺便去看看阿文,跟老曹请假。老曹说:行,我们先走一步,回头我让司机来接你。我说:不用,我搭的。老曹说:也好,搭的可能更安全,咱们的车太惹眼。

阿文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她酒店的两个靓女站在房里,大概是来侍候她的。两个靓女叫了我一声孙大哥,走了出去。她的员工一个比一个醒目。阿文看到我站在床前,两眼放光,眼睛眉毛全笑得撑开了。我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伤口还痛吗?她说:你来了就不痛。我说:我还是副止痛药呢。阿文说:比止痛药还灵。我说:这两天抽不出时间来看你,你不怪我吧?阿文说:你在办正经事,怪你干什么?她抓住我的手在她脸上摩擦,轻声说:晚上也不让你走呀?我说:要是让我走,我早过来了。今天还是跟领导来看杨洋,才找了个机会来看你。阿文说:杨洋找到了?我说:哎呀,忘了跟你说,找到了,就在医院里。阿文说:没事吧?我说:没事,毛都没少一根,就饿了三天三夜。阿文说:可惜我动不得,不然可以去看看她。我说:看什么呀,顾着自己吧,好好养病,养得白白胖胖的,你立诚哥最喜欢胖子了。阿文说:你就会哄我开心。我说:说真的呢,我爱丰满的女人。你要是瘦骨伶仃的,我就把你休了。阿文开心得大笑,她说:你还没娶我呢。我说:所以也不休你。她就故意把嘴噘起老高。

回到波楼,我跟老曹报了到。正准备去看案卷,一个武警来找我,说门口有个女人要见我。我说:谁找到这儿来了,不会是单位有人自首吧?老曹说:你赶紧去看看。

我走楼梯下去,走到大院里,看见大院门口站着个女人,原来是若尘。这丫头跑这儿来干什么?我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若尘说:找你有事。我说:什么事这么急,要你亲自跑过来?若尘说:想跟你聊几句。我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若尘说:你以为我想干什么,向你求爱呀?别臭美了,我跟你聊正经事。我说:你什么时候聊过正经事?若尘说:现在就聊正经事,有没有说话方便的地方?我盯着若尘看了老半天,觉得她不像闹着玩的,就把她带到传达室,我叫门卫守在外面。跟她并排坐在木板椅上。若尘说:我刚刚去看了杨洋。我说:啊,你倒挺有心的,她没事。若尘说:她是没事,可我有事。我说:你有什么事?找了个新职业?若尘说:你不觉得不正常吗?我说:什么不正常?若尘说:你、阿文和杨洋,你挨了一闷棍,阿文挨了一闷棍和一刀,杨洋却皮毛都没损,却玩起了失踪,失踪又不彻底,刚好三天三夜。还有短你们的人,全是专业水平,前后不过半小时,同时在三个地方作案,谁有这么大本事?

我吃了一惊。若尘的话让我震惊。天啦,我脑子里几天来混沌不开,突然给人点醒了。我把这几天的事像放电影一样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几个不太引人注目的细节开始凸现出来。小张离开怡情阁时,杨洋追出去向他交待什么,看来不是交待什么,而是打探什么。杨洋建议把资料复印三份,交给三个人保管,三个人同时出了事。郑直凌晨玩命跳楼,杨洋上午就现身。这一切一旦联系起来,真可以让人目瞪口呆。我一把抱住若尘,在她脸上咬了一口,痛得她嗷嗷直叫。她在我背上拼命捶,我放开她的脸,又咬住她的嘴唇。这下她想叫都叫不出来了。然后我放开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波楼。到了波楼门口,我才回转身,我看见若尘已经从传达室里出来了,正向大门口走去。小姑娘穿了条蓝色的裙子,花上衣,真是好看得很。

我风风火火地跑进老曹的房间,把他吓了一跳。老曹正在研究几个举报材料。所有举报材料都是先到他手里,经他斟酌、取舍并加注意见后再到具体办案的人手里。老曹把头抬起来,看了我一眼,说:有事吗?我说:有件急事要向您汇报。然后我把若尘的猜测和我的推理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老曹听了也有些发呆。他楞怔了半晌才看着我,说:不是没可能呀,这叫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老曹拿起电话,叫门哲过来。门哲还没进来,王普进来了,看到我在里面,他就说:老曹,你来一下我办公室。老曹放下手里的资料,对我说:你跟门哲在这里等我。

老曹刚出去,门哲进来了。他说:老头子叫我干啥呀?我说:等着挨训吧。过了大半个小时,老曹回来了,脸色有些沉。他进来后,看了我和门哲一眼,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我跟门哲对看了一眼,不敢出声。老曹似乎调整了半天情绪,才开口说话。他说:情况越来越复杂,刚才王普把我叫了过去,给我通报了一个情况,南村有人到北京活动了,有人在替他们说话。专案组的压力很大,咱们得抓紧。小孙,你跟门哲马上去医院,向医生了解杨洋的病情,如果可以出院,就把她带来专案组,就说让她来协助办案。如果不能出院,你们俩就留在医院里照顾她,要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

看来老曹相信我,真的把杨洋当成嫌疑犯了。

老曹叫我不要打草惊蛇,可我已经等不及了。我知道时间对于我们来说已经不多了,越来越宝贵了。在车上我把若尘和我的猜测跟门哲讲了一遍。门哲说:这臭娘们儿,我看她绝对做得出。门哲还说:你的这帮女朋友中,就她看起来特不顺眼。这鸟人不知道怎么不喜欢杨洋,倒叫我想不明白。我说:咱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证据,要从这娘们儿身上找证据可能比登天还难。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门哲说:什么想法?我说:给他们压力,让他们动。老曹说,他们在北京活动了,对专案组不利,我倒不这样看,这说明他们有问题,没有问题他们急什么?昨天我突发奇想,压了郑直一下,郑直就狗急跳墙了。今天再压压杨洋,看她会不会跳墙。门哲说:行,我支持你,老曹那儿我去做工作。我把车停在住院部门口,根本没有找医生就去了杨洋的病房。

杨洋看到我跟门哲,呆了一下。跟着笑了起来。她知道我们不是来看她的,我们刚刚才来过,现在又来,这是不正常的。我就是要让她觉得不正常。我说:曹组长让我和门处来接你去波楼,你收拾一下,我们马上走。我用的是命令的口气,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这句话的含义也很丰富,表面看像专案组请同志们去喝咖啡。我就是要她产生这种误解。杨洋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半天没有反应。大概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有点不知所措。门哲说:动作麻利一点,领导等着你呢。

杨洋把书合起来,放在床头柜上,下了床。她站在床边,伸手去扎头发,背对着我们,把头发扎好,她说:我换件衣服。门哲说:行,你的包我替你拿了。他眼疾手快,把杨洋的提包抓在手里。她包里装着手机,他是要切断她跟外界的联系。杨洋本来有很多借口索要这只包,譬如要涂口红,要描眉,要梳头等等,因为这些东西都在手袋里,不知什么原因,她没有要,她只是看了一眼门哲手里的手袋,转身进了厕所。她在厕所里折腾了十来分钟,出来的时候换上了她的衣服,头发梳得很顺溜。

我开车。门哲在我旁边,杨洋坐在后排。我们都没防着她会跑,她也没有想着跑,能跑哪儿去呢?我开着车,心里有些难受。这样对付杨洋真不是我的心愿。她也算是我的女人哪,我们毕竟有过一夜温柔。我们还是多年的战友、同事和亲密的朋友,我希望我和若尘都错了,我们在发神经,我们是偏执狂。可我知道事实可能正好相反。我从后镜里看着杨洋,她正看着前方,神情呆滞,尽管这样,她那张脸还是美得惊人。这娘们儿是标准的北方美人,轮廓分明,但皮肤很好,光滑洁白,肌肉结实、细腻,长得珠圆玉润。她这张脸要是去钩男人,不知多少男人会上钩。凭她的姿色,她可以像阿容说的那样坐着挣钱。

阿容在南村混出人样子后,经常说,她是坐着挣钱的女人,因此她很看不起那些躺着挣钱的女人。坐着挣钱的女人不多,所以她们可以自豪。我突然想起阿容给"双规"后还没见过她,我应该趁这个机会去见她一面,说不定能从她嘴是掏出一些东西出来。想起阿容,我心里又开始难受。这个女人本来可以生活得好好的,不知是谁把她内心的邪恶欲望给燃烧起来了。在这件事上,我有不提醒之过,我一早就知道她有今天,可我没有去阻止她,我看着她滑向深渊,有点幸灾乐祸的。当然我的提醒可能是在曝晒的路面上洒下的一滴水。当然我要是把这滴水洒下去了,我现在就没有这么难受。咱还有脸见她吗?我把车停在大院里,跟门哲押着杨洋进了波楼。先去我们的办公室。门哲去向老曹汇报。老曹还没想着把杨洋当犯罪嫌疑人呢,门哲要跟他做工作。门哲一走,杨洋就盯着我看,她大概想从我脸上找些头绪出来。我不敢看她,怕自己心软,怕自己把持不祝我从桌上拿了根烟,点着火,点火的时候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半天才把烟点着。杨洋说:立诚。声音有些抖,陌生。她想跟我搭话。我没理她,装做没听见。杨洋说:你把我当犯人抓呀?我干了什么?我突然起了恻隐之心,说:你别多心,这是例行公事,前几天,我也是这样来的波楼。杨洋说:你别跟我客套,你得跟我交个底呀,咱们毕竟是多年的感情。她知道到了这种地步,我不会违反原则,可她还是想以儿女之情打动我。这是唯一的办法。我说:老曹的想法我也摸不透,我还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杨洋说:你就会敷衍我。这娘们儿开始用身体语言向我进攻,还真有效,我要是再跟她聊下去,非给她俘虏不可。我说:你坐吧,我出去一下。

我站在走廊里抽了两根烟。门哲才从老曹那里出来。他说:怎么站这儿了?我说:抵挡不住了,那娘们厉害,难怪湖南那个鸟女人可以把看管她的拘留所所长搞上床,咱跟那窝囊废一样,也是普通人哪。门哲说:谁叫你对她贼心不死?我说:不说这个了,老曹怎么说?老曹说:先不见她。我估计他是怕到时搞错了,没人打圆常我说:还是领导水平高,那现在怎么办?门哲说:既来之,则安之。老曹交待说,要赶紧找证据,这事由你而起,你想办法吧?我说:房里那位,总得给她一个交待吧?门哲说:放在三楼,我给她交待几条纪律。我到厕所去拉尿,拉完了尿又洗了把脸,在里面磨了半天才回办公室。

杨洋已经给门哲送到三楼了。上面全是专案组请来喝咖啡的。主要是海关干部。地方的人关在三轮宾馆。据说把八层楼的宾馆住满了。

门哲在泡茶喝,他说工作要做,日子也得过。这丫挺的是个享乐主义者,大家都在紧张地办案,他却想着吃喝玩乐,还敢在阿文的酒店里搞女人。他说生活问题不是问题,大不了落个处分,再大不了开除。海关的日子他早过腻了,就是下不了决心走人。他经常对我抱怨,说自己也是个处级干部,可在北京还得踩自行车,看看你们,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处长开奔驰,科长开宝马,普通干部也能开个本田。这才叫过日子嘛。也该让俺下来风光几天,可就是不让俺下来,这不是存心跟我作对吗?所以他下来一次就得享受一次。从阿文那儿诈来的茶叶,天天泡,原来说给老曹一点,后来也不给了。全犒劳自己。

我跟门哲边喝茶边研究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没有别的办法,还是得查原始单证。专案组进驻南村前,已经派了大批海关干部秘密收集证据,一举拿掉了以程丽容为代表的四大走私集团,十五个处级干部、六十三个科级干部和一大批政府官员浮出了水面。波楼的单证室堆满了从各大公司和有关进出口管理部门搜来的原始资料,装了八大麻袋。那时专案组没想到,这才是冰山的一角。

我说:咱们要查的资料可能不只八麻袋,得找老曹要点人才行。门哲说:我们去找他,顺便向他汇报一下我们的思路。

我们进去时,老朱在向老曹汇报工作。老曹让我们坐下等着。他说:你们也听听,商检林金钻在宾馆里割脉自荆林金钻是商检的副局长,跟老程同时被"双规",关在三轮宾馆里。老朱说:他没有换洗衣服,带口信叫家里人给他送,不知什么原因老没送过来。他以为家里人不理他了,想自荆好在发现得早,不然要出人命了。这件事对其他人刺激很大,有些人也想不开,开始绝食。发现这个苗头后,我们立即分头做工作,还说服林金钻家里人给他把衣服送来了。现在大家的情绪都比较稳定,有些人还表示要坦白交待,争取从宽处理。

老朱汇报完了,老曹送他出门,还交待他要把工作做细。

老曹在我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说:有什么想法?我说:我们决定两条腿走路,一方面派人查阅原始单证,一方面对嫌疑人加大审讯力度。单证以南村码头为主,主要是船舶舱单、报关单、合同和发票,除了查海关的内部单证,还要查船公司、码头理货、报关行、外轮公司,还有石油公司,这些工作实际上三天前就已经有人在做了,现在是要进一步扩大范围,查深查细。可能要增加人手,我们是来找你要人的。老曹说:行,这边的案子已经接近尾声,可以抽一部分人先协助你们工作,我再从别的海关调一批人过来。我说:审案的人也要你支持一下,听说你手下不乏精兵强将。老曹说:我的底你也摸得很清楚呀,是不是有内奸?门哲说:领导可不要怀疑我,我是个优秀党员。老曹说:你急什么?我还没指名道姓呢。我说:我要的人我可得指名道姓。老曹说:行,随你点将。我就把门哲介绍的几个人点了过来,让他们先对付三楼的那几个强硬分子。又要了十来个人去审市政府四大公司的人,看能不能挖些料出来。不过我估计没什么收获,程丽容他们是走白道,来明的,严玫一伙是走黑道,来暗的。估计绞不到一起。

老朱的人在南村码头折腾了几天,把船公司、理货和报关公司翻了个底朝天,业务单证搜了七大箱,一帮人日以继夜地查阅单证。

我带门哲在南村码头兜了一圈,看到码头这么大,门哲吃了一惊。南村码头经过多年的发展,已经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大码头了。影响力也非同小可。我把车停在码头岸线上,跟老门下车看现常港内停了几艘万吨巨轮。我说:严玫走私柴油的万吨巨轮比这几个家伙还大,有十几层楼高呢。门哲说:这么大的家伙停在海上,没人知道,也太奇怪了吧?我说:问题就出在这里,咱们的人睁眼瞎呀,怪谁呢?

放眼望去,江海相连,海天一际。这可是一片得天独厚的宝水,也是一块得天独厚的宝地。可惜未能物尽其用。

我们在江边感慨的时候,一部奔驰在我们身后十来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小平头从车里钻了出来。

我对门哲说:正要找他,他自己送上门来了。门哲说:什么人?我说:码头的外方总经理,咱们想办法把他弄上车。小平头笑眯眯地走了过来,远远向我打招呼。这丫挺的大概知道我来了码头,特别过来找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小平头说:孙关,你好!好久没见了。我心里说:你见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跟小平头握手,然后把门哲介绍给他。小平头说:想请两位领导去办公室里坐一下,有些业务问题要请教。我说:办公室就别去了,咱们另外找个地方聊聊吧,你上我们的车。小平头看了看我的车,看了看他的车,犹豫了一下,说:好,坐领导的车。他想叫司机把车开回去,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拿出手机打电话。一会儿奔驰转了个方向,开走了。那小子开车狼得很,一转眼跑没影了。小平头上了车坐在后面,嘿嘿干笑了两声。不知这丫干笑什么。

我们离开码头,向南村城区方向开去。小车兜了几个圈,兜得门哲和小平头晕晕乎乎的。后来小车又离开了南村城区,出了市郊,小平头给转得七荤八素,不停地问我:孙关,我们去哪儿?我说: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走了半小时,小车开进了一片桃花源里。

我把他们带到了桃花潭。这里是郝杰的一个小领地,他和阿文都有股份。阿文给我搞了一张高级会员卡,凭卡可以在里面随便消费。我把车停在总服务台门口,对门哲和小平头说:稍等一下,我去办个手续,咱们找栋小楼,好好聊。

四位咨客站在门口,笑容可掬,我刚走近,她们立即弯腰行礼,嘴里说:欢迎光临。自动门应声而开。我说:不客气。大踏步走了进去。总台小姐看了看我的会员卡,把笑容堆上眉尖,说:欢迎入住本酒店,麻烦你签个名。她递给我一张住房卡。我在上面留下了笔迹,是一个名人的名字:马季。阿文当时给我办卡时,我正跟她在别墅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放马季的相声。阿文问我用什么名字登记,我说:马季。阿文就把马季办到卡里面了。这事要是让马季知道了,非跟我玩命不可。

我拿着房卡出来时,看到小平头已经把车窗摇开,正四处探头探脑。他大概对自己的处境有些担忧了。我上了车,向左打方向盘,把车开到了九号别墅门口。九号别墅位置比较偏,在一个小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跟外面的大路相连,从大路上开车经过,要是不经意看,很难发现。我跟阿文在这里度过几次假。上次来的时候下起了大雨,从车上下来,两步路就把衣服全淋湿了。阿文开心得大叫。她说喜欢看我淋得像个落汤鸡的样子。

进了别墅,门哲说:好地方呀,这里是好地方呀。小平头有些缩手缩脚的,站在厅里不敢动。在别人的地头,他可能不自在。我说:坐,林总请坐。这小子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就知道他姓林。平时跟他没怎么打交道,跟郭秃来往多一点。小平头在靠门口的沙发上坐下,对我和门哲笑笑。

门哲一进门就泡茶,这小子跟茶叶好像结了世仇,见了茶叶就想灭它们。他好一口女人,远不如他好一口茶叶。

我说:林总,你有什么事请教呀?小平头说:没有,想请你们吃顿饭。我说:码头生意不大景气吧?小平头说:你们整顿进出口秩序,我们坚决拥护。这也是为我们好呀。我说: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小平头说:知道,你说我们聊点事。我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小平头有些紧张地四处看了看,说:还真不知道,这是个好地方。我说:我们变个魔法,三个人进来,却只有两个人出去,另外一个人,噗地一下,消失了,变成了空气,你觉得好玩吗?小平头说:孙关你真会开玩笑,真会开玩笑。我笑了笑,呵呵地笑,接着说:你估计消失的那个人会是谁?小平头说:开玩笑,你开玩笑。

我突然把脸沉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跟着在房间里走了一圈。门哲正的倒茶,有些怔怔地看着我,他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在小平头面前停下,轻声说:我是白道上的人,不会干这些下三烂的事,可是真要干起来,比你们香港黑社会还黑。

我又走了一圈,又在小平头面前停下来,接着说:知道我们的制服是什么颜色吗?黑色的。知道我们的肩章是什么颜色吗?黑色的。我们的肩章原来还有一道金边,后来连金边也没有了,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黑得没边。小平头给我吓着了,他出汗了,腿有些哆嗦。嘴里喃喃说:我是个正当商人,我可没干违反法律的事。我说:你不用紧张,我没说你什么呀,你不是说我在开玩笑吗?我开开玩笑而已。哈哈哈,开玩笑呀,你当真了。

小平头看我真像在开玩笑,擦了把头上的汗,嘘了口气,嘿嘿笑了。门哲也给我骗了,他也以为我在开玩笑。他说:你丫憋得慌呀,我还以为你丫闹真的呢。他拿了杯茶给我,我转手递给小平头,说:林总,请用茶。小平头客气起来,说:孙关你用,我自己来拿。我一声大吼:拿着!叫你拿你就拿,装他妈的假正经干吗呀?小平头着实吓了一跳,伸手拿住茶杯,手有些抖。门哲又递了一杯茶给我,我接住,喝了一口,说:好茶。真是他妈的好茶。然后我盯着小平头的眼睛,长久地盯着他的眼睛,盯得小平头发毛,身上出冷汗。

我说:有人向我报告,说你老人家举报我,说我在西山大酒店嫖女人,嫖的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最性感的女人。我顿了顿又说:这个女人你也认识啊,叫刘萍。你让她告我,还给她一笔巨款,叫她作证。小平头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跳起老高。他说:误会,绝对误会。我说:不是冤枉呀?小平头说:冤枉,对,是冤枉。我说:谁冤枉你呀?我冤枉你呀?小平头说:不,你没冤枉我。我说:那就是你干的哟。小平头结巴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我干的,你要相信我。我说:我相信你,我绝对相信你,是有人想害我,嫁祸于你。我走过去拿起茶壶,给小平头加水,小平头说:谢谢。一口把杯里的茶喝光了,我再给他续了,他又喝了。我把茶壶提在手里,随时准备给他加茶。他连喝了三杯,才把头抬起来,怔怔地看着我。

我说:南村码头的情况我略有所知,你是代表外方利益的,你拿的是年薪,好像是二百万是吧。原来是一百万,码头的生意好,加薪了是吧?小平头点头。我接着说:你犯不着去走私,走私对你来说毫无好处,反而损坏了你们的利益。譬如说油轮走私吧,万吨巨轮要是在码头靠一靠,没有十天半月大概走不了吧?码头的收益很可观啦。可人家明明在码头靠了,却硬说没靠,完了还说这艘航班取消了,你说可气不可气?人家串通一气发大财,你连声都不敢出,你也是一个总经理呀,拿的年薪不比别人少,职位不比别人低,你干吗要受窝囊气?因为那些人你惹不起。是不是?

小平头说:我不知道,我只管码头经营的事,其他事我不管,中方经理管。我说:那些人在后面搞名堂,人家没跟你交个底呀?也太看不起你了。怎么能这样?你不知道后面是些大人物,惹不起的大人物,得罪不得的大人物,你怕他们干什么?小平头带着哭腔说:我真的不知道呀。

我说:不知道就算了,我带你去见个人。小平头说:带我见谁?我说:我的旧相好呀,你都认识的,刘萍,不是在你的酒店打了七八年工,最近你不是见过她吗?还跟她亲密接触过,我还见过你让她写的血书呢。唉,我睡过的女人都厚道,仁义,她宁愿让你们糟蹋也不往我头上扣屎盆子,这样的女人哪里去找呀。小平头说:我不见,我不见她。我看了看表,说:哪能不见呢?她也在这个园子里,走路过去也就十来分钟,开车过去两三分钟,现在才五点钟,咱们去一趟回来还能赶上吃晚饭。小平头说: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我说:那怎么行呢,咱们一场朋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呀。

小平头赖在沙发上,好像那里是他安身立命的地方。他这样子真让我瞧不起。门哲站了起来,走到小平头身边,突然伸出左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小平头从沙发上拎了起来。他说:咱们孙关请你去看他的相好,你得给个面子呀。

门哲把小平头拎到车上,放在后排。那家伙坐在座位上,好像给抽了筋一样,软得像一摊泥。

前几天我给刘萍打了个电话。我本来把这姑娘彻底忘了。要不是门哲说有人举报我有生活作风问题。我也不会想起她。难得的是这姑娘拼死保护我。我不值得她这样。

我跟她好几年没来往了。我后来也不去西山大酒店了。刘萍后来给我打过几个电话。说想见我,还叫我有空去看看她。我以种种借口拒绝了。她毕竟是个风尘女子,尽管是个风尘奇女子,况且她还跟码头那帮人搅得不清不楚。

听见我的声音,刘萍有些激动,然后她就哭了。是在电话里面哭的,哭得很伤心。我听到她的哭声,心里很难受,还很感动。有些后悔这两年没跟她来往,她可能是一个很不错的红颜知己呢。我说:你怎么哪?还在西山大酒店吗?刘萍说:不在,那里呆不下去了。我说:那你现在在哪儿呀?刘萍说:我没事干了,在宿舍里休息。我说:那我过来看看你。你告诉我地址。刘萍把地址告诉了我,然后说:你别来了,过几天我来找你。我说:还是我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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