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了房,赶紧把门锁了,冲凉,睡觉。我连房号都没告诉甄由美。我想好好睡一觉。可这女人鬼精灵,我没想到她是跑江湖的,我刚躺下她就把电话打过来了。她居然也不生气,轻声细语地说:你不过来了?我说:真不争气,我想躺一会儿,没想到睡着了。她说:那你睡吧。过了半小时,电话又响了。她说:我睡不着,想你,想你过来。这个晚上她不断地打电话,对我说想你,想你过来。好在我定力还好,没有答应她。
我睡到十点才醒。我穿好衣服,简单洗刷了一下,去找甄由美。她房间的门开着,服务员正在打扫。我问服务员这房里的人去哪儿了,服务员说不知道,叫我去问总台。我下楼去了总台。总台小姐正在打哈欠,那哈欠很夸张,看到了我也不想收祝我于是想她昨天晚上一定干活干得很辛苦,或者晚班一直熬到了现在。我说:靓女,请问302房的人有没有留言?小姐又打了个哈欠,我知道她有点不由自主了。她说:对不起,请问先生是不是318房的?我说是,小姐交给我一个纸条。甄由美在纸条上说,她这两天很忙,不能陪我,让我过两天来接她,她跟我去南村。她还在纸条后面画了个心型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后来我去车库开车,把车开到马路上,看见对面路边有个文具店,门口挂了很多条幅,其中有一副上面画了个红色心型的东西,下面写了个很大很黑的爱字。我说,这丫头贼心不死呀。
三
甄由美过来我还得给她安排住房。这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负担。我希望她住在南州,人家免费安排住房,不住白不祝但让她来回跑我又不好意思,让我来回跑我又不愿意。我只好找我的兄弟岂子。我说:帮我在迎宾馆开间房。岂子说:开多久?我说:也不知多久,你就开着吧,我叫你退房你就退。半个小时后岂子给我电话,说房开好了,你自己找服务台拿卡。这兄弟够义气,办事利索。
甄由美对住的地方要求不高。但她看了我给她安排的住房,还是赞不绝口。这星级宾馆跟普通招待所就是不同。那单人床足可以睡五个人,一间那么大的房也就摆了一张床,冲凉房的毛巾全是雪一样白。甄由美把房间巡视了一遍,就把自己吊在我身上。然后她叫我往里面走,一直走到床前。让我抱着她在床上打滚。我们滚了几滚居然还没滚到地上,这让她很开心,后来她扭着脸看了一下地面,发现地毯很干净,颜色也好。她赤着脚在地上走了走,然后旋转了几圈,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她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裙子旋成无数个圆圈,一个个落到地上,形成许多美丽的皱褶。甄由美说: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战场呀。我们战斗吧。我说:不能饿着肚子战斗呀,先去吃点东西吧。
宾馆下面有粤菜,有川菜。我问甄由美想吃什么。她说吃海鲜。是该吃海鲜,到了海边不吃海鲜等于没到。我在大厅里要了张台,因为要自己买单,我就想找点破鱼烂虾把这餐应付过去。没想到甄由美要我带她去了海鲜池挑海鲜。原来她早给她的合作对象宠坏了,每天都是龙虾、象拔蚌、大闸蟹。她还百吃不厌,一餐不吃就不舒服。原来她有多方面的潜力,只是没有开发出来。甄由美说:我要大螃蟹、癞尿虾,其他菜你搞掂。她倒真是有眼光,什么贵就点什么。
几个月前,我的老师带着师娘来看我,我安排他们在招待所住,住宾馆他们心痛。就算有人帮我买单,他们也觉得欠了人情。我带他们去吃饭,他们总是要吃大排档,这样吃了几餐,我觉得食不甘味。到了南村没吃回海鲜,叫我如何有脸去见江东父老。后来我找了个朋友,硬带他们去吃了顿海鲜。那朋友很孤寒,叫了斤海虾,一条青斑鱼,我只好加了个大闸蟹。好在老师不吃生,否则我真想叫只大龙虾。老师还是嫌大螃蟹太贵,硬让我退了。他说:你不退我也不吃,我们吃惯了粗茶淡饭,吃这些东西胃痛。我把老师和甄由美一对比,就觉得甄由美不是个东西。就算你喜欢吃,也不能天天吃呀,浪费资源不说,多吃无益身心健康嘛。
正吃着,名记三言打电话来,说有急事找我。我说,那过来吧,正在迎宾馆吃海鲜呢。三言说:又在搜括民脂民膏呀,我也来分一瓢羹。三言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了。当然我没怎么吃,基本上都是甄由美在英勇战斗。我把甄由美介绍给三言,又叫他加两个菜。这家伙很不客气。要了一斤白灼海虾,两只豉油乳鸽。我说:你吃不吃得了?他说:吃不了打包。这种话他也讲得出来。人不要脸了真是拿他没办法。
一会儿菜上来了,三言抓了把虾在自己面前,大概觉得自己一个人吃不大好,又抓了一把放在甄由美面前。三言剥着虾皮,说:吃了饭去唱歌吧,我请客,算是为你女朋友接风。我说:不是女朋友,是同学。三言咕哝着说:都一样。如今称呼是其次的,关键是实质。什么表妹、秘书、同学、同事,有几个是真的?就算是真同学,也是特殊关系。否则十几年了还大老远的跑来看你?我说:你今天没喝酒吧?三言说:喝什么酒?甄由美,你说,你跟立诚是什么关系?你不用说了,你的脸色告诉了我。三言扭头对我说:昨天晚上我找你,你把手机关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干什么好事。我说:这么多菜还封不住你那张臭嘴?
吃了饭去时代唱歌。三言叫了一打啤酒。这小子很能喝,吃饭时已经喝了一支二锅头。现在似乎想在几个小时里把那十二支啤酒灌下肚。三言说:你有人陪,我不能干耗着,叫个小姐来。这里我经常来,几乎所有的小姐都认识,妈咪更是熟得不得了。我怕小姐口无遮拦,把什么都在甄由美面前抖了出来。我尽管不想与她长相厮守,却也不想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我把三言拉到一边,对他说:给我个面子,你觉得寂寞了,就找个相好来,不要叫小姐。三言说:叫谁呢?我还真不知道叫谁?我的相好太多了,叫一个不叫一个又不好,还是叫小姐吧?他是存心气死我。我说:就算叫也得叫一个嘴巴缝上了的。三言说:那怎么行?我还想咬咬她的舌头呢。他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甄由美全听见了,我只好不理他。
甄由美坐在沙发上点歌,全是歌唱爱情的,普通话版本。三言也点了几首,他是个男高音,一曲《历史的天空》唱得荡气回肠,他自已说就是因为歌唱得好,才有一群女人围着他转。这个我还真信。我就是因为一张嘴甜,也博得不少女人的芳心。当然不少女人在床上还对我说,我的嘴唇性感。这就是说,我不仅慧中,还秀外呢。
甄由美开始唱歌,她每唱一首歌都把嘴凑到我耳朵上,轻声说:这首歌献给你,我心中的爱人。我听了肉麻得不行。这话在十年前说,我就爱听,那时她却不说,不说也就算了,她还跑去跟别人说,也就是跟她现在的丈夫说,现在她又背着她丈夫偷偷跟我说。所以说女人真不是东西。她想堕落就找爱情做借口。当然我知道甄由美讲这句话是由衷的,但我听了实在难受。不仅是因为这句话晚了十多年,还由于我经常在风月场中听到这句话。这句话从小姐嘴里讲出来,我还能勉强接受,因为她们是吃这碗饭的,逢场作戏是她们的职业习惯。为了避免再听到这句话,我走到电视屏前点歌,把我听过的歌全点上了,直到屏幕爆满。
甄由美唱了几首,三言跟着唱。这小子居然不唱那首精典的歌曲,竟然唱起了《庭院深深》和《禅院钟声》。他用粤语唱,唱得一波三折,荡气回肠。三言唱完了,甄由美立即对他刮目相看了,赞美之声不绝于耳。我说:至于嘛,也就可以蒙蒙我们下里巴人。甄由美脸红了,她还对我说:对不起。然后她就不再唱歌了,也不知是她不想在高手面前丢丑,还是我那句话把她得罪了。
我们后来玩色盅,唱酒,听电视机自己唱歌。玩色盅三言就不是我对手,他老输,一大半酒给他灌下了肚。三言在酒上吃了亏,就想在嘴上占点便宜,他说:到底是风月场中老手,三陪专家,这色盅真是玩得神僧鬼厌。我说:什么鬼话,输不起就讨饶,我一向宽大为怀。光输酒也就算了,问题是有时我输了,还没来得及拿起酒杯,甄由美就替我喝了。三言说:这是什么世道,叫一个小姐来。说着就按了服务灯。服务员进来问需要什么,我说,不用,我朋友喝醉了。三言说:没醉,叫妈咪过来。
一会儿妈咪进来了,看到我就把表情做到很足,我赶紧对她打眼色。妈咪还算醒目,知道我身边坐着一个女的不方便。她说:三位老板,我叫阿梅,请多关照。三言说:你不是叫阿颜吗?什么时候又改名了?阿梅说:大哥真健忘呀,又把我跟你哪个相好混在一起?
阿梅在三言旁边坐下,左手在三言大腿上拍着,她说:大哥,帮你介绍一个靓女吧?三言说:那还用说,找的就是靓女,要能喝酒的。阿梅很夸张地笑了,她笑着说:大哥真是善解人意,我的小姐全都是一流的,包你满意。阿梅叫服务生拿了一个酒杯,自己满上,敬了三言一杯。接着她又满上,对我说:这位大哥,敬你一杯。这位靓女不会介意吧?
阿梅走了后,三言说:这妈咪真是个高手,跟你那么熟,居然装得像一点也不认识。我一听就在下面踢了三言一脚,三言痛得跳了起来。他说:不至于吧?我不过实话实说,你经常来歌厅,表明你够派,跟妈咪熟表示你够魅力,我这是歌功颂德呀,你怎么把我往死里打?我说:你要是不服气,再拿一打啤酒来,我们继续玩。这时阿梅带着三个小姐进来了,她让三个小姐一字排开,自己站在三言身边,对三言说:大哥,看哪一个最合眼缘?三言说:谁能喝酒谁就留下来。阿梅说:都能喝。左边第一个小姐立即走了过来。三言仰着头看了看,说:你好像不够漂亮啊,还是后面那个吧。后面那个小姐就走过来坐在三言身边。另两个小姐立即走了出去。阿梅说:玩得开心点。也出去了。
我和三言继续玩色盅。陪他的小姐叫阿红,自称才十八岁。她在旁边帮三言出主意,三言就没输那么惨,基本上他喝两杯我喝一杯,一开始他喝一杯,阿红帮他喝一杯。后来他明显不行了,阿红就全包了,但我不答应。我说至少喝一半,他就喝一半。他抓色盅的手开始有点抖,甄由美叫我见好就收。我说:不行,他不喝醉不会走。我是存心想把他灌醉,谁叫他一晚上尽跟我捣乱。三言后来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他举起酒杯不是往自己嘴里送,而是举到阿红面前,拉起她的裙子领口往她胸口倒。阿红尽管避了一下,胸部还是淋湿了一大片,这女孩很有职业道德,她用纸巾擦了擦,又坐回了三言身边。三言趁着酒兴一把揽住阿红,三言说:全露出来了,让我摸摸。三言真的醉了。我给了小姐小费,让她先走。等买了单,我扶住三言往外走。三言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满嘴酒气,熏得我想呕吐。甄由美跟在后面,拎着我和三言的皮包。她一句话也不说。我先送三言回到他宿舍。从三言的宿舍出来,我才想起三言说找我有事,结果他喝醉了,有什么事也没跟我说。
回到迎宾馆已经一点多,我本来想回宿舍睡,但甄由美不让我走。我先冲凉,然后甄由美冲。她上了床就把我抱住,要跟我做爱。我本来不想做,但知道不做过不了关。实际上我们都没有状态,我一下子就射了,她甚至没有哼一声。她抱住我,对我说:我不管以前你有多少女人,从今以后你不能再有别的女人了,否则就是对不起我。听了这话,我在心里差点笑岔了气。她还想把我当她的私人财产呢。
四
跟甄由美我不用花言巧语,她自己会死心塌地地跟我,这是由于昔日那份恋情,那份事实上不存在的恋情。正是由于有这么段经历,我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待她。在我眼里,她只是一个旧相好而已,大家愿意,在一起睡睡觉是可以的,但要玩什么感情游戏,我没心机也没体力奉陪。所以早上一起来,我就跑回宿舍了。老实说,她那句话把我吓着了。我还没有找到心仪的女人呢,她就想断我的后路,这如何了得。她还说:回去就离婚。对此我就不好逃避了,我不能眼看着一个家庭破裂。我只好说:你爱离不离是你的事,别把我牵扯上。这句话很伤她的心,她要离婚全是为了我,如果不牵扯上我,她离婚还有什么意思。
我走的时候甄由美还在睡,她的睡相很安详,就象圣母。夜里她抱着毯子睡。我醒来时发现毯子差不多掉到了地上,只剩一角盖住她的半边肚皮。除了这一小部分,她的身体纤毫毕露,她肚皮上的孕娠瘢在早上的阳光里更加刺眼。那个身体已经不可能长久吸引我的目光。我趁着她还在熟睡赶紧离开了房间。下床时我格外轻手轻脚,赤脚走在地毯上,那种毛绒绒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为了不让流水声吵醒她,我不敢洗脸和刷牙。这项工作我回到宿舍才完成。
我把自己收拾完了,本想上床睡觉,因为如果不睡觉我不知道还可以干什么。看书是没有意义的,看电视同样没有意义。但睡觉就有意义吗?而且我还不想睡觉,尽管昨天晚上给甄由美折腾了一夜。她一个晚上醒了三次。她醒来后看见我睡得那么香甜,心里就不受用,想尽办法要把我弄醒。她的办法就是拿手摸我的关键部位,主要是小弟弟,因为摸其他地方我仍然睡得像头死猪。她一摸那里我就醒了,这可能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因为那地方太重要了。甄由美把我弄醒了后就开始对我全方位抚摸,同时也要求我对她如法炮制。但我没有什么精神,尤其是没有激情,我往往在如法炮制时酣然入梦。她还希望我在一个晚上让她欲仙欲死几回,就像第一天晚上那样。但我的小弟弟很不争气,她刚想尽办法把它搞出状态,一松手它就把头垂下了。甄由美很失望,而且泄了气,抱着被子睡了,很快就睡着了。可她脑子里大概仍想着有件事没干完,睡不踏实,很快又醒了,又开始折腾我。到天快亮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搞得很疲倦,只好抱着毯子睡了。可我已经睡不踏实了,阳光一照到窗台上,我就爬了起来。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躺着也是躺着,还不如回去上班,至少可以节约一天假,我可以把这一天假留在关键时候再用。我本来请了三天假陪甄由美,可我陪了两天就不想再陪了。当然我对她的肉体还有些兴趣,但如果这些兴趣会引起单相思,我的兴趣就会跑得一干二净。
让甄由美独自一人呆在宾馆里我有点于心不忍。可俗语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要铭记俗语,只好硬起心肠。
我到单位时刚好九点,也就是说我迟到了半小时。像这种情况领导一般不当迟到。一般而言,你只要不在下班的时候来上班,领导都不当你是迟到。这就是说,我的存在是可有可无的,但我工作的地方就不是可有可无的。那是一个重要的国家机关呢。一般不会有人找你,但说不定哪天就有人求到你。领导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然后我去打开水泡茶。我喝的是高山茶,是一个台湾商人送我的。我曾经帮这个台湾佬办了一件事,我还对他说,有事找我。也不知道是他误解了我的意思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每个月都给我送茶叶。有时他在国外,有时在台湾,但仍然记得送茶叶的事,他自己送不了,就叫他的助理送。他的助理很漂亮,长得就像张曼玉,她还整天穿着外面罩着薄纱的衣服,让我浮想连翩,害得我有一段时间老想打她的主意。我还对台湾佬说:阿容越来越迷人了。阿容就是那个让我浮想连翩的女人。可台湾佬假装没听见,后来我就听说阿容成了台湾佬的情妇。我后来想,我要是不打阿容的主意,说不定台湾佬还不会注意阿容呢。这就是说台湾佬不光是奸商,简直就是奸人。我干吗要跟台湾佬讲那句话呢?原来我是情不自禁。
阿容做了台湾佬的情妇,有时还给我送茶叶,我收了她的茶叶,还免不了要认真把她欣赏一遍。我的眼神色迷迷的,她不会看不出来,可她就是装做没看见。这一点说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是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我有时看着阿容,心里就想,你看起来也是个不错的女孩子,眼前又有特别合适的结婚对象,干吗要去做台湾佬的情妇呢?我后来终于恍然大悟了,原来台湾佬有钱。把这一点想明白了,我就很看不起阿容。原来这个看起来像张曼玉的女人也掉进了钱眼里了,我以后就把她看贱一些,最好不用理她,可她下次来送茶叶,我还是把她当成了宝贝一样,恨不得献完了殷情就跟她上床。
我把茶叶的内包装拿了出来,只剩小半包茶叶了,也就是说过几天阿容又该来了。一想到可以见到阿容,我就觉得上班还有点意思。要是不上班,我就不敢担保阿容还会不会给我送茶叶。这样一想,我就觉得有一段时间我不打算上班是个错误。
陈调研走了过来,他拿着杯子,对我说:给我也来一点。我就从包里抓了一撮茶叶,放进他的茶杯里。陈调研说:茶叶不错呀,好像是个女孩送来的吧?她定期送,像约会一样。陈调研经常喝我的茶叶,对此我很有看法,但他是领导,我也不好说什么。如果茶叶是台湾佬送来的,他喝几回还没什么。如果是阿容送来的,他喝了我就很心痛。这就是说我对阿容有一种习惯上的独占心理,这是很没道理的。今天陈调研讲了这句话,我才觉得让他喝几口茶也不算浪费。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阿容送茶叶就像约会一样呢?
陈调研喝了口茶,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你不是说休假吗?我说:想想休假也没意思,不如回来上班。陈调研说:埃我看报纸,先看南州日报,南州日报是今天的,把新闻和娱乐版看完了,跟着看人民和法制。看报花了我三个小时。我看报的时候,陈调研在座位上磨手指。他小指上长了个疣子,疣子上长了两根毛。他把毛先剪掉,然后拿指甲钳磨。但磨的速度大概不够疣子长得快,那疣子似乎越来越大了。
我刚准备去上班时觉得让甄由美一个人留在宾馆里有点于心不忍。可我一到办公室就把甄由美独自在宾馆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我看完报纸,抬头一看挂钟,已经十二点了。该吃午饭了。我对陈调研说:吃饭吧。
午饭我一般都吃不下什么,吃多了肚子还会痛,也不知是肠还是胃有毛玻但一点不吃也不行,下午会饿得两眼冒金光。也就是说,我在办公室里无所适从的事还真不少,我总是感到左右为难。连甄由美来了我都这样。我把菜吃完了,还强迫自己吃了半碗饭,然后我对老陈说:你慢慢吃,我先走了。回到办公室,我看了会儿电视,把中央台新闻三十分剩下的节目看完了,又把亚视午间新闻看完了,然后我躺在沙发上睡午觉。刚要入睡,我突然想起甄由美独自在宾馆里。说不定还没吃饭呢。说不定还在等着我陪她吃饭昵。可我躺下了就不愿意起来了。我说,管她呢,她自己大概会请自己吃餐饭吧。这样一想我就睡着了,一直睡到下午三点。因为陈调研三点钟回来,我估计他吃了饭又去哪儿找人喝酒了。
陈调研从来不睡午觉,他有时坐在办公室看电视,有时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反正他要找地方消磨掉两个半小时,也就是说他本来应该在两点半回来,我本来应该在两点半起床。但这种情况总是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下,陈调研也不好说什么,我也不好说什么。我坐了起来,收起盖在身上和掉到地上的报纸。顺便说一声,我睡午觉一般都不盖被子,也不像同志们那样盖衣服,我盖报纸。每天早上把报纸看完,我要收起来,以备中午睡觉用。
坐在椅子上我发了会儿呆,我睡完觉就是这个神情。然后我拿起毛巾去厕所洗脸,洗完脸回来,看见老程坐在办公室里,老程说:我们开个会吧,你把人召集一下。二哥经常有这个毛病,他突然就想开个会,让我去召集人,但这个时候总是召集不到什么人。大家都去了该去的地方,这些地方你总是找不到。我把能找到的人召集到办公室。二哥拿手指头点了几下就把人数点清了。他说,不到三分之一呀,照开吧。大家于是坐下来,有人刚坐下又站起来,走到冰热饮水机前打水喝。二哥拿来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说:讲几件事。有人开始散烟,有人换了座位,抽烟的挤在一起,几管烟枪开始喷烟。
一会儿二哥说散会了。我开始想二哥讲了些什么,想不起来。其实二哥讲了什么并不重要,大家是否记住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开过会,有会议记录。
我们一周有两次政治学习,以什么方式学习和学习什么内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政治学习。
开完会已经四点半了,大家回去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我也在座位上收拾东西,想着这么早回到宿舍去该干什么呢。这就是说我把甄由美彻底忘了。过了十几分钟,我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调查科的老陆来了。这人早秃,秃前不秃后,从后面看,像内蒙大草原,从前面看,像毛乌素沙漠。老陆经常爱找我杀两盘。我却不怎么爱跟他杀。这主要是因为这人毛病太多,你赢了他他不罢休,他赢了你一张嘴就不会停。我之所以偶尔还跟他杀两盘,主要是因为不杀棋就不知道还能干什么。老陆说:杀两盘。我想想也没什么事可干,就跟他杀开了。这一杀就杀到九点半了,我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想老陆的肚子大概也饿了,但他劲头很足,还不想去吃饭。我说:最后一盘,完了就去吃饭,谁输谁请客。老陆连说:好,好。
刚把棋摆好,三言来了。他对我说:你小子倒沉得住气。我说:一边坐着,下完了棋再说我们的事。这盘棋下和了,老陆知道自己不用请客,脸上有了笑容。笑容里有些遗憾:怎么没赢了我,让我请回客呢。
我对三言说:对了,你昨天不是找我有事吗?这时我想起了甄由美。我说:糟糕,甄由美还在宾馆里。三言说:你倒是想起来了,真有你的。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像你知道我把她留在宾馆里了?三言说:当然知道,她给我打电话了,讲了三个小时呢。我说:讲什么呢?这么长气,抱怨我还是投诉我?三言说:你小子太小看甄由美了,你把她扔在宾馆里将近二十个小时,不理不问,人家一句怨言也没说,她说这次见到你,觉得你活得很不愉快,替你担心。看你这个态度,她真是白心痛你了。
三言的话不能不信又不能全信。他这人是搞新闻的,小事可以搞大,大事又可以搞校有事可以搞成没事,没事又可以搞成有事。但我既然想起了甄由美,我就得去看看她了。
一
我到码头去报到是由胡岩峰副关长陪着去的,坐的是领导的雅阁。这就是说,我尽管还是副职,但领导已经把我当正职对待了。按照单位的习惯,一般是正职赴任才会由领导陪同前往。我的调动文下了后,几乎没有人当回事。大家都以为这是正常的工作调动。南村码头的职数是一正三副,我这个副不过摆在前面而已。等到领导陪同我前去报到,大家就开始刮目相看了。这实际上已经是向大家正式宣布我去码头做大当家了。至于扶正的文件几时下已经不重要了。那是迟早的事。
车到办公大楼,两个副职已经等在门口。他们如此毕恭毕敬当然不是冲着我来的,这一点我很清楚。但他们当初赴任时就没有这种待遇,这一点他们也很清楚。接着全科的干部全在会议室集中,听领导训话,听我发表就职演讲。一想到我要发表就职演讲,我就忍不住想笑,恨不得把自己的肚皮笑破。
大家坐好后,胡副关长开始讲话,他讲了大半个钟头,讲的全是业务问题。领导就喜欢讲业务问题,他每天都在批文件,批合同,批报批表,每天都能发现新的问题。如果不讲出来,这些问题就会把他折磨死。想到这里我都替领导难受。领导讲完了,我开始讲。我没什么好讲的,我说,各位兄弟,与大家共事,不亦乐乎,领导英明,不亦乐乎,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不亦乐乎,大家都是兄弟,不亦乐乎。当然原话不是这样讲的,反正就这么个意思。领导听了就不太高兴。领导是个正经兼刻板的人。他觉得做领导就该有领导的样子,该说的话就说,不该说的话就不说。就算是该说的话,怎么说也是有讲究的。由此你可以知道领导活得多么辛苦。我可不想把自己也变成这个样子。
领导走的时候我亲自送他。临上车时,他说:你也上来。我就跟着领导上了车,并排坐在后座上。这个时候我的两个副手站在门口,看到这个样子就很识趣地走了进去。老胡说:你现在是一个单位的负责人,这可是一个单位呀,是一个很重的担子,你千万要慎重。听领导的用词,我本来想冽嘴笑一笑,可看到领导郑重其事的样子,我就把嘴巴合得严严实实。领导是个实心眼,他总是以为生活就像他处理业务问题一样简单,你不迎合他为人处事的方式,他还以为你不听他的话呢。我说:领导放心,你别看我嘻嘻哈哈的,我心中有数。其实我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领导把我叫上车这个动作对我十分有利,其实领导是要批评我,可在别人看来,就以为我跟领导关系特殊,领导简直就是在做姿态给大家看。
我的办公室很大,有二十几平米,旁边还有一个接待室,接待室也有十几平米。我粗粗看了一下,里面的设备很齐全。两套高级沙发,一个大班台,一台三匹的空调,一个消毒柜,一台二十五吋纯平彩电,一台电脑,一台中端,两部电话(内线和外线)。我坐在大班椅上,看着这些东西发呆。配上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让别人看到我每天都在享受五星级待遇?我真想把这些东西全扔掉,可我还不能扔,因为我的两个副手都是这样配置的,只是他们两个人挤一个办公室。后来我发现身后还有一个门,打开一看,我吓了一跳。原来是一个卧室,里面还有冲凉房。比五星级酒店的普通房还好。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不比五星级酒店的配置差。原来是给我午休的,真是浪费!这样的房间就应该出租给酒店,让他们创收。我后来常陪朋友去酒店开房,这时我就想起我在单位的卧房,但我的卧房可不能用来干别的事,除了让我午睡。
我在大班椅上才把屁股坐热,码头的老总来了,他特地来拜访我。我一看到他就盯着他的脑袋看,眼都不眨一下。这人跟老陆一样是个秃头,不同的是老陆秃前,他秃后。他刚进来时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后来他在沙发上坐下了,把后脑勺抛给我看,我才发现他是老陆的同类。鉴于跟老陆的交情,我就先把他当半个熟人了。我在老总对面坐下,让阿姨给他泡茶。老总递给我一张名片,原来他叫郭洪坤。我把名片收下了,按本系统的习惯,我是不会给他名片的。但给不给都一样,他很快就会把我的电话、呼机和家庭住址摸得清清楚楚。干这行的就有这本事,他们对我的同事的通讯资源的微小变化比对商品信息还敏感。
郭总坐了五分钟就走了,他说以后会经常来拜访我。跟着广远的老总来找我,也是坐了五分钟。接着几个船公司的老总也来坐了一下。我的大班台上很快就摆满了码头各单位负责人的名片。然后我就想起了过年的事,这怎么跟我家乡拜年一样?不过了正月十五,这年大概拜不完吧?于是我把两个副手召了过来,指着桌上的名片说:这是怎么回事?两人一看桌上的名片,都笑了。他们说:这是惯例,我们来的时候一个月不得安宁呢。我说:这如何了得,这样下去,工作还能开展吗?两位说:这算什么?你不知道,那些报关员、货主,简直就把这里当市场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哪里像一个国家机关?我说:这样吧,这个门也得掩一掩,不要什么人都往里面进,就是要进,也得有个程序,我们也得有个人把把关吧。两位副手说:好呀,求之不得。
两个副手一走,我就觉得这事不对劲。破坏一个旧制度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搞得不好就要发地震。那两个家伙表面上对我的提议举双手赞成,实际上阴险得很,就是想看我的笑话。想通了这一点,我仍然要把这个自由市场改成五星级的宾馆,至少要定个规矩。五星级宾馆的规矩是:衣冠不整者谢绝入内。我们的规矩是:未经许可不准入内。
我后来把大楼仔细巡视了一遍,发现有两个出入口,一个是正门,走正门要经过报关厅,这是不允许的,我那帮手足首先就不答应,谁走进来都会给他们轰出去。不速之客都是从后门进来的。只要把后门堵上,他们就不得其门而入,只能站在外面哭爹叫娘了。我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不让他们进来是上策。他们进来了再往外赶是中策。让他们坐在办公室,自己忙自己的,对他们不理不睬是下策。我亲自把后门锁了,把钥匙交给查验组长。我说:没有我的批准,谁也不准开后门。
下午我把码头巡视了一遍。吓了一大跳,我的天啦!到处都是废铜烂铁,把堆场全塞满了,简直就是一个冶炼场,哪里像个码头的样子。难怪监管司的领导下来看了一下就铁青着脸色走了。我如果是上级领导,就下令把这个码头关了。再到仓库里看了一下,又吓了一跳,全是烂钢材,一匝匝,一卷卷,一堆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码头边靠了几十条船,全是这路货色。我这儿又不是废旧物资专用码头,这些东西全跑这儿进口,是什么意思?我尽管有好几年没干货管,也有好几年没管事了,但一些基本常识还是知道的。这样下去,不到一个月我就得打包袱走人了。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查数据,看了当天的进出口记录。奶奶的,废铜烂铁一个柜才报8吨,我看吊机都压弯了,没有20几吨我就把脑袋砍下来。钢材一条船才报到300吨,我看那吃水线,至少有一千吨。我把电脑关了,觉得身上开始发冷,牙齿开始哆嗦。我赶紧在沙发上坐下,闭目养神,还把一叠报纸盖在肚皮上。过了半小时我才觉得身体恢复了正常。于是我爬起来给南州一个老友打电话,叫他帮我查一查其他口岸的数据,等他把数据报过来,我一颗心才落到正常位置。原来别的码头申报的成数更低。这就是说国家的税大部分都给这帮家伙慷慨掉了。
后来若尘给我来电话。我说喂,好像刚睡醒的样子。因为底气全吓跑了,还没恢复过来呢。若尘说:到了新地方,还是这样缺乏朝气?我说:怪了,你怎么知道我换地方了?后来一想,大概是她打电话去办公室找我,我的前搭档多嘴多舌的结果。若尘说:你不知道我有多关心你。我说:既然这样,就请我吃餐饭吧,我今天没饭吃呢。若尘说:拉倒吧,你会没饭吃,饭局排到了大年初一了吧。这是什么话?现在才六月份,哪有这么多人请我。可让她知道我每天都有饭局也不错。我说:想请我的人还真不少,今天上午就有一百多人来找我,可把我吓坏了,我心想要是天天都这样,我干脆开个信访站算了。若尘说:没有一点正经。我说:不是没正经,是这个头不能开,你想想看,要是开了头,那还不是天天有人来请我吃饭,我以后还有空陪你吗?若尘说:别说那么多,我几点来接你?我说不用接,我自己开车。
若尘看到我的车就哇哇叫:有没有搞错?你开八缸的丰田越野车?我说眼红什么,又不是我自己的。若尘说:不行,得跟你换着开。我说:换什么?你喜欢就开走,我回头去报失。若尘就说我没安好心。其实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有个同事就把自己的坐骑开没了,她回来跟领导讲了一下,领导就让人发了个文,要大家提高警惕性,革命无不胜。过几天又给她配了部新款佳美。这年头丢部车算什么,没人当回事。交警也没功夫管了。大家都在忙着创收。过了几年,有些创收得好的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还有几个领导同志送了命。
若尘说:想吃什么?我说:想吃的你又不给。若尘说:给,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说:好,你说话要算数,不算数就是小狗,我要吃你的口水。若尘一听就把脸拉长了,她说:一点正经也没有。一会儿吃饭,我点了一盘龙虱,若尘全放进嘴里抿一抿,再丢进我碗里。我说:这是干什么?她说:你不是要吃我口水吗?这种主意她也想得出来,真是太小瞧她了。
后来我想起若尘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说何以见得。她把眼睛眨了几眨,还吞了一大口口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今天是我们相识三周年的日子。我一听就笑得岔了气。还把可乐喷得满桌都是。若尘看着我,一脸惶惑,然后她才抓起面巾纸擦脸上、手上和衣服上的可乐--都是我喷的。她看我终于止住了笑,才一本正经地说:你觉得很可笑是吗?我看她一张脸装得周周正正的,把一点快乐全挤出来了,赶紧坐到她身边,一边帮她打扫身上,一边解释说:我这不是伤感吗?要是当年我们订婚了,现在不就是三周年纪念日吗?要是当年结婚了,现在不是铜婚纪念日吗?若尘说:谁跟你订婚?痴心妄想。这样讲就不对了,不跟我结婚也就算了,做做样子至少跟我订个婚吧!连订婚这个小小的要求都不满足我,也太不人道了吧。这样讲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吗?
吃完饭,我叫小姐买单。小姐说:8号台那位先生已经替你买了。我抓过帐单一看,才七十块钱。我说:下次有人替我买单,你早点告诉我,我吃多点。小姐是个老实人,她说:那位先生也是才买的单。我向8号台望过去,一个方脸的男人站了起来,向我打招呼。这人肯定没见过,他干吗要做冤大头?我对若尘说: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若尘比我清醒,她说:你别以为人家白贴你,他迟早会来找你。若尘说得对,我在办公室,就没人睬我,我一到码头,马上有人来巴结,这是什么道理?
二
我给杨洋打电话。没想到她那电话是有显示的,大概缉私部门都是用的这种电话。她是先看到我的电话才听见我的声音的。杨洋在电话里说:不对呀。我说:什么不对?她说:你在哪儿?我说:能在哪儿?在码头。她说:你跑码头干什么呀?我说:还能干什么,上班。杨洋一听就叫了起来。我想外星人来了她大概也就这反应。杨洋说:我没听错吧?这么重要的地方交到你手里了?我还算沉得住气,没有炸起来。我心平气和地说:你觉得我该守着个什么样的地方?杨洋说:不知道,反正就不能在码头。你在那儿,我非得天天来查。难怪她不再跟我上床,原来我在她心目中是个另类。我连一个码头都管不好。我说:丫头,别以为我垂涎你就可以瞎放屁,当心天上掉石头,在你头上砸个洞。
我之所以给杨洋打电话,不是我闲得慌。是因为电话一直响个不停。搞得我心烦意乱。我把后门关上了,那帮家伙进不来,就不停地给我打电话。后来我才知道,两个副手自从我来了后就不理事,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所以想找我的人就像糖葫芦一样,一串一串的。我实在烦透了,又不好把电话挂起来,只好找个人闲聊。听了杨洋一顿屁话,我觉得老是这样也不是个事,还是得解决问题,要把那帮奸商集中起来,训训话才行。哪能想干吗就干吗呢。他们偷逃关税也就算了,还要来找我的麻烦。这种人找我会有好事吗?还不是想让我把口子再开大点,大事通融,小事糊涂。存心就是想把我往死路上赶。早知道我就在办公室耗着,免得看到这些人就心里堵得慌。
我把两个副手叫到我办公室。他们这些天因为无所事事,精神特别好,脸上神采奕奕,额头放光。其实他们只是白天空闲,晚上还是很忙的,因为每天都有人请他们吃饭,唱歌或桑拿。有时一天有几拨人请呢。本来这些事我是不知道的,因为有奸商说漏了嘴。那个奸商有批货给我手下扣了,他来求我网开一面,求完了就说:我昨天跟某某吃饭,某某已经答应放货。开会时就把这事讲给两个副手听,他们就装出茫然的样子,开完会他们就去找那个奸商算帐,最后把那个奸商赶跑了。讲完了这件事,我就说:形势在变哪,不要以为别人放水养鱼,我们就可以亦步亦趋。那是大错特错。待会儿把货主召集起来,开个会,国家的税款不能再这样流失了。
两个副手走了不到半小时。码头的外方老总进来找我。这是个年青的香港人,看样子才二十出头,剪了个小平头,穿了身休闲装,走起路来大大冽冽的。别看他普普通通的,肚里的名堂可多了。他一讲话我就看出来了,要不他能拿百来万的年薪吗(这是中方老总向我诉苦时泄漏出来的)?小平头给我讲鲧和禹的事,听着他用别别扭扭的普通话讲这么古老的故事,我硬憋着没把肚子笑破。他是想告诉我,处理社会问题就像治水一样,能疏不能堵。
讲完了鲧和禹的故事,他才把正经事抖了出来。原来码头厕所不够用,就两个公共厕所。一个在饭堂里,一个在海关大楼里。这每天都有几百个人要拉和撒,以前海关的后门开着,大家来办事,顺便就把这每天的大事办了,自从海关的后门关上后,大家只好去饭堂里办事,这饭堂的厕所也就五个蹲位,五个站位,搞得厕所就像火车站,排起了长蛇阵。香港佬想让我把后门打开,真可谓费尽心机,简直让我叹为观止。香港佬说完了还加了句总结性发言,他说:这码头的平衡是自然形成的,可不能轻易打破。我差点就给这香港佬的苦心打动了,上了他的当。听了他的总结性发言,我就把心肠硬了起来。我说:不就是一个厕所吗?再建一个。听说码头什么都没有,就有钱。你们不是每年都要请我们吃饭,吃完饭再唱歌吗?今年就免了,拿去建厕所。这件事一定要尽快办,可不能把大家都憋坏了。小平头一听傻了眼,他盯着我看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小平头赶走后,就把码头的奸商全召集起来,开大会。我给他们讲国际国内形势,讲党和国家的政策。一开始我讲得唾味横飞,后来口干舌燥。可他们一句也听不进去,全在那儿打盹。我也知道,这些大道理对他们讲也是白讲,可不讲还不行。否则他们说你不讲政策。可讲了他们还是说你不讲政策。讲到最后,我就直奔主题。我说:重量不能再这么报了,得提起来,至少提到八成。他们一听全炸了。大家群起反对。我说:跟你们讲了半天,全是白讲,你们怎么就不为国分忧?他们说:我们为国分忧了,别的地方报五成,我们报六成。你现在提到八成,简直就是不让我们做生意。还有人说:再往上提,我们就去别的地方报关了。到时候南村口岸一票货也没有,看你怎么向父老乡亲交待?这句话就抓到我的痛处了。大家都知道水往低处流的道理,到时候别说地方父母官,也不说码头的经营者,单是我那帮兄弟,就会把我吃了,他们也得吃饭呀。有句古话说得好,枪打出头鸟,我这么爱出头,迟早给人打爆脑袋。
后来我召集弟兄们开会,他们也提了很多意见。听了他们的意见,你就明白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这些人简直成了那帮奸商的代言人,真正是兵匪一家。我说:他妈的,你们的良心全叫狗吃了,人家赚大钱,你们担风险,你们还乐呵呵的呢。我后来又想,他们乐呵大概有别的隐情,也许人家赚大钱,他们赚小钱,反正风险又不是一个人担。法不责众嘛。但他们有条意见我还是接受了,他们说:要有一个缓冲期。我说:行,给他们半年的缓冲期,要是半年还缓不过气来,活该他们仆街。过了一年,严打开始了。华南片口岸全把重量提了起来,几乎所有的口岸都装了地磅,一发现少报就立案调查。那帮奸商服服帖帖的,一公斤也不敢少报。这件事说明:我有非凡的远见卓识。可那帮奸商说:狗屁。其实他们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只是能拖则拖,拖多一天他们就赚多一天。其实他们还是错了,俗话说:水涨船高。大家都这么往少报,市场价格就降下来了,他们也不会多赚,只是国家的损失就大了。后来把重量提起来了,再后来把价格也提起来了,他们还是拼命进垃圾,这就表明国内市场的价格也跟着提上来了,这帮奸商,要是赚不到钱,他们才不会拼命进货呢。只是最终货主受不了,或者说赚的钱少了。那些跑到大陆来开垃圾回收场的台湾商人,有些顶不住了,他们在大门上挂了把虎头锁,跑回孤岛休长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