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在中厅,那是个陶艺陈列室。摆的全是豪哥和他儿子的作品。一看标价,吓了我一跳。我的天,便宜的几百,贵的上千。这叫咱们老百姓如何买得起。不是成心给郝杰这类人附庸风雅的吗?狗屁画家的画我不喜欢,他的陶艺倒是让我耳目一新。那造型和设计,还有工艺都很有创意。可要让我花半个月的工资去买这种东西,挂在我的房间里增加格调,我真不愿意干。
郝杰让人在空地上摆了围台。然后叫我跟若尘坐上去。服务员已经先泡了壶靓茶,上了几个小吃。我们就着小吃喝茶,等着画家的大驾光临。郝杰说,他常在这里接待好朋友,每次画家都来捧常在这种乡下地方有个画家简直是大家的福气,多少人在沾他的光呀。我就沾了他的光,坐在他创造的艺术世界旁边好吃好喝好玩,末了还要打包--画家后来给我写了幅字,还送我一幅大画,画的是苏东坡红梅诗诗意图。
跟着画家来的有几个地方政要,一个书记、一个镇长、两个分局的局长,后来才知道都是郝杰的三叔六公之类,原来地方政权全给他的家族把持着,难怪可以黑白通吃。郝杰是从小就劣迹斑斑,刚成年就坐了大半年牢,算是把自己从政的路给断了,只好在社会上混,居然给他混出了名堂--整天人五人六的,把一些政府要人呼来喝去。
画家赞我是社会俊彦,后生可畏,前途不可限量。听他这样赞我,我没有飘飘然,倒产生了画家命里注定要发财的古怪念头,他这个头脑天生就不是画画的。如果命里注定他要当画家,那也不是为了画画,而是为了赚钱。饭后我们去参观画家的画室,顺便看了他的豪宅,真让我叹息不已。那可是个大户人家住的地方呀。画家在这里居住还能创作出画来,我就觉得是个奇迹。我们参观的那栋楼楼高三层,是画家的工作室和展厅。并排的另一栋楼是他儿子的工作室和展厅。这两栋楼的外部装修全用的天然材料,设计别具一格。看得出画家动了不少心思。进大门还有两栋三层的大楼,左手边是招待所,接待天下客人,右手边是家人住宅。外部装修用的是南村著名的陶瓷厂生产的鹰牌瓷片。不难看出,画家是先把家人和朋友安顿下来,才安顿自己和儿子的事业的。这种生活态度除了让我对画家的精明无比佩服,也让我对自己的人生走向产生了天大的怀疑。
四
我有个朋友也是画家。在画界算是后起之秀,他创造了一种新的画法,引起了轰动。这种画法有个显著的特点,就是防伪效果特别好,无法摹仿。众所周知,防伪技法越高,制作工艺越复杂,所以画家每画一幅画都把自己搞得半死。选择这个行当按理就该受穷(可以指望死后风光),可画家也是俗人,要养活自己,养家。画最终还是要成为商品,拿去卖钱。我的画家朋友觉得自己的画全是精品,幅幅都该卖出好价钱,生怕别人染手分了利润,事事亲力亲为。他在全国几个大城市搞画展,画倒是卖出去不少,可惜费时费力,刨去成本,竟然还欠债。我的画家朋友是个实心眼,只知道经纪人会从他口袋里掏钱,不知道经纪人也会从顾客的口袋里掏钱。所以活该他受穷,他没有碰到一个好的经纪人是他没福气。
豪哥因为有郝杰这个好兄弟轻轻松松发了家,盖了四栋五层高楼,广交天下英雄豪杰。还成了南国知名的大画家,在香港、澳门和东南亚享有盛誉,每天来求画的人络绎不绝。他一点也不担心别人偷师学艺,经常现场泼墨挥毫。常常一顿饭就赚下了过万的身家。我的身怀绝技的画家朋友要是亲眼目睹,一定活活气死。这年头,人不光是活面子,还要活出舒服来,官做得再大,名气再大,要是没有钱,这腰杆就挺不直。除非官位和名气可以拿去换钱。
我在豪哥的画室参观时突然给尿憋得半死,我楼上楼下找厕所,就是找不到。这种情况简直像在梦里。梦里憋尿比生活里憋气还难受,你总是找不到地方,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了,痛痛快快地尿了一气,以为舒服了,醒来尿还憋着,只好爬起来上厕所。后来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厕所,推开门一看,小小的空间全给陶瓷次品塞满了,瓷盆上积满了灰尘,看来从来没用过。我等不急了,拉开裤子就尿了一泡。后来我去找水冲厕所,也是四处找不到水。我心想画家总得洗画笔吧,怎么可能没水呢。后来终于找到了,又在一个角落里,塑料桶里装着,大半桶,我拎起来就往厕所里冲。出来我就问豪哥:你在哪儿上厕所?豪哥说:对面楼里。我说:这是何苦呢?豪哥说:这你就不懂了。说完狡诘地一笑。其实我懂。我办公室里有一个厕所,可我很少在里面拉屎撒尿,我喜欢走一段长路去码头的公共厕所里尿一泡。这其中的奥妙我就不告诉你,你自己去猜吧。
那时我就对这半老头儿有点喜欢,他的生活注定要丰富多彩,因为他是一个有趣的人。
我在豪哥的画室发现一些很特别的陶艺,造型粗旷、夸张,好像扭曲的生活。这与豪哥的其他作品有明显的差异。我正诧异,豪哥说:看出不同了吧,这些是我厨房的丫头阿艺的杰作,我这儿个个是艺术家。我心想,什么艺术家,蒙我这种没文化的人,在行家眼里,这全是垃圾。这不过是废物利用。我突然发现,这跟我所在的码头有异曲同工之妙,越是不值钱的东西越有利用价值。
晚上我们在画家的别墅里睡觉。因为吃完饭已经九点多了,要赶回城里是不可能的,大家也都很累。睡前我跟郝杰下了几盘棋,我们棋力相当,互有输赢。若尘洗了澡,穿上真丝睡裙,坐在旁边看,一开始她还指指点点的,她一指点,我就输棋。后来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身子倾斜,身体跟我的大腿挤成了一堆。我对郝杰说:咱们睡吧,你看若尘都睡着了。
我跟郝杰睡一间房。他靠门,我靠窗。他一倒下就呼呼入睡,同时响起轻微的鼾声。他的鼾声一开始像吹笛,后来就像吹喇叭,而且越吹越响。我本来就有失眠的习惯,平时在床上都要辗转反侧大半天才能入睡,这下别想睡了。我爬起来捏住郝杰的鼻子,他立刻老实了。可我一松手,大喇叭又响了。如此三四回,我只好宣布投降。那时我真恨死了这个走私佬。要不是因为若尘,我非把他从窗口扔出去。我抱着被子去冲凉房,洗澡时我发现那里有一张床,大概是因为进出的人多,没人敢在里面睡。如今夜深人静,除了拉夜尿,应该没人来打搅了。我把被子铺好,舒舒服服地躺下,心里觉得快乐无比。这就是说,人的要求实际上很低,只是因为世俗的影响,我们才变得恶俗起来。可是郝杰的鼾声具有穿透力,隔着一间房(中间睡着若尘)和四面的墙壁,仍然隐若可闻。
我躺在床上一时无法入睡,陪伴我的除了郝杰的鼾声,还有大自然的天籁之音。虫儿在唧唧低鸣,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听到这种声音,我就开始窃笑。难怪画家要到这里定居,原来是要跟虫儿作伴。可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如今有钱人都喜欢住在乡下,反正有车,进城也方便。城里的有钱人在大城市住厌了,一到周末就往乡下跑,把乡下搞得污烟瘴气。在乡下人眼里,这些人一定可恶极了。
后半夜,刮起了大风,树林全像发了疯,绞在一起掐架。这种情况我好多年没遇到过,有点兴奋,愈加睡不着。我爬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只好回到床上继续睡。那时我就想,要是只有我跟若尘在这里就好了,我一定把她弄醒,让她陪我熬夜。这丫头平时没少骚扰我,如今却在我的卧榻旁边酣睡。也不知到了几更天,我才给强烈的睡意合围得滴水不漏。睡意像无边的黑暗,铺天盖地地合拢过来,把头脑中一些鲜活的跳跃着的东西压成了齑粉。
醒来已经九点多,是若尘把我弄醒的。她坐在床边,正用一片树叶撩我的耳孔。我说:真不害臊,一个大姑娘家的,人家男人没起床,就跑进来,也不怕人笑话。若尘说:谁跟谁呀?说这样见外的话。我坐起来,先伸出脑袋看窗外。我想昨夜一夜狂风,树木该吹得七零八落了。可满眼所及,树枝完好无损。我不由自主地说:真像一场梦。若尘:做了什么好梦,说来听听。我说:告诉你吧,昨晚做美梦,娶你做媳妇。若尘说:痴心妄想。这丫头穿了套跟昨天一样款式的衣服,就是颜色不同。今天的颜色更加鲜艳,使她显得越发妩媚。昨天我见到她这种打扮就想抱她一抱,当着郝杰的面不敢动手。今天孤男寡女,叫我如何控制得住自己。我一拧身就把若尘抱在怀里。以前碰到这种情况,她总是很机巧地从我腋下滑溜溜地逃了过去。当然大多数时候我只是作势要抱她,并不是真的想把她抱祝她才有机会逃脱。可这会儿,我是真的想抱她,若尘也似乎存了心要让我抱,我一抱就抱了个正正中中,实实在在,倒觉得很不真实。若尘的脸有些微红,我也感到不太自在。我在若尘脸上象征性地亲了一下,放开了她。我换衣服时,她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风景。
郝杰一早就起了床。他还开着车去了趟湖边。从鱼排上拿了条大鲩鱼。这条鲩鱼有十五斤重,长约一米。他用一个蓝色的塑料桶装起来,放在车尾箱。等我和若尘出来时,他就打开车尾箱,把鱼拉起来让我们看。那条鱼的脊翅给一条细麻绳系住,一提起麻绳,鱼就露出水面,那家伙不停地摇头摆尾,想摆脱束缚,溶入水中。这种系鱼的方法真让我叹为观止。我算是在农村白活了十几年,一点也不知道可以这样对付鱼类。当然我所遇到的鱼类还没有大到非要这样对付它们的地步。郝杰把鱼放回水里,若尘就想伸手去摸它,我说:当心给它咬了手。若尘一听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在场的人一看全笑了。若尘知道我在吓唬她,跳起来要跟我拼命。我是好男不跟女斗,让她吊在胳膊上捏了一下我的牛鼻子。
离开画家的别墅时已经十点半。我们在郝杰的酒楼吃早茶,实际上也就等于吃午饭。吃了这一顿,谁还会再吃午饭呢。若尘跟我形影不离,给人的感觉就像我们再也分不开了。可事实上我们的关系还是一个异数。它要怎么发展,大家都不知道。但怎么发展似乎也没太大的关系,关键的是我们有这种关系。这就够了。至于以后,谁说得准呢。就像郝杰这样巴结我,说不定是白忙呢,因为我可能调走。就算不调走,我也可能什么也不会帮他。就算这样,他也会继续巴结我,因为不巴结就一点可能性也没有。
若尘喜欢吃排骨和凤爪,吃了一盘又盘,还把吃剩的往我碗里夹。那尽是一些骨头碎,她觉得吃起来不爽。郝杰喜欢吃猪脚,也是吃了一盘又一盘。这个家族的人有些古怪的毛病,他们干什么都喜欢干到荆郝杰在垃圾堆里打了一辈子滚,到现在仍不想放弃。若尘会不会在我身上打一辈子滚,永不放弃呢?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我现在不可能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回程的路上车开得很慢。因为车尾箱有一条鱼,鱼在水中,水在桶里。开慢不是为了保护鱼,是为了不让水洒在车里。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想想都想笑出声。可我没有笑,我只是闭目养神。若尘坐在我身边,右手抓着我的左手。她老是放心不下后面那个宝贝,不时回头看一眼。对这件事我是这样理解的:她跟我一样,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鱼,这一定是我们这一生中绝无仅有的事。我们要引起足够的关注。若尘是个喜怒形之于色的人,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是,我想的跟做的有时不太一样。这是我跟她的差别。其实在若尘的生活里,我跟这条鱼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我可能跟这条鱼一样,是个另类,是个绝无仅有,引起了她足够的关注。产生了这个想法我自己吓了一跳。这说明我跟生活格格不入,而且是故意的。要是若尘知道了我的这个想法,不知是什么态度。她似乎对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当然也包括我。若尘突然说:立诚,你说这条鱼可以够多少人吃?我说:这可难讲得很,如果像你和我这种肚量,大概够二十个人,如果给郝杰这种暴殄天物的人吃,大概三四个人就够了。郝杰说:瞎操心什么,反正没你们的份。这条鱼我送给市长了,今晚在旺阁吃鱼生。你们要是会做人呢,鱼骨头煲粥,给你们留两碗。我说:看看吧若尘,看看我们跟什么人打交道。若尘说: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人各有志,咱们道不同不相与谋。回头我们去吃川菜。
车到成都酒楼,郝杰把我们放下。自己一溜烟跑了。我们是说要去吃川菜,但并没说要在成都酒楼吃,这不是赶我们下车吗?若尘气得直跺脚,她说太便宜了这小子,刚才就该把鱼推下车,看他拿什么去巴结市长?我说:换了我就不这样想,做人就得成人之美。若尘说:你的职业就是成人之美嘛,多少坏人在你的帮助下得道成仙。有你们这些人在,南村人民会有好日子过吗?这是什么话,好像我是阶级敌人似的。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公民,有一点小小的权力,经常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自己想做的事却老是做不成。这就是说,若尘一点也不体谅我,哪里配做我的红颜知己?说得难听一点,我不过在混日子。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生存就是混日子。我这么混,别人也这么混,大家都被迫这么混。我根本不理解我的工作,我就像一个棋子,给别人摆来摆去。一点也不明白自己的意义。
一
我跟若尘吃完了川菜,把她送回了家。然后我一个人在街上走。这是我的习惯。我喜欢独自在街头漫步。在没有事做的时候,我常常把自己放逐到大街上。从街头走到街尾,如果你观察仔细,你会发现许多奇怪的东西。譬如说,一个中学生骑着车看书。他一只手掌握车把,另一只手拿着书。他尽管走在人行道上,这种情景还是让人担心。有什么好书非得这样看呢?我想不明白。终于有人看不过眼了,那是一个老同志。他本来在马路边沿走着,远远看到那个骑车看书的中学生,就在原地立着,等中学生一到跟前,他就说:喂,这样看书是不行的。可中学生并不理他,仍然看着书,还把车踩得飞快。这老头儿干吗要管这个闲事呢?我想大概是这样的:他不管,心里就不踏实。我也想说那个中学生,但我没说,因为我说不说都没所谓。我不说心里仍然踏实着呢。再譬如说,一个女人在马路边坐着,也是在看书。这种情况也是不多见的。因为马路的污染很严重,在那儿坐两个小时,大概会短寿两岁。可这种情况看书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我很想过去跟她讲一声。但那个女人很漂亮,我如果走过去跟她搭话,她大概会产生误解,以为我想打她的主意。当然碰上这种情况的时候不多,更多的时候是看到交通事故。两部车停在那儿,其中一部撞得很严重,另一部才刮破一点皮。旁边还有一部警车。有时是摩托车跟汽车相撞,摩托车躺在地上,骑手却不见了,大概躺在医院里。有时会发现树枝断了,一层皮却连着,树枝吊下来,影响过往行人。大家走到跟前,就绕道过去。偶尔会有一个人停下来观察一下。
我在大街上闲逛。电话响了。我看了一下显示,是从一个很邻近的地方打来的。我说:喂,哪个部分的?对方说:新潮一簇,2188,睡在上铺的兄弟。我说:P7689,无线网络,无限人生。兄弟别来无恙呀?门哲说:兄弟你在哪达儿?我要见你。毕业第一年,我买了一台彩电,是当时最新款的松下电器,21吋,三千六百大洋。这在当时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弟兄们打电话来问,羡慕得不得了。事隔几年他们中混得好点的才有钱买一部天津产的北京牌彩电。这次弟兄们说要来,我刚好买了部可以上网的手机,价钱我就不说了,可能是他们半年的工资。这就是中央和地方的差别。不服气不行。
我转过三个路口,看见门哲在一家小食店前,顶天立地的样子。他旁边站着范庄,穿了件条纹衬衫,他那样子怪怪的,感觉好像有人正在从肩胛骨里往外拔拉他的长脖子。三米开外站着邱八。他的背还是一如既往地含着。好在他人高马大,含着背仍然是条汉子。我说:这是什么阵式,四国峰会呀?门哲说:跟着你走了几条街,看见个女的吊着你膀子,没敢吱声。我说:是吗?哥几个涵养够深的。他们就嘿嘿直乐。
我陪三个老同学吃饭,就在他们身后的小食店。三位总署来的领导意见很大,觉得我礼数欠周,至少得请他们去个酒楼之类的地方嘬一顿。我说:大伙看看时间,几点了?哥仨个同时抬起胳膊,大声说:八点四十。我说:这不就结了,都什么时候了,酒楼还有饭吃吗?其实酒楼也有饭吃,我就是不带他们去。邱八说:弟兄们体谅你的苦衷,今天就凑合吃一顿,吃完了你总得给我们安排个节目吧?总得给我们找个地方歇着吧?你可千万别说酒店客满了,只能住招待所。我说:别把自个儿当成国家元首,这里不是首都北京,有口饭吃,有地方睡就该知足了。哥仨个连声说: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范庄说:咱们没走错方向吧?这里应该是改革开放前沿吧?不是大西北吧?我说:先吃饭好不好?吃完了再说,咱们谁跟谁呀,能亏待你们吗?邱八说:新鲜,狗嘴里也吐出了象牙。想问一下领导,今天怎么安排?小的没别的意思,就是心里有个底,待会儿吃饭安乐点。我说:要是真没有酒店,咱们就去桑拿,一人分配一个小姐,捶到天亮,如何?哥几个说:这才像句子嘛。
招呼服务员点菜。弟兄们倒是不客气,什么贵点什么。别看这里是大排档,海鲜野味应有尽有。一入夜,食客一拔拔的,人来人往,一围台轮了好几次。范庄和邱八一人抓了个菜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对口味的。一个劲说:这不是出了国吧?怎么全不像中国人吃的?门哲说:看什么菜牌?外行了不是,扔一边去,今天大佬就表现给你们看看,看清楚了。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角,打着火,吸了一口。问小姐:有虾吗?有?来一个。小姐报一串虾名,门哲像入了五里云雾。他说:搞这么多名堂干什么?这不是为难朕吗?这么着吧,什么贵你就给我上什么,今天我兄弟请客,我兄弟有钱。接着问:有蟹吗?来一个。有鱼吗?来一个。有山珍吗?来一个。范庄说:有包子吗?来一个。有馒头吗?来一个。小姐说:包子和馒头不单卖。门哲说:看看,不是我说你们,会做生意吗?卖一个是一个嘛。小姐说:包子小得很,一个不够塞牙缝。邱八说:我兄弟逗你呢,你给咱们批发两打吧。
点了一桌子菜,花花绿绿的。吃了几口才知道这南村菜不是东西。也不知是不是腹中空空的缘故,吃下去竟然没有一点实在的感觉,那馒头和包子也寡淡得很。
弟兄们说:喝点酒吧?小店里有二锅头。每人要了两支。几杯酒下肚,感觉才像吃了饭。大家说舒服,要是再有点燕京啤酒就好了。这不是为难寡人吗?南村人民不喝这口马尿,倒是叫我上哪儿去找。问问店家,答应帮忙找找看,过两条街有几家北方菜馆。邱八说:早讲呀,哥几个去那边吃。范庄说:这菜是人吃的吗?难怪南村人民长不大。
店东去了半小时,拎了半箱燕京回来。哟嗨,还真有呢。大家伙全乐了,每人一支,就这么对吹上了。
吃完饭先去订房。打电话到迎宾馆,还真没房间。那里是我的据点。每次来了亲朋好友我都往那儿塞,因为是对口单位,除了价钱可以优惠,还绝对安全。谁会去市政府里面的宾馆查房呢。
我给郝杰打了个电话。这小子一早就想巴结总署的领导。跟我说了几次。我说:邱司长一行三人过来了。郝杰说:是吗?太好了,我马上过来。我说:你不是在陪杜市长吗?不陪了?郝杰说:杜市长三天两头见面,有的是机会,咱北京的领导可难得见一次。这小子倒很会说话。
过了十分钟左右,郝杰开着他黑色的奔驰轿车过来了。我们还坐在小餐馆里。郝杰夹着皮包走了进来,抱拳说:各位领导,不好意思,郝某来迟了,请恕罪。这位南村的风云人物哥几个都知道,我经常提起他。就不用介绍了。我把三位兄弟介绍给郝杰。我说:这是邱梅亭司长。郝杰跟邱八握手,说:邱司长好。我说:这是门哲处长。郝杰跟门哲握手,说:门处长好。我说:这是范庄处长。郝杰跟范庄握手,说:范处长好。
我说:见面仪式结束。大家呵呵乐了。
郝杰说:各位领导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去机场接你们。我说:这个殷勤不用你献,想巴结他们的人多了。郝杰说:明白明白,过去的就不提了,从现在起,到三位领导回到北京止,我来安排,怎么样?就当给我一个薄面。我说:这个就不用请示领导了,我来作主,三位领导这次来是私人性质的度假,不希望太张扬。郝杰说:明白。
郝杰先带哥几个去住宿。去他麾下的一家三星级宾馆。哥仨开了三个套间,对此安排北京来的领导很不高兴。这三个兄弟喜欢群居,喜欢互相看笑话,不像南村佬,到哪儿都是自己一间房。我到南村多年,也养成了这个习惯,跟男性同居一室,我睡不着。门哲说:开这么多房干吗呀,咱们不是住一块儿吗?住一块儿聊天呀。我说:爱住哪儿住哪儿,我可得单独祝安顿下来后,门哲说:时间不太晚嘛,才十一点,咱们活动一下。我说当然,领导放心,属下已经安排好了,跟我走就行。门哲唱起了陈明的成名歌曲: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去了歌厅,再去桑拿……事隔多年,真是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这就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想当年,大家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才几年工夫,大家全油了。见面不是叙旧,是体验风月无边的乐趣。一个人玩还不行,要大家一起玩。兄弟冲着我来了,决不是要在还算干净的宾馆里住一宿。南村的风土人情,知不知道都罢了,南村的风月场所却一定要走一遭。我有个同学在北京某大公司,其属下公司遍布全国,因而把全国跑遍了,他说走遍了南北东西,最好玩的是北京,最开放的也是北京。他有切身体会,这句话大概不会错。不知我身边这几个兄弟会不会也是同一认识。如果是,我就省事了,不用天天泡夜总会。他们天天呆在最好玩的地方,还在乎我这个不算好玩的地方吗?问题是身在北京,也有不同的际遇。门哲就有个老乡,在某国家部门工作,三十大几了,还没对象,没对象也就算了,他还整天为性生活所困扰,却找不到发泄的对象。知道门哲经常出入风月之中,就不停地巴结他,从网上下载了《肉蒲团》之类的小说,装钉成册,送给门哲催眠。门哲受了重礼,却不帮人家解决出路问题。门哲还写了篇散文,题目叫"一条街的晚上",其中说到一个大学教授为肉欲所困,苦不堪言。由此看来,大家对北京的体会也是因人而异的。
二
我一路想着这些问题,把车开到了豪情夜总会。大家下了车,鱼贯进入大厅。我一早就打电话叫妈咪订了房,这时对跟着我献殷勤的咨客说:王芳订的房。咨客一听,笑得眉毛全不见了,立即给王芳打传呼。好像这间房是替她订的一样。后来问起王芳,才知道这娘们儿经常用小恩小惠贿赂人家小姑娘,小姑娘对来找王芳的客人总是堆起满脸笑容,还把一些散客订的房间派到王芳名下。我后来请过王芳吃饭,吃完饭她还叫了两个菜打包,说是带给咨客小姐。可见这娘们儿怪有心计的。我们哥几个一上二楼,一个端庄漂亮的女人快步向我走来,到了面前就把我拥进怀里。这架式把弟兄们吓着了,他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这个女人就是王芳。她穿了套黑色的紧身连衣裙,款式比较新潮,头上带了个假发套,很多小辫子垂下来,像杨柳的枝条。王芳是标准的大美人,长相似足了电影明星。我后来去过她的宿舍,跟欢场里的几个女人打牌。她房间的四壁挂了几幅照片,初看以为是电影明星,细看才知道是王芳本人。王芳这个女人的确很上相,但她本人也是让人百看不厌。我跟王芳才见过三次面,就受到了拥抱的礼遇,搞得弟兄们全对我刮目相看。我心里洋洋得意的同时对妈咪的印像大打折扣。一开始我还以为这个女人四处投怀送抱,后来才知道她也是有所选择,喜欢的才抱。这就是说,我还是一个她喜欢的人呢。
王芳说:陈大哥,小妹可想死你了。说这话时她正挽着我的胳膊,带领我和我的弟兄们去她替我订的房间。她的步履很轻盈,胸部挺得老高。跟她走路,就像在轻快的音乐中跳舞。我在王芳光滑圆润的脸蛋上拧了一下,又在她高耸的胸部上虚按了一下,逗她说:告诉大哥,哪儿想?王芳做了个很夸张的挑逗动作,装做深情无限的样子,说:全身都想。说完在我脸上深情一吻。我说:老板在后面,你今天好好巴结他,说不定他一高兴,以后天天来跟你捧常王芳说:是吗?那我得去巴结一下。她站在原地等郝杰,等郝杰走到面前,笑嘻嘻地说:大哥,你好。郝杰说:你可别叫我大哥,我最怕美女叫我大哥了。
男人喜欢去歌舞厅,大概是因为这里是一个与现实截然不同的世界,不用太多的掩饰和伪装。在这种环境里,人的本性很容易外露,就算是出乖露丑,大家也都习以为常。我的这一系列表演在我昔日的同窗今日的领导眼里就是丑态百露,他们在心里窃笑的同时,对我在欢场里轻车熟路如鱼得水羡慕不已。
王芳订了间大房,可以坐十来个人。门口还有几个平方米的空地,可以供两三对人共舞。落座后,邱八把头伸过来,问我:兄弟,你几时改姓陈了?我说:落伍了不是?欢场里的东西你也当真。待会儿小姐都要爱你,你可千万不要心软。邱八说:牛逼烘烘。
王芳把小姐带了过来,全在门口一字排开,第一批有二十几个。郝杰站在门口把关,不合他眼缘的他先堵在外面了。他还把脑袋伸进来,说:领导放心,进来的我全试过了,绝对安全。
我对弟兄们说:合眼缘就挑,不合眼缘再叫。几个家伙全像急色鬼,看到这么多美女当前,眼花潦乱,后来的还没来得及进来亮相,三个难兄难弟已经把一夜情人找好了。倒省了王芳一次次带小姐的麻烦。挑剩的一窝蜂散了。大家把佳丽相拥入怀,才发现我老人家是孤家寡人,范庄说:这不行,咱们不能独自偷欢,兄弟,你得找一个。门哲说:兄弟洁身自爱,就不要拖他下水了。这年头好男人濒临灭绝,要像保护大熊猫一样倍加珍惜。邱八说:得了吧,兄弟有妈咪爱护呢。我们玩小姐,兄弟玩妈咪,这叫各得其所。正说着,王芳带着林静进来了。大家一看,眼睛全直了。刚才看见妈咪打扮得像个大家闺秀,已是吃惊不小,如今来了个小家碧玉,更让人大开眼界。还以为欢场的女人非艳即妖,不是坦胸露背,就是浓墨重彩,原来总有人出污泥而不染哪,佩服佩服。林静穿了一件套裙,相对王芳而言就露得多一点,这是小姐的身份决定的。她的打扮像个比较新潮的中学生,一头披肩秀发,化了个淡妆。样子斯文秀气,有点腼腆。她站在门后,一双眼睛明亮异常,正含情脉脉地望着我。
邱八说:兄弟你是享齐人之福呀,有个妈咪做大,又找一个小姐做小,对付得了吗?范庄说:原来老哥有收藏呀,佩服佩服。咱们就敝帚自珍吧。他们把身边的小姐紧拥入怀,装做不无自嘲地说:好歹是原配呀。
王芳对林静说:陈大哥等你半天了,还不赶快过去?林静看我默许了才慢慢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看到女的全靠在男人怀里,就伸手揽住我的胳膊。王芳说:我的小姐都很纯的,又纯又好玩,陈大哥最清楚。邱八说:你不是说她们全是处女吧?王芳说:当然不是正处哪,最多算个副处。
服务生上了红酒,王芳每人敬了一杯。感谢我们赏光。这是兄弟们今天第三轮酒了,大家都是海量,一饮而荆王芳说:佩服,全是英雄好汉。说完对大家打恭作揖,去别的房间招呼客人去了。
林静躲在我怀里做小鸟依人状。她在歌厅里一直扮清纯,也不知道到底清纯不清纯,反正我知道她是不出台的,但如果有人愿意包她我想她是愿意的。当然条件是她也要喜欢人家。这是玩清纯女人的底线。实际上我跟林静也才是第二次见面。上一次是个台湾佬请我来唱歌,这个台湾佬是个人精,除了会唱台语歌,还会找女人。证据是歌厅里什么样的女人他都能玩得很转,女人在他那里就像只听话的狗。我呢,总是与她们格格不入,唱歌吧,没几首会唱,喝酒呢,能喝几杯,但不愿跟她们喝。聊天呢,深入不下去。我总想考察她们的家史,她们却对家史讳莫如深。这就是说,我要请她们喝酒、唱歌、还要陪她们聊天,到头来还得给她们小费。当然不用我掏腰包,我的众多兄弟很会做。可这样的生意我老是觉得做不来。尽管我不是生意人,但我整天跟生意人打交道,已经有了生意人的头脑。
我老是找不到合眼缘的小姐,如果凑合找一个陪着,散场时我就觉得这个晚上亏大了。心里很不快活。所以我常把坐在身边的佳丽打入冷宫--如果她还算识趣,那么她玩她的,我玩我的。如果她不识趣,就让她滚一边去。那天我就把身边的女人赶到了一边,让她自己玩。本来我可以把她赶走,这样她一个晚上就泡汤了,可惜我总是心太软,对女人下不了手。王芳应付完别的客人,进来跟我们喝酒。一看我的女伴离开十丈八尺远,就把她往我怀里塞。女人在我怀里靠着,靠了几分钟,觉得很是没趣,自己拉开了距离。这就叫强扭的瓜不甜。王芳陪我喝酒,陪我唱歌。小姐不会做,妈咪就得替补上来。这大概是她们的规矩。王芳后来小声责备小姐,叫她好好陪大哥玩,小姐不敢出声,但一脸的无辜。小姐后来坐在我身边,紧紧地靠着我,不吃不喝也不唱歌,算是尽到了陪的责任。
王芳后来又带了个小姐进来,她介绍说是她的姐妹,今天没坐台,又没地方去,问坐在我旁边唱唱歌行不行?这就是王芳得人爱的地方,她不光长得艳丽,还善解人意,而且心思细密。这个人就是林静,她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领口稍微有点低,刚好露出一小截乳沟和乳房的边缘部分。此外她的身材很好,那套衣服质料很薄,很软,能够把身体的曲线勾画出来。
林静要敬我酒。她说:我干,你随意。我当然不会随意。喝了一杯,我们摇起色盅。输了喝酒。摇色盅我是高手,这东西其实没有什么绝招,摇得好并不表示猜得好。关键是心理素质。所以我老是赢,林静老喝酒。很快就把一张脸喝得红红的。她的一张脸本来艳丽,喝了酒就像抹了些桃红,我偶然瞅了一眼,竟然有些心动。我说:王芳这臭娘们儿不像话,竟然把你收藏起来,不带你来面试。林静说:大哥哄我开心是吧,我刚才就在门口。我说:是吗?看走了眼?主要是美女如云,我看得眼花潦乱。我自罚一杯。然后再请你高歌一曲,艳舞一回。我跟林静合唱了一首《夫妻双双把家还》,跳了一回四步,其他舞我全不会。由此可见,我对林静青睐有加。本来我还想跟她舞几曲。因为她吐气如兰,揽着她的感觉还真不错。可惜舞曲一响起来,我的步伐就乱了,不是踩她就是踢她。林静知道我真的不会跳舞,就把身子贴住我。跳起了贴面舞。台湾佬很会做人,知道我对林静情有独钟,给了她两百块钱的小费。林静玩得开心,又有意外收获,一高兴,就把自己吊在我的脖子上。台湾佬说:长官,佩服,佩服,你是一拖三啦。这真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大家都赞我眼力好,艳福也不浅。王芳和林静,可说是歌厅的双艳,居然都对我用情很深。然后问我有没有得手。其实我跟她们也才二次相面。王芳赏了我几个湿吻(全在腮上),林静给我抱了几回。要说用情,那是她们的职业习惯。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想跟我演床上戏,但有没有想我的腰包我却知道。这种地方,认真不得,咱们就聊作笑资而已。哈哈哈……大家点歌唱。唱歌的间隙,我的睡在上铺的兄弟可把一双手忙坏了。小姐们见多不怪,不太当回事。等到弟兄们的手摸在小姐身上没有什么感觉的时候,我们开始玩色盅。这是一种拿胃做资本的赌博。一开始小姐们玩,输了就喝酒。那时候弟兄们的手全在小姐身上。后来弟兄们玩,输了喝酒。喝了个七七八八,大家觉得这样喝下去不是个事,就让小姐代喝。我要罩着林静,不想让她多喝。弟兄们不用心痛自己的女伴,巴不得她们喝得七荤八素,于是我们上下其手,把三条靓女全灌成了人面桃花。后来王芳问她们出不出台,她们全出不了声,只会点头。
林静在门口跟我告别,她学王芳的样子在我腮帮上亲了一下。弟兄们说:不着急,我们在下面等。他们拖着自己的女伴,像拖着一树桃花。竟然让我心潮澎湃。
那天晚上我可惨了,睡在隔壁,一个晚上没法入睡。弟兄们好像轮换着比赛,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晚上没停过。第二天起来,女人眼圈全黑了,男人像死过一回。女人们坐在床沿,耷拉着眼皮,全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她们在等小费。我派了小费,把女人们赶走了,然后问睡在床上的弟兄们出不出去活动,他们异口同声说:睡觉。
睡到十二点,大家饿了,要起来吃东西。邱八伸了个懒腰,说:没意思,全是面口袋。我说:违心了不是,不好还折腾人家一晚上?哥几个合着说:不是心痛你的钱吗?这帮人渣。亏他们说得出口。
三
去楼下吃饭。有中餐西餐。我问吃什么。范庄说:吃中餐吧,鬼佬的东西吃不惯。这家伙毕业后去了趟俄罗斯,当倒儿爷,把自己折腾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才回到祖国。如今一见到外国人就像见了鬼,更别说吃外国东西了。看看,连听到西字就心生恐惧。于是我们去吃中餐。南村人民的饮食习惯很不好,我特别不喜欢,什么东西都要原汁原味,害得我们无法入口。点了满桌子菜,没吃几口,还是靠着一个青菜和一个虎皮尖椒才吃了两碗饭。啤酒每人喝了五支。大家说:这吨饭不是吃饱的,是喝饱的。正喝着,郝杰在楼梯口探头探脑。我说:这丫挺的总算来了。郝杰走了过来,对大家抱抱拳,说:多谢捧常我说:哟,敢情你是这儿的大股东?郝杰说:错,不是大股东,是唯一的股东。
哥几个要跟郝杰喝一杯。郝杰说:喝,要喝,立诚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他招手叫服务员拿酒杯。一会儿满上了,大家拿酒杯在桌子上磕了磕,干了。郝杰说:天湖大酒店,在南村也不算高档,但也还凑合,吃饭、住宿、桑拿、唱歌、游乐,应有尽有,对北京朋友全方位免费开放。哥几个说:那敢情好。咱们宁愿欠你的人情,也别欠孙立诚的人情呀。郝杰说:说什么欠人情,见外了不是?咱们都是兄弟嘛,一家人呀。
这丫挺的,开了这么个宝贝地方一直瞒着我。要不是咱兄弟从北京来,我还一直不知道呢。我说:丫挺的,你还有多少好东西藏着掖着?郝杰说:冤枉,我约了你多少回,要不是若尘,我们还在对垒呢。这倒是实情。谁叫咱们一个是猫一个是老鼠呢。一听到若尘,门哲眼睛亮了:说谁呢?是大嫂吧?该带出来见见小叔了。我说:去,一边去,闭上你那张臭嘴。范庄说:这真是屎克郎打呵欠--怎么就张开了你那张臭嘴。
喝酒喝到七七八八,若尘来了。这丫头整天无所事事,四处游荡。我知道是郝杰多嘴多舌,告诉她我带着一帮所谓兄弟在这儿胡天胡地。她一个人在家里也是无聊,不如来监视我,顺便也看看我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譬如说,我整天跟商人在一起,俗话说无商不奸,所以我的品性也值得怀疑。这丫头整天对我疑神疑鬼,可她还是愿意跟我打成一片,这就是说她还没有碰到比我好的人,只好委屈自己了。这件事让我窃笑不已。
我把若尘介绍给几位兄弟。我拖着若尘的手,把她拖到兄弟们面前,说:这是我媳妇儿。若尘的小脸红了一下,对我的介绍无言地反抗,指甲在我的手心里扎我的皮肤。然后我指着兄弟们说:这位是大叔,这位是二叔,这位是小叔。我介绍一个,我的兄弟就说:大嫂好。若尘的小脸臊成了红番茄,低声回应着:你好。我说:平时飞扬跋扈,这会儿忍气忍声,你就不会叫声小叔呀。这回若尘恼了,当着众兄弟的面就对我挥起了拳头。
坐着聊了会儿天,我不停地打呵欠。我对若尘说:兄弟们想去看看祖庙,不如你带他们去逛一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若尘一脸诡笑,轻声说:这不是投羊入虎口吗?我说:放心,他们在白天都是好人。范庄说:大嫂,你可别听他的,除了向你求爱,他没有一句话可信。门哲说:委屈大嫂陪我们走一遭,这种文化的地方我立诚兄的确不太适合去,回头去见黑社会,我们再找他陪。
若尘找郝杰拿了部相机,倒回来领他们出门。哥仨个先走,若尘殿后,她走到门口,突然扭头问我:你去干什么?我说:上十八楼松松骨,行不?若尘把脸拉长,说:尽管上吧。
我在宾馆里睡了一大觉,算是把昨天的睡眠补回来了。好在若尘过来了,不然的话,还真不知道怎样把这帮瘟神推出去。同时我也佩服他们,精力真是好。一夜没睡,还是那么生龙活虎的。后来若尘进来,捏着我的鼻子,把我憋醒了。若尘说:做梦娶媳妇了吧?睡着了还在笑。我说:是呀,看着你进了花轿,入洞房时却是一头大花猪。若尘说:好呀,又在糟贱我,刚才说我是你的媳妇儿,还没找你算帐。我给若尘追得满屋子乱窜,她哪儿是我的对手,追了几圈,她就一味地喘息。后来她蹲在地上,双手抱胸,作痛苦状。她有心口痛的毛玻经常拿这个毛病要挟我。我走了过去,把她扶了起来。揽着她坐在沙发上。我说:若尘,没事吧?你可别吓唬我。若尘说:你是存心想气死我。接着她说:你说吧,该刮几下。每次犯了事,她就用刮鼻子来惩罚我,事儿越大,刮的次数越多。我就跟她讨价还价。她说十下,我说五下。争了半天,她的心口痛又要发作了。我只好退一步,给她刮了八下鼻子才算完事。
若尘刮完了鼻子就在那儿偷笑。我问她笑什么。她竟然笑不可抑,最后笑得在我身上打滚。原来逛完了祖庙,经过一个水果档口。若尘想到哥仨个从北京来,热带水果难得吃到,就一样买了一些。四个人坐在街心花园的长凳上,一边聊天一边吃水果。门哲看到山竹颜色很好看,外形光溜溜的,就拿了一只,把外面的一层皮剥了。范庄和邱八也一人拿了一个,开始剥皮。其他水果他们都见过,有的还吃过。所以就拿山竹赏鲜。可这帮不识五谷杂粮的兄弟竟然不知道山竹里面那块白色的肉才是入口的,门哲带头吃了一口浅红的里皮,立即把眉头皱起老高。然后呸地一口全吐了出来。若尘猛一回头,看见大家拼命在吐口水,再看看桌面,立即笑到肚子痛。她好不容易把笑憋住,告诉大家要吃里面的白肉。说着剥了一个给大家看。哥仨个看见里面的白肉鲜嫩细腻,想必很好味道,于是把刚丢弃的山竹又捡起来。果然味道不同凡响。大家吃上了瘾,一个接一个把五斤山竹吃了个精光。若尘一边讲这个故事一边笑不可支,最后真的把肚子笑痛了。害得我替她掐了半天的穴位。
晚上吃饭时,若尘看到门哲又想笑。门哲说:立诚,大嫂呢,什么都好,就是心地太坏。她买山竹给我们吃,却不告诉我们怎么个吃法,等着看我们的洋相。这件事给我们提了个醒,我们怕你以后吃她的亏。想想我们是多么精明的人哪,也着了她的道儿,你是个老实人,唉,叫愚兄如何放心得下。若尘说:放心啦,你们的立诚哥,多少人在惯他宠他呀,几时轮到他吃亏?
吃完饭,我让若尘先回去。她假装不愿意。我说:现在是晚上,大家都不是人了,你跟着叫我如何放心得下?若尘说:得了,你们要去活动了,是吗?我跟着碍眼。她沉着脸,坐在沙发里,对我不屑一顾的样子。一会儿她说:我先回去了,你好自之。这是什么话,简直就是不相信同志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