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生死海关》作者:老那【完结】 > 生死海关.txt

第 9 页

作者:老那 当前章节:156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45

码头的老总双双来看我,一人手里拎着个牛皮信封。他们把信封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说:年底了,给弟兄们的加班费。然后问我什么时候有空,要安排吃顿饭。按照惯例,科里先吃一顿,接着我们几个领导同志再吃一顿。除了码头,要请我们的单位多了,我们也得回请一些有关部门。我让老姚安排一个日程表,一会儿老姚把日程表拿给我看。我吓了一跳,我的天,从一月中一直排到了二月底,老姚说:上面安排的还不算。我说:这也太过分了吧,减,减一半。老姚说:不好减哪,答应一家,不答应一家,人家有意见。我说:那咱们就分工合作,咱们不是三条汉子吗?再加上老戴,他是助理调研员,四个人,分头应酬。老姚说:一个人不行哪,顶不住,非给人灌醉不可,咱们至少得有个伴吧?我说:那就分两拔。咱们负担太重,得卸载呀。

我知道弟兄们也都排满了饭局,请他们的人也不少,我们几个要应付政府部门、对口部门、联检部门、上级部门,他们要应付企业、货主、船公司。一年就两个节,中秋和春节,不让他们好好过,来年使不动呀。现在的收入越来越少,风险又越来越大,年年都有人失足落水。我只好在大会小会上拼命讲,廉政哪,廉政。再把中纪委的文件和上级的文件拿来读。他们听了就当耳边风。我读着读着就觉得好笑。

阿文又来找我,要我做三陪。她知道我跟南村政府部门的人熟,我以前做办公室主任,经常跟那帮人喝酒,是酒肉朋友。如今办事就得靠酒肉朋友。她想趁这个时候把酒城的餐饮和娱乐牌照办下来。春节反正得应酬,反正得请这帮人。她倒会精打细算。我说:丫头,你知道我有多忙?阿文说:我管你有多忙,反正你得陪我,你忍心我像一只羔羊给那帮饿狼糟贱。她这话说得在理,我不帮她谁帮她?我只好吃了上顿,接着吃下顿,跑完了左边,接着跑右边。

有一天,阿文跑来找我,说有个难剃的头,要我帮她剃。我说:什么人敢刁难我们姑奶奶,说给大哥听听,我把他摆平。阿文说:什么人?杜建德呀,真是难缠,钱也收了,饭也吃了,就是不办事。我说:丫头,这种话只能当着我的面说,送出去的东西就是泼出去的水,不要后悔。阿文说:我也就是说说罢了,那点钱算什么?我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既然他接受吃请,又收礼,表示他有心帮你办事,问题是,他可能有别的要求。你最近有没有找过他?阿文说:当然有呀,可这狗屁东西还摆起了官架子,干脆不出来了。我说:啊,敢情你是让我做托儿呀。要我请他出来?阿文说:那当然,不找你找谁?你只要把他弄出来,我就有办法对付他,最不济,把他灌醉,抓着他的手在项目审批书上签字。我说:呸,这么低章的主意也想得出来。亏你还是生意人。这样吧,我叫人打听打听,看老杜最近烦什么。阿文一听就把自己挂在我脖子上,鸡啄米一样在我脸上亲了一气。我说:喂喂,咱们可是兄妹关系。阿文说:兄妹关系就不能亲吗?我还想咬你呢。

我给一帮哥们儿打电话,先问他们最近忙什么,他们都说:忙什么?吃饭呗,摆不完的饭局,喝不完的酒。呵,环球同此凉热。我接着问,最近跟杜市长有联系吗?我前些日子给他电话,他说烦得很,烦什么呢?打了二十几个电话,终于有一个人接上话了:老杜呀,他能烦什么?大概烦他儿子呗。烦他儿子干吗?他那宝贝小儿子呀,想去缉私警察,那跟咱地方不是一条线,老杜还楞没办法。我说:他干吗要去缉私警察,去市局不好吗?对方说:弄不清,听说女朋友在缉私警察里边儿吧。你问这个干吗呀?哎呀,缉私警察不是你们管的吗?你帮老杜想想办法。

我当然要帮老杜想办法,我不帮他想办法,阿文会放过我吗?我给老杜打了个电话:杜市长呀,我是立诚,很久没向你请安了,出来喝一盅了吧?杜建德说:哎呀,小孙啦,我也正想找你呢。我说:咱们还心有灵犀,那就见个面吧?就在怡情阁好吗?

在阿文的酒店,阿文出来陪陪,喝几盅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为了阿文这档子事,我楞是陪了三顿酒,还差点把自己搞醉了。那天晚上,我跟老杜喝,阿文作陪。我答应帮他把他儿子调进缉私警察。那楞头青哪儿都不去,非要去缉私警察,可把老杜给搞惨了,三个月不知肉味。一听说我可以帮他解决问题,乐坏了,他一高兴就开怀畅饮,还非让我三陪一,就是我喝三杯他喝一杯,因为他酒量浅。一开始我不答应,哪有这样喝酒的?可不答应还不行,阿文不干,她非让我答应。我悄悄地说:又不用灌醉他,你让我喝那么多干什么?阿文说:我喜欢你多喝呀,你喝多了我开心。这臭婆娘,良心都给狗吃了。结果我们都喝高了,那天老杜就睡在总统一号,我呢,自然又给阿文搬到她的闺房里了,醒来也没见她的人影,也不知她有没有骚扰我。后来才知道,阿文一早就起来了,开车送老杜去单位上班,顺便就把事办了。她说这叫趁热打铁。

接下来可够我烦的。先要把老杜的小儿子杜原安排到市局。因为缉私警察只有四个来源,一是部队转业,二是海关,三是应届毕业生,四是公安。杜原什么也不是。缉私警察支局局长是我哥们儿,原来在一个办公室。可是他说:关系再好也不能违背原则,否则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阿文说:我可没有办法安排杜原,我跟市局的人不熟,跟分局和派出所的人倒是很熟,找他们行吗?看我拼命摇头,她就说:好哥哥,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我送佛送到西,谁送我送到西呀?我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马局长,为加重筹码,我把郝杰也拉上了,我知道他跟马老大是铁哥们儿,从小玩到大。

郝杰说:这本来是小事一桩,可是马老大跟杜建德是死对头,要他帮杜建德比杀了他还难受。就是因为老马在使坏,老杜才没辙,否则堂堂的一个市委常委、副市长还安排不了小儿子的一个工作?不过马老大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没有郝杰也就没有马郁林这个副厅级的正局长呀。我说:这又是从何谈起?郝杰说:那个副厅级是我帮他在北京活动来的,花了好几百万呢。想当年马郁林不过是城区公安一个小小的局长,副处级,整天跟在杜建德的屁股后面转来转去。我跟李一鸣搭上了线后,第二年马郁林就升为公安局局长,次年兼任省公安厅副厅长。我说:你丫还真舍得培养人才。郝杰说:物有所值嘛,咱哥几个在南村这么牛逼烘烘,靠什么呀?唬人也得有家伙吧。末了又叮嘱我:这事可是只跟你提起过,你千万别给我露出去了。

阿文听说我找了郝杰,赶紧说:你可别出卖我,我只欠你的人情。这丫头真得人爱。

马局长一听说我跟郝杰请客,好家伙,把派出所所长以上的干部全拉出来了。他说:这就当吃年饭了。在怡情阁包了两个中厅,摆了十围台。结果郝杰掏了十万块钱包红包,我喝了一斤白酒,半箱啤酒。事是办成了,马局长很爽慨地答应了,行,过渡一下嘛。你可得立马调走呀,别涮我。末了问我:你跟杜建德是什么交情?欠了他什么人情?我说:你这就不了解我了,我什么情也没欠,我就是两肋插刀,全是哥们儿义气。马局长说:不老实,不地道,早知道不答应你。顿了顿老马又说:我跟杜建德可是死对头,今天全是看你和郝杰的面子。我说:多谢马老大,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接下来又跟缉私警察喝。我那兄弟说:听说你把市局里带长的全请了,我这里也就二十来个兄弟,正找不到出路,你不能厚彼薄此吧?

这都是什么事呀。

我说:老弟,咱们是什么交情?你也玩我?老弟说:不敢,咱们公平交易,我帮你一个忙,你帮我一个忙。大过年的,请弟兄们吃顿饭也不为过吧?这顿饭自然记在阿文的帐上,帮她办了这么多事,我可是吃尽了肠胃之苦,总得让她出点血吧。这帮差佬全是酒囊饭袋,喝多少都不醉,我奉陪到底,又把自己灌得一塌糊涂。几个兄弟本想带我回去,他们纠住我的胳膊就往车上拖,阿文看了十分不忍,就把我留下了,她说:待会儿我跟他醒醒酒,回头我叫人送他回去。那帮缉私警察听了都一脸奸笑。

我倒在阿文的床上,难受得要死,老想吐,就是吐不出来,阿文一边给我擦脸,一边埋怨自己:早知道让你这么受罪,就去他妈的?我说:你骂谁呢?阿文说:骂狗娘养的。阿文后来给我喝了一杯药,药名叫千杯不倒。这药还真灵,喝了就不难受了,就想睡觉。阿文帮我脱衣服,让我可以睡得舒服点。我说:你可别趁我喝醉了就跟我睡觉,我可是有未婚妻的。阿文扑哧笑了,她说:你的未婚妻是谁呀?我说:郝--若尘。阿文说:她呀,那小毛头,长不大似的。我说:谁长不大?她等着我去娶她呢。阿文说:行,行,等你娶她。我让你娶她,阿文让你娶她,回头阿文还给你送嫁妆。她在我头上点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说:你也是养不熟的狼。我白疼你了。

有一天,我又有点喝多了。那天是三哥拉我去陪检察院的领导。三哥不能喝,全靠我打冲锋。好在检察院的领导也不能喝,或者是最近喝多了,都比较节制。喝完了酒还得回去上班。领导也没有想着让我休息休息。他就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睡大觉了。我还不能睡。科里就我一个领导了。老姚的胃穿了孔,住进了医院,他老婆三天两头跑单位里闹,说是喝酒喝的,非让领导赔偿损失。老许也是喝得吐了几次,干脆请了长假,想避开年底的日子。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长沙发上,人是清醒的,就是提不起精神。这些日子在酒国里飘浮,早已有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干脆借酒醉装糊涂,坐在沙发上打盹,谁进来我都装做不认识。后来进来个靓女,坐在我的大班椅上,对着我笑。我眯逢着眼,盯着她看,觉得十分面熟,就是想不起来。我就借酒装糊涂,说:你找谁?干吗坐在我的椅子上?她说:你还不算糊涂嘛,知道这是你的椅子。我说:那当然,别看我喝多了,我还知道你是个靓女呢。她就笑得花枝乱颤,把一双腿在空气里蹬来踢去。我说:是阿容,你这臭娘们儿,这一阵子跑哪儿去了?让我害了大半年的相思玻阿容说:得了吧,我知道你在相思谁。我说:谁也不相思,就相思你。让我亲你一口。阿容说:就知道你变坏了,以前可不这样。我说:以前有贼心没贼胆,现在有贼胆没贼心。说完我就给她泡茶。一边泡茶我一边解释这种礼遇是什么级别,我说:一般人来呢,就喝白开水,领导来呢就白开水加冰冻饮料,只有最亲最爱的人来呢,才泡茶喝。阿容说:你有几个最亲最爱的人呢?我说:不多,大概也就十来二十个吧。阿容就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进一步解释:茶叶也有好有坏,好茶只泡给会喝的人。阿容又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说:侬是轻度感冒吧?阿容说哼。

这丫头以前给我送茶叶,把茶叶放下后就陪着我聊天,她除了面容姣好,声音也十分甜美,我常常不记得她讲什么,就记得她讲话的样子。阿容在鼻子里哼的时候,脸上露一点浅笑,左边有一个酒窝。她还把嘴唇扁一扁,眉毛往上挑。这样子特别讨人喜欢。可她知道我喜欢看她这个样子后,就不做给我看了。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哼。阿容在我的办公室里磨到下班时间,才对我说,晚上没饭吃,要我请她吃饭。这就是说,阿容的脸皮也变厚了,什么话都敢对男人讲,她以前可是从来不让我请吃饭的,当然她请吃饭我也不答应。我们的交情就止于送茶叶、聊天,我看她美丽的容颜,她对着我甜甜地笑。

我问阿容想吃什么。她说已经订好房了,在枫丹白露。我一听就吓得跳了起来。那地方贵得离谱,一斤白菜要几百块钱。就算阿容有爱美之心,全吃白菜,也够我受的。我在口袋里摸了摸,看有多少钱。再看看长城卡带上了没有。阿容说:放心啦,你请客,我买单。我说:是吗?这样好,不知我是几世修来的福份。到了枫丹白露,我才真的吓得跳了起来。二哥居然坐在房间里,正在啃鸡脚呢。二哥把啃剩的一只鸡脚放在烟灰盅里,对我说:臭小子,磨磨蹭蹭的,想饿死我呀?我只好拿眼睛瞪阿容。这丫头,连我也敢骗。二哥说:你别看她,是我安排的。

我在二哥身边坐下,孝敬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这才说:领导的心情不错呀,红光满面的。最近是不是大补呀?二哥说:补你个死人头,你马上就跟我平起平坐了,现在是不是看我特不顺眼?我说:你这就不了解立诚了,立诚跟你多少年了,你还不知道立诚的为人?我就算看克林顿不顺眼,也不会看你不顺眼。看你那张脸,那能叫脸吗?那只能叫尊容呀。阿容哧哧笑了一阵,笑完了说:立诚哥看我也不顺眼了,一路上对我恨得咬牙切齿。二哥说:不是爱之愈深恨之愈切吧?阿容说:讨厌。

阿容这女人真不简单,她对我虚情假意的,原来跟二哥搭上了。二哥一有空就往珠海跑,莫不是冲着她去的?为了这女人,他连北京的领导都可以不见?这简直不像二哥的为人了。

吃饭吃了两个小时,大家边吃边聊,除了开玩笑,就是扯淡。二哥对我存了介心,说话不顺畅,我对二哥和阿容搅在一起心怀不满,面和心不和。于是就剩下阿容自言自语,她那是在介绍她的创业史,原来她辞了职就去珠海做贸易,居然发了笔小财。后来不知道怎么跟二哥搞上了(她没讲,是我猜出来的),二哥去珠海会了她几次,大概觉得不方便,就劝她来南村发展。阿容来了南村就想找我,我理解成这叫不忘旧情。二哥只好安排了这个饭局,我知道他是一百个不愿意。阿容本来跟我没有关系,她要做贸易,我自然不会为难她,假假的她也给我送了几年茶叶呀,咱不能忘恩负义。

阿容说:找个时间请你那帮兄弟出来吃个饭,就当是认个门儿。我说:行,大哥听你安排。这句话是讲给二哥听的。阿容说:那就讲好了,回头我给你电话。

吃了饭,阿容要送我。我没有答应,我还说:良辰美景,你就别耽误了。我叫人来接我。阿容听了,满脸通红。这说明她对自己的新角色还不怎么认同。两个星期后,阿容进了两票货,三十个货柜的废五金,一船钢材。这丫头真够魄力的。一开始我不知道是她的货,她用的是五矿的单,让船舶代理公司代报关。可我那帮兄弟的眼睛贼亮,一发现是新货主,就格外谨慎,查得十分认真。最后找了个借口把钢材扣了。这就叫给新来的人一个下马威。硬是把阿容给逼出来了。阿容到办公室找我时,我才知道她进了货。我让人把她的两票单找了出来,认真看了一遍,这才对她说:你也太不尊重大哥了,进这么多货,也不跟我打个招呼?阿容说:不是不想麻烦你吗?我说:那请我吃饭干什么?阿容说:那是叙旧。我看了看单,说:没事,弟兄们逗你玩玩,想跟你见个面。阿容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埋怨道:你还好意思说,叫你约他们出来吃餐饭,你一拖再拖。我说:他们还不知道你的底细,等知道了,别说吃饭,见都不敢见你。阿容说:我又不是女魔头,我是正当的商人,怎么不敢见我?我说:咱们走着瞧吧。

我跟阿容去看钢材,先到船边,发现船已经卸空了,我们就去仓库看货。阿容的钢材堆在十四号位,是卷材。我拿着电筒四处象征性地照了一下,其实我不照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阿容的钢材上用蜡笔写了JAPAN的字样,可她申报的产地是俄罗斯。我用电筒在英文字母上晃了晃,说:看明白了吧?阿容说:这是谁干的?这绝对是俄罗斯钢材,我有产地证。我说:那不就得了,咱们走吧。

阿容的货当天就放行了。那两个干部把阿容的产地证书附在报关单后面。在报关单上签了字,然后拿给我签。当着我的面就把放行联交给阿容。阿容一直赖在我办公室不走,非要我请弟兄们出去吃饭。我没好气地说:你一个大姑娘家,叫人家男同志去吃饭,谁陪你去?你手下就没有几个带把儿的?阿容一听气得拿手提包砸我。砸完了说:你早讲呀?不就是要男的陪吗?吃完了再去桑拿是吧?我说:买单要男的,陪的得女的。阿容没好气地说:一时说要男的陪,一时说要女的陪,到底是要男的还是女的?然后她突然明白了,就说:你真不是个东西。

我说:说正经的,就要过年了,人家都在截单,你还进什么货呀?阿容说:不是试两票吗?不行哪?我说:要试也要过完年再试呀。大家都忙着请客送礼,你来捣什么乱?阿容说:知道了,还有什么规矩?我说:有也不能告诉你,你都知道了,还不无法无天?阿容终于哼了一声,但她一扭腰走了出去,把美妙绝仑的背影留给我。

阿容刚走,南山区的前任区长老枪叔来了,他把我堵在办公室里,有点洋洋得意。这老头子一头白发,满面红光,对着我呵呵直乐:老弟,走,吃饭去,你今天别找借口溜。咱哥俩儿喝一盅。我说:老哥,我哪儿都不去,今儿个就陪你喝酒。老头儿说:这还差不多,小区交的任务总算完成了。我心想,完了,又有一顿好喝。

我跟老枪叔有十多年的交情。第一次见面时我是办公室的秘书。那年也是春节,南山区政府请我们单位的领导。老枪叔见我一个毛头小伙子,不把我放在眼里,见了面连手都不跟我握。可喝起酒来,才发现我是个知音。大家伙全倒了,就我们一老一少还坐着。老头儿说:你是个人才呀。我说:人才就不敢当,最多算个酒囊。老枪叔问我有多少年酒龄。我说二十来年吧,我还在吃奶的时候,老爷子就用筷子醮酒让我舔。老头儿听了把眼笑得眯成一条缝。他说:看见我吃菜时醮着什么吗?

我往他面前看了一眼,他面前有个小花碟子,里面装着大半碟黄中带黑的液体。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要在里面打两个跟斗。开始我还以为是酱油之类的调味料,看来是酒。老枪叔说:算你有眼力,这是一种大补酒,是用烈酒泡制的,要不要尝尝。我说:行,倒点给我。老枪叔倒了一小半给我,我夹了块乳鸽肉在酒里浸了浸,放进嘴里慢慢品尝。味道果然不同一般,我连说:好,好。老枪叔高兴了,他说:你这个小兄弟我认了。他告诉我一个手机号码,叫我记祝他说:知道这个号码的只有几个人,都是他的兄弟。那还是一个模拟手机呢。

后来我才知道老枪叔看中我这个小兄弟,原来不是因为我酒量好,而是敢吃他的口水。他说他那调味料没人敢吃,大家看了都恶心。经他一说,我也恶心起来。当时就想着尝尝烈酒的滋味,把恶心的事给忘了。后来我就怎么也不吃他的调味料了,他也不让我吃。那是他的宝贝呀。无论多忙,老枪叔每月都要跟我喝一盅,有时调味料没带上,他就拿白酒当豉油。后来退下来了,找他喝酒的人不多,他更是三天两头来找我。可我身边老是跟着女人,或者领导,他觉得很没意思。

我跟着老枪叔出了大楼,看见小区的车停在门口。小区看见我出来,从车里下来,笑眯眯地走来跟我握手。这小子接了老枪的班,但没接过老枪的精神气儿。为人处世总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他在南村码头没少给我添乱。调查局和缉私警察请他手下喝过几次咖啡了。要不是老枪叔的面子,我早就把他名下的贸易公司从南村赶走了。

吃饭在南山区政府小餐厅。逢年过节他们就在这里接待上级领导和权力部门。这是老枪叔创造的光荣传统,给小区进一步发扬光大了。坐在外面客厅喝茶,我发现餐厅里有个人影很像阿容,正在疑惑,阿容走出来了,我心里想,完了,上了老枪叔的当。阿容先甜甜地叫了一声立诚哥,然后走到我身边,挨着我坐下了。我轻声说:你怎么在这儿?阿容说:我干爹请我吃饭。我说:哪一个干爹?姓钱还是姓曹?阿容就把脸沉下来,然后对老枪叔喊:干爹,你还不给我作证?立诚哥说我是冒名顶替的。老枪说:如假包换。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个不停。大家都看着我,不知道我笑什么。原来我想起了老姚,我突然觉得老姚是个人才,是个人精,他喝了酒,人家求什么他就应承人家什么,酒一醒他就不认帐。他这是装糊涂。是大智慧呀。

老枪叔看我笑个不停,就拿起他的老烟枪,在桌上猛力一敲,把我的笑声给敲没了。老枪叔说:你笑什么?我指着阿容说:她一直叫我立诚哥,原来是我的干侄女。

若尘回东北过年,把我扔下不管。她知道这个时候管不了我,就算是她在南村,我也是给人拉着喝到东喝到西。十天半月见不到一个鬼影。偶尔见着了,也是醉得不知死活。眼不见为净,回家过年算了。再说她还想老娘呢,一年就孝敬老人一次。若尘回到家后,觉得天寒地冻的,轻易出不了门,远没有在南村舒服,又想起跟我在一起的诸多好处,就怀念起我来了,天天给我打电话。一听说我在喝酒,就给我黄牌警告。到她从东北回来,我已经收到二十六张黄牌了。

后来若尘给我电话,说她几时的飞机。那意思是我得去接她。接她没所谓,我愿意,可是一想到二十六张黄牌,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较真,心里就没底。那时就想着要想个什么办法讨好她。女人不是要哄吗?哄得她开心了,以后不跟我旧事重提。头天晚上我就在家里想主意,给她买东西吧,不知道买什么。她什么都不缺,就缺我的爱。那就表达爱意吧,但不能向她求爱,还不到时候呢。送她一束花算了。女人不就喜欢有人送花吗?若尘有几次过生日,我一时找不到适合的礼物,就跑到花店给她买花,她收到了花,高兴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看她那个样子,我就有些想不明白,至于吗?不就一束花吗?才几十块钱。后来终于想明白了,那花是我送的。那是爱的表示呀。

早上九点我就去花店。若尘的飞机十点钟到。老板娘昨天晚上就把花准备好了。一大早就开门等着我。她平时是九点半才开门的。我把车停好,看到老板娘拿着一束花站在门口。她那是替我着急呢,怕我赶不上接飞机。我接过老板娘手里的花,觉得份量太轻,不足以打发若尘。我走进店里,发现那些花蓝也不错。我说:老板娘,照顾你一回生意,把花蓝全搬上车。老板娘一听吓着了,她说:你要那么多花干什么?她还以为我开玩笑呢,站在那儿不动。我只好自己搬。搬了一只,她知道我是认真的。就让我一边站着,指挥伙计帮我搬。一边搬一边心痛那些花。老板娘是生意人,但也是爱花之人。据说她就是因为爱花才开花店。

后座全塞满了,我又打开尾箱,也不知装了多少只。老板娘也懒得数,就收了我一千五百块钱。等我发动了车,老板娘突然跑过来,说把店里剩下的十几束花送给我,她今天不再做生意了,回家睡觉,伙计放假。也不管我同不同意,就指挥伙计把花搬上前座,把车塞得满满的。我说:人坐哪儿?老板娘说:坐你腿上。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我还没见她这样笑过。

到了机场,我把车开到出口处,靠着平台停了下来。保安立即过来赶我。我懒得理他,抱了三束花下了车。一个保安说:我叫人来拖你的车。另一个保安追着我屁股走。他一路唠叨个不停。我不理他,只管向前。进了大厅,看见有人陆续出来。若尘正在很远的地方,一手拎着一只大包,一手拎着一只小包。有只包显然很沉,她走几步就把包放下来,交换了手再提。我看着她艰难地前行,自己却只能看着,突然有一种很无助的感觉。

若尘看见了我,我那时正一脸严肃的表情。她就笑了,笑容一圈圈扩大,像盛开的茶花。我等她走近了,才把三束花高高地举起来。若尘突然把包扔在地上,扑进了我的怀里。这可是她第一次主动地情不自禁地投怀送抱。倒把我吓了一跳。我举着三束鲜花,怀里偎着一个衣着鲜艳的女人,把出口挡得水泄不通。一时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大家全停下来观看。还有人举起了相机,一个人把摄像头对准了我。我对着若尘耳语:上镜头了。若尘把身子摇了摇,嘴里嗯了几声,一点也没有离开我的意思。我只好说:出去看看,还有一个惊喜。若尘这才接过鲜花。我拎起包,小的那个果然沉得出奇,也不知装的什么。我们一路往外走,抱着摄像机的那人一路跟着。若尘左手抱着三束花,右手揽住我的腰,像是存心做给别人看。

还好,我的车还没给人拖走。有个保安还守在我的车边,看我出来了立即怒目而视。我开了车门,若尘看到满车都是花,大叫了一声,接着说:你是个神经玻若尘一叫,很多人都跑过来看。大家先看花,接着看若尘。倒是没人看我。摄影的那家伙还把镜头对着若尘和小车扫来扫去。若尘给大家看得不好意思,说:快开后尾箱,把行李放进去,我们走。后尾箱一打开,若尘倒没叫,人群里哇的一声。我看着满箱的花,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若尘的脸上染了两片红,她把手里的花放在前座上,走到后尾箱,拎起两只花蓝,送给两对年青人,嘴里还说:祝你们幸福。也不管人家是不是一对儿。接着又拎起两只,一只送给一个漂亮的小姐,祝她青春长驻,一只送给一个正向她拍照的家伙,嘴里却祝全人类幸福。接到鲜花的人除了感谢,还赞若尘艳若桃李,美若天仙。搞得她一张脸烧起了火烧云。若尘搬空了后尾箱,我赶紧把行李放进去。回头却见若尘已经坐进车里,好像埋进了鲜花的海洋里。

保安拦在车前不让我走。我问他罚多少钱,他说不要钱,就是不让你走。我对若尘做了个鬼脸,说:看看,为了爱,我失去了人身自由。若尘却说:你自由了,还不快走。哇,原来保安给几个围观的人推到一边了,同志们在给我开路呢。我一踩油门,小车呼地窜了出去。若尘说:开慢点,幸福才开了个头呢。

路上我问若尘还有几张黄牌记录在册。若尘说:什么黄牌?这就是说鲜花还真管用。

中午在麦当劳吃饭。若尘说要吃香辣鸡翅。对此我就毫办法。吃是不能限止的。这是最基本的人权。尽管我最讨厌去麦当劳,那是小朋友们玩家家的地方。可有的女人就是喜欢装做长不大,没想到若尘也喜欢玩这种游戏。真让我失望。送她那么多花真不值得。若尘知道我失望,而且懊悔送鲜花,就显得十分高兴。在她身上,让我懊悔的时候还真不多,对她来说,逮着一个是一个吧。她高兴了一会儿,就把脸沉下来,然后说:又有一张黄牌记录在册了,总共是二十七张。我说:这是怎么说的,旧帐不是一笔钩销了吗?若尘说:谁说钩销了?原来这娘们儿一直在装糊涂。若尘吃了三份香辣鸡翅,她还故意吃得津津有味的。两个腮帮子不停地往外鼓动。吃完了肉,还要把鸡骨头舔得干干净净。我本来要了个面包在啃,一边吃一边做痛苦状。后来实在看不过眼,就抢了她的鸡翅吃。别说,还真好吃。吃饱了,若尘从包里拿出一块纸巾擦嘴,擦完了她的,跟着擦我的。接着拿了块面巾纸出来擦脸。我以为她擦完了自己会接着擦我的一张老脸,一直等着,等得面皮生痛。没想到她擦完了就扔掉了。然后说:走吧。

我把车开到若尘的深闺前。打开后尾箱,就走到马路边,拿出一根烟吸着。一会儿若尘走了过来,把我上下看了一遍。说:你就站在这儿?我说:是,吹吹风,不用我送你上去吧?若尘说:本小姐倒不用劳你驾,可是,那些漂亮的鲜花……我说:我送给你了,你爱怎么处置那是你的事,你不愿意搬上楼就扔掉得了。千万别放在我车上,算我求你了。若尘把眼睛慢慢瞪圆,跟着龇牙裂嘴:孙立诚,就让凉风冻死你。可她知道凉风冻不死我。不仅冻不死,吹起来还怪舒服的。若尘自己搬了一蓝花上去,一会儿下来,娇喘不断,香汗如雨。她走到我身边,这时我在点第三根香烟。若尘说:咱们做笔交易?我吸了一口烟,然后呼地吹了出去。若尘说:你帮我搬花,搬一蓝就钩销一张黄牌。我说:三张。若尘说:一张半,不能再涨了。我说两张半。若尘说:两张,真的不能再涨了,再涨就是负数了。我说负数好,记录在册。我上下跑了五次,才把车上的花搬完。要按我的脾气,一手拎它五六蓝,两个来回。可若尘不干,她怕我把她的宝贝花挤成了一堆烂泥。没想到她还是个爱花之人呢。

最后搬两只袋子,真够沉的,换了两回手。等上了楼,不光有些气喘,脸上还挂了两滴汗。若尘有些心痛我,拿了块热毛巾替我擦汗。跟着要煮雪梨糖水给我润肺。我把两只袋子扔在角落里,问若尘:装的什么呢?这么沉。若尘说:小包是给你带的吃的,大包是我的衣服。我说是吗,这么好心。赶紧打开小包看,还真是吃的,香肠、腊肉、一支药酒,还有茶叶。我说:看不出来,你还挺惦记我?若尘说:你别得意,全是我嫂子硬塞进包里的。我说:那也得承你的金口提起我呀。若尘说:那倒是,除了你,我还没提过别人。

若尘换了件蓝色的睡袍,坐在沙发上剪花。我坐在她对面喝糖水。我对甜食一向极为讨厌,她也知道我不喜欢吃甜的。可她说,正因为你不喜欢吃,所以我煮的一定要吃。这就叫若尘定律。我只好强迫自己把几片雪莉吃掉,把水喝光,否则她又得给我送黄牌。刚才我随便扔包她已经记录在案了。

若尘剪着花,突然若有所思起来。她抬起头,看了看挂钟。问我:你不用上班吗?我说:这不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吗?若尘说:不行,美人也要,江山也要,你赶紧回去上班。我也得休息一下了。晚上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吃饭,我煮东北菜给你吃。要是没空就算了。

这个小女人,真把我气昏了。我请了一天假陪她。她却说不用我陪。理由是她要睡觉。我说:我最喜欢看美人睡觉了。若尘说: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她后来就支使我去买水果,把我赶出了门。她还对我说:五点钟以前不要回来。

南村码头又旺了起来。大宗货物越来越多,标箱数量不断翻番。进出码头的拖车从早上到深夜从不间断。码头的老总喜得眉毛和眼睛挪了位。对此种情况,我就高兴不起来了。同志们的工作量翻了番,可待遇却是一成不变。压力也是越来越大了。一到开会时同志们就提意见,大家都不愿意去查货了,查了货回来也不敢签字,一定要签的话,手就抖得像用了十几年的发动机。

有一天,我在码头巡视,突然发现一些新面孔。回去后我就把几个组长集中起来。向他们了解情况。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都说才来的,不知是什么路数。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我不怕他们不知道,就怕他们知道了不告诉我。两个副手可是经常干这种事。他们老是向我打埋伏,瞒天过海。让我一不小心中了招。他们要跟我玩猫和耗子的游戏,我只好奉陪。

我的手足开始用对付阿容的办法对付那几个新来的货主,找了个借口就把货扣住了。没过几天。幕后人物就来找我了。原来是在东村报关的几个家伙。不知哪根神经发痒,今年想来南村碰运气。对这些人,我们是抱着这样的态度:先把他们当走私犯,然后把他们当奸商,最后才把他们当公司的法人代表。他们要来,我们也没办法,总不能赶他们走吧?码头要生存,我们也要靠码头吃饭,至于他们能否顺顺利利地做下去,那就看他们的本事了,包括后台硬不硬,与我那帮手足的关系好不好,最关键的是我看他们顺不顺眼。

如今我看阿容就不太顺眼。弟兄们也都看她不顺眼。这倒不是阿容有什么不好,而是因为她后面有个领导。

二哥现在主持全面工作。老陈高升了,把位子给他空了出来。我们都改口叫他一哥。老程坐正后,把南村码头定为他的分管片和指导点。三天两头给我下指示。他一下指示,我就得给弟兄们做思想工作。因为要他们签名。他们不在报关单上留下大名,我再大的本事也不敢放货。可弟兄们是讲原则的,他们说要有个度,不能太过。还有一点,事不过三,什么东西都不能形成习惯。形成习惯就难改了。可领导的话不能不当回事,就像我的话弟兄们也不能不当回事一样。这就是说,我成了夹心三明治了。这一切都拜阿容所赐。她不来南村报关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她来南村报关也就算了,干吗要搞得我们鸡犬不宁呢?

弟兄们又查了阿容的一船钢材,少报了三百吨,也就是说才报了五成。这像话吗?我主政以来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呢。经办干部小刘和小张把报关单拿了过来,给我看了后就扔在我的办公桌上。那是向我示威呢。我说:除了少报,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小刘愣了一下,说:别的?品质当然有问题,申报的是热轧,我看多半是不锈钢。小张说:什么多半是不锈钢?肯定就是不锈钢。不过,品质问题同志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万一查出来,可以拿业务不熟做借口。大家都没受商品知识的专门训练嘛。同一种商品有那么多规格和型号,要全搞清楚了就成了专家了,也用不着在海关混。我一气之下就说:扣,移交缉私警察。小刘和小张一听可高兴了,马上去填移交表。

一会儿阿容来了,愁眉苦脸的。见了我一句话也不说,就盯着我看。我却堆上满脸的笑容,给她泡了杯热茶。阿容在沙发上坐下,把嘴噘起老高。她对我有意见。她的货在西村、北村、东村都走得很顺,就是在南村老出事。说起来她就跟我最熟,至少送了我五年茶叶。再说领导也是最关照我,当初是他大力主张我来打理南村码头的。我不仅不念跟她的交情,还不听领导的话。我说:程总经理,你亲自愁眉苦脸哪,谁惹你了?阿容说:你别装,要罚款也行,要补数也行,你干吗移交缉私警察?我一听心里无名火起。他妈的,又是谁在通风报信?我才说移交,这娘们儿就知道了。可我面上还得笑容可掬,我说:什么移交?你的货又给扣了?哪一批?你干吗不早讲?这是向老姚同志学习,装糊涂、撒赖。我简直就是老姚第二了。我成什么人了?阿容看我装疯卖傻的,鼻子里哼一声,说:交给缉私警察我也能拿回来。

我装做很紧张的样子,马上找报关单,还把两个组长叫了进来了解情况。查验组长小赵说:越海的钢材,你刚签名,移交缉私警察。说完把报关单给了我。我说:好,你出去干活,我看看是怎么回事。小赵刚走,我就挨着阿容坐下,对着她傻乎乎笑了。我说:你看这事弄的。我怎么就没想到是你的货呢,现在我都签名了,要反悔都来不及了。这样好不好?我照往上报,让老程打回来。老程打回来了,我就可以灵活处理。

阿容知道我在糊弄她。她两眼直视我,想看清我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我不敢跟她对眼睛,目光飘浮,一脸傻笑。阿容说:你以为老程会感谢你吗?我说:当然不会,我这是给他添乱呢,可我们有我们的办事方式。阿容就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从那时起,她就坐在沙发里一言不发,直到小赵拿了关封进来。她把关封放进手袋里,站起来,先拿手理了理头发,接着对我说:我走了。我赶紧站起来,说:慢走,不送了。

这女人真厉害,才一年功夫,把上上下下全搞掂了。连我的部下都给她做内应。我看着阿容的背影在门口消失。那是个美丽的背影。那也是个美丽的女人。一年前,我跟她是一种特殊的关系,我们用目光交流,在回忆里咀嚼对方的美丽和善良。如今什么都变了,变味儿了,变臭了。

小刘把移交表填好了,拿过来让我签字。我让他放在桌子上。我得认真想一想。这张表送上去,老程的脸就会拉下来。可如果不送上去,同志们的脸就得拉下来,以后就不会听我的。我想了半个小时,终于在表上签了字。我把球踢给一哥,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临到下班时,老程给我来电话。一听清是一哥,我的头就大了。他的电话我得听,我心想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了,我就学老姚,大不了落个臭名声。名声值几个钱?大家现在都叫老姚唐老鸭,因为他老是出洋相,噪门也大得很。老程说:晚上在天上人间吃饭。

我现在特别讨厌听到吃饭,谁请我吃饭我就跟谁急。可老程请吃饭我不能急,我说:不行呀,我跟女朋友约好了。这年头有什么比女朋友还重要呢。老程说:是吗?带她一起来。老程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一会儿他又打过来,说:这是政治任务。

到五点半,上正常班的人全走了,两个值班的干部还在大厅里清船。我开车去码头转了一圈,看今天放行的货走了多少。我放心不下的是大宗货物,一票几百吨,少报两成就是百来吨。真想查你,票票有问题。每天的这个时候,装钢材和木材的拖车在码头排成了长龙。它们必须在晚上十点以前把这些货运出去。十点钟以后,大批出口货物要运进码头。再晚一点,码头才会有短暂的宁静。

这里原来是一片荒山,人迹罕至,短短的几年时间就发展成了一个现代化的国际码头,泊位不断地向远处延伸。多少人靠着这个码头从赤贫走向暴富。很多人已经从码头掘到了第一桶金,从此金盆洗手,改做实业或坐亨其成了。他们不再跟我们打交道,见了面也如同陌路。也有人还在码头继续掘金,但地位已经今非昔比,他们坐在办公室里,指挥自己的马仔在码头上窜下跳。除非出了事,轻易不会抛头露面。在贸易商们兴衰成败的同时,我们的干部如走马灯似地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走向辉煌,有人失足落水。有人一夜暴富,有人永守清贫。这一切只有码头尽收眼底,但她却不说话。

回到办公室,我给若尘打电话。问她晚上有没有事。若尘说:你想干什么?我说:请你吃饭行不行?若尘说:那就没事。这丫头如今刁钻得很,每次我约她出来,她总是先问什么事,如果她不喜欢,就说有事,如果她喜欢,就说没事。所以我经常骗她,先把她骗出来再说。我开车去接若尘,她上了车我才告诉她。要去天上人家,而且是陪领导吃饭。我以为她会撒娇,或者给我一张黄牌。没想到她说:那就去吧,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给你骗了。这人尽管口德不好,还是蛮通情达理的。我说:除了领导,可能还有一位妙龄少女。若尘说:只要跟你没啥瓜葛,我也不在乎。领导也得女人陪嘛。我说:问题是有点瓜葛。我顿了一顿继续说:那女人追了我好几年,我一再重申我有女朋友,她就是不信。所以今天你得表现一下。若尘说: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个理解成你向我求爱?我说:可以这样理解吗?如果可以,那就当非正式的。

若尘那天穿了件红色的棉袄,花裤子,像个妖精。进了房间。她先看见阿容,阿容坐在沙发上,正看亚视新闻。她穿的是西装套裙,典型的知识女性打扮。阿容看见我们,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跟我握手。我把两个女人相互作了介绍。阿容说:很高兴认识你。接着向若尘伸出手。可若尘很不给面子,她两只手抓住手袋动也不动。嘴里还说:乡下粗野之人,不会城里人的礼节。我一听不禁呆了,她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叫她这样做戏。难道她真的把阿容当成了情敌,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阿容笑了,当然只是一丝浅笑,笑纹还没伸开就消失了,牙齿还没露出来嘴唇就闭上了。阿容说:郝小姐真会开玩笑,我还以为就立诚哥会呢。若尘说:这就叫臭味相投。

老程坐在里面打电话。他笑得脸型扭曲,眼睛成了一条线。也不知道有什么开心事。大家静下来,就老程的声音还响。原来他在笑着骂人:操你老母,操你祖宗,我操……他笑着要操人家老太婆,要操尸体甚至细菌。对面那人似乎很乐意让他操。似乎还想回操一下。老程操了大半天,终于停了下来。他站起来跟若尘握手。若尘知道他是我的领导,给他一个薄面,伸出手让他掂了一下。老程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似笑非笑,装做认真看我的样子,然后问:你是谁呀?面生得很埃我说:别这样领导,属下做得不好,领导尽管批评,千万别把我看外了。老程说:我还是领导吗?我看海关呀,现在是关员领导科长,科长领导关长,关长领导署长。这叫什么倒挂来着?我说:职位倒挂。阿容一看有点水火不容了,赶紧打岔。她说:老程,立诚哥,坐下,别站着说话。还有郝小姐,你别客气,咱们坐下再聊。她安排老程坐了主位,自己坐老程的左边,老程的右边是若尘,我坐在最边上。有若尘隔着,我们要吵架也不容易。阿容接着招呼服务员赶紧上菜。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