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就范
事后证明,张冬偷拍的镜头资料并没有派上用场.和张冬如胶似漆之后,张峰仿佛年轻了十岁.他在团结湖小区花了1800元租了一套两居室让张冬住,开始每隔三天下班后到张冬的住处接她出去吃饭,然后回到住处云雨一番,快到12点才起身回家,我在盯梢时碰到的那个妩媚女子就是张冬.后来,张峰欲火难耐,干脆借出差的名义,和张冬成双结对开始蜜月旅游,这一段时间,成了张峰晚年最幸福的记忆.
在张冬枕边风的催促下,张峰很守信用,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收了王君十万块钱,便在短时间内连续登出两版新闻介绍金琪集团.王君看到后,高兴坏了,又送来十万块钱.仅仅隔了一周,张峰便又登出了一版金琪集团的文章,这回张峰动了脑筋,版面上花样翻新,效果不错.报纸面市后,王君打电话表示感谢,张峰告诉王君,报社议论很多,下一期要隔一段时间了.王君忙说:没问题,没问题,只要能发就行.
王君没有理由不高兴,张峰仅仅发了四篇稿子(其中有一篇待发),王君就净赚了20万块钱.他是以每个版十万块钱向汪汪报的账.汪汪说以前周文一个版只要八万,王君冷笑一声:那你找周文去,汪汪就不吱声了.
和张峰的合作尝到了甜头,王君开始如法炮制.这时他对窦远的公关已大功告成,拿着广告批文终日在北京的报章杂志间游荡.他的策略是尽可能和编辑部门合作,以新闻的方式宣传金琪集团,直到无计可施时再和广告部门合作,即使和广告部门合作,他也是通过自己的广告公司过一道手,吃差价.这样一来,和新闻界合作,王君能拿到一倍的利润,和广告部门合作,也能拿到三分之一.一年下来,金琪集团3500万的推广资金至少得有三分之一到了王君的口袋里.汪汪心有疑虑,但无可奈何.他也试图甩开王君直接和广告界打交道,但报社广告部的头头脑脑们都知道王君和工商局的关系,不愿惹这个麻烦.等到京城局面打开以后,汪汪感到自己的位置暂时无忧时,开始刁难王君,例如应付的推广资金扣住不给,让王君在朋友面前失信于人.王军怒不可遏,向上海总部告了汪汪,并失踪了一个星期,这着实打乱了金琪集团在北京的推广计划.上海总部不得不命令汪汪请回王君.王君虽然回来了,但两个人之间的裂痕已不可修复,最终,王君挤走汪汪,不过,这是后话.
当我对王君和金琪集团的合作了解得一清二楚之后,我并不羡慕王君的成功,也许是我的胆子太小,我害怕这种成功背后巨大的黑洞,它不仅将吞噬掉王君所获得的一切,而且还将吞噬掉王君本人.可惜的是,王君正在忙着数钱,对我的劝告表示轻蔑.不过,这孙子还算有良心,对于我这位他当年的领路人还算有报恩之心.他跟我说,好歹你也是个名记,得端着点架子.有我在,你也不用再跑客户了,除了金琪集团,我这儿几个客户的稿子都给你,都是最好登的稿子,每篇稿子客户给多少钱,我都一分不少的给你.这总行了吧.
就这样,我度过了一生中最省心最惬意的一段记者生涯.虽然和王君无法相比,但几年下来,也小有积蓄.于是贷款买了一套一百余万元、近200平米的公寓.
38.丛林
我在神州时报惬意的记者生涯只维持了四五年的时间,由于管理混乱,神州时报很快从发展的高峰跌落.资金吃紧,报社停发了编辑记者的奖金,没过两个月又停发了编辑记者的津贴.很快,又风传工资也将停发.耳听为虚,报社职工眼见为实的是:报社一辆辆班车被卖掉,最后,连社长的破旧不堪的老爷车凌志都被卖掉了.总编辑很久没上班,据说他去一家报社借钱,吃了闭门羹,下楼时怕遇到熟人,不敢走电梯,下楼梯时道儿黑看不清,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人还算命大,但余生恐怕要在医院度过了.他的老婆哭得像个泪人,天天拿着要报销的医药费穿梭往来在医院和报社之间,报社本来就没钱,这下雪上加霜.报社号召记者编辑们捐款,结果一星期全社一共才捐了3000多块钱,还不够医院塞牙缝的,这时报社已人心涣散,无暇他顾了.
按说总编辑自废武功,最高兴的应该是张峰,他这个常务副总编正好趁这个机会转正.谁也没有想到,张峰一个华丽的转身,眨眼之间成为中国经济报社的社长,名副其实的一把手.这时他的老婆被乳腺癌折磨致死已满一周年,他又有了一个惊人之举,正式娶张冬为妻,并把张冬安排在中国经济报专刊部担任副主任.这时的张峰越活越年轻,而张冬则越来越有成熟少妇的风韵,熟人见了都说他们有夫妻相.说张峰中年丧妻、升官发财,好事都让他赶上了.
人心惶惶之中,我也呆不下去了.正好我所在的新商业周刊主编丛林(我是他的副手)告诉我,京城一家报社得到一笔风险投资,准备建一个网站,由那家报社的副社长兼任总裁,现在正招兵买马,而他和副社长是好朋友,如果我有意,他可以推荐.就这样,我又有了一年半的网站生涯,这一段的经历,后面我将会重重地写上一笔.现在要说的是在网站一年半之后,丛林又邀请我到中国经济报,主持创办一个《神州名牌》周刊,周刊创办伊始只有四个版,彩色印刷,但他承诺一旦投资到位,就会扩大到24个版,并争取独立刊号上摊.他郑重地说;到时他是社长,我就是总编辑.我开玩笑地说:你任命呀,委任状呢?他拉着我到了张峰的办公室,当着张峰的面,又说了一遍.张峰打着官腔说:时机成熟,我们会宣布的.
丛林打中了我的七寸,他知道我想当总编辑都想疯了,辗转几个报社,干的都是主任副主任之类的中层干部.俗话说:当官不是"总",放屁都不"冲".看到比我年轻的人在新创办的报社都当上了副总编辑,当年和我一个宿舍的白痴都当上了高级副总编,我颇有怀才不遇之感,头脑一热就上了贼船.
丛林,瘦高个,长得仙风道骨,鼻直口阔.美中不足的是,四十一过,额头上方的头发就拼命地往下掉,发际越来越靠后,这时他蓄起头发来,长发飘飘,像个云游的道士,天热了,他就把头发全部剃得只剩个青茬,活像一个贪吃贪色的花和尚.
丛林是个山东人,在他身依稀可见山东人的纯朴,直到现在,一旦喝多了酒,他还会说上一段山东快书:当了个当,当了个当,你娘做鞋没鞋帮.但他随着当兵的爹走南闯北,后来在西安呆了几年,又有了几分西安人的习气,遇事好耍个无赖.
39.假报
在中国经济报社,我呆了不到一年,这家报的环境,就像报社大楼里暗无天日的走廊一样,让人看不到希望.不过,我离开这家报社,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和王君、和张峰、和金琪集团有关.
先说王君,一年前,他挤走了汪汪,坐上了金琪集团北京分公司总经理的宝座,在他的领导下,神州至尊宝的销售芝麻开花节节高.但有一个问题,销售额提高了,利润却节节下挫.半年后,这种反常引起上海总部刘涛董事长的警觉,他派来一个审计小组,在审计过程中发现了虚增成本、转移利润等问题.铁证如山,王君无法抵赖,一般出现这样的问题,金琪集团的做法是就地开除.但考虑到王君对金琪集团的贡献和他与工商局的关系,刘涛特地从上海飞抵北京,和王君彻夜谈心,让他如实交待问题,并保证既往不咎,让他继续担任总经理,但要为他配备一位董事长做监军.当着刘涛的面,王君满口答应.但刘涛刚上飞机,王君就反悔了.他投奔了神州至尊宝的死对头华夏灵芝王.主打产品为华夏灵芝王的华夏集团几年来被金琪集团压得喘不过气来,董事长袁元对王君可谓是垂涎欲滴,暗地里接触了好几次.这回听说王君要投奔他,满口答应让他担任总经理,并答应给股份.
不出一星期,王军走马上任,他发现他面对着的是由他一手缔造的强大的对手.虽然他搞定了窦远,工商局为华夏集团的市场策划大开绿灯,但是由于金琪集团的成功设置了一道很高的门槛,当年花3500万元就实现年销售十几个亿的奇迹很难再现,而和金琪集团比市场投入,华夏集团显然不是对手,目前它一年的销售额不过几千万.考虑再三,王君从打压对手入手.他上任后的第一个举措,就是在人民大会堂召开新闻发布会,会上他谴责一些癌症保健品厂家弄虚做假,拿京郊大棚里种的人工灵芝冒充深山里的野生灵芝,而人工灵芝的价格比大白菜贵不了多少,和野生灵芝相比价格相差近千倍.边介绍他边指着身边的一个麻袋说,这里面都是人工灵芝,有五十斤,谁出一百元谁拿走.
同时,他吹嘘华夏灵芝王是由纯粹的野生灵芝研制而成,货真价实.他指指讲台上一个盘子里的几株灵芝说:这是在珠穆朗玛峰雪线以上采到的灵芝,为采集它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它的定价是每克一千元.我们经过配方、研制、加工,制成成品,每克才加了几十元,你们说是不是货真价实?
为了增加说服力,王君又抛出一批材料在会场上分发,记者们一看:大标题是《神州至尊宝,看你横行到何时?》,顿时炸了锅.俗话说,同行是冤家,私下里相互攻击是正常的,但像王君这样是不多见的,看来有一场好戏看.
等到记者的喧哗刚刚平息,王君又拿出了杀手锏.他拿着几张散发着油墨芳香的报纸说:神州至尊宝的倒行逆施已引起了新闻界的重视,《京城都市报》、《购物周报》、《环球经济》和《中国经济报》即将刊出有关神州至尊宝的长篇调查报告,我手里拿的是报纸的小样,明天、后天就会相继见报.王君不厌其烦,一张一张地举着小样,供记者拍照.当他举起最后一张《中国经济报》的小样时,坐在前排的一个记者皱起了眉头,这不是别人,就是张峰.
40.吃惊
张峰贵为社长,但参加新闻发布会的兴趣和次数较以前丝毫不减,不但自己去,还会叫上老婆.了解他的公司一般会请他们两个人,有时他去不了,就叫老婆去,代他签字,然后领双份的礼品和红包.于是有的人就背后笑话他们:简直是穷疯了.其实不然,张峰参加新闻发布会,是享受那里的气氛.他永远忘不了1990年他参加一个外国跨国集团在京举办的新闻发布会,会后不仅设了晚宴,而且每人发了一个信封.张风攥着信封到厕所悄悄打开一看,惊呆了:是整整一百五十块钱.当时还没有百元面钞,厚厚一沓十元大票令他头晕目眩,在厕所里几乎站不稳.要知道,这几乎是他一个月的工资.兴奋的他,在晚宴上吃西餐时还闹了笑话.随着上菜,服务生要把他还未喝完的红酒拿掉,换上新的红酒.张峰不干,认为是瞧不起他,便和服务生吵了起来,领班远远看见赶了过来,弄清原由哭笑不得.由于到会的嘉宾都是记者,得罪不起,只好让服务生道歉.一晚上张峰都是在晕晕乎乎中度过,但十年以后,那天的场景张峰却还是历历在目,历久弥新.从此以后,张峰就像北京人爱泡澡堂子一样,爱泡新闻发布会.隔一段时间不泡,就像大烟鬼抽不上大烟一样,浑身酸痛,萎靡不振,连死了的心都有;而到了发布会现场,顿时通体舒泰,神清气爽,好像昨夜的新郎.礼品和红包,对他已是一种象征的意义,他享受的是一种氛围,一种文化.
但这次发布会让他心情很坏.王君最后拿的那张报样的报头赫然显示的是从毛泽东手书中筛选的中国经济报社六个大字.张峰和神州灵芝宝的关系圈内知道的人不少,就是到了中国经济报社,他也为金琪集团做了不少宣传.王君和金琪集团闹翻,到了华夏集团后,他还未和王君接触,他要静观其变.
但王君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张峰措手不及.会开到后面,他如坐针毡,胡思乱想:这张报样是不是王君伪造的呢,毕竟这不是什么难题.如果不是王君,那能是谁呢,会不会是周文?报社以前和金琪集团有瓜葛的人只有周文,但似乎也不太可能.这几年周文退避三舍,不像是惹是生非的主儿,何况他知道我和金琪集团的关系.到最后,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为王君搞了这样一个报样却忘了?这几年,他多年以前的事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而昨天甚至眼下的事却经常忘得一干二净.不知不觉,发布会散了.张峰稀里糊涂地出了会场,回了家.
转天上班,张峰还是想不明白.他想给王君打个电话,电话通了之后他又挂了,心里暗自骂自己是个傻瓜:就算是他干的,他能承认么?他隐隐约约预感:他和王君的蜜月期快结束了,而且会后患无穷.
正在发呆时,办公室文秘小林推门进办公室送报.把报纸放桌上时多了一句嘴:张总编,今天京城都市报上有咱们的新闻.张峰一看.汗毛登时竖了起来:头版上赫然一张大照片,照片上王君举着印有中国经济报社报头的报样,大声咆哮,面目狰狞.照片下面的文字说明还有标题:真报,假报?是谁导演了这出闹剧?
41.狡猾
按照上级的指示,媒体之间是不允许公开相互攻击的.去年,因为在报纸发行上中国经济报和京城都市报发生了冲突,两伙发行人员在社区促销狭路相逢,动起手来,结果双方都有人重伤被送进医院.经过调查,先动手的京城都市报某发行人员被开除,负责发行的副社长被降职使用,中国经济报的发行处主任也被开除了.两家的社长也吃挂落,受到行政严重警告的处分.此事过后,双方都耿耿于怀,寻机报复.这不,京城都市报的报复来了,看来,这家报纸的郝明社长宁可不要乌纱帽,也要搞臭中国经济报.
怎么办?张峰毕竟在媒体混迹了近30年,他经过了一夜的思考,搞清楚了一个道理:谁捣的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度过这道难关.一是要找出一个"肇事者",把自己撇清;二是在找出"肇事者"之后,迅速向上级汇报,杀个回马枪,利用京城都市报违反政策这一点大造舆论,一定要把郝明拉下马.他很清楚,新闻界兄弟单位内讧,上级最恼火,此时就像一个炸药包,一定要不惜代价把它引爆.
"肇事者"应该是谁呢?显然不能是王君.王君现在腰缠万贯,手下养着一帮人,俨然一个小黑社会,就是斗得过他,也不免两败俱伤.更何况张冬曾是王君的女朋友,他从张冬的嘴里听到了有关王君的许多故事,知道他作为东北人虽重感情,但一翻脸就会六亲不认.他掌握着那么多秘密,随便向公安透露一条都够他进监狱了,想到这儿他不禁打了个冷战.现在的王君简直就像个催命的阎罗,自己的后半生都将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他甚至一厢情愿地想,要是有王君的冤家替他除掉王君就好了.
不是王君又能是谁呢?要想找到真正的肇事者谈何容易,大海捞针,报社又不是公安局,不能上侦察手段.要是一年半载找不到就被动了,人们会联想到他与金琪集团和王君的关系,三人成虎,说他阻挠调查,是因为自己不干净.事实上,真查起来,他在两家报社给金琪集团做的工作就会被抖落出来,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因此,他要主动,在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宣布找到肇事者并迅速结案.
那么找谁比较合适呢?他很自然地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我——周文.在他的眼里,我没有什么背景,人也比较老实.特别是以前和金琪集团打过交道,有"前科",有小辫子抓在手里,不怕我不就范.当然,他不会采取生硬的方式,而是先礼后兵.他看过这样一个故事.一架飞机要起飞了,但机舱内持票的旅客比座位要多,怎么办?中国的办法是道德感化,让某位旅客为其他人做出牺牲.这种办法的缺陷是没人响应时不具备可操作性,你总不能把合法进舱的旅客拖出机舱吧.而西方国家的办法就比较科学.采用叫价(拍卖出舱的机会成本)的办法,给愿乘下班飞机的乘客以现金上的奖励,如没人响应,说明奖励与旅客的损失不匹配,就继续加价,直到有人接受为止.无论在何种情况下,这种办法总能奏效,因此是最科学的.同样,对我采取强硬的手段不是上策,张峰认为自己手里有的是资源,完全可以出个合适的价码让我接受.想好了对策,事不宜迟,张峰马上打电话找我.自从到了中国经济报,我很少到他的办公室.由于金琪集团的缘故,见面两人都有些不自然.
42.助纣
接到张峰的电话,我从采访现场急忙赶来.进了张峰的办公室一看,只有丛林坐在沙发上,闲得无聊地摆弄他的鳄鱼皮钱包.先是把十几张卡取出来,再逐一放回去,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塞进屁股后面的兜里.看见我进来,先润润嗓子,干咳几声:老弟,急急忙忙赶回来,你辛苦了,有点事儿找你,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先坐,趁着张总不在,看看他的好茶叶放在哪里.说着他掩饰自己的紧张,弯腰在张峰的抽屉里乱翻一气.别说,还真翻出一罐龙井茶,他沏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看得出他故意慢条斯理,脑子里却不停地飞转.
其实,他也就比我先到了十几分钟.张峰给我打完电话后,突然反应过来,连声骂自己笨蛋.这样的事儿自己怎能出面呢?于是给丛林打电话,让他火速赶来.丛林一头雾水进了办公室,张峰简单交代了五分钟就匆匆离去,剩下丛林一个人冥思苦想.
丛林这个人,天生一副好嗓子、好口才,擅长把无意义的事儿说得云山雾罩、娓娓动听.喝醉的时候说山东快书,清醒的时候就说北京评书,抑扬顿挫,和袁阔成、田连元有得一拼.无论何种场合,只要有他在,他就是中心.每次公司宴请记者,他在的那一桌永远是最后散伙的.他让公司的公关经理们又爱又恨:爱的是他能调动气氛,恨的是他没有分寸,迟迟不肯收场,让忙乎了一天又累又饿的他们无奈陪绑.
今天,他的这张嘴要接受考验.他明白,这是个棘手的活儿.磨蹭了半天之后,他开口了:老弟呀,报社遇到了一点难处,你可能要担待一些,但报社不会亏待你,堤内损失堤外补,好人是不会吃亏的.
一看这架势,我已料到和金琪集团有关,但仍装着不解地问:报社遇到什么困难了?天塌了有个高的人扛着,我担待什么呀?
丛林前额稀疏的脑袋靠近我,鼓鼓的金鱼眼快挨上我的眼镜了,长长的鼻毛在我的脸颊上挠了几下痒痒,我忍不住打了几声喷涕,把他吓了一跳.
老弟呀,京城都市报搞了咱们一把,咱们很被动呀.证据都上了报纸了.上面这两天就要咱们有个交代,不然,咱们报纸的形象就算是毁了.社领导们都一夜没合眼了,还是想不出办法.报样是谁做的,是报社内部的人干的,还是外面的人干的?都不好说;多长时间能找到作案的人?谁心里也没底.但上面不管这个,他们要结果.可咱们又不是公安局,没法限期破案,你说说看,咱们怎么办?
我说:很简单,让照片上拿报样的人说出是谁不就结了?
丛林听我这样说,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第一,那个人你也认识,黑道白道都吃得开,咱们惹不起,他也不会告诉咱;第二,时间不等人,上面也不等咱们,咱们要化被动为主动,在内部解决问题,尽量避免枝节横生,带出别的什么事儿来.
我问:那你们想制造冤案?
不能这么说,为了报社的利益,咱们必须在内部快速解决问题,这样局面才可能控制住.
那你们想怎么办?
为了报社的利益,你出面把这个事儿揽过来.咱们三下五除二把这事遮了.你放心,报社会保护你的,你失去的会很少,但得到的会很多,很多.
我要不同意呢?
不会的,你是个聪明人,会想明白的.你可以把它当作一桩生意,计算一下得失,这并不难.
43.决裂
如果是赚钱的买卖,那大家肯定抢着干,哪能轮到我?
我倒是想干,还没有这个资格呢?丛林一脸无辜状.他接着说:报社发行部的董主任要退休了,你知道,这可是个肥缺,一年连工资带奖金、提成20多万呢,是报社平均工资的四五倍.多少人为这个职位撕破了脸皮.社长说了,这个位子让你坐.不熟悉业务没关系,在游泳中学习游泳,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嘛.你看怎么样?说完,丛林观察我的脸色.
我听了有些意外,这个筹码够重的,但这也说明;天平那一端的分量不轻呀.我都怀疑,当我成了吃里扒外的人之后,发行部主任还能不能干成?我好歹是个要面子的人,整天面对人们鄙夷、歧视的目光,我会不会发疯?再说,什么是承诺?狗屁一个!他们还承诺我当总编辑呢?都快一年过去了,总编辑的影子都没看见,现在快成了新闻苦力了.再相信他们的话,干脆就撒泡尿淹死自己算了.就算现在就给我发行部主任的委任状,我也不会抱有幻想.毕竟,如果一个人靠不住的话,从他身上衍生出来的任何事物都是靠不住的,尤其是嘴和手制造的垃圾语言和垃圾文字.
看到我沉默不语,丛林有些沉不住气了.说:如果你还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来,,只要报社有条件,都可以满足.
我想了想说:你总得让我考虑考虑吧.
那当然,不过要快.
多快?
不能超过12点,材料都快准备好了,下午就送到上面去,他们催得厉害.
我说:那好吧,我可以回去了吧?说完,我便出了办公室,沿着暗无天日的走廊回到我办公的房间.我对这条走廊异常憎恶,在这里我看不到任何希望,它就像一潭腐臭腥臊的死水令人绝望.若干年后就是在我最悲惨的时候,在我一贫如洗、卑躬屈膝到处求人的时候,我都不想回到这里,想都没想过,真的.
刚回到办公室,电话响了,同事接了对我说:你的.我接过一听,是丛林.他在电话中说:老弟呀,还有一个方案你可以考虑:报社再注册一个公司,不在报社内办公,你来当总经理,怎么样?我含糊的"嗯"一声就放下了.
我看看办公桌,乱七八糟,根本没有收拾的价值.办公室内到处堆满了报纸、箱子等易燃物品,我恶毒地想,干脆一把火烧了算了,这些存在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它理应成为我的新闻生涯的葬礼.好在我从不抽烟,身上没有火源,不然我很可能成为小时候看的样板戏里的反革命纵火犯.
同事看出了我神态的异常,一个跟我关系不错的叫郑平平的女编辑问我:没事吧,你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我应付着:这两天来事儿了,身体不舒服,谢谢你的关心.
突然,我内心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现在就走,永远地离开这个鬼地方.我热血沸腾,精神亢奋,拿起包就冲出了报社.
不知道在大街上走了多久,我的手机响了,一听,是丛林,他急促地说:老弟呀,你在哪儿?社长还等着你的回音呢,你可别干傻事.新闻圈子就这么小,以后你怎么办呀.
我不说话.
他又喊;老弟呀,你在哪,我去接你.你说话呀.
我使尽全力说:我操你妈!
44.空虚
那天我在大街上走了很久,不止一个人碰到我的身体,我张口就来:我操你妈!当时我的样子很像流氓,再加上小时候有一点武术功底,于是越发肆无忌惮.王朔早年发话:我是流氓我怕谁?晚几年,郭德纲也放言: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人们对我避犹不及,但也遇到了三个高中的小瘪三的挑衅,我三拳两脚解决了他们,一边动手还一边念念有词:我打死你们这些不长眼的狗东西.小瘪三一见势头不对,撒腿就跑.望着他们的背影,我长长地出了口气.突然,我觉得眼眶热辣辣的,一摸,有点肿.妈的,我想起来了,刚才被偷袭了一拳.真是虎落平阳,按说这几个小瘪三是近不了我的身前的.打了一架,心情舒畅了许多,在大街上又游荡了一会儿,感觉到疲倦了,便坐在路边歇会儿.抬头一看.马路对面就是一家洗浴中心.我连想都没想,就穿过马路进了洗浴中心,过马路时差点让汽车压死.
下午两三点钟时的洗浴中心,跟太平间没什么两样.凉飕飕的,死气沉沉,散发着死尸般的气味.洗浴大厅里空无一人,一排排的按摩椅像是刚从太平间里搬来的一样,只是上面没有死尸.我打开喷头,喷出的冷水让我打了个冷战.服务生连忙跑过来帮我调试水温,我恶作剧般的把水泼到他的制服上,小伙子笑了笑,也没说什么,看来刚工作没几天.在喷头下站了一会儿,我进了桑拿房,下午没人,桑拿房的温度跟大厅差不多,服务生跑进来,又是调试温度,又是泼水.慢慢地温度上来了.到了60多度的时候,我感觉浑身轻松了许多.看来郁闷的时候,洗个桑拿浴还是不错的,当然,有心脏病的除外.在里面热得受不了了,我就再到喷头下面站会儿.大厅水池子里有冲浪浴、中药浴,我是不敢下去的,怕得性病.如此往复,大约有一两个小时,洗得差不多了,服务生问我:要不要做个按摩?下午六点以前包房不收钱.我问:都有什么项目?他说:有中医保健按摩、泰式按摩、推油和亲情服务.我问:什么是亲情服务?他说:就是像老婆一样伺候你.我不耐烦地说:你说明白点儿.服务生说:就是打炮.然后,他还故作老练地说;做一个吧,我们这的小姐挺有名的,好多名人都来过,都说花得值.我问:要是不值怎么办?服务生说:可以换.我心想:先找几个来看看再说.于是进了一个包房等着小姐.不一会儿,听到敲门声,进来一个小姐,我一看,瘦瘦的,黑黑的.我摇摇头,她知趣出去了.不一会儿又进来一位,皮肤很白,但个子小小的,像未成年人.怕惹麻烦,我摇摇头.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楚楚可怜,然后低头出去了.服务生进来,我说:这些就是你说的大名鼎鼎的小姐?服务生脸红了,说:下午小姐们都休息了,准备晚上工作.她们就睡在休息大厅,你可以过去挑.我说算了吧,呆一会儿我就走.但服务生坚持说:就在外面,走不了两步路.于是,我跟着他来到大厅.小姐们盖着毯子,睡在平时客人们休息的地方.脸倒都是露着,但闭着眼,头发零乱,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正失望要走,突然,一个小姐睁开眼看看我,翻了个身.
45.欧阳
四目相对,小姐倒没什么,翻个身闭上眼接着睡,我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那一瞬间,我发现她实在太像我大学时的一个同班同学了.对,她太像欧阳倩了,简直就是欧阳倩.但不可能是,因为欧阳倩今年恐怕也会三十多岁了吧.而这个女孩儿,最多也就二十岁.
那时的欧阳倩,刚考上大学时也是十八九岁.人长得漂亮.当时大学里正流行电视剧《寻找回来的世界》(我总是说成《寻找失去的世界》),女同学们都被里面饰演伯爵的许亚军迷住了,而我,则是里面饰演女教师的马静的狂热的追星族.而不幸的是,欧阳倩则活脱脱的是马静的翻版.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我是因为马静而喜欢欧阳倩呢,还是因为欧阳倩而喜欢马静.总之,当时我有两大爱好,一是见人就夸巴尔扎克,二是张嘴就谈马静,还把《大众电影》上的马静的封面贴在我的床铺旁边的墙上.两个人实在是太像了,我的举动被认为是公开追求欧阳倩.此后见到她,我都有些不自然,还没说话,我的脸就烧得厉害,就像我小学时见到小学女同学宋娟娟一样没出息.
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发展.我了解到欧阳倩是个富家公主,学校放假时我们都在勤工俭学赚学费,她却外出旅游把风景名胜游览一遍,一趟下来花了上千块.要知道,我当时一个月的生活费才15元,学校还补贴了18元,这样才勉强把大学读下来.像我这样的工人家庭的儿子,若晚生十年,在教育产业化的今天,是上不起大学的.说实话,我很庆幸生在了六十年代,虽然小时候家里很穷,还吃过玉米面,但却上得起大学;小学、中学功课负担都不重,下了课就在外面疯跑;没有受到社会明显的歧视,也没有觉得当官的孩子有什么了不起.回忆起来,那真是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
但是在欧阳倩面前,我却有十足的自卑感.另外,我还有难以启齿的一个隐私:我喜欢听她的声音,但又怕听到她的声音.因为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会小便失禁.她的声音有些像《简爱》中配音的李梓,但更显年轻妩媚,韵味十足,以致我甚至认为只有声音才能彰显女人的魅力.
和我比起来,欧阳倩可能心无杂念,比我要大方得多.见面都是她主动和我打招呼,有一次在湖边见到我,很随意地问我一个问题,搞得我一是裤子湿了,二是一紧张,走在湖边内侧的我,不小心掉进湖里去了,在她面前出了一个大大的洋相.
大学毕业的时候,全班聚餐,我和她坐在一张圆桌的对面.食堂乱哄哄的,我有些头疼,正要走时,她居然隔着桌子夹着一个鸡腿放在我的盘子里,还关切地问:你脸色不好,生病了吗?当时听到这话,身边的嘈杂顿时消失了.那是我大学生活中最美丽的一个片断.
我永远忘不了她那白底蓝花上衣的背影,齐耳的短发,和一双善良的双眸,还有让我出丑的声音.毕业后同时分到北京,她分在了一家杂志社,后来听说嫁给了一个老板,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回想起来,我和她有缘无分.她分明已经在暗示我,而我却手足无措.其实,那时我是学校公认的才子,足以弥补兜里没钱的缺陷.
46.由嘉
仿佛被电击的那一瞬间,一股热流从身下不管不顾地喷薄而出,用韩乔生的话说,它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让我出丑了.服务生看到我这个样子,扭过头忍不住笑了.然后他招呼那个酷似欧阳倩的女孩儿:嘉嘉,醒醒,客人来了.那个叫嘉嘉的女孩儿动也不动,脸埋在毯子里不耐烦地说:喊什么喊,还叫不叫人睡觉了呀,现在是我的休息时间.没想到服务生也很不客气:老板可是当着大家的面说了:不管何时何地,谁拒绝客人的话就立马走人.看来这话起了作用,嘉嘉裹在毯子里的腰肢扭了扭,然后伸了个懒腰.服务生小声对我说:嘉嘉是我们这脾气最大的小姐,而且,她不做推油和亲情服务,这也是老板批准了的,呆会儿你不要勉强她.我说那是那是,我有些累了,帮我按摩按摩就行.服务生为了显示自己知道的多,还悄悄告诉我:老板对她的态度和对别人不一样,像她这样,别人早就被开除了.我听了,心里忽然感到不舒服,不愿再听下去.便说:我先回包房了,等她到了再算时间.服务生说:那是那是.
我抑制着激动的心情回到包房,坐在床上.不像是在等一个小姐,倒像是在等一个久别重逢的恋人.回想起来,和欧阳倩已有十几年没有见面了.刚到北京一两年,一次大学同学聚会,为了见到欧阳倩,我捧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去了.去之前想了许多,甚至还想重续前缘.当时根据我的情报,她应该还是单身.但是去了一看,从头至尾,欧阳倩根本就没露面.这样一来,这次聚会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见到了当年欧阳倩的闺房好友刘丽春,这孙子当年和欧阳倩形影不离,坏了我不少好事.好容易鼓足勇气问问欧阳倩的情况,得到的却是个噩耗:欧阳倩正在和一个年轻有为的私营公司老板拍拖,看来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婚礼)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万念俱灰,好端端的人顿时变成了一句行尸走肉.当时我刚走上社会不久,脸皮太薄,连个电话都不敢打,要是放到现在,我早杀上门去了.
阴差阳错,真的欧阳倩早已离我远去,酷似欧阳倩的人却又来到了身边,也算是一个补偿吧.正胡思乱想时,嘉嘉敲门进来了.
我一看,果然,嘉嘉穿的是紧身的衣裤,裹得严严实实,应该是保健按摩小姐统一穿的制服.通常做性交易的小姐都穿吊带裙一类的服装,既暴露,增加诱惑力;又方便穿脱.人们经常说;女人呀,系紧你的裤带.殊不知有一类女人——小姐是根本不穿裤子的.
眼前的嘉嘉衣着过分整齐了,以至于前额沁出了汗珠.天已经热了,穿这身制服已显得不合时宜.但这似乎表明了她的一个态度.
"你做什么保健?"
"你擅长什么?"
"做个中医保健吧"
"好吧".中医保健最便宜,也最干净.我不会为难她.
我躺在床上,任由她帮我按摩头部、胳膊、大腿.看得出她受过专业培训.手法娴熟,感觉很舒服.特别是按摩到手指时,最后能让你感到一股电流从肩膀辐射到指尖.我看着她那张酷似马静、欧阳倩的脸,感受着她那轻微的鼻息,并没有招致她的反感.想必我的目光也是温和的、纯洁的,绝对不会是嫖客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模样,不一样的命运.马静年轻轻就红了,后来听说出国深造去了;欧阳倩家境富裕,后来嫁了一个有钱人,过上了阔太太的生活:而嘉嘉呢,孤苦无援,一个人在这讨饭吃.像做这样一个按摩,60块钱中她最多能提20块.此外,想出污泥而不染的她,不得不面对险恶的环境和不良的客人.
47.接近
嘉嘉熟练地做着按摩,我则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躺着.等到正面做完了,我又响应号召,翻个身趴在床上.这个时候,按规定她必须要和我亲密接触,即骑在我的后背上给我按摩.果然,她大大方方地骑在我的后背上开始按摩,但我从她大腿紧夹着的状态上还能感受到她的戒备心理.消除她的紧张的唯一办法就是像僵尸一样地趴着,不动,也不说话,就这样过了一个钟的时间(一个钟为45分钟).按摩完了,她收拾好东西,让我签了字,便朝外走.我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心想等下次再来吧.
不料在门口她站住了,回身对我说:我的按摩怎么样?我说:很好呀.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她问.我说:没有呀,你做得很好,我很高兴.我就是按摩时不爱说话.
她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到这儿来的人都是满嘴脏话、动手动脚的,像你这样的太少了,简直就没有.
我说:你也别把我想得太高尚了.不过,我到这儿就是来按摩的,没有别的目的.
她说:男人到这儿来不就是想和小姐上床吗,难道你例外?
我郑重其事地说:你爱信不信,我是从来不和不认识的人上床的.说得再酸一点,我从来不和没感情的人上床.人毕竟不是动物,和对自己没感情的人上床,还不如自摸呢,起码自己对自己还是有感情的.
我这番理论把她逗笑了,她似乎对我有了好感.她说:你不会说一套做一套吧.你是要走还是再找人做?
我一听机会来了,忙说:我有点累,再歇会儿.你要不回去睡觉就再加一个钟?
她听上去很高兴,说那可是要加钱的.我说那是那是.于是又开始了第二轮儿的按摩.她还像第一轮儿那样做,但已主动和我说话了.
她问:你今天和人打架了,怎么脸都肿了.
我说:我一个打三个,把他们打跑了,我也挂了彩.
她笑话我:你就吹牛吧.反正谁也没看到.
我来劲儿了,坐起身,四下看了看,没有合适的物件,便把洗浴时给的号牌拿在手中,攥紧拳头,过一会再张开时,号牌已被我捏碎了.这一着对习武之人只是雕虫小技,但对一般人而言效果还是很震撼的.看得她眼睛都瞪圆了:看你文绉绉的,没想到还有功夫.
我说:你别怕,我从不打人,更不会打女人.只有逼急了才动手.
话题一打开,就收不住了.聊天时,我知道她叫由嘉,四川人,弟弟上学,她就被迫辍了学.开始在老家学服装裁剪,后来跑到北京大红门地区做服装生意,赚了一些钱.但在扩大规模时,被老乡骗了,从此一贫如洗,又不敢和家人说,于是只好暂时栖身在洗浴中心.她想呆上一段时间就另寻出路,因此提出坚决不做皮肉生意.不承想老板看上她了,就满口答应了.这样,她成了洗浴中心的另类,遭到全体小姐的嫉恨.不过小姐们都清楚,她迟早是老板口中的猎物.
那天,第二个钟结束时,我们聊得意犹未尽.我走时由嘉偷偷给我留了手机号码.
入夜,我出了洗浴中心.一阵风吹过,我清醒了许多.忽然想起我的车还在报社呢,又跑到报社去开车.回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48.老婆
晚上回到家,看到家里为我留下的饭菜,我才想起一天没有吃饭了.我风卷残云,饱餐一顿.老婆在一旁看着我,半天才发话:你的脸怎么被人打了.我说没有,上午采访时人多,一个摄影记者抢镜头,撞了我一下,结果脸磕墙上了.我是一个不爱撒谎的人,谎能编得这么圆,不由得她不信.老婆又冲着我研究了一会儿说:看来,你是到洗浴中心采访去了.我连忙接茬:上午采访大家出了一身臭汗,中午吃完饭后,厂家接上30多个记者去洗澡桑拿保龄球,我也去了.老婆问:没找小姐吧.我说:我们都在洗浴大厅里,有几个社长总编被请到包房里半天不出来,他们找没找小姐,我不知道.我的回答滴水不漏,老婆于是放心地检查孩子的作业去了.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的书房,望着自己这十几年积攒下来的一万多册书,精神顿时垮了下来.今天过去了,明天怎么办?干了十几年记者的我,如果不干记者,我还能干什么呢?俗话说:人过三十不学艺,我也是三十大几的人了,我他妈的出路何在?
其实,到中国经济报不久,我就萌生了离开的想法.当时有三个选择.一是回到网站,我发现互联网因为短信的出现已有了赢利的模式,于是我找了当年把我招进网站的精英日报社副社长兼网站CEO唐升.唐升近五十岁,身材高大,面色黧黑,爱和年轻记者打成一片,生活简朴.为人朴实,被人称为京城新闻界高层的"工农干部".唐升告诉我网站的CFO宏坚还在,所以我来不了.他知道我们两人矛盾重重,尿不到一个壶里.最后关切地说:这样吧,三天后是报社20周年的纪念日,到时北京几十家报社的领导都来,你多准备几份简历,我交给他们.然后约好时间你跟他们去谈,我觉得,还是报社更适合你.
虽然我心里有些不快,但他的举止让我也说不上来什么.先后跑了几家报社,也没有任何结果.
这样一来,第二个选择也泡汤了.
第三个选择是去公司.这也比较难办.我这岁数高不成低不就.到企业当老总副总吧,没经验,干不了;要是当个中层干部,又需要专业技能,也不行;要是当个小职员,我想干,恐怕公司领导、中层干部也不干,毕竟像我这样的人太难领导了.就这样蹉跎着,一晃半年多过去了,直到出现今天这个局面.
自作自受呀,走到今天这一步,怨天尤人都没有用了.我沮丧地发现:本来走在宽宽的大道上,怎么会突然就没有路了呢?
我坐在书桌前很久,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书房的门开了,老婆走了进来.看着我的眼睛问:你说,到底遇到啥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