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像,真的很像。
好,我知道了。
晚上,十一点钟,程林还在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程君在床上侧过头来对程林说,可能唐安还在公园里。
姐,你不要乱想他。
不,我不是乱想,他在那,在那凳子前,伸着舌头,在喘气,我觉得有一股气味。
他是个人,程林说。
程君说,真的,他在那,舌头向外,挂着,跟狗的舌头一样,有时要把唾液吸回嘴里,这也太难为他了。他眼睛炯炯有神地向前,盯着石凳子。
十一点钟时,唐安用手电筒的微光照着石凳前他们白天讲话的地方。在房子里躺着难受,就又到了公园。晚上的公园,阴森可怕,传达室已经锁门,他是从围墙翻进来的,有一个黑影在台阶那看他,但又不敢跟他说话。
他很累,果真在哈着气。夜晚冰冷的空气扎着他的脸,他用手拍了拍脸。
他用手电光照照自己的脸,坐在石凳上,他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那个黑影向上移动,他再次把舌头伸出来,由于某种被黑影盯紧而产生的畏惧,他浑身都恐怖地抖着,他关掉手电,伸出腿,搭在地上,随时要跑起来的样子。
他叫了两声。
黑影如风般地向下退去,很快到了尽头的门边,这时他看见传达室边的小门已经打开,他冲下去想抓住那黑影,而黑影已经绕过红色的围墙,向路对面的小吃店方向去了。
程林喘着气,在
医院前边的地下通道里靠着墙,用手捂着胸口。
她一遍一遍地在嗓子里喊,姐姐,这是怎么了啊?
7
小敏有三个星期没到租房里跟唐安上床了。唐安拍着枕头,抚摸旁边破旧的书桌上的本子,心想一切都会真正好起来的,而现在,他觉得做一只狗只是一种想像,事实上,他还是一个人,而且比别人更能体会到作为一个人的那种幸福的体验。
星期四,他把身上沾有油漆的脏衣服换下来,穿上很久都没有穿过的那件雅黄色的羽绒衣到小敏家去找小敏。
小敏不在家。小敏爸正在厨房里钉钉子。
小敏妈对唐安的到来觉得很突然。当然她发现了他的神态有问题。
小敏到杭州去了,小敏妈说。
我听她提到过,这么快就去了,唐安说。
小敏爸跟唐安打过招呼以后,又到厨房去敲那
橱柜上的钉子。
我可能是吓着她了,他说。
怎么要吓她呢?小敏妈问。
唐安没有讲狗的事情。乘小敏不在,他可以认真地考验一下自己,看到底别人会把自己当成人,还是当成狗。
昨晚打电话回来,说叫我打你手机,让你过来吃饭呢,她在杭州挺好,调演的任务一完成,她就回来,她好象心事重重,她妈说。
唐安也心事重重。
他看到
客厅那排放酒的柜子的中间位置偏下的拐角放着一只布玩具,一下子没有认出来,后来看出来了,是狗。
才买的,他问。
什么?
我说那只狗,他指了指。
是,小敏才买的。
她为什么要买狗?唐安不知道他的声音很粗鲁,而且态度蛮横。
有什么不对么?只是玩具呀,小敏妈皱着眉头说。
小敏爸从厨房里出来了,大概他听出唐安声音中的怪异,手上拿着一把油亮的钉锤。
今天我给你做几个好菜,小敏妈说。
小敏爸说,平时都吃什么呢?
他说,有什么就吃什么吧。
小敏妈见气氛缓和下来,就打开电视机。小敏爸打开门,让唐安跟他去御道街那儿买铁钉。
他说,我不去。
小敏爸非常不愉快,嘟咙着嘴,下了楼。
小敏妈单独和唐安坐一块,有点局促,她竭力掩饰双方眼神中的那种危机。他还是把柜子拐角的那只狗掏出来,把他放到膝盖上,摸摸它的鼻子和眼睛。它很干净,他又把它翻了个身,看它的肚子,肚子塞满了破棉絮,胀胀的。
小敏是不喜欢狗的,小敏妈说。
小敏妈去
冰箱那儿找饮料。
最近在弄
装修是吧?小敏妈问。
我在墙里边,他说。
不是说在刷墙吗?
他说,周围都是墙,今天我已经换衣服了,身上都是涂料。
在小房间有一排书架,书架下边的桌子可能是小敏平时写字用的。桌上有一本字典,字典吸引他的注意,因为从中间部分伸出一根蓝色的书签。
他打开了字典。
他大声地拼出那个音符gou。
狗。他叫道。
他看小敏妈。小敏妈也看着他。
我在读这个字。
没意思,小敏妈说。一向对唐安恩爱有加的小敏妈能说这样的话可见她的愤怒,确实,他太不注意自己的表现了。
狗,一种动物,一种与人接近的动物,是被人类驯化得最彻底的动物。
他合上字典。
小敏爸回来时,看见唐安正在翻着小敏从图书馆借回来的杂志,他夺过刊物,让唐安跟他解释清楚,你到底对小敏怎么了?
唐安说,我只是吓着她了。
平白无故的,你吓她干吗,她是那么容易被吓的吗?小敏爸问。
晚饭很不欢快。吃过之后,风很大,他走到街上,如果回租房去,他怕孤独,在街上又找不到什么理由,他真正被某个问题难住了。想到咖啡馆坐一坐,附近又没有。在游晃中,他想到了奔跑。
羽绒衣一旦跑起来就会空空荡荡。
他用双手夹紧了衣服,飞快地跑。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
唐安一路奔跑起来,奔跑中有一种罕有的愉悦,这既不像人的愉悦,也不像动物的愉悦,好像是天生的,现在是上天突然把它给找回了。只有在奔跑中,才能感觉到某种健康的活力,背部绷得很紧,所有的
脂肪都收缩掉了,只有一轮一轮的肌腱,聪明地运动着。往前跑,但前边不是什么食物,不是什么主人和理想,倒是一个又一个女人的影子,她们都是熟悉的。他是生机盎然地奔跑而去的。
他看到过厕所,但没有去。一个小时以后,他在中山东路东京餐馆的外沿墙下,脱下裤子,他没有发现四个人正在路的前边看着他。他解完小手以后,四个人过来揪住他,其中一个最胖的人拽他的头发,另一个人踢他的腿,他抱着头,蹲在地上。
他问,你们要钱吗?
呸!你这狗屎,你还能有钱?
他掏出一百元,在风中晃着,被风吹走了。四个人朝地上吐唾沫,回到餐馆里。餐馆很快熄掉它沿墙上的灯。
唐安靠着墙根蹲了很久。掏出烟抽起来,烟头的微火让他稍觉温暖。如果小敏现在就从眼前出现,他是不敢去面对她的。
他站起来之前,拼命地揉肚子,如果不是今晚遭到餐馆四个人的打骂,他可能要在此上大厕所,他有点报复地强硬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风从羽绒服的下摆那儿往上钻,使他的腹部向外边胀得很大。他想到小敏那只玩具狗的肚子。小敏会抚摸那个肚子吗?
他在回去的路上默诵狗的读音,一遍又一遍,身体差不多冻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