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顶的方帕在视线中一会儿出现,又一会儿消失。在今天,那特有的淡蓝色加剧梦幻般的感受。后来,她停下来,在他的右手边上,挽着他的胳膊。
五点钟时,天色转暗,拦杆边的灯亮起来,所有溜冰的人都出去了,只有他俩站在溜冰场的中央。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划痕累累。
他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转着。
因为油腻,他必须用力,必须转过臂弯,像勾住似的,以防她脱逃。
小芳,小芳,他喊。
她挣开她的手,他从背后看她被冰鞋垫起来的身体。那温顺的臂部和直立的腰,在向前溜冰保持平衡的整个形象中,他看到了她最核心的地方,那是身体里从没有公开过的东西,他想跑过去把她抱住,然而他没有。
你叫什么呢?她问。
他说,我的声音怎么了。
小芳没有说。
一组圣洁的影像在那儿活动,如同她在冰鞋上突然飞入了她渴望的那种胸怀,她望着他,他拾起冰鞋。只有抽烟,只有在烟雾中,他才能排除那种在空虚中他无法再去把握的动机。
2
军俱电影院在周末晚上连续放映三部片子,他俩买了爆米花,坐到最后一排靠拐子的座位上。三部间谍片都是二十年前拍摄的,电影院里的位子只坐了将近三分之一。唐安看了十多分钟,就不自然地扭屁股。小芳还是盯着银幕,跟随剧情的发展长吁短叹。她比他要兴奋得多。
她一粒一粒地吃着爆米花,他对那种黄油的气味十分反感。他的两腿劈开,左手挽着小芳,右腿搭在靠墙的最后一张空椅上。
他打开塑料袋,一大股油炸骨头的气味顿时弥散开来,隔着三个空排的前方有五六个人几乎同时回过头来,寻找这薰人的气味来源。
他小心地啃着骨头,不放过一点粘在骨渣边的肉丝,那种香味侵入他(禁止)的深处,使他无法放弃它们。吃啊,吃啊。第一部片子已经放完了,中间有一个短暂的中场休息。有十几个人上厕所,小芳的爆米花也吃完了。
墙边昏暗的灯打亮了,照着休息中的电影院。
她发现他停下吃骨头的嘴,手在前排椅背上搓着。舌头伸出来,他在吐气。
她摸仿他的样子,身体一前一后地动着,舌头略微外伸,她想,唐安在干什么呢?
他的呼气远远超过了正常人的节奏。
你肺不舒服吗?小芳问。
我?他意识到小芳在观察他。
他一讲话,舌头就特别的不自如。舌头在嘴角舔了舔。他说,真香啊。
放电影中那几个回头寻找气味的人,乘上厕所的机会往后走了走,看着这拐角里的人,唐安的舌头还伸在唇边,胸脯喘得更厉害。
里边放了花椒吧,他问。
她说,一点点。
一点点我也能吃出来,以后要是有那种不放花椒的就好了。
这是出味的,现在南京人都接受这种做法,花椒是四川的。
不,他叫道。
这一次,他的叫声引起了许多人回头,小芳实在坐不住了,拉起他的手,两人飞奔出电影院。
在中巴车上,小芳把塑料袋扎紧,他还要吃,她不让。由于他气喘得厉害,她就叫他靠着车窗让凉风吹一吹,也许吃多了。
小芳把唐安桌子上的脏东西丢到垃圾桶里。她对那些书和笔记本毫无兴趣,把它们叠在一起也放到床脚那侧的矮柜上。
唐安示意她别动那本子。
徐阿姨在楼下的院子里拨弄她的萝卜干,用大簸箕翻来履去地颠着。她弄出声响是给楼上的小芳听的。
小芳在阳台上对下看,徐阿姨刚好也仰头向上,借着阳台和一楼门口的灯光,她们同时看到了对方的疑惑。
小芳,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吧,徐阿姨说。
小芳重重地甩上纱门,之后,撞上木门,把窗帘也拉上了,徐阿姨很气愤,踩着楼梯就上来了,她在门上敲着,叫道,你们这样对我,我是一片好心的。
唐安打开门,他什么也没说,胸脯呼哧呼哧地一鼓一鼓的,徐阿姨从未见他如此的样子,急忙返身下楼,她对她男人说,小唐憋不住气啦。
唐安对小芳说,我这样会吓着你吧。
你就像是故意的!她说。
你说我能故意吗,我觉得这样我会舒服些。
哪样。她问。
他说,真的就跟狗一样。
她的手抬起来,重重地扇在他脸上。扇完以后,小芳捂住自己的脸,她畏惧了,胆怯地张望着他的反应。他当然不会还手,相反,他却以微笑的口吻说,我是一条狗,狗就要有狗样。
她的泪水从眼角滑出来,尖尖的下巴上挂着泪珠。下嘴唇在竭力地制止那种可怕的抖动,牙齿紧紧地咬着。多年以来,她一直敬佩他性情中那种直率豪迈的成份,一直以为他超出了一般的朋友,有坚毅的脸和坚强的心,现在,他成什么了。
而这一巴掌并不改变他那有些丑恶的姿态。
胸脯仍在动,舌头向上蜷,试图够到刚才被打的地方。
小敏是被我吓着了,她在查字典,找那个狗字,他说。
她回想小敏那晚在她房里,看那只狗玩具的情形。
她说,不,你不是狗。你只是个变得有点可怜的人。
我宁愿是狗,可我有什么可怜的呢,我不愿别人可怜我,你看,小芳,我活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可怜自己呢?
她大声地说,把你的舌头缩回去。
他说,怕是不可能了。由于舌头老伸在外边,讲起话来,就显得有点慢,有点迟钝。
他的手很难自如地弯曲,或许是他心情方面的缘故,他想摘下她头顶的那块方帕。他靠近她。在这时,有一种非常隐晦的令他神迷的东西在体内麻醉他,很快,他就感到小腹那儿热热的,双腿也在轻微地打颤。他注意看她的腿。
小芳的腿不长,牛仔裤是青色的。两腿分开,她坐着。他站在她面前。
我非常喜欢你头上的这块方帕,他说。
她的手向上摸了摸方帕。今天,她戴着那种淡蓝和纯白相间的乳罩。
她,似乎是想让他知道。但他能发现么?她有这个权利,在漫长的时间和心灵的约束这后,她想她必须把自己打开来。
如果他的舌头缩不回去,那么他就无法控制他的感情,他也就无法很温顺地虚假地寻问她的一切。然而,她是处女吗?
小芳说,我打了你,你也打我吧,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这样的,你打我吧,这样我们就扯平了。打你?我为什么要打你?他压制身体里那种由温暖而转变为发烫的东西。
她拉他的手,他的手有些麻木,与以往看到的不一样,她的手很滑,这时,他想他必须用力才能和这双油腻的女孩的手粘合在一起。她往里拉,想拉到脸那样的角度,让她还手。可由于手滑,他身体往前一倾,他的手刚好落在她的(禁止)上。
他没有把手缩回来,而停在那。他蹲下来,舌头还在伸着。
她低下头,看他的舌头,腥红,在舌胎底部有一块粉白色。
她觉得他的手虽然麻木了,但按在她胸上,她仍能感到血液的冲荡和神经的搏动。
他没有用手去揉她的(禁止),她则更为纯净地等在那,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摸,那感觉是多次在虚无的暗中所假想过的。她现在想解开上衣,让他看见乳罩的颜色,现在她想说,我也爱这样的蓝色,只是它淡了些,夹着某种白,飘浮在她的(禁止)上。
她的手摸在他嘴角。
他身体里狂热的东西并没有使他像以往那样很直接地运动起来,更多的冲动转到对她身份的猜测上。他想,她是怎样的女人呢?
仅仅一个处女是不能形容她的。
她盼望他揉一揉,她跟自己打赌,如果他揉一下,她就把衣服解开。
然而,他没有,他的手没能动起来。
她摸着他的唇角,发现他的嘴唇在变硬。
他浑身都软了,那种蹲的姿势也由于柔弱的腿的改变,而变成了坐在地上,双膝侧抵着椅腿,人也像半跪着似的。
是的,他多像一只狗啊,小芳在心里难受极了。她不明白生活到底有什么罪,人有什么罪,或者说为什么他这样对待自己?
她胸口那残存的欲望在消退,它们退到身体最昏暗的迟钝的地方,而头脑里还有那根吸引的神经在诱惑着她。
她想躺到床上去。躺到那张小敏也睡过的床上。她相信小敏不会跟他结婚。她想,那是一张好床。
在触着她(禁止)的同时,从她身体里传出的那种温暖的热,便很快渗到自己的下(禁止),他觉得自己只要撇开双腿,便如那真实的狗,露出腥红的胯部,那儿的毛发向两边褪去,在疲软的身体处伸出根部,很倔强。他要对方在心里承认,他的欲望还是饱满的,爱情,欲望和尊严,仍是一个都不能少的。
这些骨头!徐阿姨在楼下嚷起来,她打开
冰箱,把塞得满满的最大的那一格保鲜盒拎出来,八盒排骨和两盒脏骨头放在桌上。
这是些什么东西,她喊。
唐安仍坐在地上。小芳弄她的胸口。小芳把那些排骨提上来,她问,想吃吗?
她把排骨放到阳台的椅子上。
她也坐到地上,用手搂住他的头,他的头歪下来靠在她胸上。
你在想什么?她问。
他在她怀中,在温和的胸口倾听她的心跳,她不停地揉他的头。渐渐地,他有些昏沉,舌头终于缩了回去,嘴唇也正常地合上,只是那双眼睛在小芳熄掉灯之后朝阳台方向闪着红光。他在这散漫的越来越虚软的红光中迷糊了。
她想吻他,真的,很想,可是,他没有反应。
她清醒时,她的头歪得很厉害。
她又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说,初恋。
她问,为什么想这个。
他说,因为我就在想这个。
她把他扶到桌边,替他把床上的枕头翻过来拍了拍。然后,她又用手弄了弄头顶的方帕,她说,我等你。
我里边是蓝色的。她说。
他静静地伏在桌子上。
小敏就要回来了,她说。
3
小敏没跟唐安说她要去找程君,但她从唐安口中得知这个在鼓楼
医院治疗咬伤的女人是他的初恋对象,她觉得了解到这份上就够了,可出于对唐安的好意,她决定到医院去,她并不害怕去面对她,她想她对这样的女人有的就不止是同情,更多的奥秘或许还没有暴露出来。
从中山北路往鼓楼方向,汽车靠南侧的窗户能晒到温暖的阳光,即使在上午也容易使人晕沉。最近几次在床上,他那有力的动作一直深入她心底,然而她想她的反应是特别微弱,以至于她在怀疑自己,我到底有反应么?现在,她已经二十岁了,艺术学院的生活使她对身体有了充分的认识,身体上的问题一方面因为自己,另一方面也许跟他有关,但无论如何他是一个人,她决不会跟一条狗(**),这是绝不会错的。
在外科病房的5楼,她一间一间地找。
大部分病人在挂水,只有少数人佝着腰,呆呆地看着水果。她把那只发亮的蓝色时装包往腋里夹紧些,在507房,她看到两个女人,她想一定是她们了。
程林面向外边,正在把两只叠在一起的盆子分开。另一个女人穿着开丝米毛衣,背弯着,一只肘子翘起来,一只腿放在凳沿上,从门上的窗子看到她的动作很奇怪,也许在换药。
她们俩在里边说话,隔着门,她听不清。她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把门拧开,就在外边看。
程林抬头看到门窗上的人,她预感到这人跟她们有关。她低头跟程君说了句话。程君放下裤筒,程林走过来,她在等外边的人开门。
小敏的手在腮旁抹了抹,此情此景,使她对自己的脸突然有了感觉,还有她颈子上的香气,而现在脱去这一切是不可能的。从外边能看到床头挂吊瓶那个地方的她的衣物。
程林打开门。
她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程林问,你找谁啊。
她说,你们是?
程林回头看程君,程君一点也不动弹,坐在那儿。
程林说,你不会找错了吧。
说话时,小敏已经走进来了。程林往里站了站,有点冷场,身体好像在微微地摆动。小敏能看出程林是从农村来的。程林把脚往中间挪,鞋帮里侧粘了脏。
小敏带上门。她咳嗽,清了清嗓子。对程林笑了一下,这份微笑类似于唐安渴望过的她那种少有的妩媚。程林缓了口气,她才得以招呼她坐下。而她让她坐下,差不多也知道了她的身份。
小敏指了指仍背对这边的程君。
她就是吧?她问。
我姐,程林说。
小敏还是没有说她的身份。程林虽然解脱了刚才的紧张,但还是不能得体大方地跟对方讲话。
两人在程君后边站了好一会。
程林喊,姐。
程君答应了一声,声音很弱,但在小敏听来,那声音是特殊的。
小敏坐在程林给她搬来的凳子上。程林用毛巾在凳面上抹了一把,程君发现妹妹用的是洗脸毛巾。小敏把包叠在膝头上。
程君还是没有看她。
小敏介绍道,我是小敏。
是唐安的女朋友吧?程林说。程林用手弄头发。
小敏注意看她的腿,而她的腿藏在裤管中。
程林又喊,姐。
可姐姐低着头。当程林看到姐姐的两只苍白的手相交在一起,用左手的拇指抵住右手的食指时,她知道姐姐的心情,虽然她没有抬头,但她的目光一定是湿润的。程林扶住床头竖着的铁杆,床轻悄地晃着。
小敏伸出手,那指甲上粉红的指甲油像一小排温馨的微火向对方靠近。她没有碰到对方的手,只是停在空中。由于对方不说话,她马上就处于一种下风的位置上。
虽然挨这么近,还是看不清程君的眼睛,她试图把自己的头放低一点,歪一点,以便看她的下眼睑,然而她也突然不便于挪动了。因为对方的手在她面前极不自然地晃起来,动作幅度尽管不太大,但她知道那是很危险的情绪。
就这样,她自己站起来,相互没有碰,她看见茶缸里早晨剩下的稀饭。她一边退,一边看着她。
程林想跟她讲,但她拽住了程林,她的手长长的,捏在程林的胳膊上。
阳光太温和了,她有些晕,程林不知她要问什么,还是要告诉她们什么,或者她讨厌她们了?
程林说,我们就要回去了。
小敏想到了唐安的样子,这样子特别的具体,鼻子、眼睛、嘴巴还有舌头。
小敏在程君斜着的侧后方。她那粉红的指甲油闪着徘徊的淡淡光芒,游荡在程林的四周。
小敏对程林说,我只想跑,你们知道吗?我只想跑,因为我害怕了,真正害怕了,他说他是一条狗。
程林只顾看着她弯腰的姐姐。
姐姐扭过头来,小敏看见了眼睛,特别是眼睛的下眼睑,那儿特有的一丝乌黑闪动了对方的美丽,那是一种绝望和凄冷的美,是单独的,她一下子也得相信这样的睛睛。
姐姐说,是的,是这样的。
小敏捂住脸,拨开门冲出了507房。一路冲下楼梯,在街上,她跑起来,阳光在她奔跑的清晨的空气中颤动着,她感受着阳光。
4
天气冷下来,南京的酒巴和歌厅的生意往下滑,加之小敏确实担心唐安,大部分晚上他都尽量跟唐安呆在一块儿。在租房里,她感到他身体有了异样的触动,整个表情也在阴郁的气氛中变得不正常了。
小敏在外边跳了半年舞,她自己买了些衣服,但小敏并不能引起唐安的注重。她想他的心在那个人身上。
她尽量很好地保持她的状态,每逢他讲与狗有关的话,她不便反对,也不去接受他的意思,只像个局外人似的,听他所讲的。
唐安给小桐买毛衣,一共跑了十几家商店。那件毛衣是紫色的,但细眼看,在中间夹有暗铜色的条纹,质量很好,花了一百二十块钱。之所以选紫色,大概是他觉得紫色跟蓝色相去甚远。拿着毛衣,在午后,她不敢到施工工地去,因为她想到了小芳,想到小芳头顶那块淡蓝色的布帕子,内心十分的慌乱。
他把毛衣放在一只黑色的塑料袋里。
小桐在跟三人刷墙工人说话。刷墙工人上方三米有一扇窗户,风就是从那儿灌进来的。
他坐下来,小桐发现他回来了,给他倒一杯水。当然,小桐总以为他的年龄比她大,加上他这个人还是很讲义气的,所以待他亲切。最近他恍惚的神志令小桐不安,她想开导他,让他好起来。
我给你买了毛衣。
你终于买了。小桐说。
他把毛衣从袋子里向外拉了一小点,毛衣的领口露了出来。小桐看见了紫色。
她的脸立即红了,双手捂住耳朵,一双眼睛久久地盯着他和毛衣中间的位置。
他没再把毛衣拉出来。此时,他极度的失望,他想为小桐买一件毛衣是毫无意义的,这根本解决不了小桐的问题,小桐还将和过去一样,是那个腿长的小同事。再说,小桐即使真有问题,他又怎样知道呢。
他把毛衣连袋子一起往前推,小桐在办公桌的另一头接住了。
从小房门向外看,那几个工人在笑着。
我想你可能不会穿的,他说。
小桐已把毛衣和袋子抱在胸前,她说,我一定会穿的,要经常穿着它。
为什么?他问。
因为是你买的。
现在,他根本弄不清对方讲话的意思。
下午三点钟,又有一车涂料从
五十铃货车上搬下来,搬运工很累,小桐给他们开证明,然后唐安在上面签字,那些人坐上空车到公司领钱。
小桐手上粘有复印纸的颜料。
他让她去擦擦。
她去了。
他在工地门口看那些涂料。他想它们值多少钱。
小桐洗手之后,和另几个刷墙工过来。
唐安,跟他们讲公司的意思吧,小桐说。
唐安看了看工人,不耐烦地说,以后刷平一些就行了,反正是白的。
值多少钱?她问小桐。
什么值多少钱?小桐不解地问。
唐安扭头往工地里边走。他站在最里边呆呆地看着脚手架上的工人。小桐在他背后不敢说话。
小桐问他,唐安你问钱干什么?
跟毛衣没关系,你别误会,他说。
小桐拉了拉他的胳膊,让他离脚手架远点。
唐安说,讲了你也不知道,我现在正缺一笔钱呢。
小桐不会想到唐安想把这些涂料卖掉一部分,而唐安在小桐的迷惑中去了厕所。他在厕所里凶猛地吸咽。并用力地拍自己的脸。
从厕所回来之后,工人们已经走了,小桐在小办公间里整理他们中午刚洗干净的饭盒。小桐的眼睛上打了眼影,看起来,分外的精神。
唐安,你要有什么难处,我也帮不上你,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小桐说。
唐安想小桐如果穿着他买的毛衣,那么至少他做事还是有意义的,因为只要她穿着就行了。他对小桐说,你放心,我只是问那些涂料值多少钱,我并没有要把它们扣下来卖掉的本事,你知道我这个人,我做不出这么大的事情。
小桐不敢看他。
他对着墙蹲下来,双手伸到头发里,姿势特别的畏缩。
回家吧,小桐跟他说。
你先走,唐安说。
小桐关上门。他在里边叫了起来,由于墙面正在上涂料,所以回音是湿而涩滞的。
在工地的屋角,那刚下车的四十桶涂料吸引他的目光,他过去,用手摸了摸才开封的外边的桶,那粘稠的漆料使他的手指肥大起来。
他想你们不是钱。可我到哪去弄一万块钱呢。
他的手由于粘了漆顿显肥硕而累赘,他就把两只手在地上擦着。上边又粘灰尘,看起来叫人恶心,他弓着屁股,侧过脸,发现房间真正暗下来了,可又不愿直起身来,就撅起屁股,向前移动了一下,只要一移动,这个动作就十分能体现他本人的意思,他知道这是狗的动作,两只手朝前,只要轮着往前移,支付身体,那么他就是动着的狗。他觉得这样爬起来反而会轻松,因为他必须专注一些,否则会倒在肮脏的工地上,爬了十多米,他还会拐弯,这使他得到少许的欢乐。
于是就在地上练了一小会,直到桌上的手机响,他才站起来。
5
楼总和李刚在工地外边跟正在调漆的工人寻问新街口会堂的墙面情况。阳光和煦,在会堂外边一块能窝风的地方,几十只涂料桶已开启封口,露天盛着,四五根黑色的大皮管子从二楼一个泵阀向下边引水。唐安蹲在最里间那个贮藏室里。办公桌上放着他的手表和烟盒。蹲着比坐着要舒服些,他知道外边太阳很好,可他不愿意出去,一旦晒上太阳,那么他这一天也就只想柔弱地蜷起来。钱的问题还是没有着落,而程君程林还等在
医院里。
小桐在二楼的回廊里看到楼经理正和工人们说话,他那只黑亮的墨镜在手上绕着,李刚手上拿些材料。楼总跟工人的交谈使小桐内心不安,她急速冲下楼,在墙边喊顶头办公间里的唐安。唐安从早上到现在还没见到小桐,听到在喊他,也不愿理,只是站起来往门边走。
楼总来了!她尖声地说。
唐安对小桐的吃惊不以为然,只是嗯了一声。
他没有丢掉香烟,按照规定,工地上最好不要抽烟。
小桐果然穿上了那件紫色的毛衣。身段完全显露出来,那(禁止)把毛衣顶起来,在腰部又轻缓地凹陷,在腹部,又体现那有力的低缓的铺张的姿势。
他心疼地看着自己为她买的毛衣,小桐的眼神中流露一种复杂的情感,好像他必须变个样儿,否则就不能见人似的。小桐在她身边擦过,那毛衣幻化成一阵香味,轻轻地流过去。他朝外走,小桐在里边把桌面擦了两遍,她以为他出去了,当她从小门出来时,她看见他靠在潮湿的东边的那堵已全部涂完的墙上。
当心,你背后,她喊道。
楼总和李刚从左手那道门进来了。李刚先看到墙根下的唐安。李刚指给楼总看。楼总急速走过来,他握住了唐安的手,而且是用力的,唐安对这突发的举动没有准备。
李刚对唐安说,楼总来接你来了。
小桐双手连在一起,捂在小肚上。她问楼总要不要喝茶。楼总说,不喝。
李刚站过去,让楼总和唐安到外边去,里边的气味实在太难闻了。唐安说他对这样的气味不介意。李刚想楼总很在意这样的气味。
由于楼总和李刚都不跟小桐讲话。小桐的脸色就越发难看了。她害怕唐安误以为是她到公司汇报了这边的某些情况。
楼总久久不松他的手。他的手很难受,试图强硬地抽出来。
楼总说,你辛苦了,在这么艰苦的地方,可你知道没有办法啊,公司现在的人员必须做到分配得当,大家才会心安理得,李刚,你说呢。
李刚说,是的,是的,我也快了。
李刚说,我也去管工地,在江北那边。
楼总没到办公间去,他拍着唐安的后背来到外边。他们上了车。驾驶员跟唐安也熟,一上车之后,楼总就安慰他,我听说你最近的情况了,你不要过于焦急,事情总会得到解决的。
唐安问,你说我是……他没有把狗字说出来。
楼总说,你不要胡思乱想,每个人遇到困难时,在精神上都会有一些波动,但是我们作为你的朋友,虽然你和李刚为我做事,但我们的关系并没变,我们是校友、朋友、我们是哥们,你有困难我们要帮助的,我们今天把你接回公司,就是让财务上给你解决困难的。
李刚接着说,楼总的一片心意,你我都明白,他这是为我们好啊。
回到公司,唐安发现自己的办公室多了一张桌子,有一个满脸粉刺的家伙坐在门边那张新置的办公桌上,他的办公桌稍微往里挪了挪。
你是唐安吧,那个人问。
唐安还没答话,李刚就进来把他拉出去。小戚好久没见到唐安了,装作很热情,想拉他的胳膊,他只跟小戚很冷漠地打了个招呼。小威心想,他真是有病了。即便小戚受了冷遇,仍陪他到财务室去。楼总已安排好了。
李刚和小戚陪他一起领了七千块钱。唐安开了张借据,李刚作为证明人也在旁边签了字。
6
小敏的系里的同学通过三道拐弯抹角的关系,介绍心理医生甘原跟小敏认识。待见到甘原其人,甘原自我介绍他曾见过小敏,并很确定地说在某月的某天递过一张名片给她。小敏记不起来。她本来对心理医生就不抱希望,只是她在唐安的那种压力下要急迫地解决问题,才不得以见了这个叫甘原的人。
在
医院边上的草地咖啡屋,她和甘原坐在方桌的两边,甘原这人据说曾在电台做过心理节目,他说他没有学历,是社会这所大学给了他经验。
小敏把程君的情况跟他说了。
甘原的智力属于那种迟钝的类型,他没能把话前后理解清楚,这使小敏很生气,她只得直接跟他讲。
甘原总算明白了问题的大概。
他说,是狗咬的,这一点没错,对吧?
小敏说,是的。
那么,甘原说,一定有一条狗。
小敏说,是的。
甘原又说,程君说那只狗是他,对吧。
她说,不对。
怎么了?甘原摊开手,很荒谬地问,不是这样讲的么?
小敏说,程君是说那只狗长得跟他一样。
小敏讲到这,怒火在心中升起来了,人一激动,反而会急中生智,她回想她去看程君时程君说的话,她说过,是的,是这样的。
那么是怎样的?
小敏想到了鼻子、眼睛,还有嘴和牙齿。而细节已无法考究。
甘原把手平放在桌子上,那杯浓郁的咖啡和他的脸色很接近。
他说,是初恋,严格地说是初恋情结。
小敏承认唐安和程君是初恋,但初恋一定会导致狗的出现?
狗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会咬程君呢?她问。
她以为这个问题相当的愚蠢,而心理医生包容万象,他坚定地说,就是初恋。他一说初恋,脸色就泛红,眼睛散射一种浅绿的光。
他在小敏发楞时,用手指了指小敏的鼻子,进一步疯狂地说,初恋不是一般问题。
小敏不允许别人指自己的鼻子,她竟站了起来,对他说,请你别指我的鼻子。
甘原这人肯定经历过许多事情,他马上恢复了常态,并不计较小敏的举动。他示意小敏冷静些。他说,你为什么不详细地讲讲唐安呢。
小敏品着咖啡,讨厌对面这个所谓的心理医生。
而心理医生乘机击她的要害。他成什么了?他问。
他不会的,她说,不会成为真正的狗的。
对了,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你为什么认为他不会成为狗,因为你爱他,你要他正常,因为他是你的初恋。
小敏说,他是我的初恋,我十五岁就跟他在一块了,所以我了解他,他最终是不会成为狗的。那你找我干什么?甘原问。
因为,她说,我觉得我会慢慢相信他的,我会相信他说的话,我会相信他做下的一切。
甘原说,因为初恋。
她觉得甘原的唾液溅到她那杯咖啡的水面上。她想吐。此时,她记得程君那温悯的眼神,她认为程君是真的,这一切都会是真的,所以事实才严竣起来了。
她结了帐。甘原想抢先付,被她回绝了。她先冲出草地咖啡屋,甘原夹着皮包从背后追过来,她不看他,他也没有感到无礼,只是一个劲地说,关键是初恋,初恋。
她还往前走。
他在背后叫道,我还想递一张名片给你。
她接住了他的名片。此时他在日光下看见他的脸,他眼晴里充斥着浑黄的半透明的东西。
她想这人有五十岁了吗?
甘原露出牙齿,陪着她走,她的怒气慢慢减下去了。
她说,如果可能,我会请你陪我一起去见一下这个女人。
他推托了一下。她跟他谈了钱。他双手直摆,都是朋友,我愿帮这个忙,解决掉这个问题,我不收你的费。
为什么?
因为感人,他说。
7
唐安拿着一万两千元钱到出院部给程君结帐,他根本没到病房去,由于筹措这钱使他感到了温驯中所传出来的那种人际的好感,所以他在收费员寻找帐单上的程君姓名时,不由自主地哼了起来,里边一屋子的办公员都把目光对准了他,听这声音如此怪异,本以为是幻听,但当人们面面相觑,核实了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哼声是从窗外这个交钱者嘴中发出时,就围了过来,他没有留心屋里人的变化,一边踮着腿,一边哼。
那个查帐单的人找出了帐单,费用一共是九千六百多块。
人家向他讲了金额,他一边数钱,一边在哼。
里边的人就问,你哼什么呢?
他不理,数完钱,忽然往下坍了点,这才使他有了惊吓,里边的人全部笑起来。而在外边,他身边有好几个中年人抱着双手,不屑地望着他。
他把发票和出院证放到灯芯绒西装右边的口袋里,从四楼到三楼,他居然没有要去病房跟程君她们说一下的意思。
他坐到那天早上跟程君到过的小池塘边的长椅上。
天色灰暗,他一直坐着,哼声很小,可能是天气的缘故,他不得不放松下来,他以为一切都挺好,等到把钱交了才发现根本没遇到什么困难,就是人有病了,就是要交点钱。而那时所回忆起的初恋呢,他想,都是过去的事了,都是过去的好人好事了。
他一坐就是两三个钟头。手机响了几次,小桐打电话问一些事情。他不断地把抽得只剩下黄色烟蒂的烟头扔到池塘中,他数了数,共有十一根,池塘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交完钱以后,外科五楼的医生办公室很快就接到电话,马上就有人抱着蛇皮袋进来,床位很紧,新的病人要上床,程林赶紧收好东西,把姐姐扶出去。程林知道唐安已把帐付了,心里虽然有了解脱,但毕竟还是难过的。程君什么也不说,程林把她往楼下扶。
姐妹走得很慢,程林挎一个包,拎一个包,左手搀程君。
现在就去车站吧,程林说。
程君不作声,两人就往门诊部那个方向走。
走到门诊部大楼后边的门,程君的胳膊往左扭了一下。程林问,姐,干吗?
程君说,我想到那排白杨树下边。
哪边?
程君说,
医院后门那。
程林背着包,很麻烦,但还是扶着她往这边走。
从5号楼穿过那片绿化区能看到跟金陵中学隔界的院墙下的那排白杨树,它们直立着,又像在虚晃的视线中浮游。她看见了那排杨树,她无法稳定它们,她要过来一下,她知道她到南京来的机会是极其有限的,而现在还能说什么呢?
她看到那排杨树,慢慢地接近时,唐安数清了那些漂在水上的烟头,就拍了拍膝盖头,很温和地看了看远处,看那3号楼5层边角的那间房的一半,就别过头,使劲地压了压脖子,他要离开这儿了,他确实想不到要去看望她。
而他觉得她会走的。他已不想改变这种情况,他反而觉得和谐了,自然了。
程君到杨树下时,他已坐上公交车,在靠后一排,又吸起烟来。即使他不发出那种古怪的狗的声音,别人也不会靠近他,其实他所认为的和谐是十分矛盾的,因为他的脸相里饱含着某种扭曲的情感。
程君到池塘边上,在那绿色的长条椅上,看这成排的白杨,是那么有规律的排着。
她没看水面上的烟蒂,他们之间没有暗示,也没有任何人为的关系,某种程度上讲,他们似乎是没有关系的。然而,他留恋这树,却又说不出来,却又什么也不说。
离开这医院,程林还是落下了眼泪,在这住了好几个月,一大个秋天过去了,冬天干燥地包围着,姐姐单薄的身体毫无反抗,那创面隐隐地收缩。
我们走吧,程君说。
妹妹扶着她。
妹妹用颤微微的声音说,是他结的帐。
姐没有说话了。
那排杨树纹丝不动。空气分裂成一根根丝,每一根丝都是冷的。
他没到新街口工地去,从32路车,换乘35路,不自觉地在火车站下了车。下车之后,只在广场上停了一小会,就钻到一个暖和的地方,他拨了小敏的传呼。
小敏的电话使他又回到车上,回到回去的路上,回到新街口。
小敏说,今天,明天,后天,我们去买围巾,我帮你找你最喜欢的那种藏蓝色的围巾。
藏蓝色?他想,藏蓝色是什么色。
小敏的声音无法在脑中重现,他抓不住,而他只在意她说的那种藏蓝色。
只可能是那种深深的蓝,不仅深,而且跟一般的不一样。他的胸口热乎起来了,腹部也活动起来,他不想强求自己注意什么或忘记什么,一切应该自然才对。
姐妹在站前广场坐了好几个钟头,车站里边挤满了人,她们在外边,妹妹抱着程君,程君在发抖,脸色苍白。
你想班上那些孩子吧?程君问她。
她发现姐姐问她话了,她的手注入了活力,眼泪汪在眼角,搂住她,而姐姐也贴紧她一些。
程林问她,疼吗?
程君说,回去后你就能带他们上课了,跟小孩们在一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