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96年的春天,阳光和煦,温风轻拂。对于唐安来讲,这个春天加重了他所假想的那种和谐的感觉,也可以说,他被某种内在于体内的愿望给无尽地放纵了,每个动作,每种神态,他都无法去有意地修正,而身旁的人们也一直在等待他的结局。然而,一切又缓慢得叫人难受。
他和小敏还住在鸳鸯池。自从95年他说他是狗之后,小敏也就一直跟他住了,除非特殊情况,他们在床上躺着,压着,又缓缓地松弛下来。
那成串的风铃声已不再吸引除阿姨和她男人的注意力,在他们的眼中,小敏和唐安已是成熟的恋人了。
在床上,他弯曲的身体很难全部打开,只有蜷着,只有在蜷着的姿态中绷紧自己的腰部腹部,他才觉得温馨的甜蜜。而她是顺从的,她宁愿相信他没有目的,只是这样来维持他自己的生活。
弯曲的身体给了她一次又一次长久的触动,然而她的摆动是直接而疲劳的,无论如何,她始终不能到那极至欢快的境界上去。她无法探究这里的奥秘,时间长了,她也能接受他那温驯的姿势。
在风铃那响亮的音符中夹杂着他嗓子里所吐露出的节奏。推耸,拉动,他那弓起的背和弯着倾斜的腿,遏制在她的身体上。这种情况,小敏已习惯了。
小敏在歌厅的表演在南京的朋友圈中有了名气,许多人都去看她跳舞。她参加过许多文艺调演,她的腿给朋友们留下难以抹灭的印象。人们不能接受她为什么还跟唐安泡在一块儿,到底爱情的魔力有多大呢?还是身体的诱惑?某种特殊的方式?
他抚摸她的身体,在他夜晚的写作中,它们给了他虚拟的幸福,描绘它们的形态和动作,在他合上本子时,他会看着她沉睡的脸,他不曾在她睡眠时吻她的脸。
徐阿姨对唐安一直是友好的,但毕竟他在鸳鸯池已经租住了四年,徐阿姨的儿子快要从南昌回来工作了,徐阿姨曾试探地问他有没有新的住处。唐安没有要搬走的意思。徐阿姨在春节那阵子发现他的腰弯下来了。腿也有点蜷,整个脸有一种土色,像徐阿姨这样有生活经验的人在怀疑,他在床上到底怎么了,还有的是时间呢。
小敏酷爱在床上使用餐巾纸擦拭那些痕迹,徐阿姨能从他们倒垃圾的纸篓里看出一丝破绽。当风铃响起,停下,又响起,那颤动的声音使徐阿姨心疼,她觉得唐安衰落了,弯曲了,已经显出了不应有的疲惫。
唐安不关心自己的体力,他觉得他这样的形象是正常的。在床上的关键时刻,小敏要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疯狂的声音传入楼下。那是一种可怕的袒露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冲击她的手掌。
鸳鸯池周围的绿树洒下荫影。他在那儿散步,看书,书在前边危险地昂着,两手悠悠地晃啊晃的。
3月中旬,他收到了程林寄来的信。
唐安,你好。
张坤最近在忙局里护坡工程的事情,嘱我给你写信。感谢去年在南京,你对我们的理解和帮助。我们确实没有办法。最近市防疫站正在协商给姐报销上次医药费的事情,如果能报也只是一部分,倘真能报销一部分,我们会把那部分钱寄给你的。
姐临走时,到
医院后门那个池塘边去了,坐了好久,她知道了,是你结了帐,再一次谢谢。
现在她的情况还是不理想,伤口的里边始终在腐烂,也许神经是麻木了,这么多年了,她很少喊疼。
春天到了,老家这块儿跟南京不一样,河水绿了,一切都透着新意,只是她只能坐在那高高的后院里,看远处的山,你还记得官亭街我老家的后院吗?
时间很快,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现在我在官亭中学教书,学校老师们还能说起你,说起那时你的考试,打饭,还有交朋友的事情。平时教书也还有空闲时间,我尽量帮她,市防疫站不要她上班了。平时她也不能上班了,最近就住我这,这是春天,农村里空气好。
谢谢你的帮助。你女朋友来看过我们,她是个好姑娘,祝你幸福。程林。
程林的来信没有给他任何新的信息。时间既不会磨灭记忆,当然也不能使记忆再现全部的过去。他仍然蜷着身体,平静地看书,把信锁到那只皮箱的夹层里。
李刚从楼总那得知,公司许诺过的到上海去玩的事情今年还是无法兑现,因为公司的业务虽然还算够,但已挣不出多少钱。李刚并没到工地去,倒是长期处理与一家涂料厂的供货,所以他也体会到那种沁人的油漆味。
他再跟唐安喝酒时,就不会劝他什么狗的事情了,他习惯了他的神志和那种怪异的声响,只当是一次又一次的错误,他陪着唐安,他叹气,喝酒,目光拉得长长的。
他拍着唐安的背说,唐安啊,高兴起来。
但高兴什么呢?是哈哈大笑,还是快速地走路,喊来更多的朋友,一起拼命地聊天,欢叫?
李刚发现唐安的脊背也软了,身上的肉不仅多了,而且松弛了,凭良心说,这种手感可不太好。但凭着酒意,他居然说,这日子也没说的,你胖了,还是胖一点好。
唐安的手夹着烟,用食指很柔弱地点着烟灰。街上的人骑车从大排挡的门口一一经过。他漫无目的地看着他们。
唐安放在桌上的手不再是打开放平了,而是蜷着,又捏得不紧,五根手指弯着,中间的骨节抵着桌面。
新街口的工程什么时候完?李刚问。
唐安说,不知道。
你看,那些树叶,绿绿的,显得有些臃肿,叶片的厚度能捏出来,饱含着水。头脑里也这样,浮散地旋着许多东西,挤着,一种东西挨着另一种东西。
他两只腿盘起来,膝盖抵着桌腿的横挡,两只脚拖在椅面的两边,脸中的土色被酒薰烤过后,向脖颈那儿蔓延。
2
小敏妈找小敏认真地聊了一次。由于小敏现在大部分时间跟唐安在鸳鸯池
同居,妈妈见她的机会也少了。小敏妈跟常人不太一样,她始终很喜欢唐安,唐安从95年发生了那种变化以后,她对唐安的态度并没有改变。
小敏妈说,你要真正对他好,你要了解他心里所想的。
小敏还是没跟妈妈讲唐安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他无非就是说自己是一条狗,也许就当个玩笑吧。
小敏妈看小敏的脸上已没有了昔日那种童真般的笑容。
小敏妈问小敏,你是不是只有唐安一个男人?
小敏很吃惊妈妈这样问她,她说,我难道还会有第二个吗?
小敏妈连忙说,我不是怀疑你跟唐安的感情,我总觉得你并不真正的快乐。你才二十一岁,你还小呢,唐安比你大,而且也工作了几年,你们要对生活负责,不要沉溺于两个人的小圈子。
小敏说,我们的圈子决不止两个人,我们有的是朋友,只是他最近。
你说吧。
小敏说,妈,你放心,我们会好的,我会帮他的。
在说完话后,小敏妈就把小敏房间里贴的那些从画刊上剪下来的狗从墙上撕下去了。小敏没反对。小敏妈说要把那几只毛绒绒的狗玩具送给亲戚家的小孩玩。你已经长大了,不要再玩狗玩具了。
妈妈对她说的话,使她意识到完全依从唐安也是不对的,既然事态并非严重到不可解决的地步,那应该把他拉到阳光下边去,让他看着别人为什么生活得有滋有味,假如就当他永远会认为自己是狗,那又怎么样,关键是要像人一样地讲话,走路,做事,那也就行了,如果一切都跟人一样,那么他就不会以为是什么狗的问题了。
李刚吕雅约小敏和唐安到山西路那家
婚纱店到去照婚纱。
唐安起初不答应,他说我们还没到结婚的时候,去那干吗。
小敏说,你最好的朋友去照婚纱,你去看一看,陪陪他们。
唐安吃着那家最有名的圆圆饮食店里的宁波汤圆,汤圆又热又甜,使他的嘴窝起来了,比起吃排骨来,汤圆虽要差点,但那种甜味仍使他能隐约地得到一些启示,生活是甜蜜的。小敏的裙下显出那俊丽修长的腿,黑色的丝袜密密地织着,在那细小而狭窄的网眼里,向外渗露(禁止)的晶莹。
他能感到小敏的变化,他知道她是有意的,而她这样做,说明她对他的忍受是有限度的,他除了有狗的那种感觉之外,还要拥有人,并且是一个聪明人的思维。
小敏洁白的牙齿咬开汤圆,那乌黑的芝麻芯子含着白糖,从里向外流,她用舌头把它接住。此时,唐安的腿跟小敏的腿挨一块儿,小敏一下子感到了他的腿在用力地碰她,她想我们这么多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性的方面有这么明确的表示。
她当着对面两个人,就把嘴凑过来,凑到他耳朵边上说,我们快到屋里去。
他弓着背,浑身酸痛,并不是身体本身的问题,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头脑反映了那种疼痛。
他们吃完汤圆,没有回租房去上床,因为到了街上,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冲动就消失了,他又成那个沉闷而萎缩的人,她走在边上,挽住他的胳膊,叫了辆三轮车,把他们往吸引力
婚纱店拉去。
李刚和吕雅已经试好了那套白色的,正在收拾领子,见他俩过来了,吕雅就热情地迎上来说,小敏啊,你也试试。
唐安坐到那张玻璃桌上,掏出烟抽起来,一个伙计不怀好意地看着这个很窝囊的人,而小敏的美丽吸引着店主。
一个伙计说,这些婚纱多数是丝制品,容易起火,请你把烟灭了。
唐安没有掐掉烟,小敏一边摸着吕雅的白色衣袖,一边看着唐安。她妩媚而动人地向他笑着。他发觉身体里边有一种东西在抖动,后来小腹就发热了。
吕雅对婚纱很计较,一套一套地试,她一换,李刚也得跟着换,结果李刚很累,也坐下来跟唐安一块儿抽烟。
相机啪啪地闪动,小敏在边上看着他们。唐安背过身,把腰弯下来,缩在椅子上,脸朝外,透过落地的橱窗看街人的人们。
由于身体里边热,他无法遏制,所以身体就必须不断地蜷,头也就更低了。只听见小敏在跟吕雅小声地说话。吕雅过来了,她蹲下来,洁白的婚纱使她看起来干净极了。吕雅问唐安,你和小敏也照一张吧,从我们的套件里占一张,好吗?
李刚知道唐安不会同意,就跟小敏说,你单照一张吧,好挂在你们那间房里。
小敏要拍照,店里的人很高兴,因为小敏的美丽会给婚纱店增色。
唐安用手拍他的腿根,那股不熄的欲火慢慢弥散到腿内,腿很胀,但总算可以抬抬头,看小敏的动作了。
店里那个年轻人一直对唐安吸烟的动作耿耿于怀。他夹着烟,点上火,缓缓地走到小敏身边。小敏转过身,让唐安帮她拉上拉链,唐安做了。
摄像师让小敏到里边去,年轻人给她指路。唐安没有跟过去,李刚让吕雅一起进去。吕雅拎着鸡罩般的衬裙,跟在年轻人后边,年轻人在拐弯处,好像碰了小敏一下。这个细小的动作让唐安看在眼里。
后来,他听见里里边的相机快门在疯狂地响着。
不是说只照一张吗?他问李刚。
李刚说,照一卷,取一张好的。
李刚浑身是汗,他见唐安今天比以往有所改变,心情也就好起来,又向他要一根烟,两人一起吸起来。
小敏再出来时,跑到唐安面前,纤细而灵活的手抓住他的胳膊,要他站起来和他一起到里边看镜子中的样子,唐安很懒,不动,她在那挣他。他意识到小敏在给他信心。这时,那个年轻人在后边喊小敏,喂,请你过来一下。
小敏就往那边走。
在这一瞬间,唐安的眼睛红肿起来,有一股火在里边。
在忽明忽暗的过道上,年轻人给小敏递一顶帽子。
吕雅说,是帽子。
唐安想站起来,他捏住了那只又钝又厚的敞口的水仙花盆,他把花盆拎起来,朝那边走,年轻人和小敏都侧对这边,正在说帽子的事情。
李刚跟在他边上。
李刚小声地问他,你要干吗?
他说,我要砸了他的头。
李刚一下就来了精神,他发现唐安有感觉了,有力了,有想法了,他说,砸前边脑门那儿。
唐安走得很慢。他不知道为什么走得这么慢,以至于他和李刚走到过道那儿时,年轻人已经转了进去。小敏戴着帽子,转过来,看见拿着敞口花盆的唐安。
唐安放下花盆,手却轻松不下来,小敏很怀疑地躲在吕雅的身后。李刚已缓过神来,唐安跺了跺脚,他突然意识到这两只蹄子并不能稳重地支撑这副差点冲动起来的身体。他扶住了墙,头接连地摇了几下,这大约算是种胜利,虽没有打中那个人,但总是昂起头,朝其表了态,一改某种疲软和消极情绪,要对那些真正的杂种发起脾气来。
3
小敏到新街口会堂去看唐安在工地的工作。小桐还穿着那件紫色的毛衣,当然小敏想不到这件毛衣是自己男友为小桐买的。
工地的气味难闻极了。这个会堂是市里的重要工程之一,好象是为后边要举行的两次大型活动而准备的。除了唐安和小桐之外,楼总还派了个年龄大些的人一起在忙活。
工地里光线很暗,小桐年龄跟小敏差不多,穿着很时髦,从外表看,是个温和的女孩子。她坐在最后边那排还未扫净木屑的椅子上。
她看见唐安在观礼台上边跟几个工人在说话。小桐手上拿着表格,在记录什么数据。那个年龄大些的人没有见过小敏,不认识她,走到她边上问她有什么事。
小敏就离开椅子,站到门下边。门外有一道很厚的用来挡施工灰尘的布帘子。
她观察了很久。小桐在暗处,她在亮处,小桐看不见她,也就不管了。
唐安适应了工地。跟工人们讲完话之后,她看见唐安进了前台边的一间小屋子。门没有全关上,里边亮着灯。
墙壁是刷成紫红色的,小桐在那排脚下的小灯旁经过时,小敏看见她的脚。踝上套着闪亮的金环。小桐是有朝气的。
小桐从安全门那儿出去了。
小敏蹑手蹑脚地走到小屋子外边,唐安在抽烟,一杯浓茶泡在边上。这间小屋子只是后台被划出来的一小块空地,用脚手架从里边拦住了。
唐安拿出笔在纸上画着。
过了好一会,她听见他不停地咳嗽,背部耸得很厉害。
在那木桌子后边,有一块闲置的床板,床板的顶头放着一床肮脏的棉被,可能是晚上值班看材料的工人睡的。她想进去跟唐安说话,又怕唐安有想法,呆呆地站那。
唐安蜷到那块木板上,脸朝上边,胸部动着,两只手朝同一个方向伸着,脸部温驯而安宁,眼睛似睁似闭。两只腿弯着,脚底朝外,脚扭得很特别。
小桐从厕所那边回来。小敏赶快跑了出去。
小桐喊,是谁啊。
小敏跑到会堂外边。不小心踢倒了紫红色的涂料桶。
她回到艺术学院后,拨通唐安的手机,听得出他是蜷在床上的。
什么事啊,小敏,唐安问。
小敏说,没什么事,就问问你,工作不辛苦吧。
他说,没事的,我只是管管工人就行了。
她顿了一小会,接着说,唐安啊,我想你。
唐安对小敏主动表现出来的这些亲热是感动的,可他自己不知道怎么办。
在电话中,听到唐安边上有人在踏地板。是小桐,唐安说。
小敏想,刚才我见到小桐了,是个时髦的女孩子。
你受得了那种油漆的气味么?
唐安强打精神说,这次不止是墙,还有椅子,会堂大着呢。
唐安不停地咳嗽,他们挂掉了电话。小桐给唐安往茶杯里加水。唐安看她穿着自己买的毛衣,心里想得很远。
空气很凝重。他想伸手捏一捏自己买的毛衣。
小桐低头看了看腰。她害怕毛衣粘上颜料。
4
小桐的男朋友为小桐买了辆金鸟牌小型
摩托车。唐安在后边观察过她发动车子时的机灵劲儿。天气已有些热了。小桐到了夏天就会脱掉毛衣的,所以他想试试她。他喊小桐,就一个人走了?
小桐头也不回地说,难道你还要用自行车带我啊?
唐安咳嗽,小桐两脚支在地上,抿着嘴笑。她在等他。
今天,你带我一程。他说。
小桐说,带就带,怕你摔倒了。
唐安站在小桐边上。小桐的脸色红晕,头发乌黑,脖子硬硬的。
座位很短,小桐只得往前挪,大腿快够到油箱上。她说,很烫。
他让她再往后。
他卡在尾灯和小桐的屁股之间,双手撑住后边,但他的腹部还是要顶到小桐的屁股。小桐笑得不停。她说,唐安啊怕什么呢。
摩托车轰隆隆的声音使他本来就松软的骨头坍下去了,即使夹在中间,他还是在往下掉,他真想一下子就趴在小桐的后背上。两个年龄只有十几岁的油漆工看见他俩在车上磨磨蹭蹭,也站在那笑。
小桐对工人说,你们好好干活,日子好过了,就像唐安一样胖。
摩托车冒着尾烟,气油味很浓,出了会堂前边的小路,拐过世贸大楼,上了正路,小桐加快了车速。他只得抱住她的腰。
风在耳边呼号。
拇指刚好能碰到她胸罩的下缘。
他意识到这点时,并没有动。
小桐大声地问他,到艺术学院接小敏吧。
唐安说,你把我丢到大门口就行了。
小桐讲话喘气时,乳罩就会往下抵。他觉得小桐应该意识到这点。他的手没有再往上,如果往上,就能一下子握住小桐的(禁止)。
小桐说,唐安,我天天都可以带你的。
唐安说,那怎么行,我宁愿爬,也不能让一个女人带我。他说话时,下巴支不住力,就搭到小桐的肩上。
毛衣很软和,质量确实好。唐安庆幸自己做了件特别好的事情。小桐左腿往边上一斜,随着一股青烟,她轻飘飘地走了。
唐安在录像厅外边看见小敏正在跟一个男生讲话。男生手上拿着一只包,看来是北方人,个头很大,过一小会,那个男生低下头,以一种很亲昵的姿态跟小敏说再见。小敏继续往前走。唐安没有追上去。他觉得那个北方人肯定是强壮的。
他缩回大门那。到街上闲逛。天色黑定时,徐阿姨打通他的手机,问他回不回鸳鸯池吃饭。唐安说,马上就回来。
徐阿姨男人已经吃完饭,坐在他那架三轮车上跟邻居们闲聊。唐安没跟他们打招呼。他听到那个姓范的男人说,这人怎么整个萎掉了。
唐安接住除阿姨给他盛的饭。
徐阿姨暗示唐安凡事有个节制,还年轻,不要太较劲。
你是指什么呢?他问徐阿姨。
徐阿姨见他跟她顶真了,索性把话挑明了,说,我是说你们在床上。
唐安岔开话,他问徐阿姨,我几个月没跟你们交伙食费了?
徐阿姨说,不要紧的。
我的背驮了,是不是?他问。
徐阿姨说,你要直起来,你三十岁还不到,背能驮吗,要打起精神来。
他吃完饭,徐阿姨才跟他讲,小敏在楼上呢。徐阿姨不早告诉他是为了让他好好吃顿饭。他抹抹嘴,上楼去了。
小敏只穿着一件拉链T恤,靠在床头上。
他锁上门。
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她说,放学,系里的事情忙完,我就来了。
他第一次发现她比他先脱了衣服。而且肯定有一阵子了。
他说,你过来。
他小心地拉着拉链。他看见了他的乳罩。他头一晕,一下子就想到下班时坐在小桐身后所触到的小桐的乳罩。
他看着她的身体。尽管他不太理解她那有点僵硬的妩媚,但她的脸上透着这种意思。
他吮吸,轻轻地抚摸,脊背往上耸着。身体平着侧开,舌头有些哆嗦。
她吸引着他,使他一直在微微地向她前进,她说她需要。她不停地擦动他身体的每一块皮肤,她想用她的温暖来吸住他。
他似乎迷醉了,只是闭上眼,嘴有些发乌,她的手指按在他唇上。
她问他,你为什么要说你是狗呢?
他说,我是吓着你了,一定是的。
她说,为什么呢?
他说,因为我只想这么说,这么说我会舒服一些。
她动作大起来,眼睛黑黑的闪着光,她说,你是人。
你比谁都更是一个人。
他无法跟她争论。
他动着,看着那风铃,身体里游满那些细小的刺激的微粒,可它们一直无法集中,在浑身奔跑,却不能一起跳起来,到高处,她呼唤他的名字,然而他只是动着,那弯曲的身体柔韧地撕扯着,深深的吸住了。风铃响着,她听着这声音,这声音好像把带到了远处,而远处只是虚妄的一片朦胧的水域,什么也找不到。她在分辨那声音中的旋律,捂住他的嘴。
他安静地趴着。
他在她耳边说,小敏,你不要被我吓着,我只是这样说,你应该懂得,我只能这样说,说了我就舒服了。
小敏说,那你就说吧。
她在他边上,浑身在艰难地遏制那痛苦得几乎要痉挛的抖动。身体里疯狂的碎粒仍在碰撞,然而它们到不了她的心里,头脑空白,血液无力地往回,挂在血管里每一个拐弯的地方,她难受,可她不说,似乎总是在渴望,但渴望什么呢。要知道,现在还在床上呢。
她拉住他的手,按在她身体上。
他蜷起腿,弓着背,背对这边,手腕外翻着,柔软地拖在她肋骨上。
5
小敏上次到杭州期间,唐安和小芳在租房有了相互信任的接触之后,唐安已经时常打电话给小芳了。从电话中他想听出小芳身体里的信息。然而她始终是迷惑的。把他往小芳那儿吸引的首先是一种亲情,一种自己可以把握可以浮想的亲情。
小敏对小芳是不会从心底里加以戒备的。由于学院的事情多,加之床上生活的疲惫,小敏穿着丝袜的腿只能在唐安黑夜的本子上飞腾,在现实中,他无法很好地演饰自己的角色。小敏无力去批评这一条狗,一条自称为狗的虚弱的男朋友。现实如此平庸,没劲,他唯一担心的是哪一天程君程林张坤又给他打电话或写信,他宁愿他们不再出现,他头脑里似乎不敢去需要他们。
黑沉沉的晚上,海狮酒店的背面,从地下停车场上的侧门那儿,有一串架起来的从不会发光的吊灯,电灯密密麻麻地扯着,他在那儿徘徊过,他知道第二道门是小芳和另两个
厨师的更衣室。
他在怀疑他的冲动,虽然弯曲柔韧的身体无法激昂地冲起来,但越是柔韧,就越是有一种温和而神秘的东西在身体里窜动。他知道它们喷不出来,它们是死灰一般的欲望。而小芳是小敏的朋友,是小敏最好的朋友。
那天下雨,空气闷热。他从后门进去,本以为过道都是黑的,推开了那道木门,强光一下子剌激过来,浓烈的夹杂着腐臭的油腻味扑面而来,他捂起鼻子,站在那,不知是否要再往前。
一个厨子认出了他,喊他进去,说小芳正在跟采购员讲话。
他往里走,小芳已讲完话,正在装东西,看到唐安很惊讶。
她问他,你怎么不先打电话,吃了吗?
他说,吃了,小芳,我就是想来。
小芳的同事觉得小唐的变化很大,不仅胖了,而且迂了,讲话慢得让人受不了。
小芳的裤脚卷得很高,衬衫的纽扣没有扣全,那竖直的头发上戴着一顶白得可怕的帽子,她样子还算清爽。
她没有问他小敏。虽然小芳一惯拿他跟小敏区分看待,但这次他尤其担心她说小敏。小芳从大塑料桶往地上撒水,另一个厨师跟几个小工讲馊菜的事情。
你真的吃了,她又问。
这一次,他不讲吃的话了,他把她拉过来,要跟她单独在一块,看她那细细的腿和尖尖的下巴,他的心收缩得更狠了,他想即使她不是处女也行,因为她绝对象处女一样,虽在这肮脏的厨房环境中,但她显得精神飞扬。
他等她到了更衣间。
小芳在脱衬衫,里边有一件小小的空心袖的布T恤,T恤尤其短,肚脐也露在外边。
他在喘气,小芳看见他踹动的胸脯,过去问他,唐安,你紧张什么呢?
他说,我不知道。
为了对付这种局面,他想他还是必须讲喘气的原因。他说,也许狗就是这样。他讲话的口气松动了。
她很严肃地穿上了另一件衬衫,问他,你以为你真的必须要吓小敏吗?
他听到她提小敏,犹如当头一棒,使他虚软的身子往下缩,他看见门并没有关,一只巨大的拖把从门外梭过去,两个小工均匀地移动着。
既然她提小敏,那么不防认为小敏永远就是个小敏。
他说,小芳,我说我是狗,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知道吗,这样说,我会舒服一些,就跟玩笑一样。
他自己也很吃惊他能如此灵活地转过了这个弯子,这对他一生来说都是有意义的,他觉得,他悟透了生活的道理,对,就是玩笑,无论多压抑,无论程君怎么以为,无论别人的头脑要转多少次,可我不就是跟玩笑一样吗。
小芳关上门。重重地踢了它一下。
她靠在那挂衣服的贴有墙纸的墙上。
他走过去。
她没有让。
他在她面前停下了,这时,他彻底地犹豫了,他想假如现在是玩笑呢,假如玩笑可以随时开,可以永远在这种想像中呢,那么,至少玩笑需要身体,需要直接而有力的动作,但他不行,他怯懦了,在她面前,他双手缩到裤兜里,嘴唇抿着,舌头似乎肿起来了,嘟哝在口腔中,他不让舌头掉出来。
她说,唐安,别开玩笑了。
他被激怒了,发疯地叫道,我就要开玩笑,难道开玩笑也是不允许的吗。
那你现在要听吗?她问。
外边有四个人进来了,他们听到了里边的吵闹声,他们问小芳,这人干什么?
她说,没你们的事,你们出去,那几个人不肯。
唐安被一个肥胖的
厨师拉到了拐角一个有深坑的黑屋边,那儿臭气更重,他捏着他的衣领,唐安的脚全潮了。小芳追出来,她抱住唐安,唐安经她一触,就有点颤,站不住,他奇怪自己为什么成这样了。
小芳你不能这样对我,他说。
厨师和小工们在骂他。他扶着小芳的肩出了酒店的后门。
被雨一淋,欲望还存在,但他已抓不到它了。他坐在路边,一棵小树在他左边摇着,风不大,但雨斜着落。她站着,抬头,望着他。她看见他眼珠子是红的,又有些黑灰,在雨夜那昏暗的路灯下,反射着可怕的光。
眼珠过于圆了。
她本能地往后退。他想喊她,可他张不开口。
他两只手拄在地上。由于脸上的雨水多,使他的眼睛模糊了,他感到他现在可以很好地流一流眼泪,别人不会发现他在流泪的,现在身体抽动的同时,脸部皱紧了,泪水往下滑。
她在意他两只搭在地上的手,这使他的头处于两只手的中间的位置,微微往上仰。
她想他会不会蹿起来?
她在嗓子里喊,小芳,小芳。
但小芳能怎么样?
她那只背包湿了。她把包放到地上,蹲下来,因为他眼睛全部迷掉了,一点光也没有了,只是通红的胀着,她想把他抱起来,可他的肉又软又拖拉,太重,她抱不起来。
唐安已有半个月没有洗澡了,他的身体跟狗不同,他没有毛,因而还是掩盖不住肮脏,现在淋在雨水中,身上的脏被水渍浸过,仿佛浮现出一块一块的斑点。他遮不住,也不想遮住。小芳没有计较他。他坐在地上,他记得狗的土性很强,据说一条狗即使被打成重伤,只要躺在地上,而不是悬在半空,那么他的生命就不会完蛋,它就能再次站起来,重新摇动那充满乞求又充满希望的尾巴。
她幼稚而拙笨的动作使他在那低迷的眼神中确信了她身体里那些最本质的东西,它们是从没有接触过的血,嫩脆地环绕在一切地方。他够着她的头。她把他挪到铺面卷帘门外边的水泥台阶上。
他在那坐了很久,他想,是身体在软弱,是,就是这样,没有力气,只想渡过这些生活,而生活到底是什么?它意味着什么呢?他们坐了很久。小芳走了,给他留下二十块钱。
6
李刚和唐安在5月份到上海青山去了一趟,陈超峰在青山县工作。李刚和唐安在旅游列车上发现外面的生活与他们在南京所想像的并不一样。在青山,陈超峰的景况也不好,他在的那家外贸公司虽然也经销从东欧那边经俄国转销过来的涂料,但质量不好。李刚想让陈超峰帮他和唐安想办法,销那些涂料。
陈超峰本来是可以想出办法的,但一看唐安的脸色,他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唐安在房间睡着。陈超峰和李刚在宾馆大堂那儿说话。陈超峰向他寻问唐安的情况。
李刚说,他就是精神不好。
陈超峰到房间问他,我们去玩一下。
玩什么?
李刚说,桑拿。
我不去,唐安说。从洗脸间退回到床上。
你不去也得去。他俩在他左右,把他连推带搡弄到了电梯那儿。
在电梯里边,看到两个小姐,电梯里有六七个人。他们三个在外层,两个小姐在里边,唐安看见她们脸上涂着很厚的脂粉。
他问李刚,就在酒店里吧。
出电梯时,那两个小姐跟等在大堂里的两个男人会合了。
李刚说,她们是正派人。
唐安觉得心猛地缩了一下。
他走得慢,陈超峰觉得他太慢了,在大学时,他还不至于懒散成这样的。
那晚,他们先洗桑拿,后来又去唱歌。他一直在打瞌睡。在池子里,李刚发现唐安真的是疲掉了。他没有唱歌。也不解释,只是麻木地坐在那里。陈超峰出去上厕所时,李刚问他,陈超峰带小姐来,问你要不要?
他在身体里边感觉了一下,原来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不,他说,不要了。
李刚说,那好吧,为陈超峰省省钱,但你要打起精神来,陈超峰能帮我们做上海这边的事情。
陈超峰喝了口啤酒,他斜眼看了看唐安。
唐安不以为陈超峰有轻视他的意思,但李刚知道陈超峰一定是不理解唐安,也许会以为他虚伪。
唐安把身子向上抬了抬,想大声地讲几句话,但声音始终很微小,而原本想极力显示的某种感情也消失了,于是重重地摊在沙发里。
陈超峰终于忍不住说他,你别他妈的废了。
李刚示意陈超峰别借酒发牢骚。
唐安以为他身体里还有那种正常人的豪迈的情绪,人还是能在虚无的感觉中突然冲起来的,但从哪个地方开始呢,他不知道。
从上海回来后,李刚跟吕雅说,唐安这人可能完掉了。
他怎么这么快就完了?吕雅问。
李刚想,也许他就是如此一个疲软的人。不说了。
新街口会堂的工程即将竣工了。五月上旬在做顶棚的雕边刻花,楼面和前台横木上的朱沙漆料还未风干,最多十几天,工程可以结束了。
楼总给唐安打过电话,其间提到过钱的事情,意思很含糊,他理解不清楚,只在电话中机械地应付楼总。唐安,把工程做完了,给你放个假,去上海怎么样?
我去过了,他说。
去过了,楼总问。又说,那就另选个地方吧。
唐安在床上通过小敏,他一直还是能了解自己的,只是蜷着,伸不开,不能像以前那样笔直地激烈地说话,行动。
他觉得还有力量,但力量在哪呢?在手上,小腹上,在脑子里,还是在空气中,他拿不出力量来,只是这样无止无境地想着。
他每个星期都要给公司打电话,问小戚有没有从安阳寄来的信,小戚总是说没有,唐安,你盼什么呢?
也许,他只能期盼一种绝望的东西。
他到小敏的学院去过几次,一般都只在放学时,提前从工地溜下来,总在活动室那边看到小敏跟那个高个子男生在说话,他也从不能听到他们讲话的内容,但他想那内容跟他没有关系。他从远处就能看到小敏那越来越充满风韵的身段,他不敢去打招呼,他在等待她的行动。
7
小桐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那么多的桃子,每天都要带上好几个,放在贮藏室的办公桌上,贮藏室只在顶部与会堂后台相隔开的木墙上部开有一扇木格窗户,光线特别昏暗,那张只用两张木板搭成的临时床铺上残留着唐安蜷卧之后被单的凹印。吊灯撒下淡黄而略显锈红的光辉,几只粉红色的桃子使桌面看起来更加零乱了。由于天气转热,小桐已脱下那件毛衣,这使唐安稍感放松一些,假如她永远穿着那件毛衣,那么他是很难平静下来的。唐安不爱吃桃子,对于水果,他几乎都不喜欢,他尤其讨厌那些软软的果肉,它们在嘴中有一种肉虫的感觉。
小桐带桃子总是让唐安吃,可唐安并不吃,在中午的午餐上,唐安可以把她那份菜全部吃掉。工地上的人都知道唐安的饮食量很大。小桐在午后吃桃子,也许这对她的身体和皮肤有好处,她把那些撕下来的皮叠在一块,堆在桌角,她还没有吃完,唐安就已躺到木板床上,用那张报纸遮着脸,名义上是睡午觉,实际上他不过是很难真实地渡过午后的时光。
工程快要结束,通过新街口工程这段时间的天天厮守,小桐对唐安的行为举止也习惯了,他不仅仅是无限制地软掉了,有时,能从他那不正常的眼光中发现他身体里某种特殊的东西,小桐想,也许换个环境,也许时间再往前,他会好起来的。
出事那天,从早晨上班开始就下雨。会堂里已在清除施工垃圾,脚手架基本上拆除完了。只是观礼台顶端用于悬挂会议横幅的那道粱上还有一些雕花才上一种新式的进口涂料,由于进口涂料底部的那层磨沙漆的处理没有做好,这道工程稍微慢了些,现在还有几个技术人员在那上边忙活。
会堂在九点钟,由会堂那方面的负责人打开了所有的灯,里边显得十分辉煌,负责人想跟唐安聊一聊工程的情况,唐安淋湿了衬衣,身上冒着热气,他躲在贮藏室里脱下衬衣,把衬衣铺在桌面上,然后抵上门。负责人大声地叫他。他不理。小桐也来喊他,他也不开门。小桐就生气地敲门,唐安开了门,小桐看见唐安光着上身。
她说,负责人跟你讲收尾的事情。
可以收尾了,他说。
小桐要来拉他,她接触了他的皮肤,这皮肤刚刚碰上有点赖,可只要留心一下,就会发现它们仍是光溜溜的。
负责人还是走过来了,他也看见他光着上身,唐安对对方的脸色毫不在意。
唐安说,我们会令你们满意的。
负责人说,那我们也得谈谈。
谈什么呢?跟楼总谈去,他说。
负责人转身就走,到会堂的另一端,在那堵开有三只放映孔的墙下边,他大声地跟小桐说,我会跟楼总讲的。
唐安身体里有种东西正在冲撞,他从门空看见楼顶上的朱沙红,他不禁有些怀念这儿的工作的环境,还有工人们那勤奋劳动的情景。小桐望着唐安。
小桐说,你快把衣服穿上。
工人们对唐安这个人根本弄不懂,总以为这家伙要么太深奥,要么就什么也不是,虽然在他领导下工作这么多天,但跟他个人几乎没有接触。
会堂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可能这是主建方的考虑,会堂何必要考虑隔音呢,外边的雨声从里边能听得见。在贮藏室往右,走下观礼台右手的那些楼梯,再沿一个圆弧往左拐,是去厕所的通道,从那儿传来一种奇异的芳香。
他问小桐,这是什么香。
小桐说,厕所顶上的花盆。
在那放花盆干吗?
等观礼台弄好了,要放到观礼台上的。
无论小桐是否吃那些桃子,唐安都会做出这件事的,当小桐的嘴角汪着吃桃子那乳白的汁液时,唐安心里的防线崩踏了,然而他还是冷静的,他觉得他必须这么做,几乎不以别人的意志为转移,自从她收下了他那件毛衣,他的心态也就不平衡了,他在那次她
摩托车后座上挨到了她的(禁止)下缘,某种力量刻在他(禁止)里,他不相信他再不能激烈地动起来,与其说他想按住小桐,还不如说他想惊喜地看到自己那种骄人的冲动。现在,他自认为他可以。
他没有想怎么去试,而是从床上坐起来。
小桐的嘴角还溢着桃汁,她听见他穿鞋的声音。
在一个刹那间,她连续地看到他站起来,往前走,看到他的眼神,看到他是往她这儿来的,不仅是往她这个方向,而且直接冲上了她。
她转身,想走,因为她感到了他有力的抓她胳膊的手。
他的喘气十分剧烈,她有些害怕。但从他手上传过了那种力量,这又使她好奇,使她想起在公司几年来,他对她的好感,以及他这个人本身的那些印象。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她想。
他仍然是软弱的,这从他头部的动作可以看出来,头仿佛不能支在脖子上,而凄凉地往下坍,歪着,她侧着转过身,身体没有完全从椅子上站起来,右侧的腰部抵在桌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