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安,她喊。
小桐,他也喊。
无论谁责怪他们的速度为什么这么慢,就必须认真地看一看,唐安趴在她身后的摸样。他想,如果小桐稍一用力,或许她可以立即就逃了出去,但她没有,她好像被他那种令人心痛的低沉的叫声给震动了,那是奇怪的声音。
她不知道他会干什么,她在等他完全醒过来。
她说,唐安,这是工地。
他喊,小桐。
小桐没有即时地调整她的姿势,这件事后来之所以很难弄清楚,跟小桐的姿势有关系,因为她背对着唐安,那么她对唐安更多的印象仍然是建立在记忆中他那些虚弱的表现上,她没有很认真地看他的发红的眼睛。
甚至,她主动地用手反过来握住他的胳膊,这在唐安看来是一种有意义的暗示,尽管小桐不过是处于一种短暂的平衡。
他在后边,他没有想到要搂抱或温柔地亲吻她,他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只是把那一只箍在她胸部的手放了下去。
小桐听到了这种声音。
他在她后边,解裤带时,他意识到腿必须先翘起来,就像解小便时的狗,他记不得狗在做这种事情时的姿态,但他相信至少狗是从后边骑上去的,他也得这样。在她后边,他就用不着看她的脸和脸部的反应,他只要喘气和动起来就行了。他有一阵子发烧,但压在她背后,抵紧了她,她反而就沉默地听任这狗样的人了。
她确实是想喊了,然而她并没有,她总以为这么个人会停下来的。
她没有转过身,艰难地扭过头,这时她看见他的眼睛,那是一种绝望中的疯狂,令她浑身颤栗,她更没有去喊了,只是跟唐安说,你让我转过来。
此时,唐安已重重地抵在她身上,她略微地弯下腰,口中在喊,不行,不行。
也许,他应该吻她,但他没有,他的嘴巴在不停地哼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在房间里蹿行,他的左手搭在她胸上,只是安静地环抱在那,她的手也嵌着她的手,他没有去抚摸,他终于在这时候知道其实他并没有真正的渴望。
从后边,他拽掉了小桐的裤子,完成了这件事,前后只有十分钟。
他浑身在动,脸上沾满了汗。小桐一声不吭,拎上衣服,他的脸透着一种可怕的近于酱紫的红色。
她维持着那种姿势,这是一种令人可怕的姿势。
唐安双手往后撑住床沿,闭上眼,他抑制了那种喘气。
她的脸在那种可怕的颜色消褪之后,眼睛凶狠地往外鼓胀着,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了一切,因为一切已经发生。他没有去抱她,也没有安慰她。只是把那包手纸递给她,好像他们是早已决定了必须这样的。
这是一种最可恶的错觉。
她没有用手纸。转过身,面对着他。然后,放声大哭起来。唐安让她不要哭,可她根本听不见,还是哭。
猜到这其中的一些奥秘。他们看见椅子和桌子都被抵开了。
她看着门。在刚才,门一直是半开着的。
他在她背后。
就因为在她背后,所以她没有快感,甚至没有感受,只有那十分突然的一切,她今生从未碰见也从未考虑过的突然。
她的牙齿咬着下嘴唇。她仍能收拾桌面,没有挨他。
小桐收拾桌子之后,没去在意唐安的眼睛。唐安的睫毛硬硬地戳着,眼球在暗黄的色彩中,闪着短暂的跳动的红,那如同他身体里的精血,在与小桐发生性关系之后,他不得不摸摸自己的尾椎,他想掩饰住自己的尾巴,尽管在事实上,尾巴并不存在,但他仍想摇动它,以便在稍后的时间,把它夹在自己的臀沟,他要老实起来,要变得富有同情心,这是一股子狗味,他打了个哈欠之后,用舌头舔净了嘴角的汁水。小桐的身体如同没有发生性事,一再规矩地移动着。他知道她会作出适当的反应的。
现在,他摸着耳朵,想分辨她心跳的声音,然而她心跳十分微弱。他的耳朵高高地悬在空中,听不到地面上丝毫的响动,他知道是自己把自己悬在危险而焦躁的半空中了。
他蜷到了床上,捂住小腹,那儿有丝微的绞痛。
8
小桐回到她自己的家,她的男朋友吴杰还在地矿厅后门那儿等她,她没到那儿去,这表示她已经想出了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至少是主动的,她打电话给吴杰。吴杰很快赶到她家。她把卧室的门抵起来,吴杰把他的眼镜往上抬了抬,他也预感到她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讲。
她说,我们要分手啦。
为什么呢?他问。
她说,因为我遇到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他问。
她说是身体方面的。
身体不舒服?他问。
她说,有人(被禁止)了我。
他一下子蹲到地上,捂住脸。她的爸妈还在
客厅摘菜,不知他俩在里边干什么。
他并不怀疑她说话的真实性,但他还是无法接受(被禁止)这种事实,小桐说了这些话,脸上的青灰色在消褪,一种执着而坚韧的想法在她心中滋长,她要报复,但她之所以提出跟吴杰分手,是想真正来面对这种事情。
是哪个王八蛋?他问。
她没有说。
他叫道,是你公司里那个狗日的,是吧?
小桐没有作声。
他大声地叫起来,冲到了厨房。她爸妈紧忙跟过来,他拿到了菜刀。小桐站在卧室门边,看到她父母要夺他手上的刀。刀还是夺下来了,但吴杰已坍到地上。她爸妈还不知怎么回事,他在地上几乎要躺下去,小桐不动声色,这忽然使他悟出了什么,也就不说什么,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再理会,像个痴子似的走出门去。
他一走。她爸妈就到她边上,她母亲没有表情,也没有哭,甚至还没有弄明白事情的经过。
而唐安在走出会堂时,工人们竟然聚在一块,蹲在会堂前门的台阶上。有一个人手持一瓶啤酒,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他想走快一些,但他做不到这一点,一边斜眼看着他们,一边往外。自行车把在他手中歪着,后来自行车还是倒在了地上,工人们对他的动作没有反应。
他想也许他们听到了他在小桐背后的声音。
现在,不仅那种冲动和预感的某些力量没有了,甚至一切都立即没有意义了。
他到那家酸辣粉丝店吃了两碗粉丝,老板娘已有些嫌弃他,没有前几年他们相互照应时的热情了。
他问老板娘现在生意怎么样?
老板娘很冷淡地说,无所谓。
他没有对她的无礼表示愤怒,给了她五块钱,没要她的零钱,推上自行车,骑上去,前往艺术学院的方向。骑车时,他觉得在空中有一口假想的唾液飞过来,啐在他脸上。
小敏在排练厅出来之后,去了琴房。
琴房的值班室在地底下一层,小敏换了卡之后就不知道去哪间琴房了。练声楼共有六层,地上五层,地下一层。他从未到琴房去过。
他跟值班的那个男人商量,我想到琴房去听一听。
值班员被他的说话声怔住了,似乎有些害怕,他问,你是。
他说,你放心,我也是人。
值班员让他填了表,进去了。
他从最底层的第一间琴房开始找起,一直往上。每间琴房的木门上都有一个厚重的长宽均只有半尺的小小的玻璃窗,那是干什么用的?
每间琴房里几乎都有人。从外边听不见里边的声音。小的琴房里,一般只有一个人,他们要么在练琴,要么对着镜子在观看自己演出的化妆,还有喉部的动作。
在四楼,他看见了小敏。小敏站在镜子前。那两个男生中的一个在弹钢琴,另一个男生不见了,他扭着身子,勉强看见琴房里另一个人的肩头,是谁呢?
他没有敲门,他在等那个人移动。
过了五分钟,那个人让到小敏的身后,小敏在挺胸,那个人比划着胸部。那个人转过脸来,他看见了,那个人就是最近老跟小敏在一块的高个子。
他非常失望,想走,跨过几道门,在四楼转角那地方点起了烟。那个高个子从琴房出来,从他边上走过去,进了厕所,他也进了厕所,他进去时,高个子还在抖他的那东西,他听到水响。高个子出来,他也出来,他看见别人进了琴房。
他走进拐角那间琴房,这是间布满灰尘的琴房,看来是不对学生开放的。
他的烟灰掉在键盘上。
他双手捶到音键上,声音很大,在琴房里回荡着,他把烟头使劲地摁到钢琴的顶盖上。
最后他的头低落下去,再一次重重地碰响了钢琴。
然后,他似乎睡了过去。
琴房的值班员来关灯时,意外地发现了他。值班员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要。
他出琴房时,小敏早走了。由于手机没开,传呼上有五个小敏打的传呼。
他没有回电话,一个人到了热河路边。那儿的护坡特别大,晚上是情人们静坐聊天的好地方,由于地段有点偏,发生过几次抢窃,现在人少了,加上现在正是天气转热的时候,野草长得很旺,他就在那儿坐着抽烟。
热河水位极低。河底有小孩在玩。
在他左手不远处,有一个老人正在听收音机里边的节目,他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四十了。草有点潮,他躺下去,看天上那凝止不动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