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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爱情》 第八章(2)

作者:陈家桥 当前章节:12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45

吴杰只得说,那这刀子就给你了。

唐安说,送给我没用,你还不如拿回去吧。

吴杰走过来,很慢地弯下腰,揪住他的衣领,这时唐安能感到对手的威严,那是一种佯装的威严,他几乎把他拎起来了,只是他浑身都是软的。

吴杰说,你不配我杀了你。

唐安对这句话没有什么感触,但另一种心理越来越强烈,在十分昏暗的房子里,他跌到地上,跌下去的那种姿势他保持住了,他发现自己的嘴离桌角很近,于是拼命地抵在桌角上,他害怕自己现在出声,他不愿意再跟这样一个男人讲他自己是一条狗。

吴杰走后,他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说,是的,我是狗。

半个小时以后,他对着桌面哈气,又用手把哈气形成的水晕抹掉,然后用烟灰在那儿轻轻地抹,会堂里正在试音响,负责人喊了几声,喂,喂,之后他听见王强在试音,王强在说,你听见了吗?听得见么?

没有回答,确实没有人。没有人来理他。

中午时,那些人出去集体吃饭。会堂里空寂极了,人们没有忘记他,但他们也不会管他。下午三点钟,李刚打电话过来。

李刚说,你必须当成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有我在。

你听见了么?有我在。

他说。听见了。

现在,他承认他自己倒也想向别人倾诉了,这绝不是解释这件事情,他宁愿自己把事情讲清楚一些,他后悔既没有在事前吻她,也没有在事后请求她的唾沫。

2

唐安并不担心小敏知道这件事情,只是觉得不能很自然地面对她。事发之后,他有一个礼拜没跟小敏见面,每晚都到深夜才回鸳鸯池,而且在电话中跟小敏一再强调,他想单独呆几天,就让一切随意吧。

李刚和他一起到船舶酒店订

婚宴,这是事发之后,他们首次见面,李刚身上已经装上了刀子。李刚并不要他装刀子,李刚对唐安无所苟求了。

李刚和他到酒店办公室。接单的人不在,只有一个中年妇女在看报,她并未从两个订喜宴的年轻人身上感到朝气和喜气,于是这个人也出去了。

李刚翻看订单上的姓名,有他和吕雅的,今天来交预付款,婚礼已快到了。

李刚说要不是这件事,现在我们反到干净,新街口会堂工程结束了,我那边也跟厂方谈过了,可以从楼经理这出来做厂子的代理商,你可以跟我到这个厂子干销售的。

现在这事看来是没办法了。李刚在他面前一边摸着刀,一边叹气。

这时,那个业务员回来了,收了一千五百元的押金,给李刚开了单据。

谁叫李刚,他问。

唐安急忙说,反正不是我。

两人在坐在摆婚宴的那个大厅,每张桌子的桌布都折成大方块,放在桌子正中间。

李刚说,公司知道了,那些工人和会堂那边的人跟楼总讲了。

唐安看那些折成方块的红布,如果全部撒开来,那么每张桌子都像火一要样的。他数着桌子,一共有四十张。

从后边?李刚问。

唐安说,是的。

李刚递给他一支烟,为什么是这样呢?但后边能代表什么?就是这样了,我承认是这样的。

天气热了,他们都在淌汗,电风扇的摇头在他们面前只会停留十秒钟,然后再隔三十钞钟转回来,李刚解开衬衣纽扣在那骂。

现在,你不要冲动,他说。

不会的,唐安说。李刚发现讲这样的话真是愚蠢,他还能怎么冲动呢?

唐安说,我把他送来的刀子扔掉了。

扔哪去了?他问。

唐安说,会堂后门那儿。

李刚没有就刀子再追问下去。唐安拍着李刚的肩膀说,好啊,终于当新郎了。李刚挪开他的手,他说,我们有自己的刀子。

唐安低头朝他的腰上看了看。

我不懂,唐安想。

但我懂,我们用自己的刀子。

过一会儿,李刚又说,也许用不上。

李刚不好更深入地谈下去,但现实很清楚,这件事情一定要有个解决办法,由于出了小桐这件事,他的头比先前好像硬了些,目光从那种呆滞中又反弹出一些挣扎的味道。

几个服务员在后门那边抬东西。

唐安站起来,服务员看着他,脸色很不好。

李刚搂住他的肩膀,绕过服务员,在门外,李刚对他说,就是狗了。

你说什么,唐安问。

李刚说,只有这样,就说是狗,其它的什么也不要讲,就讲事实,就讲这一点,我今天跟你说了,事实上就是狗,你说你是狗,现在也就对了。

李刚讲话时不看他的脸。

唐安感到马路上很迷乱,光线特别强烈,飞驰的汽车穿成了线。

李刚把话引开,于是两人上了公交车之后,李刚给他们的好朋友曹东打电话,李刚说,跟唐安讲吧。

曹东在电话另一端说,事情就他说的这样了,听李刚说,主意就是这个,是狗。

唐安说,这一点,我是的。

唐安求在大巴横杆上的手很酸,腿也打颤,脸色中的那股土灰令人恶心。

他被风吹着不住地咳嗽,有一口痰汪在嘴里,他只好把它吐在地上,痰很浓,颜色很差,他眼睛有些发花。他下决心最好呆在哪个地方不再动了,把舌头吐在面前,哈一哈气,胸口是多么郁闷啊。

他对李刚说,我真想躺着。

那你已经趴着了,李刚说。

他问李刚,为什么不到小芳她们酒店举行

婚宴呢。

李刚按他的肩膀。

他想到了小芳,想到了小芳油腻的手,然后就飞跃开了,回到一个温暖的居所,那儿有一块蓝色的方帕,有尖尖的下巴,有处女的悸动和平静的忧伤。

他在大巴车上睡着了,小芳的手不见了,只是有一大堆绿色的东西在锅里跳着、翻着,然后是蒸汽,绿色的树枝样的东西向上伸着。

李刚把他带到那家油漆厂的一个废弃车间里,李刚跟副厂长在讲防腐涂料的事情,他坐在漆桶上抽烟。副厂长给他倒了杯水。副厂长跟唐安说,你别怕,我这能叫上几十号弟兄。

李刚赶忙说,不用了。事情该怎么就怎么吧。

副厂长发现唐安不搭理他的话,有些难堪,就从楼梯上去,穿过一个门,到另一栋楼里去了。

李刚手上蘸着油漆,在桶沿上摸着。

唐安说,我没力气。

以后会有的,李刚说。

唐安说,在哪我都没有。那就没有吧,力气有什么用呢。

李刚说,小敏知道这件事了。

唐安说,嗯,我知道了。

李刚说,如果你还能想一想,那么你就为小敏想想吧,不过,你应该会的,对吧。

唐安说,我是在想的。

3

星期天早晨五点半,小敏回到了徐阿姨小院门的楼下。徐阿姨的男人来打开铁门,小敏看见徐阿姨正在系裤子。

徐阿姨问她,小敏啊,唐安是不是不行了?

怎么不行了,小敏问。她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徐阿姨陪小敏一起上了二楼。小敏和徐阿姨手上都有钥匙,是小敏开的门,徐阿姨从纹帐边上看见小唐还在躺着,把大腿敲在那张木床的床帮上。

看他的脸色,徐阿姨说。

唐安仍在沉睡着,屋子里尿味很浓。

小敏摇着唐安,唐安的眼睛微微睁开,看到两个影子在眼前晃动。

他喊,小敏,徐阿姨。

徐阿姨下楼去了。小敏让他赶快起床,她的表情很急切,唐安想也许她是装出来的。

他问她,你是装出来的吧。

她帮他理了理T恤的领子,再帮他套裤子,大腿内侧有一块瘀青的地方,她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他说,不知道。

今天上午,我们在学院大礼堂首演我的剧目《秘密》。

是新秘密,他说。

对,是新秘密。

她把他扶到楼下去,在大门口,他们慢下来了。她的脸有些疼。之后,她眼睛疼,她的眼珠子似乎不能转了,那些泪水总想一下子喷出来,如同她的剧目所讲的,这是怎样一种残酷的秘密,它让人难受,让人无法理解,这是怎么一个人,但他的责任呢?或者说他有责任吗?只能说,是的,是狗。

这就是解释了,李刚跟她谈得很清楚,这是现在唯一的话题了。

虽然没有多少钱,但小敏还是跟他打的去了艺术学院。

七点钟,礼堂里坐满了人,才七点钟,这可能吗,为什么这么早演出呢?

他坐在中间一个非常普通的位置,他怀疑小敏到了台上能否找得到他的存在。

这是一个秘密。

舞蹈只有两个人。音乐并没有从空间中传来,两边站着二十个女人,她们头顶蓝色的纱巾,面容隐蔽,她们的胸部和她们的手在不停地动,伸缩或平移,那暗示一种配合,那是音乐么?因为从零开始,从最细弱的微音开始,音响是逐渐加强的,旋律是完全陌生的,但它十分悠扬,来自许多以往熟悉的感知。台上的那个穿着白色紧身衣的男人一直不动,裤裆下边显出他突起的根部,像一块根茎。

他不动。

她也并不围绕他。

这是一个秘密。

她走到某个地方,之后,她跳起来,她看到某一个人之后,就不再看了。然后她仍然与那个台上的白衣男人毫无关系,她停下来,静止,足部平放在地上,没有了难度,她一直想着,然后结束了。

他的头仰着朝后,亘在椅背上,喉咙很难受,他觉得她早就跳完了。

结束时没有掌声,也没有反应。但人们知道结束了,这是第一个剧目,所有人都知道她叫小敏。

第二个剧目,是巨声旋律陪衬下的激烈的舞蹈,他摸出了礼堂,外边的阳光抚摸着他的脸,他想到礼堂背后去找小敏。

小敏没有出现,而他也回不到刚才那个普通的位置上了。

手机在响。

他没有接。

4

男警察和女警察在铁门外边看见了徐阿姨,他们比较着纸条上的号码与门头上的数字,确定就是这一家时,他们径直进来了。徐阿姨正在筛绿豆,她男人抽刚才唐安发给他的烟,

卫生间的门敞着,这是小敏才上过的厕所,抽水箱还在回水。天色将近黑了。男警察对院内巡视了一番,女警察就问徐阿姨,唐安在吗。

徐阿姨知道一定出事了。她向她男人使了个眼神,男人从三轮车上下来想进屋,但男警察勾手指示意他别动。

徐阿姨对女警察说,小唐,他刚出去。

男警察朝楼上望去,上边亮起了灯,窗户也开着。

我们要上去看看。

徐阿姨这时自己往里走,并在进门时弄出了响声。

唐安从楼上走下来,女警察对唐安的第一印象并不坏,甚至可以说感觉也好,这应该不是一个值得充分警惕的人。

男警察让唐安坐下。

唐安接过徐阿姨给他倒的水。

小桐已经报了案,女警察说,至于这个地址,也是小桐提供给我们的,我们还做了些调查,所以找到你并不困难。

唐安的脸色阴沉极了,现在他并不想跟他们争辩,对于这种场景李刚跟他提醒到了,一切就按别人所想的去弄吧。

男警察打开皮包,把本子里写的材料复习了一遍,女的拧开笔,要记录。

都是真的,唐安说,但他只想到此为止,他不愿在徐阿姨和她男人面前谈这件事。徐阿姨让她男人到楼上去,看着小敏。另外,小敏并不需要下来。也不能让她下楼来。

6月7号,下午。

对,是的。

下午,就在工地。

能不说了吧?

男警察瞟了唐安一眼,很冷淡地说,说是一定要说的,你要亲自说这些情况,这对你这样的人有困难吗。

女警察说,那就到分局去说吧。

徐阿姨听他们说要把唐安带走,脸就白了,他赶忙给唐安到楼上去拿点东西,她想到也许应拿上点钱。男警察跟徐阿姨说,你别忙活了,他什么也不需要的,只是去做笔录。

还能回来么?她问。

小敏也从楼上下来了。

女警察对小敏自然的表现很吃惊,她问唐安,这是谁?

小敏说,我是他女朋友。

女朋友?她反问。男警察十分不屑地转身拉门。

为什么要去分局呢,唐安,就在这说吧,小敏说。

男警察这时才看了小敏一下。小敏高雅的气质使他并不好过。他在摇头。

小敏走过来,堵在他们前面,她说,他是狗。

男女警察一开始都没听清,也许,不相信女朋友会讲这种话。小敏一再跟他们强调,他是狗。徐阿姨很快就学会了,她也说,是这样的。

女警察没有记录。

小敏跟女警察说,这句话你非得记下来不可。

小敏跟他们在那条沟边的水泥路上走着,天色快黑,没有引起邻居们的注意,到了面包车边。男警察礼貌地挡住小敏,对不起,你不能去了,他到分局把情况说清楚,如果有必要,你可以到分局去找他,但现在你不能一起去。

女警察带有安慰的口气说,不用担心,一切都只是为了弄清事实。

分局院子里停了不少车子,他们先把他留在车子里,两个人到一楼的某间房里,呆了十分钟,然后他们把他带到了四楼拐角一间很空的审讯室里。

他坐在木凳上,凳子呈方形。他面前的桌子也是方的。

依次寻问了姓名、年龄、住址和单位之后,男警察开始喝水。

女警察问,你从后边强迫她跟你发生了性关系,对吗?

他觉得他们没有使用(被禁止)的字眼是恰当的,基于这一点,他对他们两个人有了信任,于是他基本上把客观的情况谈了。

事情要从那件毛衣谈起。

男警察制止他,不用在毛衣上花费太多的口舌。

女的说,叶桐主要是说你从后边。

尊严,你懂吗?男警察问。如果说到尊严,唐安可以应付,因为他了解尊严是什么东西。

下边的寻问和对答出人意料的简单,事情似乎很难推到最可怕的境界。

他觉得只能回答到这种程度了,于是急忙说,就这样,现在我补充一点,你们听着,我是狗。

女警察显然想笑,男警察把茶杯盖拍得很响。

这一次,男警察也亲自记下了这句话。

唐安说,你们不用调查的,这一点我是老实交待的。

然后,他在材料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再回到楼下时,李刚和小敏已经在分局传达室那边站着了。男警察和他并肩走下来。小敏走了过去,她以为警察会不让她接近他,但警察把他交给了她,警察说,笔录做完了,进一步的调查我们会负责任地做,现在他可以回去了,但我们相信事情会清楚的。

李刚想给男警察递烟,男警察拒绝了,他笑了笑说,有什么情况可以反映的。

李刚说,就一点,他是狗。

男警察说,我已经认认真真地记下这一点了,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仔细考虑,并加以认真对待的。

李刚想唐安还是说了这句话的。

从分局出来后,李刚把他俩带到家。吕雅到厨房煮面条。坐下来之后,唐安用手捂着脸,小敏拧开可乐罐。

李刚说,咬住这一点,就咬住这一点。

吕雅不爱跟唐安接近,她嫌他的衣服颜色陈旧,袖口肮脏。

你叫一声,李刚对唐安说。

唐安叫了一声。

李刚说,不行,再细一点。

他尖细地叫了一声,李刚让他连起来叫,小敏的手摸在他膝盖上。

他对小敏说,小敏,你就别管这事了,我对不住你,可我没办法,我也不想这样的。

小敏和吕雅到阳台那儿去了。

他歪头,身子在沙发上倾斜了。眼角有白色的分眼屎,头发杂乱地翘着,衬衫上折痕也很明显。

小敏从吕雅家出来时,夜已经深了。街上乘凉的人还是很多,她最近眼睛总是很干,腿也越来越坠重,她走时没跟唐安打招呼,对于她来讲,没有比讲出这种证明更重要的做法了。

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真正的狗了,甚至连宠物狗也没见到,那么真正的狗到底是什么样子?她头脑里混乱极了。

她相信他并不会完,他也没有完,这只是一次特殊的经历,对于他来讲,他是有可能这么做的,那么他不过做了而已。因为分局并未拘留他,所以他还有希望,从小桐那边来讲,她也只能就事情讲事情,事态并未严重到绝境的程度。

她现在一点也不迷惑,她必须承认自己的男友是一条狗,这是能说得过去的。

5

这既像是个很标准的案子,又有那么几分滑稽的地方,说它是案子是因为小桐确实到分局报了案,但叶桐并没有说唐安(被禁止)她,她所陈述的仅仅只是那个下流的过程,而问题都集中在是他从背后袭击了她,强迫她跟他发生了关系,但她在材料中指出他平时和她在一起工作时的表现又没有这方面的迹象。对这个问题男警察心存疑虑,于是他围绕唐安周围的人展开了调查。

男警察最早去调查的人是李刚,但李刚巧妙地拖延过去了,他建议男警察去找楼总,因为楼总是唐安的公司领导,他的发言有一些权威性,再说小桐也是他的职工。男警察在见到楼总之前,李刚已经跟楼总通过气。楼总是要发脾气的,但是李刚告诉楼总现在事情处于很微妙的位置上。小桐没有告他(被禁止),这说明唐安还有希望。

楼总问李刚,你怎么知道她没告?

李刚说,如果告了,可能那天笔录之后,就把他关起来了。

楼总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跟李刚很鬼魅地谈话。

楼总跟李刚说,跟小戚也讲讲,她跟小桐是最好的朋友,又都是以前办公室的人,估计她应该通情达理地接受这个看法。

李刚跟楼总说,楼总,这真不是接不接受的问题,这也不是我临时编起来的,唐安是早就说了的,他是一条狗,这句话毫无疑问。

楼总本打算开个会跟公司里的人把这事在内部通报一下,但日常工作还得做,便只好私下找几个重要的员工把这话谈开了。有几个人表示不愿意合作,说这是推卸责任。

楼总给事情定个性,这不是(被禁止),这是个态度问题。

男女警察来找楼总。楼总佯装他对这件事还不清楚,于是女警察把事情跟楼总说了一遍,楼总觉得跟李刚说的基本一致。

于是楼总就说了,唐安是一条狗。

这一次,他们记下了这句话,小戚没有跟男女警察说话,她非常矛盾,当然她也算跟唐安是朋友,她相信他不会无事生非地这样,她也知道唐安跟小桐是好朋友,这是朋友之间的事。

男警察问楼总,你说他是狗,那么你怎么会用一个狗一样的人为你工作?

楼总想了想说,不瞒你们,他虽然是狗,不管你们怎么理解,但我是很负责地谈这句话的,我跟他也是朋友,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朋友,我们是一起闯天下的,我手上的墙面业务是他在管的。

那么他工作时,怎么会是狗呢?

楼总为了迅速结束这种盘问,他跟他们说,他没劲,无精打彩,他有自己的做法,告诉你们,他欠我的钱,欠公司的钱一共有一万多块,他还想过要卖掉公司的油漆和涂料,他有难处,他不太像样子,甚至不太像朋友,但他确实是我的朋友,是我公司很重要的管理层的人。

男警察无法再跟楼总纠缠下去了。

女警察来调查小敏。女警察通过李刚找到小敏,小敏很愿意接受这样的调查,她并不回避唐安这件事情。

小敏开口就对她说,唐安是个诗人。

女警察在记录。男警察在外屋喝水。

诗人,你听到了吧?小敏问女警察。

女警察对小敏说,我听见了。

所以他有些情绪化,他有想像力,但想像力盖不住事实,事实上他不过是不敢面对小桐,所以他从背后,小敏说到这停了一下。

女警察觉得小敏作为唐安的女朋友能说这样的话实在是不简单的,而且她是很真诚地说的,女警察相当重视她的话。

小敏接着说,小桐是普通人,她也有想法,但她跟他工作了这么久,她相信他是有毛病的。

什么毛病?女警察问。

小敏说,即使小桐不承认他有毛病,但这毛病太明显了,我那天就说过了,唐安是狗。

这话到底谁说的?女警察问。

小敏说,他自己说的。

女警察认为有必要跟小敏这个艺术学院的漂亮的大学生好好谈谈,于是,她缓和气氛,把本子合上,坐到小敏边上,小敏没有拒绝她。

女警察问小敏,那么我想问你,他对你呢?难道他也不敢面对你,你们

同居了是吧?

小敏说,他敢面对我。

为什么?

唐安,恰好这一点证明了他那种狗的特性,人们在更多地贴近他那些特征。

现在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要认真地面对这种说法。

后来,男警察找到李刚,硬是要李刚就这件事谈最真实的看法,因为这涉及到对唐安的处理。

李刚问,到底会怎么处理呢,不是可以不处理吗?

男警察很严肃地跟李刚说,不处理是不可能的,虽然叶桐没有告发他(被禁止),但我们自己会分辨和核对事实,甚至我们能发现事实。

李刚想应该有必要慎重地对待这件事情了。

男警察的意思是通过调查,唐安有一种心理情况,就是他有自疑症,自疑为狗。

李刚坚决反对,他说,唐安不是自疑,这有什么怀疑的呢,他是亲口这样说的,但假如每个人都亲口这样说呢,那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想成为狗就成为狗了,关键是他确实是这样的,这件事本身就是证明。

男警察很奇怪地问,你是说叶桐这件事证明了他是狗?

李刚说,是的。

男警察没有找到反驳的话。

事实上,人们在往那个荒谬的目标前进,即使人们最终迫不得已相信这一点,但应该说这一点是不存在的,他只是唐安。

调查、寻问、思考和总结,也就摸出了底牌,唐安这人,包括这件事,就是个态度问题,案子前后的经过和寻访笔录材料很快递到上面去了。

楼总通过他的熟人到分局里了解了实情,分局对这个案子是重视的。

楼总担心唐安被逮捕。于是又从小桐那边打探情况,小桐对楼总的态度很冷淡,但她不提唐安,她要说的都已经说了。

楼总在礼拜二偷偷地跟李刚说,听说要对唐安进行劳教。

李刚也不知怎么办,他问楼总,这算严重吗?

楼总说,小桐还是给唐安留条路了,她要是硬告,他会判刑的。

能再轻一些吗?

楼总说,不能了,事情明摆着,我们都说了他是狗,我真不明白我们都是兄弟一样的,却要说他是狗。楼总真是发自内心的伤感了。

李刚连忙说,楼总,这是他自己的原话,只能这么说的。

楼总让李刚安排唐安最近的生活,可以从公司帐上弄点钱给他,把话说清楚,既然做了这种事,就必须走这样的一步棋。

6

曹东特地从外地赶到南京,名义上是来参加李刚吕雅的婚礼,事实上他和李刚通过多次电话,想最后为唐安的事情再做点努力。李刚把

婚宴的时间提前了,以便赶在唐安被抓走之前把婚礼给办了。

曹东想见唐安,但直到在船舶酒店那天才见到,唐安这几天只接电话不见人,他倒不是觉得有什么惭愧,而是心绪不宁,他能够接受已经发生的这些事实,至于怎么处理他,只好听之任之了。

婚宴虽没有想像的那么热闹,但毕竟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仪式,按李刚的要求,唐安做他的伴郎。对他们那一搭的朋友来讲,唐安的为人大家很清楚,但赶在这骨节眼上让唐安做他的伴郎,这是众人没有想到的。唐安直到结婚那天上午才知道李刚的安排,他没有拒绝,他觉得这样做是合理的。吕雅起初不同意,但李刚做她的思想工作,李刚跟吕雅说,也许第二天他就要被抓走了。

如此看来,婚礼仿佛不是为了吕雅而是为了唐安。

在主持人的引领下,唐安陪着李刚迈上了贴着大喜字的台子上。唐安手持果盘,脸上的表情十分生硬,曹东在最里边那张桌子,还有几个铁杆的朋友也在那喝酒。

仪式很简单,甚至有点草率,李刚的父亲从杭州赶来参加他儿子的婚礼,他对唐安的情况略知一二,在他看来,唐安是个十足的混蛋,他对李刚也很失望,工作已经四年多了,却毫无成就。

婚礼十分不愉快,那些一般关系的朋友在李刚吕雅为他们敬完酒后,就快速地吃喝,之后,准备走,唐安跟在李刚后边为他们倒酒,他的样子萎靡不振,只要别人不问话,他就坚决一言不发。小敏本来是要来的,吕雅也跟她打了几遍电话,但唐安没有让她来,他明白因为来人太多,为什么还要她跟他一样温顺地参加这种集体活动呢。

倒完酒后,李刚还要到台上讲几句话,唐安没有陪,坐到曹东边上,曹东喝了口酒,他让唐安离他更近一些。由于边上隔着两个座位,另两个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唐安没劲极了,硬是坍在座位上,似乎比别人矮了许多。

李刚从老远就看见唐安的脸色以及曹东那严厉的眼神,他急忙跑过来,参与到他俩的淡话中。

曹东借着酒兴跟他俩说,我离开南京有几年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小桐没告你(被禁止),那为什么还要劳教呢?

李刚让曹东不要讲这些,曹东不听,接着说,他们或许就在狗这个问题上做文章,是狗了,那就不要请求他们的原谅,唐安,我们还不到三十岁,你不能被搞到这种地步。

李刚问曹东,那你的意思是?

曹东说,这是一种正常的心病,这件事是不正常的,也许可以不原谅,但这种病难道不能被原谅吗?

李刚问,什么病?

曹东很认真地说,是精神病。

曹东看着唐安,唐安的脸部动了一下。吕雅在门口跟来人们一一道别,那些人对

婚宴是不满意的,通过这个酒席,或许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这个伴郎的故事。

唐安说,你别放屁,我没有精神病,我的精神好着呢。

李刚也对曹东说,事情恐怕很难改变了,调子已经被定下来了,小桐有小桐的想法,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小桐这样的人身上,我们靠的是事实。

事实是什么?曹东反问道。

李刚说,他早说过他是狗。

唐安说,曹东,你听着,我这么说是问心无愧的,我非常愿意这么说,说了我就舒服一些,就愉快一些。

曹东想把桌子掀掉。

李刚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个朋友从对面绕过来,搬了只凳子坐到曹东背后,大家都在吸烟,整个婚宴的大厅杯盘狼藉。吕雅和她那些厂里的女人都在笑着。

曹东拖着长长的哭腔说,如果你说你是精神病,我是说如果,你懂吗?那么你可能没有罪,你知道吗?精神上有病才是正常的,才是值得我们去认真地原谅的。

唐安说,那我不需要这种原谅。

唐安的嘴巴油腻腻的,由于喝酒时不小心,衬衣的领子也潮湿了,领带歪在口袋那边,从中间梳的头发也一起压到左边,整个头部给人以丧志的感觉。

她能这样说,你们想想她都能说我是狗,那么我为什么不能说呢,虽然我现在觉得自己这种样子跟她没有关系了,但我想我这么说是没有错的,因为什么都不如人意,那么我跟自己开这样的玩笑是不过份的,唐安说。

曹东问,谁是程君?

唐安站起来,好像是往女人们很集中的那个地方去,但他还是绕过去了,他喝了三两洒,走路有点晃,李刚和曹东尾随他跟过去,在婚宴厅往里,有一个长廊,往左拐到一个停车的院子,那儿没有人,他们看到唐安站在车子和墙根之间。

他在那儿解小便。

风把那股气味吹过来。曹东回到桌子上,李刚站在那等他。

他过来了,把头扑在李刚的肩边。气喘得很厉害。

他头脑混乱。他问,李刚,小芳没来?

李刚说他已经好久没见到小芳了。你还惦记着小芳这样的女孩子?

大股大股淡黄色的泡沫在他的胸口翻腾,那些泡沫折射出偏蓝又偏暗的微光,在每一束这样的光中,都有一个小小的女人在跳啊,在飞啊,在飘啊。

在下坠。

在内衣的束缚中下坠,下坠也是飘飘的。

他嘴巴里嘟哝着,我是狗,我是狗啊。他意识到自己快要把这句话唱起来了,而这是十分不雅观的,在目前来看,这是很重要的原话,是生活里的全部。

让他做了伴郎,这好象是对他的奖励,这是身边朋友给自己的一份礼物,而他却什么也说不出,连一句恭贺的话也不说。

在门口,他看到了晴,晴和另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人正在跟李刚告别,他箭一般的冲过去,驮着背,眼珠分外红,晴是看得见他的。

他抓住李刚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也来了!

晴想来跟他握手,但他没能伸出手,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李刚别过头,不知怎么处理这种场面,曹东从后边抱住唐安的腰,让他冷静下来。但他的腰虚软极了,全是肉。

晴也发胖了,那个跟他挽着手的男人或许是她的先生,或者是男友。

唐安向李刚摆了摆手,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晴还站着,她的长发用一根很亮丽的发卡别着,原来凸出的颧骨现在由于肌肉的包围,也不显得消瘦了,胸部充分的丰腴,手上戴着两颗钻戒,那只挎包也闪着粉光。

她给唐安递了张名片。

在晕眩的目光中,她身边的那个人似乎失去了影像,他向她走近,她没有让。他自然还是无法伸出手的,他碰不着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嘴唇马上肿了起来。

李刚和曹东没有去扶他。他侧着,并不急于从地上爬起来,他看见她的脚,然后往上,能看到膝盖,再翻眼睛,能顺着裙子再往里看,由于光线的原因,里边是无止无境的虚黑。

应该有很多人从门后围过来,或许什么也没有,他不去考虑这些,他回忆起90年91年的乌江,回忆她在那张大床上,然后是回忆出许多只虫子,攀附在他自己的身上,那都是记忆以前的虫子,肉肉的,在咬他。她动了动腿。

他想抓住晴的腿,但他做不出这个动作,由于侧着身子,他的脸部就迎到了夜晚地面上蹿行的凉风。

那张夹在他手指间的名片被风吹掉了。那腿也离开了,特别是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用力地搂住她,她再不会失去她自己的生活了,她应该活得很好,这是让人安慰的。

他试着要叫。

李刚说,他醉得太厉害了。

一个朋友捂住他的嘴,使他没有了声音。

他的两只手疯狂地抓着,推着,曹东把他背了起来,他听见曹东嗓子里抽动的响声,那是一种(禁止)的响动,是那么的让人难受。

他闭上眼,晴的脚还在面前踩着。

《南京爱情》 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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