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小敏说他不再适合结婚了。
小敏说他很适合,自然劳教结束了,新生活应该开始了。
他对小敏说,我已经想过,这样对你不好。
小敏说,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你还是你。
他想抱抱小敏,小敏就坐在她边上,她费了好长的时间才抱住她,他的动作明显是太慢了。他想亲吻她,但他对自己的舌头有点忌讳,他知道他舌头的粘液太粘了。小敏捧着他的脸跟他说,我爱你。
他对这句话无动于衷。
忽然,他感到身体里的血全都涌动起来了,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向外喷发似的。
他告诉她,他想她。这句话并不真实,因为在劳教所里他并不想她。
她轻轻地抵着她的手,这么小的力气,他的手就动不起来了。
她没有脱衣服,他有些害怕,因为他知道她始终达不到那种极乐境界。
他在等待。
她跟他说,我们去办结婚证。
他说,我刚出来,没有工作,也没有房子。
她说,会有的,即使没有,我不在乎。
她比他更直,他的身体是歪斜的,她跟他说到了诗歌。
她问他,你还想写吗?
他觉得一年来小敏有了些变化。他自己对诗歌很生疏,他说,我不知道。
他想到了艺术学院,想到他在思念中所抚摸过的腿。当然也想到了高个子男生,其实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秘密。
他的手就在她(禁止)上,可他没有什么知觉,好像心里面的那些冲动跟现在的动作之间已没有了联系。他有些担忧,扑到她身上,亲吻着她的脖子,锁骨和胳膊。
她紧紧地搂住他。
她一直跟他说,我们结婚吧。
他还是同意了。
这一次,他对风铃声失去了辩别力。她则认真地听着。在他的动作下,她几乎没有反应,只是在那悦耳的有些变调的风铃声中思考着他们所经历过的这几年。
事实上,他软弱了,仍然蜷着,头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重。
她推开沉重的他。而他也习惯了用手去解决自己的问题。他侧卧在边上,腿斜拉着。她轻轻地用手指摸着他的嘴唇,他的眼睛散着雅黄的光。
她吻他。
他伸出舌头,她接住。这粘液下的舌头在唇边拖着,一如他沉重的头颅和轻软的身体的缩影,她不禁用手碰了碰,然后,她笑了。重逢时,她没有眼泪,但在心里,她很清楚,也许生活并不会按照个人的意志去发展,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的。她并不拒绝这样的生活。
唐安说,小敏,你不计较我的粘液吧,它们粘得让人难受,你难受吗?
她说,不难受。
他知道粘稠的唾液和过去所有的欲望一样,都不曾改变自己,它们是再现了自己脑海中的潮湿而沉闷的记忆,记忆中的程君以及恋爱中的欲望,年少时没有如今的粘液,只因为身体并未长成,但动机和亲情如今天一般的生成,在伤病的初恋者的视线中,自己暴露了全部的危险的堕落的情感,欲望永无止境,情感的忠实如狗的玩笑,真实地传达着狗的思路、狗的精神。
她抱住他。他的耳朵贴在她胸上,他灵敏地倾听她的身体里的声音,仿佛她一决定看穿他欲望中残破的失败感,他便抖抖毛发,向她相反的方向逃去。
但她还是要跟他结婚的,仅此而已,因为生活无法改变。
他去问李刚,小敏要跟我结婚,我怎么办?
李刚说,可以,跟她结。
他想特别牵强地阻止结婚也是无聊的,那就结吧。李刚和吕雅为他高兴,但人们心里都很明白也许他无可挽回地忧郁下去了,他已很少说话,即使说话,也只是小声的,像自己跟自己倾诉似的。李刚说楼总到上海去了,现在公司有他管着,基本上没有业务,他想自己搞一家涂料厂,他要唐安帮他干。唐安说考虑一下。
九月上旬,他开了些证明,和小敏一起到保健所去做
婚检。
小敏搀着他的胳膊,他象完成任务似的。
给他做体检的是个中年男子,约有四十多岁。这男医生一见到唐安就觉得不对。唐安没有买喜烟。做婚检时,医生多半能得到一包喜烟,可这次他没有,而且唐安的脸色是阴沉的。
他还没给唐安做检查,就对唐安说,你身体不太好吧。
唐安说,我不知道。
他摸他的全身,重点在下边。完了,男医生说,你这人怎么了,浑身都是软的。
唐安说,我就是这样的,我乐意。
中年医生一下子火了,说,你这人怎么讲话的,你结婚要对女方负责的。之后,他小声地说,软蛋。
他听见了,走过来,伸出了拳头,他碰到了中年人,但中年人觉得他没有力气,并不疼,就推了他一把,他跌到椅子上。
这边在闹,隔壁的医生都听见了。小敏隔了好久,才从验血那地方上来。他搂住跌在椅子边的唐安,唐安的鼻子下,嘴唇附近都是血。
中年医生对小敏说,他先动手的。
小敏想把他拖走,但他太重了,拖不动。
中年医生和另一个医生轻轻地拉了拉小敏的衣服,把她扯到一边,他们说,他不能结婚。
为什么?她问。
中年医生说,你看他这样子像条……
他顿了一下。
另一个医生说,像条狗似的。
唐安挣开小敏的手。小敏把
婚检表放到包里。唐安朝地面望去,刚才跌倒时手上的血印子留在地上。那是一种梅花的形状。手指印极细,手掌处没有血,所以血迹如梅瓣的边沿,很凄惨地合拢成这朵梅形,这真如狗爪的痕迹。他用脚踏在这血印上,来回地蹭,这一小串梅花般的血印便被抹灭了。
小敏领到结婚证以后,把结婚证拿给她妈看。小敏的妈看结婚证上两人的合影,心情十分激动。她对小敏说,小唐这个人绝对是可靠的,你要往远处想,现在他是有点问题,可结了婚,有了家,他就会好。
小唐在楼上等她,从他最早和她去鼓楼公园起到现在,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妻子。她漂亮,有才华,而且与众不同。
3
鸳鸯池彻底被污水填满是在小敏和唐安领结婚证之后的那个秋天。97年10月,唐安的身体和头脑都处于那种很软弱的平衡状态。有些人以为他在恢复,只有他自己以及十分接近他的人才知道外界终究是无法改变他的。李刚执掌了旭峰经贸公司的帅印,据说楼总在上海方面发包工程,南京的事他无法管了。李刚让唐安坐在一个清闲的位置上。唐安虽然没有积极性,但他很听李刚的话,这跟他和李刚在大学时的关系刚好相反,那时多半是李刚听从他的安排。
李刚生了个孩子。吕雅在家里带孩子。他们把以前吕雅单位分来的两居室租给别人住,自己到市场上买了一套新房子。唐安想李刚在他劳教那段时间在外边挣了不少钱。现在唐安的经济压力减小了,李刚跟他在公司的业务上有许多相互保密的地方。楼旭峰已不过问。
现在,下班之后,唐安坐在徐阿姨家楼后的小草地上,池子里浮散上来的气流薰着眼睛,有时,水面上还会冒泡泡。那些落下去的叶子很快被染成乌黑色。
小敏的工作并不紧,但她很少到租房里来,她想叫唐安重新到鼓楼那一带租一套公寓去住,唐安不同意,他不想换地方。两人并没有商量酒宴和新房的事。似乎领了结婚证也就行了。
每个礼拜天,唐安都跟李刚带孩子到玄武湖那边去玩,看着孩子那样儿,他心里有些安慰。特别当孩子向他笑盈盈地扑过来时,他能捕捉到内心那种温暖的东西。
小敏压在她家床底下的那些信,是她妈拆床单时找到的,她马上就打电话给唐安。为了表示问题的严重性,小敏妈没喊唐安到家里去,两人相约到南京长江大桥南桥头堡下边的那块空地见面。
小敏妈拎着那种老式的背包,迈着很失意的步子在那溜达,其实唐安早到了,故意躲着,他想看她妈为什么急成了这样。
小敏妈一字不漏地看了五封来信,第五封信是唐安从劳教所出来之后程林寄来的。
她妈见了他之后,很紧张。
她说,小唐,这样不行。
怎么不行?他问。
我怎么了,他问。
她说,程君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我看了她给你寄来的信。
他说,我知道信都在小敏那,对吧。
她坐到那块钢筋栅栏前的警民共建的木椅上,唐安仍站着。她很无辜,摊着手,她说,这样小敏跟你是不幸福的。
他不知道信里说了什么,所以他没有办法来安慰她。
他说,我们领了结婚证,你还不放心?
她觉得他这时候说这话太不明智,她想,你还没长出长发来呢。
她很动情地跟他说,唐安,我对你是有信心的,但看了程林写来的信,我实在忍不住了,我觉得你做事要有分寸。
他说,我什么时候做事没有分寸了?
小敏妈没有把信带来,但意见已很明确,自从她把信读完的那一刻起,她认为他应该把自己改掉了,否则小敏不能跟他在一起。
小敏妈匆匆地关上
出租车门,留下这句话就走了。唐安靠在栏杆上,里边的树旁有年纪很小的恋爱者,在远处的引桥桥墩下有许多老年人在转悠。
又是一个秋天,仰头向上望,能看到引桥栏杆边向下俯视的那些人的头颅。这些头颅像许多黑色的汽球在头顶上飘着。
他叫了一声,连远处那些老年人都听见了。向这边张望。
他坐上了三轮车。
李刚打电话喊他回公司开会。
他说他在外边有事。李刚追问他到底还要不要工作了。
他说,他马上要去找小敏。
李刚说,你们婚都结了,找她干吗?
他说,信的事情。
李刚听出了不和谐的东西,但又无法准确地判断出来。唐安说话很粗鲁。
他打传呼给小敏,小敏一直没回,他打了留言给她,之后,他到山西路百货大楼去买了一只上煤油的进口的军用打火机。
从山西路再到挹红门,天色近晚,小敏回了传呼过来,那时他正在和两个人打
台球,接到电话时,他几乎忘记他要找小敏干什么了。
小敏说,你留什么言呀,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吃过晚饭以后,落日染红了西边的云彩,天空显得很凝重,从火烧云的间隙处所敞漏的天空又无禁地退缩,是那种深远的蓝。
他默默地数数。
小敏拿着羽毛球拍。
球拍真轻啊,他想。
他没跟小敏说她妈下午找了他。他们回到鸳鸯池天色已黑。唐安在楼下卫生间洗淋浴。小敏一直在看她自己的腿。
她想跟他去看一场电影,现在她越来越不想到床上去了,床成为一种可怕的似乎会下陷的凹坑。
她对自己的腿浮想连翩,她认为她所有的希望都在这腿上了。
他冲完澡上来之后,恶狠狠地说,我要把他妈的信全烧掉。
烧什么?她问。
他说,我要把那信,程君寄来的信都烧掉。
小敏说,烧掉它们还不如看一看。
他说,我不想看,告诉你,我再不想跟她有任何关系了。
她听他这么说,心头什么也没有,相反,却增生了另一种极度的无奈。
4
唐安到徐阿姨家厨房的煤气灶前坐着。徐阿姨在
客厅和几个牌友在拉家常。她能通过门空看见他的半张脸。她在外边叫他,他跟没听见似的。后来他把灶上的火给点着了,徐阿姨以为他要烧开水,牌友们走后,她发现火是点着的,却没放水壶。
她叫,唐安,你看这火,这是在干什么。
他说,我要烧。
徐阿姨觉得唐安这样讲话太危险了,要是家里没人,一直这样开着火,会把房子烧掉的。
唐安低头吸烟。火苗的颜色是深绿的,徐阿姨没有关火,而是往上面放了壶冷水。
她想可能他跟小敏闹别扭了。她到楼上去敲门,她听到小敏在里边发出的响声,她让小敏出来,小敏就是不作声。
晚上,徐阿姨烧了些莴笋,小敏和唐安坐在南边,徐阿姨和她男人坐在北边。小敏的眼睛肿着,脸上也发紫。小敏跟徐阿姨说,她想跟唐安搬到鼓楼那去住。
徐阿姨说,弄到新房了?
唐安说,我就爱住在这。
两人当着徐阿姨的面就争了起来。小敏先跑到楼上去。
他知道她不想上床。如果她不上床,他自己上床也没有意思。他现在对那种蜷着的姿态也有些厌倦,当他站着,他的头就会俯下来,身体整个担在那宽松的胯骨上。
小敏让他坐好。
她问,再不写诗了?
他说,不写了。
小敏也不讲艺术了,在旁边弄她的指甲。指甲上涂着发亮的粉色。这种粉色能勾引他渺茫的欲望。
他说,小敏,我是一定要把那信烧掉的,我非常想这么做。
小敏看见他的脸,由那种去劳教所的前最初的土色变成一种蜡黄。
她说,那些信,并不要紧,你应该相信自己,就这样过下去吧,我们就这样。她说话时,心里是悲哀的。她想突然就倒到地上去。
他说,我可以再给她钱,可以资助她,但是我不想跟她有关系了。
小敏说,程林在信上没说钱,只是讲,上次那笔钱不能还了,防疫站有困难,就算了吧。
他说,她整天坐在那,河边,院子里,对吧。
她说,信上说在学校边上。
他说,以前我们在那读初中。
她说,她坐在那,可我不管她坐在哪,唐安,我告诉你,我想到了那只狗,这才是不能回避的。她谈到狗时,很习惯地看着他的脸色,对于这一点,他倒反而是平静的。
她继续说,或许她真的能看清那时狗的样子,它的眼睛,脸,表情和嘴唇,唐安,我们不必回避,既然她这么说,那么那是怎样的一只狗,我相信那绝不会是你。
他很鬼魅地笑着。
小敏跟他提到了甘原。
他问,就那个以前在电台的甘医生?他对甘原很不屑。
她说,甘原说是初恋情结。
他一听这话,就疯狂起来。他骂道,甘原是个杂种,他谈什么初恋,这是我自己的事。
小敏还是坐到了床上。扔掉鞋子,缩在里边。她的腿弓着。他掏出烟来吸。他不允许别人说他的初恋,他心里很清楚过去的那些事情。
他说,我再不想回忆啦。
小敏拉拉他的衣角。他掸着烟灰,发现自己的手指也肥胖起来,松松的。
他关掉灯,屋里只剩下烟头的火,她知道烟头边上是他的嘴。
她在暗中摸了摸他的嘴,嘴唇是裂开的。
她想像他的牙齿。也想像狗的牙齿。
她坚定地说,唐安,那时她一定是看见的。唐安觉得小敏太无聊了,讲他妈的程君所谈的狗简直是废话。
于是,唐安说,我说我是狗,我是说过,可我是我自己的狗,听见了吗,不是别人的狗,也不是别的狗,我只是觉得是狗就舒服了,所以我这狗就不想跟程君有什么关系了。
她一直摸他的脸,想使他平静下来。
他在她身上,胸脯的抖动像是呕吐似的,他的节奏越来越跟别人不同。假如就是狗,她觉得她最终不能接受了,因为他也会不像狗,而完全是他自己的那个模样。在黑暗中,身体如此机械,刺激的想像只在内心最迷蒙的地方。她从他那儿再也找不到什么希望了,她闭上眼,无数只狗的影子在疯狂地奔跑着,可她自己却缓慢地后退。
5
甘原到绣湖湖边的旭峰公司来找唐安那天,唐安刚刚和李刚接待完几个从武汉来的包工头。中午,他喝了些酒,在饭桌上他几乎没有说话,而武汉的朋友都以为他是个很有手段的阴险的人。当然,也有人特别不欣赏他。小戚就是这样的人。她平时很少理唐安,她觉得他把小桐给害了。所以当甘原在公司的传达室问唐安在哪间办公室时,小戚紧忙从二楼的厕所门边跑下来,他想这个人肯定是来找唐安麻烦的。
但她没有想到甘原是要来帮唐安的,他说他是个心理医生。
最近绣球湖的景色异常优美,秋日那高远的天空在湖面撒下倒影,整个湖面都泛起那种令人心醉的蓝,从他的办公室透过玻璃,就能感受到那种从水面上浮起的寒意。
甘原向他介绍了来意。他本来认为如果见了甘原,他会动手去打的,但甘原是那种很理智很有分量的男人。甘原的嘴唇上长了不少泡泡,他对那些泡泡很仇恨。他不想跟甘原谈心。
甘原从他的皮包里掏出一些纸。他不知道对方的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从劳教所出来之后,他对谈话已经有经验了,他等对方先开口。
他让小戚给甘原倒茶。小戚虽不乐意,但还是倒了水,之后,她站在走廊上听他俩的谈话。
李刚到唐安办公室来找唐安,继续把中午的工作做完,一看到有个陌生人坐在那儿,他很不客气地对甘原说,如果有什么事请下班之后找他谈,现在公司要上班呢。
甘原站起来,向李刚哈了个腰。唐安对甘原说,这是我们的李经理。
甘原看见李刚无名指上的那颗并不发亮的奇特的戒指,他自称他久闻李刚之大名。
李刚很反感,唐安只得跟他说,甘原是小敏的朋友。
甘原对这种说法不满意,他说我主要是为小敏做些工作。
唐安最讨厌他说这种话,他看看对方的公文包,再看那些肮脏的卷角的白纸,想把他赶出去。
甘原说,我是受小敏的委托来找唐安的,小敏她现在状态很不好,你看,我既然承蒙她的信任,那么我就有义务把工作做好,我把对事情的意见指出来,建议你做些调整。
甘原很严肃地开始讲程君和唐安的事情。
李刚把小戚喊到另一间办公室。李刚抱着头,他觉得唐安身下边的那个漩涡越来越不像样。是的,已令人恶心了。
甘原的牙齿咬着茶叶梗子。
甘原说,小敏收了信,不拿给你,那是因为她不想回避问题,她跟你在一起,要承受很多磨难和压力。
唐安抖动他手上的圆珠笔。
甘原说,小敏问过我狗是什么样的,狗的脸是什么样的,眼睛是什么样的,你想想她这么问就说明她一直在思考,她知道到底仍是有狗存在的,无论在哪,都是有狗的。
唐安把脸向甘原贴近些,很气愤地说,现在变啦,我跟小敏说过,我是自己的狗了。
甘原冲他直摆手说,没意思,没意思,还是感情上的。
甘原乘唐安有点分心,跟唐安谈起了感情,他说,每个人都会有初恋,但初恋对每个人意义不一样。程君在这点上,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她能没有你吗?她能不去回忆那些往事?
唐安站起来,眼珠子往外挣,怒声喝道,你别跟我卖弄,讲这些话,我他妈的才不管什么初恋呢,那是我自己以前的事,现在我有自己的分寸。
甘原在急匆匆地收拾那些白纸。公司另一间房子的王强和一个同事在拼命地摇头。
其实,唐安骂了几句之后,又软弱了。他还是给甘原递了一枝烟,甘原夹烟的手势像个女人似的。
甘原深情地望着这个人,他这时宁愿对方是一条狗,那样就好办多了,甚至可以把他当成狗一样来杀掉了。
甘原劝唐安,你要考虑小敏的处境,我之所以强调初恋,那是因为我们必须回到问题的本质上来,感情占了上风,程君就会那么说,是她说你是狗,对吧?
唐安说,第一,程君只是说咬她的狗像我,第二,她没说我是狗,她跟我本来就没有关系,我现在什么初恋的回忆也没有,我只想保持这个样子,尽量真实一些。
甘原已把那些白纸放到包里,唐安猜不出那是干什么用的。他跟唐安说,对程君来说,初恋恐怕是她的全部。
秋日的阳光射到甘原那起泡的嘴唇上,甘原显得特别的困难。
甘原问唐安,你难道不再爱程君了,不再有过去的一点点了。
唐安很吃惊对方这样问话,他说,我和她没有关系,是的,绝对没有关系。
甘原在分手时,对唐安说,人可以失态,但不可以绝情。
唐安抓住他的西装袖子,扯住他。唐安很笨很慢,把他往湖边挤。甘原背后是那深蓝色的凹陷的湖水。唐安一直推他。他跌到地上,唐安弯下腰,他机灵地躲开,抓住包,仓惶地逃了。
唐安望着水,头脑晕玄。他向前勾了勾头。
头在水面里变形了,嘴也整个向前凸出来,他吐了口唾沫。
在右手,有一个妇女,很年轻,却皮肤干躁,背上背一个孩子,正在给两个男人秤秸子,那满满一板车桔子,在秋阳下像一团团凝起来的火焰。他不由自主地向他们走去。
6
钟教官在冬天那段时间,每逢周六的晚上都要给唐安打电话,询问他生活上的情况。当然,钟教官主要是想了解他内心的变化。然而,她发现他的变化相当缓慢。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完全疲惫了。重阳节过后,她见过唐安一面,唐安请她吃了顿饭,在座的还有劳教所的另两个教官。他觉得劳教所的人对他确实是有感情的。
他经常想他跟钟教官散步的情形。
钟教官喜欢玄武湖,他却特别不喜欢,而且玄武湖离他住家的挹江门一带实在太远了,但他每次都坚持陪她去玄武湖,有一次在傍晚时分,他跟她一起划船。
他想,南京就像被江风鼓起来的一块大布,这玄武湖和钟教官都是这块布上的虫子,咬在空虚的布面上,自己呢,倒是悬挂在空洞中的长着眼睛的动物,厌恶而悲冷地望着这个城市,望着长江,望着玄武湖,望着身边的所有人。
他们面对面坐着。钟教官总是穿那种到膝盖那么长的裙子,只不过冬天是那种很厚的军黄色的呢子裙,在他们中间的横木上,放着瓜子和她的背包,包平放着时,他能看见膝盖往里的深处。
钟教官让他从心里边跟过去绝裂,只有这样才能振作起来。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是什么。
钟教官的丈夫是个干部。他见过她的女儿一面,女儿很漂亮,有两个酒窝。
钟教官也见过小敏,但她对小敏很看不上,她觉得那是个很怪异的女孩子。唐安想钟教官这话就说得不对了。
那个冬天结束,转到春暖花开时,钟教官不再来关心他了,也基本上不打电话,她认为他就是这种人了。因为他对钟教官说过,或许我没有思想,所以别跟我谈那思想了。我不就是不能做一条狗吗?钟教官也许是极度失望,反正,她是没有办法的了。
小敏和他在床上仍然只偶尔有接触,大部分时候各人做各人的事情。后来,他也不跟她说程君的事,看起来,狗已似乎不存在了。但直到有一天,唐安从她包中掏出了程林寄给小敏的信,他才发觉原来小敏一直还咬在狗这件事上。
他很在意这一点,明明是自己的事,却被抛开了。
他飞速地读完全信,内容很简单,程林跟小敏说,小敏,你好。愿唐安和你都很好,你的来信我们已收到了,甘原寄来的一些安慰信,我们也收到了。由于我姐身体不好,所以和她交流起来有困难,97年她回安阳县城住了段时间,防疫站是无能为力的,现在她又回到官亭来了,经常在学校的院子里走走,腿有点跛,似乎也没有致命的危险,只是你所问的狗的事情,她讲起来已很吃力。
88年,夏季快转到秋天时,地点是在鸡痞岭边上,鸡痞岭这个地方唐安应该知道。
唐安想鸡痞岭是在东河口与毛坦场之间的一道大坡。地势险要,算是个有名的地方,他到过。
他接着往下看。
那天,是个阴天,准确的已不重要了,姐姐说,在鸡痞岭那块,本来狗是少的,但她去种疫苗的那只狗完全是掩饰住了,没有什么特殊的,但它咬了她,她怎么回忆都是这样,那是唐安的脸,请见谅,她回忆这么多年了,十多年下来,她没有改过口,也没有怀疑过,只是说,那是跟唐安一样的眼睛、脸,只像唐安了。
小敏,我只能从她那讲出这么多了,她也只有讲这些,感谢你和唐安的关心,她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希望能活着,能在以后的某一天好起来,假如现在就好起来,那更好,但现在呢,她坐在街后,久久地望着远处,或许她早就不该思念唐安了。
唐安看信以后,整个胸膛都软掉了,但他很不服,觉得有些东西他本来可以接受,也乐于面对,但他又总觉得别人强加了一些东西给他。
唐安把信撕碎,敲着腿,等小敏回来。
小敏看见地上的碎片,知道唐安已经看了信。
他瞪着她。她拿扫帚扫地。她穿了双白色的靴子,梳了只拴满彩色绳的辫子。
她没有靠近他。
小敏坐下来说,我还是没有弄清楚她当时到底看清了什么样的狗,狗的面容、神态、总该是狗那样的狗吧?小敏是不满意的。
唐安的嘴角汪着唾沫,他用餐巾纸擦了擦,他对小敏说,你再管程君的事情我就杀了你。
小敏的两只白靴子搭在一起。
她低着头,脸特别的红。
7
98年的春天,唐安疲软的身体似乎长出了许多芽,他感到在皮肤的下边有许多小虫子在咬,一种总是被掩饰在身体里的疯狂情绪催生着他的每一处末端。小敏和唐安为程君的事情发生激烈的争执之后,两人相对就沉默了。小敏还是跟以往一样保持她那种很独立的心态,她按她自己的方式行事。
他已明显地感到把身体完全恢复到二十岁的状态已经不可能了。无论他如何去面对,小敏仍是冷漠的,而她越去接受这种冷漠,就越是会阻碍他保持那种很微弱的自我优势。偶尔当他坐在床头,向烟灰缸弹烟时,从侧面看她那丰满的上身,他的头部就会轰鸣。里边装满了狗的叫声。
小敏的穿着很美丽,她现在从外边接的演出任务不多,团里也很清闲,傍晚时会在鸳鸯池边练习她的舞蹈,对于她的动作,他已经陌生了。李刚掌管公司,唐安在经济上灵活了许多,他已适应了这种状态,平时也很少跟别人说话。他无法对自己的玩笑作出评价,从某个方面讲,没有去评价和估计的必要,因为现实的发展总是很快的。
春天身体里萌动的那些隐约的激情令他难受,他知道即使完全长成了狗的样子,那他与人之间仍然很近,作为一个人他不需要恢复,因为他仍在工作生活和(**)。但是,那些激情无法释放。他注意她的表现,然而她并不改变,她已不再向他提任何要求。
他只能自己解释自己,也得解释她。
春天的黄昏,吹着街角的和风,白天那温暖的阳光,似乎还能从面西的墙壁上流露出来。那个高个子男生在这些春天的傍晚总是亲自把小敏送到鸳鸯池来。徐阿姨已经见到过几次,后来她就暗示唐安,但唐安没有去管,对于他来讲,她有权利这么做。徐阿姨觉得唐安已经不可救药。后来李刚也跟他说过,说小敏常和别人在一起。
他想不就是张结婚证的问题吗?
四月份,小敏主动提出来跟唐安一起到浦口镇去玩。唐安想到他们刚谈恋爱时,他们到浦口背后的铁轨上玩过。
这一次,当他和她重新走在铁轨上,满地的芋苗把他们包围时,他又回想最早自己和晴在这儿躺着的情形。
他把她搂到铁轨旁的山坡上,地很干,杂草高高的,他躺着,太阳晃着眼睛。她摸着他,可他浑身的激情一旦试图去抓住时,就悄悄地消逝。他烦躁地推开她的手。
两人从浦口码头遥望下关这个方向,城市的灯火细碎而又斑驳。一艘接一艘的轮渡相互对开,划一个很大的抛物线,江水浩荡。轮渡上灯火通明,似能看到渺小的人头。
她的(禁止)抵在栏杆上,高高的,随着江水,身体在波动。
他想激情对于他来讲,是没法向她传递了。他知道她不幸福,尤其是他不能给她幸福。
身体蜷着,那么思想呢,假如有的话,也得蜷着的,再也说不清楚了。
他对着长江,张大嘴巴。
她搀着他的胳膊,跟他买票,坐船,到了下关。从下关又上了中巴,从31路换到热河路支线,一路摇晃,回到戴家巷时,他看到了站在那个转角空地上的高个子男生。
他发现那地方没有草了,那是他往常解小便的地方。
他的手一松,小敏晃了一下。小敏还没看见那个高个子。
唐安说,你看看我的脸。
小敏看了一下。
他说,你一直看着,直到进院门。
小敏扭着头。
到了水泥路中间,唐安问她,看见了么,眼睛?
小敏的下巴向上挺,眼睛闪着动人的光,他看到那种令他温暖的爱情,使他更加渺茫,空虚,他扶住边上的花台,弯下腰。
高个子男生在他们这条直路的尽头。
他叹气,小敏望着他。他说,小敏,你看我这脸,你绝对不要再去打听和瞎猜所谓的狗了。你有空就来看我吧。
到了楼上,小敏把破书橱里的笔记本找出来,她说,你看,你以前是怎么生活的,看看你自己以前的东西吧。
我操,他骂道,别他妈跟我讲这些鸟话。
小敏下了楼。他站在阳台里边的纱窗里,高个子男生接到了她,两个人拐过弯下了坡,他也走出去,在那片空地上,他解了小手,之后,经过三个持怀疑目光的散步者身旁,他盯在他们后边。
8
他一直跟着小敏和高个子男生。他和他们俩个人形成了一个三人行。只不过他俩现在是一组,他倒成了一个另类的人。也许他俩发现了他,但他俩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们允许他这样,他这样做是对他自己负责任的。他无法去揭示小敏和高个子男生的秘密,但他决定去接近这种秘密,一如接近他内心那些黑暗的部分。
在后边那辆
出租车上,司机很奇怪,问他,为什么要咬住前边这一辆呢?
唐安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上边。
司机哈哈大笑。
在新街口,小敏和高个子男生下了出租车,两个人在每个店铺前都要停下,然后到里边转悠,唐安就站在店外边几米的地方等他们,他越来越觉得别人的秘密是有些无聊的,这哪是什么秘密呢?
他俩进了戴安芬专卖店。
唐安还是有些紧张。他害怕她要高个子帮她买蓝色内衣。
当然,这只是一种无谓的担心,事实上,她没有买,出来之后,她伸头朝这边望了一下,唐安在暗处,无法判断她是否看见了他。
在一盏很亮的灯下,六只手在空中划着,小敏捧着爆米花,并往高个子嘴里塞了几颗。空气中飘散着黄油的味道,唐安在他们转身后,自己也买了一包。
她每吃一颗,他也吃一颗。
他发现黄油根本就不香。
他们还买了一东西,最后,她买了鞋,高个子付的钱。那是一双平跟的黑色鞋帮的进口休闲鞋。她在地上试了试,大概是在考验它的弹性。
弹性很好。
他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走到经贸大厦那个岔口,就是新街口会堂所在地,那是他工作了近一年的工地,会堂的使用快有两年了,从外边看有些宏伟。
他们似乎对会堂毫不关心,至少小敏没有去留神看它。唐安更加灰心了。
他喜欢这种尾随别人的感觉,他们缓缓地步行,也使他得以受益,生活一下子轻松起来了。他想也许那些激情是假的,是特别想强求点什么的,但还有什么值得强求呢?
小敏的肩膀平平的,高个子男生搂着她。他跟他们来到察哈尔路上的一条小路。进了一条限制车辆进入的更冷僻的路,他都有些不认识了。这儿路灯不太亮,路边树也很齐,他估计这是高个子住家的地方。
到了这路上,就能听见他们说话中的响亮的部分了。
高个子的嗓音居然很雄浑,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路不宽,也没车子,梧桐树一株连着一株,春天夜晚的气息有些潮湿,他的呼吸也湿润了,他觉得通畅。
他们在两条小径交叉的地方,上了直伸进去的一个小台阶。那座二层楼的底层有五个铺面。一个铺面亮着灯,往里纵深的地方,有许多人在跳着,舞曲很低沉。隔壁那间用卷帘门锁着。高个子在掏钥匙。
他俩进了那间很深的房子,他没有看清里边。他们又拉下卷帘门。他估计他们在里边排练舞蹈,于是他就走到卷帘门边上,坐下来,掏出烟。他背靠卷帘门,能听见里边走路的声音。
高个子穿着闪亮的皮鞋发出那种很重的敲击声,而小敏肯定换上了休闲鞋。全没有听到他们的讲话,很快房屋里响起了音乐声。
这段音乐很轻,很低沉,旋律是怪异的类型。
他有些犯糊涂,头靠在那凸凹不平的铁皮上。
他听见他们那猛烈的响声时,他意识到他不该来,但他现在又不想走了,这种金属器皿在身体运动下的响动给了他一种很罕见的享受,他本人也很向往这样的声音,在金属声里边,他能清晰地听到小敏那悦耳的呻吟,他有些替她提心,为什么要这么持久地呻吟呢?
唐安坐在地上。烟头的火烫了他的嘴,他用手指在地上描着。一边抬头看前边不远的路口,那儿没有灯,人影颇像幽灵。而幽灵一动便会扯动他的神经。那金属的响动分明是要撕裂自己的脑子,他能从这金属声中猜到小敏在高处的亢奋,而那是自己和风铃都不曾达到的极限,这样的人,这样的自己,(禁止)早已衰落,至少是它里边的不幸的失败的欲望的衰落。这衰落又反而更好地激发了欲望,欲望总会卷土重来,总能重新胀得满满的。他们停下来时,他竟然站起来,拍拍屁股,抬手敲了门。
高个子在里边问,谁呀?
他说,是我。
里边的人又问了一遍。
他还是说我,他妈的是我。
高个子一定跟小敏在商量。一分钟后,高个子拉开了卷帘门上的一个带插拴的窗户,他们互相看见对方的脸,高个子发现对方的脸由于背光完全是黑的,他仍在吸烟。
小敏和高个子在里边拉扯了几下,还是小敏出来了。卷帘门拉起来响声很大,隔壁小舞厅门口的几个人也站着看这边。小敏看见地上有七八只烟头。她想他肯定都听见了。
她问他,你要说什么。
他说,这次我要你说。说话时,他把烟头丢到地上,用脚不停地踏着。
那你想听什么?她问。
他觉得他现在跟别人来讲自己内心的感受是相当可耻的,于是,他说,你爱说什么都行。
小敏说,你都知道了。
他摆摆手,说,我绝不当是秘密。
小敏笑了一下。
他在等她说。
她说,我们
离婚吧。
他说,好的。他没有想,便爽快地说了。他觉得轻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