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京的春夜,空气中弥漫着芳香,这芳香不仅出自花草树木,还来自流水和人,来自那些爱欲中的男女,哀伤中的男女。唐安喜欢品味这种芳香,却不知道这芳香是这城市的精髓之一,是南京最神秘的欲望的传统。
学院图书馆正面的那块草坪在1号楼那巨大的玻璃门敞开之后,就很少有人胆敢在黑暗时坐进去。十几棵粗大的梧桐树围出一块阴郁的的空地,倘若在白天,只有那几个爱踢小场足球的广东学生拎着收录机进去。90年3月,21号或者22号,晚上,D座阶梯教室的灯在9点15分就提前灭了,唐安原想在教室里和晴聊天的计划也就被迫改变了。
他们都捧着书,缓缓地下了楼,来到学院进大门之后的那条主道上。
现在去B楼的教室还早了一些。他们便各自去了宿舍。半个小时之后,也就是十点钟,他们又准时出现在4号楼与5号楼之间的篮球场上。
学院的位置离长江只有几百米,春夜的江风伴着花香吹在篮球场边的通道上。他现在已记不得她当时讲了什么,他理解她的心情。在宿舍灯没有关掉之前,篮球场是人数最多的散步的地方,他们看清了某几对恋爱的同学,没有招呼他们。在唐安看来,那些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的女生们,十分的分散,每个人都像一团火,或者一小片树叶,她们不是构成一群女人,而仅仅是那些裙子本身,她们飘荡着,离他又远又陌生。只有一个特殊的亲密的接近身体的女人才算是个女人,这人就是晴。
树叶在晚风中发出嗽嗽的响动。偶尔会落下刚刚长出便显出淡黄色的叶子。更多的人往宿舍里走,所有的公共
卫生间里都传出洗嗽时的喧哗声。
看到D座的灯突然熄掉之后,他没有带她回宿舍。如果说以前他还不能确定他们的关系的话,那么今晚把她领往
图书馆前边的草坪,就表示他想确定一下他们之间的感情。她温顺地跟在他后边,向那个指定的方向走去。
当他们站在1号楼边的草坪进口时,他止住了步子。1号楼是整个学院建得最早的一栋楼,那一扇扇阴郁的玻璃窗在夜晚渗出恐怖的气氛。他征求她的意见,而她没有表态,她认为他要怎样都行。假如现在回到各自宿舍的床上,那是非常不明智的。
他可以完成一切。他斜视看她的身体,看见她紧紧捂在胸口的书本。她在看《畜牧经济学》。
树响动着,那凹陷的草地映着从墙那边射过来的光。
他们绕开了。
1990年3月21号,他们绕过了草地,温热的草褥子也就在黑暗中孤寂地敞着,那些细小的欲望般的水汇聚在草根纠集的地皮上,凝着。
2
11点还不到,他们绕过小草地之后,就顺着图书馆边的叉道走进ABCD四座分体楼之间的一个落空的天井式的凹着的平台。从那儿看天空,天就成为四方形的了。教室陆续熄灯,他们来到D楼底部那个空着的回廊里。回廊在下雨的时候,是经常为学生避雨的地方,现在停放着一辆深黄色的老式吉普车。
唐安无意地试试门,打开了,他把晴带了进去,两个人都坐在后边的座位上。她把书放到靠椅背后的帆布台子上,脸斜着。
他们说了很多话。
他没有了目的,这个小小的车子里的单独的空间反而让他失去了主动性。也许他想到了许多,但始终不能按设想的那样去采取更激烈的行动。他久久地拥抱着她。由于她极度的温柔和投入,他就只能停留在这个动作上,轻微的对话,细小的动作以及偶尔的肩膀的移动都使她倍感幸福。车顶棚,再往上,就是石头的墙顶,再往上是上政教课的B楼302教室。学校的保安闪着电筒,从那条叉道前绕过,没有在意车子上的人。他也完全忽视了时间的流逝。他们紧紧地依偎着,那种一直揣测的神秘性顿时隐匿起来,身体如一团温热的火全部消融在他的肋旁。搂着,已足够了。他的手绕过后背,轻轻地触在她腹部稍上的地方。
唐安的手从胸罩下缘向上用力,晴的胸罩有些软,这使手与她胸部的联系立即变得实质了。他觉得自己有没有经验是无所谓的,因为看起来是他在主动触摸,而事实上,晴却在引导着他。她会向他贴得更紧,并微微地调整姿势。她透过来的信息有两个,一个是肯定她已经被别人摸过,另一个便是她同样渴望他的触摸,并且要他整个地握住乳房,揉动它。
车内空气温馨而甜蜜。她的呼吸始终是均匀的,并没出现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紧张。她的胸部使他平静,使他把自己拨到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男人的位置上,他不仅不怕她,而且想到了她已经交给他了。他对自己的欲望和本领反倒有些轻视,似乎自己跟她一样,都是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了。他头脑很清醒,一边灵敏地跟她说学院里的事情,一边缓慢地自然地移动她的手。
晴说,现在城里有中巴车了。
五角一张票,他说。
他俩都没有带手表。晴沉浸在亲密的气氛中,她比任何时候都表现得更加真纯。
仰着脸,身体向下滑了些,他侧着,肘子支着,脸很近。触着她的唇。凌晨的校园静得怕人。那些在草上生成的露珠震颤着。他彻底被动了,不是受到对方的抑制,而是由于他自己在纯情中的消沉。
晴穿着紫色的上衣,90年的南京女孩都只穿细腿的黑裤子,唐安一直以为那样的她倒像一个隐藏的精灵。
我们会在一起的,晴说。
他说,我们会的。这样的话,对十九岁的唐安来说,说起来相当轻易。
3
四月中旬,大厂镇成为系里分配实践任务的去向之一,要么就去常熟市。大部分学生自然不想去远。唐安去大厂镇做三天实习。和他一起去的人有他的三个好朋友。晴得知他要去大厂镇的消息时,显得有点得意,大约是想独自呆上几天,也许他回来时,她会有些变化。她很在意自己的发式,衣服,鞋子,有时也在意自己的论文什么的。
大厂镇在江北,要坐大巴车开过南京长江大桥,飞一样的冲过去。头脑里全是绿树成荫的样子,唐安去过大厂镇,觉得大厂很美。
想到爱情的幸福,他不禁有些畏惧,难道她就是全部?这个问题复杂了,他不能去想。
江水在桥下流逝。江岸两边的芦苇在堤下涌动,他在车子上看不到这些。驶过开发区,路边有成片的空地,某些高校的新区就选在那儿。
大厂镇面粉厂。十二点,在得知有一桌丰盛午餐的情况下,唐安和陈超峰他们围在面粉车间那肥大的粉筒边。
在另一头,有一个出面粉的筒口。面粉白的耀眼,细腻,扯动,向外流,又仿佛是从机器里吐出来。
厂办的人在介绍,这是从
意大利进口的设备,去麸率极高,人称精粉。特别的白,纤维素会少点,但能去除大量的黄曲雷素,粉质好。
他妈的,不知谁在背后骂了一句。同学们都回头找。
唐安以为面粉最可怕的就在于它像梦一般的脸。
想她了?李刚问他。
他不仅想到了晴,还有其他女子。所有的女子加在一块儿就是一排一排的脊背,洁白,光滑,向后退去。
三天以来,他晕沉沉的。面粉使他神情焕散。坍软的面粉,在从滚筒中坠入组装车间的接口之前,堆成危险的尖锥形,又突然倒掉,向那个接口处旋转的空洞挤去。
面粉厂的面粉容易使唐安畏惧那坍陷中的白色。这原本纯洁的白色包含有健康的活力,现却因为唐安那挥之不去的对晴的抚摸印象而布满了危机。他或许要如吻她的舌头一样,把自己给细碎地塞到某个地方了。这是他长久的渴望,却在真实地面临晴的身体时,遇到了极大的迷惑。欲望一旦充盈到女人的身体中,便如这白色一样,幻灭成一片坍陷的场景。尽管这样,欲望还是要去,还是要向着身体去。
回来之后,他没有直接找晴。李刚让他陪着一起去见八中的几个小女生。其中一个穿着蓝色的牛仔服。
牛仔服敞着,他一直记得,里边是一件有刺绣纹面的花T恤,底调是一种蓝青色。这个女生只读高一,有一米(被禁止)的个子,腿很长。他却完全不懂她。以为她是李刚的小小的朋友。他认为年龄比她大得太多了,况且自己有了一个稳定的女朋友。她主动靠他很近。
他头脑里全是那些白东西。
4
穿蓝色牛仔衣的高一女生。唐安喜欢里边那贴在身上的蓝青色。李刚在山西路就带着另外四个人下了车,这时,蓝色女生单独和他坐中巴车往前。在第六站,鼓楼公园西侧,下了车。他看见竖起来的栏杆。从这个方向看去公园里只有假山。
蓝色女生的老家在安徽
芜湖,她的舅舅在一家大型商厦上班。她说她自己的情况时,并不在意唐安怎么看。
唐安回来已经两天,今天是礼拜六,还是没有见到晴。如果去她宿舍也许能找到她,可他没有。
唐安买了两张票,和蓝色女生进了鼓楼公园。
高高的大树,进了正门之后,有一座又高又长的台阶。顶上是钟楼。两边往外堆满了假山。假山的造型令人难受,可谓怪石嶙峋,那是人工的结果,在许多石块接头的地方留有水泥的痕迹。黄昏已近,坐在那高一些的地方,穿过树干,看见发红的落日。
唐安说,我从没见过那么白的面粉,像你这样的人可能不知道面粉是怎么来的。
你就知道?蓝色女生问。
我事实上是早就知道的,我老家在农村,唐安说。
不是学经济的吗?她问。
是啊,可我们学的是农林经济,他说。
唐安和蓝色女生坐在那张仅供两人坐的石凳子上。相互挨得很近。这时,他觉得与自己正在恋爱的晴是那么的漂渺,抓不住。
他耐心地和她捱时间。
她肯定不会无所谓,只有十几岁的小女孩,但已有了些深沉,她说,我翻过你们学院的铁门。
哪一道?
往物资学校那边的门。
后门,他说。
她把牛仔衣往肩后扯了扯。肩膀晾出来,蓝青色的光影往外闪。
他当时无法认真地理解蓝色女生,他们都不能准确地看透对方。他真的不能搂住她,他没有这样的想法。她的肤色很美,说不上是什么色调。她很美,显得幼小。
他接着往面粉上说。她说到了麦子,粮食。他却意外地止住了。
他们什么也没有吃。没有买东西。她两手撑在凳子上。石头的凳面有点凉。她爱打篮球。在他看来,篮球很大,很圆,也很重。她能举起它,还能投篮。我是这样投篮。她巧妙地把手抬起来,弯了一下。这一天,说话中多次出现面粉,而眼睛中闪过的却是那一团团令人不能饶恕的假山。
落日照着他俩。唐安感到了晴可能会带来的痛苦。他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她。
蓝色女生没有拒绝他提出来的几个意见,他让她认真地看点书,让她时常到他宿舍楼下的操场来,她都没有拒绝。
蓝色女生的一个女同学,已经烫了头,是个喜欢烹饪的中年男子的女儿。她优美地滑过溜冰场中心的柱子,滞了一下,拉起李刚的手。另一个小男生也围过来,三个人滑了过去。
那个以后上了
厨师技校的女同学说,他们在公园。
坐在石凳上,向西边望去,南京的风景若隐若现,气势如虹的长江把整个南京向南方推去。蓝色女生说,南京是最美的城市。唐安说,算是吧。
唐安在两年以后,就完全不记得他是如何从黄昏的公园里出来的。那是一个美丽的黄昏,人也不错。如果说纯洁,她是纯到顶点了。美丽极了。跟落日完全一样,遥远,温存,亲柔地撒下光辉。
他对晴有了些无奈。但精神上平衡了。糟糕的大厂面粉厂的面粉印象挥之不去。他不知道蓝色女生何时还会再如此温顺地和他静坐在一起,但他知道晴不能解决他的一切。他的心发黑,情绪也就波动了。
蓝色女生是最干净的。他想。
而晴,已经恋爱过多次,这让他感觉出来了。在某种意义上,她比自己要成熟。他决定一直要约见那个女生。没有人会知道他对蓝色女生都想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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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夏天,乌江的水位淹过司马山水闸。站在江浦大桥向北望去,蓄水闸的大坝上还依稀闪现七十年代的红色标语。唐安对乌江所发生的项羽的故事略知一二。但他从不以为英雄跟他个人有什么关系。那发黄的乌江之水穿过江浦大桥向南方流去。
选择乌江,是一个偶然的想法。在城里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和晴很自由地相处,于是,每逢星期天上午,他们就去乌江。乌江镇横跨安徽江苏两省,主要街道都在安徽境内,隶属和县。向荣旅社是他们相中的一个偏僻的地方,从主道插进去,院内有一棵老树,在二楼最里那间房里,有一张大床。坐两个小时的公共车从南京赶来,只为了能在房间里做那种事情。
床很黑,垫单是土布做的。夏天,也没有铺上凉席,他很喜欢这样的布置。有一只竹篾编的水瓶套子,水滚烫异常。中午,旅店的大妈会做上两三个菜,只收五块钱。
土布垫单使他的身体不会随意地摆动。而晴便彻底固定了下来。当他趴在她身上,吮吸着她的唇,颈,再轻微地用唇触她的乳时,她完全稳稳地抱住了他。她要他的力量,要他唯一的力量。这土布的垫单涩渍而又纯朴,她把身体给了他。他知道那是连过去所有的血肉一起送来的。他向着她的姿态很端正,身体笔直而干脆。他闻到她唾液中的清香,这渗透着自然气息的晴,从垫单上升起来的唇,像两片美丽的叶子,而他便在这叶子上吹着风,这唇并不动弹,像长在床单上。
他和晴在一张极其简陋的桌子上吃饭。他看着晴的脸。从她的脸上,他看出她对他是认真的。
当他熟悉了身体,他还不明白他是怎样就弄懂的,而他又假装得分外成熟,以适应他们对身体的焦渴和冲动。至少有两个男人曾经和晴有过关系,他们一个在苏北,一个在南京本城。他知道其中一个人的名字。
他捏着被单,背靠她,事毕之后,面向墙壁看他的书。乌江镇和他没有了任何关系,她一直躺着。她的脸往里凹,眼睛也向里凹。眼珠分外的黑。T恤是紫色的。
一旦心里真正爱着另一个人,那么身体也就在激情中抑制得像副沉默的牌了。他拱动在晴的身上,却觉得不再是跟蓝色女生相恋的(禁止),而是一副绝妙的轻浮的底牌,怎么看怎么翻,也都写满了生存的不屑。这是错误的女人晴,他想。
推开窗户,那棵乌黑的榆树挡住了视线的中间部分,向北,是大块的农田。任何时候,她都会拿蓝色女生来想,一个多么纯洁的女孩子啊。
乌江的街道比南京的狭窄。他们相互搂着,很慢地步行。晴的身体令她发颤,以前对她整个人的某种畏惧,现在都沉浸到身体中了。他确信那是别人的身体,甚至都不是晴本人的了。他松垮垮的,不像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他了解蓝色女生放学的路。他从背后瞄到了她住家的位置。每逢在晴的身体上时,他脑中就闪现蓝色女生,他怀疑了,晴,我真的爱过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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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脚往上,才能看到腿。6月中旬,她发誓要看到蓝色女生的腿。至今,她仍是蓝色女生。
穿着裙子,白色的,有时蓝色,偏于天蓝的那种蓝。
在熟悉了晴的身体之前,他始终以为蓝色女生的肤色是一种无名的光洁。对身体的畏惧,使他把希望寄托到对蓝色女生的研究上了。从研究她身体的颜色开始,来增加自信。蓝色女生的脚面长长的。脚趾紧拢着,穿在那双俏丽的凉鞋里。蓝色女生没有兄弟姐妹,是个独生女,她只谈她的舅舅,舅舅也年轻,当时顶多二十七八岁。
唐安和她的接近避开了李刚和陈超峰。并非是幽会。只是按他的方式去发生。见面,走路,偶尔也会拿一只球去。在校外。
从脚往上,看到小腿,正面的骨头微微向外,有一道凸起来的印子。他伸手摸了摸,她马上就笑了,往前边跑。他扬言要抓住她。他很沉重。越是为了蓝色女生而刻意地遗忘睛,她就越会压住她。蓝色女生跑得很快。他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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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女生成了他的学生。唐安为此做出了努力。在穿着和礼仪方面尽可能温文尔稚,蓝球也很少打了,作为一名高年级的大学生他已经感到未来社会的压力。蓝色女生不仅化解了由晴给他带来的痛苦,同时也使他原本迷茫的爱情增添了一些鲜美的成分。
90年下半年是在焦灼和对身体的畏惧中度过的。而到了91年,唐安对晴的身体显得麻木而迟钝,蓝色女生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能引起他心中的共鸣。在她的父母面前,他假装十分低沉。很少说他自己的事。她的父母也就对他信任了。他来给蓝色女生上辅导课,父母一般都会到邻居家打牌。
他从不吃她家
冰箱里的东西。当她低头看她的书,他会久久地盯着她。刚去给她上课时,他能看出她的心思,其实她并不非常需要家教,而她之所以要他来上课,是他故意接近她的结果,他喜欢和她呆在一起,而她也很喜欢。
晴问他,现在你教的谁啊?
唐安不需要教书的收入。每次从她家出来,在昏暗的铁路北街往回走时,他都感到蓝色女生和他一样在很近地盼望着什么。坐在一张桌子的两边,腿经常会碰在一起,他的心跳很狂乱,无法掩饰。她从不提她学校里的男生,这既是一个暗示,也是她特别的地方。她很乐观。
蓝色女生的脸是光滑的。家教之后,两人不去鼓楼公园,而是到浦口镇去玩,那儿有一个火车站。建筑物陈旧破烂,由于常年运煤,整个车站都浸染成黑色的了。他在控制着自己。因为他和晴还会到乌江去,还能陷入到身体中。对蓝色女生,基本上是精神的安慰。
从给蓝色女生教书开始,他对自己的经济专业有了情绪上的波动,整个生活信念也在动摇。对书本的兴趣在下降,内心处于冲突之中,想表达,想倾诉。1991年的南京雨季笼罩了整个夏初时间。大片大片的树叶在阴雨中低垂,如同蓝色女生那动人的眼帘。
晴意识到唐安的问题,但找不到解决办法。她偶尔也想向他解释她内心对以前两个男人的态度,但他不给她机会。从他的动作中她能感到他已经在精神上放弃她了。而在90年,在那辆吉普车上的夜晚接吻发生之后,他们很紧张地在另一所学校的楼梯拐角的一道铁门后边结合了。由于结合的仓促和唐安的无知,使他们都很草率。
这最早的身体结合的印象使唐安对身体更加的模糊。在91年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避免去回想。90年那最早结合的一幕,现在每次去乌江他都觉得是对那次仓促结合的一种更正。本来可以更加从容和自信,但由于年龄和经验的关系,他们始终对身体缺乏全面的认识。
91年的蓝色女生身处特殊的环境中,16岁,听话,俊俏,和唐安几乎每天都能见面,而全世界真正的身体也都是她的了。他觉得他会在今后的某一天摸透它的。
提到跟感情或男女关系有关的事情,双方就会停住。这种很美妙的停顿更能感染蓝色女生。应该说她是懂的。得到什么了?他想,是现在的爱情,真正的爱情。那么晴呢?李刚问,你和晴到底怎么样了。
我们已经那个了,他说。
李刚抹了抹鼻子,笑着说,那当然,现在大学里这很正常,可你对他不怎么好。
你这话怎么说的。
李刚说,晴很孤独。
他没有跟李刚说他是怎样同晴做起那种事的。作为一个过来人,他现在对身体真正摸清楚了,欲望跟身体还是不一样的,跟晴是可以发泄那种冲动的,但欲望仍不能被填充,它似乎永远空着,等待着被别样的东西刺入,又反过来向别人刺去。
唐安说,我和晴分手了,我对她不仅迟钝,而且麻木,我不能再跟她在一块了,晴有过男人,我不算什么的,她属于苏北,她毕业之后,就是苏北那儿的女人了。
李刚转过身,有点难为情,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小芳说了,你跟小敏常在一块。
是蓝色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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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他一下子就喜欢上这种蓝色的,不仅仅是蓝色女生本人,更多的倒是由这庞大的南京城所催生的秘密的激情,唐安和许多年轻人一样,都想在这阴郁而纯情的都市中,飞腾而出,以俯瞰这茫茫人海。这些苍老、陈旧的建筑掩映在地表的哀怨气氛之中,只有那天空的蓝,只有那从天空中向下倾泻的蓝,才能感受到天上的意志,感受到一种致命的爱的吸引,笼罩它,渗透它,使南京的城市从容地敞开它的胸怀,敞开它胸怀中的心灵。他对爱始终是迫不急待,始终蒙上了那蓝色的高远而空灵的幻想色彩,身体在蓝色中亲临了爱情现场。
李刚和他的女朋友吕雅约上小芳和小敏,去河海大学游泳池游泳。学院已经放假,李刚让唐安自己考虑,是否和蓝色女生一起去游泳。
唐安感到公开和蓝色女生去游泳,等于是向别人证实了他的做法。他对小敏的希望全部暴露了。
在山西路军人俱乐部吃冷饮。小芳已经上了技校,现在讨论的全是各大名牌饭店的师傅的手艺,蓝色女生和小芳的关系也不如以前那么亲密了。小芳还没完全掌握她和唐安的情况。
小敏不会让唐安难堪。他的每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能得到小敏的响应。李刚对吕雅说,他就是这么个人,那么好的晴,他都丢了。
吕雅说,那是他自己的事。
小芳吹着口哨。蓝色女生让她不要吹,她却不理会,众人都很不快。等到了河海大学时,吕雅和李刚在门口打电话。小芳独自去买东西。小敏和唐安去买票。
连他们的一起买了,小敏说。
唐安推了推她,沉闷了一会儿。他身上带的钱不多。吕雅这时来了,她说,我来买票吧。唐安不让,还是果断地买了票。小敏在笑。她马上就会穿上泳衣,可以更近更光滑地挨着她,没有阻碍了。
在换衣间,他看看李刚。
告诉我吕雅的事好吗?唐安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是认真的,我俩都是认真的,李刚说。
我也会的,唐安说。
李刚看也不看他,先套上了游泳裤。唐安光身站在那儿,他忽然很犹豫了,我这样去游泳行吗?
告诉你,她不小了,李刚说。
蓝色女生才十六岁,但十六岁能说出所有的话,他想。
李刚出去了,掀开布帘,趟过杀菌池的水往外走,他马上听见游泳池里的喧闹声。他一出去,强烈的阳光就使他的眼前一片茫然,他定了定神,找空台上的蓝色女生。
小芳在喊小敏的名字,他循着声音望去,她站在水边。
蓝色女生穿着一件很露的蓝色泳衣,身上光艳极了,却不是那种苍白和紧张,她很自由地伸着手,腿向两边分开。
唐安在那个有阴凉的棚角下站住,隔着十多米,看见蓝色女生向这边望。
唐安一动不动,由于他处于阴凉中,看见的蓝色女生就是一片反着蓝光的阴影了。他不仅看见她的美,还有她陌生的身材,以及胸口那陌生的隆起。这时,他一点也不觉得他在身体方面有什么别的经验了,他觉得自己从没有碰过女人。
他的情绪马上波动起来,他压制自己,走到池边,趟着水面,水也很温热。大量的人头在水面上浮动着。
我们跳下去吧,他对蓝色女生说。
蓝色女生拉他的手坐到那砌着白砖的台阶上,看游泳池里的人。
李刚抱着吕雅,在训练她的自由泳。小芳在池子的另一头和几个男人说话,那几个人有点老,但很认真地跟小芳说话。
他想,小芳疯了,为什么跟那些人说话?
小敏和他挨在一起。
泳衣的蓝色在空中漫开来,他想抓住那欲望,可欲望爬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感动,该怎么做呢?
你的泳衣真好看,他说。
她就摸了摸肩上的吊带。他听见了拨弄的声音。腿伸长了,他看见了整个腿,并且对她说,腿越来越长了。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他腿上。这个动作使他完全酥软了。他纵进水中。小敏也下了水。在水面上看她的脸。他没有注意她的唇。只看那俊丽的瓜子脸,下巴翘翘的,水面上的脸映着别样的神韵,他钻进水,睁开眼,看见她漂着的腿。
小敏,快呀,他喊到。
她没有游,又漂到池边,扒着池沿。头发上挂着水珠,脸也漂着。他的手指贴着她耳根,他喊着,钻到水里去。
她只是笑,没有钻进去。
他游回来时,腹部贴着她的臀部,她没有让。
这时,她向他吹了口气。
小芳在后边扒着小敏的肩膀,吕雅坐在池沿上。李刚买来五支冰棍,他们在水上吃起来。你们没看见有这么多的人吗,小芳说。
唐安不知小芳说给谁听。
蓝色女生一直也没有游,她大部分时间老是在看唐安。唐安把冰棍的小竹棍子扔到那个进口的凹处。对于那么多人,他倒真是视而不见,只有一大片蓝。这是天空倒映在水中的蓝,还是她的蓝?
她是蓝色的,她想,只有这与天空一样湛蓝的身体才会在内心深处真正鼓动(禁止)里最秘密的神经,那不仅是诱惑,更多的却是生命的真实,是内心对最美好的纯情的向往。蓝色象征了她的丰富的人生的寓意,并且这是他一个人醉心的蓝,跟他一个人绝对隐秘地保持着心灵的沟通。他气喘吁吁。
蓝色女生的唇乌乌的。又很厚,在水面上漂游。身体向下微弱地摇动。他看着她,由于她不回避,仿佛他必须把话说清楚,说什么呢?只有在明晃晃的水面以下,才是那醉人的蓝,特别在她的身体上,蓝色在静止。他的手和她的手搭在一起。她的脸稍稍起了变化,他想她应该注意到他手上的力。
白色的瓷砖和她双腿相交的地方,水印子向外溢着,那天蓝的泳衣在臀部与白瓷砖突然分离,仿佛是把这身体以绝对的力量拉升起来。他还没有碰她,但那种蓝色很好地保护了她,使他觉得她已经是无处可逃了。泳衣在胸口那儿凸现那鼓起来的乳房,它们是饱满的,略带一些年少的脆弱,但是内容一样丰富,并且由于这脆弱,更容易使他本人也清纯起来。
9
假期过了一半,唐安从学生宿舍搬了出去。他在城里到处乱转,最后在离学院很近的戴家巷最里边的一个叫鸳鸯池的地方租到了一间屋子。
这时,他已经不再做蓝色女生的家教了。他们自由自在地出入,小敏的父母觉得他这人还能接受。
天天都要吃许多冷饮,唐安的饭吃得少了。
简单地用纸糊了墙,从教室里偷偷搬去一张长条桌。还在旧货市场买了张架子床,房子里传出温馨的气氛。
他是把房子全部弄好了,才跟小敏讲的。
小敏认为他做的对,早就应该从学院搬出来。小敏把门关上,坐在新买的席梦思上,她说这张床比她爸妈睡的那张还要大。
她的腿长长地伸着。
这个地方所叫的鸳鸯池,是混纺厂仓库后边的一个小水池。这个池子据说历代久远。
小敏问他,什么叫鸳鸯。
唐安想了想说,鸳鸯就是动物。
是两只动物。
蓝色女生的腿在房间闪跃,他却没有冲动。她的声音不作修饰,在房里不停地响着,响着。
他倒在床上,睁着眼看灰色牛皮纸蒙成的
天花板。从躺着的位置斜着仰视站在床前的小敏。小敏也怔了一下,但她实在是没有反应,她硬硬地看着他,她责怪他不该躺下,是累了还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的眼睛侧过来就和她膝盖上边的腿保持在同样的高度上,它白白的,匀称而光滑。蓝色女生转过身,坐到桌前。她想让他带她去溜冰。如果他一直睡着,他就会一直坐着。她适应了。
李刚跟房东打个招呼就上来了。他让唐安到印刷厂去一下,把印有山特标记的T恤衫领回来。
李刚见蓝色女生坐在床前,很吃惊。你们在干什么?
小敏不作声。唐安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李刚不屑地望着他。小敏趴在桌面上,手里转着圆珠笔。李刚掏烟,坐在床边,两人抽起烟来。小敏问他们要不要放音乐。录音机里传来齐秦的声音。
三个人跟着唱起来。她的声音在两个男人中间悦耳而明显,他被感动了,仿佛那女声是自己所独有的。
蓝色女生看着坐在床中间的唐安嘴唇上的烟雾。她的膝盖弯了起来。他再次注意到了腿上的皮肤。而唐安没有冲动。心里很难过,他想这是怎么了?
小敏的胳膊搭在桌边,他看见她短袖T恤里的腋窝。黑黑的。他低着头。李刚的脚踏在地上,一边听音乐,一边敲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