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95年。阴天。楼旭峰去深圳之后,公司里的事情交给一个叫方进的人主管。唐安通过三年的工作并未取得楼旭峰的充分信任,只让他负责一些装饰方面的业务。他的心情谈不上坏,但也绝不会好到哪里去。楼上那家公司的女人们,他都玩熟了,她们从来只跟他开玩笑,没有动过真格的。李刚比在大学时瘦了。
有人找过你,第二间办公室的小戚说。
唐安倒了杯水,坐在桌子前,随手捡起了便条,上边写的很简单,落笔人的签名太了草,以至他半天没明白怎么回事儿。
他把小戚喊过来。问她,来人什么样儿?
头发有点白。
老人?
不,就是生下来有点灰白的那种头发,倒是个年轻人,听口音是外地人。
唐安一边在心里想这么个人,一边跟小戚说,小戚啊小戚,你看你这人,这么漂亮,为什么要窝在这里呢。小戚鬼灵地看看过道,走了。他骂道,真他妈受罪。他反复地折着纸条,在桌子上推来推去,按照纸条上说的,那人明天还要来,叫他务必明天上午十点等在办公室。
李刚把报纸上有关股市的那一版全部剪下来,到唐安办公室来找浆糊。唐安让李刚坐下来,他有话要跟他讲。李刚不太在意。你不是有要走的意思吧?李刚问他。
楼旭峰对我还可以,再说,我又能去哪呢?
话还没有引到正题上,李刚就把转椅挪到他边上,指给他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唐安说,你会把我的眼睛搞瞎的,我对股市不感兴趣。
我也只是了解了解,告诉你,吕雅就喜欢研究。
光研究有什么用!
李刚反问,你怎么不说“屁用”呢。
屁用?唐安哈哈大笑。两人掏出烟,抽起来。小戚在外边晃。唐安受不了她,就让她给院子里的花盆浇水。
她不干。愤怒地冲到院子中。
李刚啊,你看,又是一个阴天,唐安说。
李刚吐着烟圈,把报纸压在
日历下边。
唐安说,我们到海狮去吧。
吕雅今晚怕是不会去的,李刚说。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吕雅,吕雅,除了她,你还有没有自己的东西,老弟,告诉你,你再闷在家里,你都不是人了,唐安说。
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他不想接,以为是那个留条子的人打的。李刚拿起电话,是小芳打过来的,听见李刚的声音,反而显得愉快些。
她让李刚晚上也去酒店。
唐安把报纸夹当成勺子,站起来,在桌面上捞着。
你干什么呢?李刚问。
汤,汤,小芳现在在海狮做一勺名汤,今晚去尝尝。
这样不好,她不过是个
厨师。
似乎厨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像小芳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为别人做饭,实在有点不应该,可她能干什么呢。唐安自言自语,有汤喝也就行了。
下班之前,雨就开始下了。唐安和李刚骑着自行车,唐安的后座上绑了些发特快专递用的泡沫箱,李刚则顺便带一截小桐。小桐比小戚身体轻一些,结果小桐搭上了自行车。小戚打伞独自走出了院门。小桐在山西路下车之后,唐安一直想笑,又笑不出来,把脸涨红了。
你怎么了?李刚问他。
她把头靠在你背上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意思。
小芳在后边做菜,没有来得及招呼他俩。他们坐在最拐角的那张桌边,桌子上还放着多余的卫生筷,往里边,是个巨大的金属柜,放菜用的。酒店的服务员早认识他俩,知道是熟人,吃饭不给钱的那种人,所以既客气,又有些轻视。
唐安敲着腿,夹烟的手故意在椅背上伸得很长。
我给吕雅打个电话,李刚站起来说。
唐安瞟了他一下,猛地说,你真他妈的窝囊。
你不怕小敏?
小芳的手上有一层油腻,指缝之间粘粘的,她让唐安给她一支烟,一边抽,一边喊那些做料的伙计。她的头发才烫过,还扑了些亮粉在上边,一闪一闪的。那只戒指陷在手指的肉里,她斜眼望着唐安,说,你们的楼经理呢?
没来。
小芳叫人端了卤水拼盘上来,她知道唐安最爱吃这个,她扭着腰,到大厨房去。小芳比以前丰满了,透着玲珑劲儿,他老在想她那头发,亮亮的东西像什么?
闪电在窗外一亮一亮的,雷声很响,他却沉浸在饭桌上,什么也不在意。才喝了几口酒,倒有些醉意了。
李刚小心地问他,又写了诗?
唐安双眼瞪着他,大声地喝道,别跟我讲这个。
李刚想,有这么丑吗?
他低头喝闷酒。李刚慢慢地品着龙井茶。小芳让唐安不要那么大声,这是三星级酒店的中餐厅,还有其他客人呢。他吃馒头,汤味儿不错,可好在哪,他也说不上来。小芳让他少喝酒,还要骑车去艺术学院接小敏呢。小芳老成了不少,不在意时,她又天真地把手搭在唐安肩上,有时还看李刚一下。他习惯了这种温柔的动作。
别在这干,他说。
李刚问他,那小芳去哪。
小芳用牙签挑着指甲,李刚怕唐安提到她爸爸,就岔开了话题。
2
鸳鸯池的房子在这两年又重新装饰了几次,用的都是公司里剩下的边角料。小敏手巧,而且颇有些艺术气质,在
天花板上吊了四串风铃,靠墙的床一旦动起来,风铃就会轻轻地响。所以,每当风铃响动,他反而会停下来,认真地看一看小敏,他很在意那响声。
小敏坐在自行车上时,就有些不满,责怪唐安单独到小芳那儿吃饭,小敏说小芳在酒店工作不容易,你和李刚这样去白吃,会影响她的奖金。
唐安为小芳油腻的手抱不平,觉得小芳必须到外边来做事。小敏表面上不反对他对小芳的关心,其实她心里早看出来他对小芳的那种好感。小敏和小芳是从小长到大的姐妹,她理解小芳的心意。
小敏概叹,可她能干什么呢?
别老说能干什么!唐安粗声粗气地叫。把单车在徐阿姨的院门边锁好,他俩上楼。徐阿姨的儿子从南昌的部队探亲回来,他老爱看着小敏。小敏从不正眼看他一下。唐安很尴尬。进房之后,他对小敏说,那个小伙子看着你呢。
他还小,她说。小敏说这话就仿佛她自己特别成熟似的。
小敏坐下来,掏出化妆包,把刚才在学院排练节目时的彩妆卸下来。他坐在床沿上,随手捡起一本书,懒散地翻着。她
卸妆时,浑身都传出一股清雅的香味儿。他从背后伸过手,搂住她的腰,她挣了一下,让他放开。
他松开手,站到晾衣服的阳台上。徐阿姨在底楼过道那儿向阳台上望。他冲徐阿姨笑了笑。徐阿姨说,小唐啊,小敏呢。
在里边,他说。
再从屋檐上往下瞟。微微地眯起眼。视线就全部朦胧了。小敏在里边喊他,过来,帮我取头上的发夹。他笨手笨脚地弄着,弄不下来。她抵在他胸上。她听见他心跳很快。你慌什么呀,她说。
她这句话使他不愉快极了,几年以来,小敏很少激动,二十岁的小敏比以往更不激动了,好像对于自己的身体缺乏认识似的,有时她真怀疑他们的恋爱关系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她累了,躺到床上。把枕头往床头上方斜着铺,整个头就抬了起来。她休息时,不闭眼睛,就在床上静静地望着他。如果在平时,他也会上床,但今天,他忍住了,他想在边上冷静地看看自己的女朋友,她的血色比几年前红润多了,胸也更为丰满,腿因为专业上的训练,又长又直,松软地放在床上时,他喜欢握住它们。
今晚你不回去了,他对她说。
她说不行,最近她妈老是在晚上等她,要让她回去,不是不放心唐安,而是担心住在外边会忘了家里。小敏妈对唐安一直很好,这一点唐安很骄傲。可今晚不同,他忽然就有些畏惧,想想工作几年来,并没有多少起色,无论是收入,还是事业方面,都没有特别好的地方。今天我收到了一张条子,他说。
什么条子?
讲不清楚。
那有什么关系。
明天我在办公室等一个人。
徐阿姨的儿子和丈夫在楼下的三轮车边讲话。过后,又进来几个人,他恍恍惚惚,没有上床,靠在桌边,打着盹。小敏就如此地看着他。看久了,就把手伸过来,轻轻地触一下他额前的头发,她没有叫他上床,她心里也在为系里的事情烦,而且她生气他去小芳那吃东西。
小敏从抽屉里拿了五十块钱。
他醒了。她在穿衣服。小睡一会,身体的力量就突然浮出来了,他抱住她亲吻。她心里也很特别,眼眶竟湿了,可她很少向他表达。从十五岁时就跟他来往,现在是个完整的女孩子了,其实他的每个动作都能引起她的反应,但她往往不会说出来。
他双手箍在她胯上,头顶着她的小腹,他轻轻地说,小敏,晚一点我打电话给你。
他没有送小敏,小敏打车回去。他睡不着觉,小敏走后半小时,他也到外边去了。在游戏厅玩了会,又转到夜市那边,无聊地看着成排成排的牛仔裤。
雨水落到他身上。他想给李刚打电话,却找不到电话亭。
小敏在十点钟呼了他,那时他衣服已淋湿了。
听他声音不正常,她就问,你在哪?
他说,在夜市边上。说完,看看周围,发现不在夜市,已到新街口这边了。
你睡吧,他说。
她说,好,你快回去,你发誓。
好,我发誓。
3
那个上午,他在等那个头发灰白的年轻人。他无须去猜测来者是谁,因为他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即便这样,他还是推掉了好几件要外出经办的事情。硬是坐在办公桌前,一边喝茶一边无聊地叫着,小桐,小戚。小桐和小戚今天心情舒畅,他一叫,她们就会过来,小桐按住他的肩膀,他顺手用手揪小桐的脖子。小戚则用报夹打他的头。方进上午跟李刚到外边办事去了。十点半,李刚从经贸厅打来电话,叫他整理几份材料,他很烦,反而把李刚骂了一顿,李刚身旁有方进在,所以李刚忍气吞声地挂掉了电话。小桐的腿跟小敏的腿有那么一小点相似,都很长,但远远比不上小敏的健康和活力,小桐在某些方面能引起他的反应。小桐年龄比小敏大一些,可是思想方面很简单,他有一次把手捏在她肋下,她马上就脸红了,但没跟他翻脸。小戚人也不丑,就是特别的怪异,长相有超出正常人的地方,有一个勾勾的鼻子,他跟她们玩了两个小时,心情也舒爽起来。
唐安,我们到楼上去,小桐说。
唐安装作凶狠地说,别跟兴业公司的人套近乎。
小戚顶他的嘴,他伸出拳头,对她们做鬼脸。
十一点,那个年轻人还没有来,他想这个家伙真他妈王八,叫我等在这,可你有什么事呢?我自己又能遇到什么事呢。
他掏出钱包,翻开来,认真地盯着小敏的相片,小敏似乎在笑,又似乎在想问题。他对小敏的内心实在是把不准,于是用手指蹭了蹭照片上的脸,再拉近到胸前,善意地擦一下子,就拍到桌子上,嘴中骂道,我操。
小桐和小戚还有公司的王强在大声地喧哗。
他站起来,到走廊里。阳光美丽而温和,风很细,和煦,轻柔,回旋在脸上。
电话响了。
是昨天那个人打的。
是安阳人。他刚听那喂的一声就准确地判断出来了。
我是张坤,那个人说。
他反应过来了,是初中的同学,官亭中学的。
他试图把口气调整过来,但还是激动不起来,只是提高了嗓音,装作客气地说,到南京了?怎么不早打电话给我呢。
我现在不是打了吗,张坤说。
他马上心绪不宁,他想张坤的头发为什么这么年轻就灰白了呢?
他很不放心,就追问张坤一句,听说你头发有点白?
什么,有点白?张坤问。
他这才意识到这样的问话过于唐突,急忙改口,说,不是,不是这样的,其实,我应该猜出来是你。讲了半天,他发现什么也没有讲出来。他闭上嘴巴,把听筒贴紧耳朵等对方讲。对方受不了他的变化,也作了停顿,之后,就跟他说,本来我要到你公司来的,可是上午要做检查,所以,只好打电话给你了。
你怎么了?他在心里想。张坤在等他讲话。他不讲。张坤就有点傻,也等着。
他结结巴巴地说,你看,我们许多年没见面了,你昨天到了我公司,我现在的工作情况,我估计你也了解了一些,我其实有点忙,那么?
张坤慌忙说,她病了。
谁?他问。这时小桐和小戚拿着饭盒围在他左右。小桐的乳房鼓鼓的,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程君,张坤说。
早该想到的,他骂道。张坤知道唐安骂的不是他,这是唐安的脾气。张坤说,她不让我找你,可我实在没办法,我们在南京已经半个月了,花销很大,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没有熟人,再说,本来你和她,她的事情,你应该?
别说了,他说。
小桐把腰向后弯了一下。小戚在他后边,看他的头。
院子里有一张车子发动起来,声音特别大。
张坤没有挂掉电话,但他实在是说不出话了。倒不是程君的病引起他的不适,而是由于他发现自己跟过去,跟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还紧密地联系着。
是谁?小桐问。
他没有理小桐。问张坤,在哪个医院。
鼓楼医院,3号楼507室。
他把话筒交给小桐,小桐拿着话筒,不知所措。张坤在另一头,叫,喂喂,你在听吗。
是我,小桐说,
张坤吃惊地问,你是谁。
我叫小桐。小桐在听到电话中的盲音之后,以一种罕见的兴奋大声地笑起来。他看见她的口腔,他真想用一只塑料舌头伸进去。
小戚扶住小桐,王强和另一个人在走廊里喊,这么好的太阳,快出来吧。
又是一个秋天,他说。
又是秋天,怎么了,是秋天,怎么了?小桐问。
你他妈的给我听着,他模仿一个恶人在说,听清楚没有?又是一个秋天,是我唐安说的。秋天。
小桐说,算你狠,是秋天。
4
小敏,我跟你说,秋天的气候只有在艳阳高照时,才算得上好,不然的话,光看那些落叶真是没劲透了。唐安说话时看着出租车车窗外边的街道。小敏的头发刚长到肩膀那儿,用一条粗布带扎着,她的脸比以前红润一些,她突然把脸贴在他脸上,微微地眯起眼,手搭在她腿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承认,是秋天。这话不是小桐说过的吗?她的脸在他脸上磨着,下巴抵在他耳根那儿。
唐安问,你说,你承认,是秋天。
怎么了,你,我说过了吗?我说的是,秋天,秋天。
唐安知道他自己的精神因为程君到南京的治病而出现慌乱了。小敏没有问他。街边亮起了灯,出租车缓慢地滑行着。他们在山西路下车,他不想让小敏知道他晚上要到鼓楼医院去,他想见机行事。在山百大门口,小芳手拿冰琪淋等着。她的裙子很短,小敏在看见小芳之后,看了唐安一眼,唐安便把目光抬得很高,看三楼伸出来的橱窗。
小敏和小芳立即手挽手。他不高兴。小敏这么快就拉小芳的手,小芳的手上有油腻的。
三人并排往里走。
小芳跟小敏说,今晚我终于能跟你好好逛街了。
她们买了发卡。小敏比小芳高出五六公分,小敏今晚穿着高跟鞋,两个女孩子截然不同的扮相似乎给唐安一种满足感。他在后边帮她们拎东西,一边又盯着他们浮想。
跟我讲讲现在跳了什么舞,小芳问。
现代舞,我不是跟你们讲了无数遍了吗?小敏说。
小芳不再提现代舞了。唐安在后边说,你们还要买什么?
她们说,我们去买内衣。唐安决定在楼下等她们。小芳抢在小敏前边说,那你还不如先走吧,小敏跟我在一块,你是放心的,你走吧。
他问,小敏,我先走?
小敏说,随你。
那我走了,他说。
小敏说,你到我家去吧,我妈想跟你讲讲话。
不知怎么,小敏这句话激怒了他,他说,你以为除了去你家,我就没有别的事了?
小芳不让他吵。他闭嘴,转过身。小敏往这边冲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他的脸很热,她轻轻地握住他的手,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腮。
他很难过。他觉得他是迫不得已要到医院去的。在街上,他瞟着行人,很慢地往鼓楼方向走。往事纷乱,他想抓住一些线索,但一切都是徒劳,他最担心的是程君的病。
在上海路那个岔口,有几个盲人排成一条纵队,一个搭另一个的肩膀,成一队长形向前移动,走在最前边的那个人是个正常的有视力的人。
他看看最前边的那个人,那些人也往鼓楼方向,他们的速度比他更慢。
走了半小时,才到鼓楼那个转盘,到
医院还要拐两个路口。他沿着转盘绕着,那一群盲人抛在很远的后边,到医院大门口之前,他打传呼给小敏,等了五分钟没回,他又打小芳的传呼,过了三分钟,是小芳回的。
小芳问,你在哪?
他问,小敏呢。
小芳说,你走后不久,小敏就接到传呼,说要回学院去,同学有事。
哦,他停了一会,小芳在那边喊,你回来吧,我一个人在楼里呢。
这不可能的,他很坚决地说,我不可能现在回来,我今晚有很重要的事情。
那你打电话是想跟小敏说,对吧,小芳说。
我也可以跟你说的,他说。说完,他很后悔,自己不能跟小芳这样,小芳是小敏的好朋友,她们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在哪?她在那边嚷起来。
他说,我要到医院去。
小芳说,我一个人买了。
买什么?
她说,蓝色内衣呀。
他挂掉电话,眼睛生涩,干,里边好像有亮亮的线条。他揉了揉,觉得小芳不能买蓝色的内衣。蓝色是小敏的,从最早开始,小敏就是蓝色女生,现在她还是。他又拿起电话,拨通传呼,他说我留言,告诉机主小芳,说唐安认为她不能买蓝色的内衣。
请问,这是暗号吗?
他说,算是吧。
传呼小姐说,如果是暗号,那我们不能给机主留这种言。
那么,我告诉你,这是生活,是真实的生活。
他付了钱,往前走,上台阶,他轻飘飘的。有人拽住他的肩膀。
他回头,看见了小敏。他抱住她,她在他怀中旋转起来,其他探视病人的人停下来看着他们。小敏的脸湿湿的,是汗。
我一直走在你后边,小敏说。
他问她,有一群盲人?
小敏说,没有其他人,只有你,往前走着,我害怕,因为我以为你有事。
我要去看一个病人,他说。把她放了下来,她站在矮一级的台阶上。
她没有问他要去看的人是谁,她在这原地不动,等他探完病人下来以后,一起回租房去。
他下意识地看她的腿。他退却了,不想去看程君了,她要他去,必须去,围观的人往大门里去了。还有二十几级台阶,这儿是地下通道的出口,树叶落满了墙壁的两侧。
他跳上台阶,在上边的平台向下看,小敏仰着脸,他耳朵里嗡嗡直响,他在上边叫,我刚才给小芳打了传呼。
什么?她问。往上走了一个台阶。
我刚才和小芳通了电话。
我听到你的留言了。
他虚弱地抖了一下,又跑回来,她吻他,深情地吻他。他的舌头麻麻的。
他说,我说的是真话,她可不能穿蓝色,小芳就是小芳,她只能穿蓝色以外的,红的、白的、黑的、哪怕是混合颜色也行,可她不能穿蓝色的。
蓝色是你的。只有你才是我心里边的全色,而这全色是漂荡在空中的,天空是蓝色,空气也是蓝色,而装着的你也是蓝色的,像一只汽球,胀在蓝色的气体中,悬挂在身体的最里边。
她推他一把。他轻灵地飞一样地往医院大楼里去了。
5
507房,两张病床。从501到510,共十间病房,都是外科病房,从五楼楼梯口往左,中间有外科医生办公室,换药室,还有护士办公室。唐安站在程君的病床前,程君的妹妹程林正在睡觉,他辨认了一会,激动的心情抑制住了,他庆幸自己没有立即见到程君,这让他有个喘息的机会。张坤端着洗脸盆推门进来。
张坤的头发比想像的那种灰白还要更灰一点,皮肤很干燥。
我们很多年没见面了,唐安握住张坤的手。
张坤向床上的程林努努嘴,你看,她困的。
程君呢?她问。
张坤说,在楼下的小院子里。
他和张坤坐到桌边,桌上放满了药瓶。
张坤说,程君不知道你来,她不让我把这事告诉你,可我能不说吗?
你本来可以不说的,唐安说。他掏出烟,又掏出火机,看了看白墙,把烟放回口袋。
你头发好不了?他问。
张坤很不自然地摸了摸头,笑了一下。程林这时醒了,她第一句话就是,你变了。
唐安往程林那边斜了斜身子。程林弄了弄头发,满脸的憔悴,除了整个人比程君瘦一些,在那时,她们长得像极了。
要不要,我把她接回楼上,张坤说。
唐安难受至极,他想他来看程君是没有意义的,但他能不来吗?他们在读初中时那段初恋的时光是他一生都忘不了的。可现在说初恋有什么用呢?程林塞上拖鞋,从脸盆里捧水,她的肤色有点黑,但身材很标致,唐安想程君比她的身材还要好。
快有十年没见了吧?程林问。
张坤用搪瓷缸给唐安沏了一杯茶,程林在抹雪花膏。
这灯太亮了,唐安说。
大家都看白炽灯,它长长的,四周围满了小飞虫。它们没有声音,杂乱地飞着,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房顶很干净,外科病房是最干净的病房。
他征求程林的意思,我能看看她吗。
程林被他的话给问住了,急忙说,能,能,当然能见,而且,一定要见。不论张坤他们处于什么目的来找他,但他自己知道过去的东西永远抹不掉。
可我没带东西,连一点水果都没提,他对程林说。他忽然想到小敏还等在大门外的台阶上。
张坤让唐安喝茶。程林帮张坤把外衣取下来,挂在床头挂吊瓶的钩子上。张坤望着程林,眼中布满了血丝。
晚上要守着她,程林说。
不是外科上的病么?他问。
程林说,是被狗咬伤的。
狗?他问。
对,是狗,你知道吗,一只狗咬伤了她。
在哪个地方?
她说,在小腿肚那儿。
是小腿?他指了指自己小腿肚那儿,用力地压了压,是狗咬在这?
张坤把裤子卷起来,更精确地指着,说,就这,就好比我这,被咬了一口。
唐安站起来,往前迈出几步,又冲回来,把手压在张坤的肩膀上,大声地说,这狗!
张坤低下头,程林坐在床沿上,白炽灯发出丝丝的响声,可能电压不稳,光也弱了些。唐安看看玻璃外边,能看见另一栋楼的窗户,院子就在外边,却像深渊似的。
程林端起茶缸来吃饭,饭已经凉了,张坤问她,要不要用酒精炉热一热。程林说不要。
我一个人到楼下院子里去,唐安说。
6
小院子的卫生条件比较差,当唐安站在连接两栋住院楼之间的走廊上时,淡淡的月光从树枝间洒下来。那个站在石凳边的女孩便是程君了。她背对这边,头微微地仰着,可能在欣赏这月光,也可能是在思念过去的什么东西,对一个从外省乡下来南京求医的病人来说,她显得冷清。仿佛她会拒绝他,但他知道他也无计可施,他到底还是要来的,而且要见面。他没有勇气很得体地走过去,手扶在爬着藤蔓的水泥上,歪着头。月光太淡,并不像水,而如同一大张轻浮的塑料纸,无力地漫在地上。那高树与矮小的灌木形成强烈的反差,高的可以伸出这月光的情境,而低的如同这女人,一起迷失在轻柔而惨淡的思绪中。
她没有回头。小院子很静。
如果她能自己回过头来,他就可以径直地走过去,打个招呼,从此也就可以很自然地交往,然而,如果她这样的背对于他,他就无限的虚弱,张不开口,迈不开步子,仿佛又回到那年少的时光。
那时的程君,也许和现在她正面的形象并无根本的区别,但现在难以判断,他不敢接受这即将正面相视的眼神。
最早见她,是她和他一起相互同时看见了对方,都从那年少纯情而又朦胧的情绪中,忽然抓住了与众不同的东西,那是这世上令他感动的东西,以后相处那么多女孩,却从没有那种微弱但又持久的深入内在的东西,现在,他抓不住那种感受了。
在她背后,他觉得这么多年,认识了无数人,却并没有冲走内心的深刻的冲动。
有几个人从身边经过,穿着带白条的病号服,向4号楼走,没有注意小院子。
当他走下走廊,绕过小花台,拎了拎裤子,实际上向她走时,他自己并不知道他怎样命令自己走过去的,或许像梦一样,由于是一个人,是一个有情感有热情也有畏惧的人,所以必须走过去,到那过去还是个小女孩的女人身边,重新开始接触。
他走得很慢,比来鼓楼
医院时走得还要慢。
程林站在窗边,看清这楼下唐安的脚步,她觉得这唐安的恍惚充满了真实感,如这月光以及病人的伤情一样,都缓慢地经受着时间的考验。张坤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在淌汗。吃剩的饭菜在茶缸中向外散发着医院饭菜那种特有的清香。
程君没有动,虽然腿上有伤,但只要不动,几乎看不出来,站得稳稳的。从后边看,还跟以前一样,只是长高了。在距她还有一米处,唐安站住了。
他就在程君背后。
仿佛她会回过头来,从84年开始,她看见他,她就爱笑,就爱扭过头来,出其不意地笑,假如他没有抬头,她还是笑。
现在呢,他渴望她能回过头来,现在一切都不好预测,但毕竟这样的生活因为她的出现又是一次新的了,对,请回过头吧。
他等她,抬起头,仰起来,有那朵状的白云,月亮露出一半,却又在云中向西北穿行。那树枝的顶端,一如感受过生命中孤独的地方,以及人与人的区别,也孤傲地向上,努力地离开这地面的人和人。
程林见两个人站在那儿。只看见他们相互朝着同一个方向,都没有看到对方,她相信姐姐的警告是对的,最好不要找唐安,程君反复强调过,根本不起作用,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现在,反正两人只有一米远,程林抱起双手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们,她心里暖暖的。姐姐的伤,也许还在恶化,但毕竟唐安已经发现,对于姐姐来说,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真实了。
她回过头来。
而他还在恍惚,她回过头并不能解除这种畏惧中的恍惚,而那月光是全新的,只是在心中,它们永远是与人相知的。
84年,那时,在春天,她穿着黄涤卡布的带别针的上衣,回过脸,也许不是从正前边回过头,而本来也处于相互面对的位置,只是微微地扭过头,他们相互发现了对方。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说不出话,至少现在说不出,她需要时间,不是一小会,不是一分钟,不是能算的时间。
他迎着这目光,看见她的脸,他一下子就伤心了,还是那样的俊俏,还是那样的美丽而动人的形状,在这月光下也能清晰地看到一种清寒的阴影,那是病的阴影,是虚亡的阴影。
他不知该怎么办。
她仍看着他,眼晴很大,想认真地作出一些光彩,但是并不能作好,只剩有那纯白的眼白,大大地漂着,向前,又似乎往回,看不见眼睛里的水。
穿着一件毛衣,是开丝米的,毛衣质量不好,图案简单。她的手放在哪儿,他没有注意。他该怎么办呢?
他往前走一步,离她近了。她眼睛中是有东西的,但有什么呢?
对,她看见了我。
他颤微微地掏烟,掏出烟,又掏打火机,点上烟,看了她一下,由于有了烟,他镇定了一些,就摇摇摆摆地晃了晃头,他一点都不谐调,她还是那样的看着他。
你的腿?他在喉咙里哽着这句话,说不出来。他回头看那5楼的窗户,一个一个数过来,他看见了507窗边的人头。是程林。
她已经转过了身子。她转动时很吃力,也许是疼痛,也许是站久了的麻木,他没有注意到。拼命地吸烟。
最早,她丝毫没有今天这样的衰弱感,总是像花一样,像小动物一样的。
他忍不住了,靠在树上。她在树边,他从侧面看她耳鬓下的发丝,她没有哭,冷冷地站着。
她说,我不让你来的。
我这是,你看,我,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香烟闪动的小小的光向上。
7
李刚和吕雅在盐仓桥广场那个沿街的水泥台边等唐安和小敏从鸳鸯池出来。小敏在
医院门口等了唐安两个小时,她知道事情也许就这样发生了,至于到底是怎样一个曾经的女人,她不去关心,她想那是唐安自己的事情。而对于唐安本人她是关心的。唐安拉着小敏想赶快找个地方去聊一聊,吕雅拉着小敏,让小敏冷静些,唐安才发现小敏的神情有了很大的变化。
李刚问吕雅,他们不是回去讨件衣服就出来吗?怎么这么久?
吕雅向戴家巷口张望,她想小敏未必懂得这件事情的奥秘。
是过去的人,可谁没有过去呢,李刚说。
吕雅问他,唐安跟你说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没说,李刚告诉吕雅,唐安这人有他自己的谱气,他做事不会太出格的。
可小敏硬等了他两个小时。
一万个小时又怎么样,能在医院这样的地方干什么呢。
吕雅的手搭在李刚的背上。李刚勾着她的腰,几个卖水果的人挑着筐子过来,他们多买了些,等着再见面时去哄小敏。
小敏不作声,但反握在唐安手掌中的手在暗暗地用力。
抽个时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小敏不让唐安开灯,徐阿姨和她男人正在隔壁房间看体育比赛。徐阿姨发现两人几乎没有响动,就料定他们在床上,但小敏没有上床,唐安也没有,小敏坐在窗边的凳子上,唐安坐在书架前,书桌上的笔记本写了些东西,这些东西小敏很少评论,但她会反复地看。
他把本子翻来覆去地捏着。
怎么,想你这些诗了?小敏问。
现在,你到底要跟我讲什么?他问。
小敏说,我害怕你。
你怕什么呢?我不过是到医院去看一个人,改日,如果我理出个头绪,我会告诉你的,如果你硬要逼我,我现在也可以说。
不,小敏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唐安,唐安看着她。她的胸脯很高,脸上的血色也旺,这个真实的女人,是现在的,而且还包含着未来,他的身体在冲动。
我害怕你不管我了,小敏说。
这么多年了,你看,我会吗?我不管你,那你还管我吗?我们一边各管各的,一边管对方,对吧。
小敏坐到床上。
他们钻进了被窝。
床上方的风铃响了起来,似乎不是动作所引起的,但又没有来风,而风铃真的在响,像有持续不断的风儿吹灌过来,晃动着它,那声音如此美妙,使他们双方都尽量地温柔起来。
那风铃的声音从物理上讲,跟他和她的动作是一致的。但声音终归是声音,(禁止)本身可不会有那种清脆的响动。他喜欢这声音,却又有些害怕。在声音的最里边,等声音传到耳朵里,才会发现(禁止)的耸动只能是连续的粘粘的,它们不可能分开,男人和女人如此,动物们都如此。他想看出她脸里边的幸福,但她闭着双眼,脸部出奇的约束着那种红晕,他每动一下,她都体会到了,他的呻呤声很小,跟那风铃相比,她不过是默契地消受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但她自己呢?他握着她的手臂,他这才发现她是如此紧密地抵着他,他后退,她就前进,他向下,她便挺挺地向上。
徐阿姨关掉电视,到楼下去了,后来她男人站在院中,认真地看唐安的窗户,窗户是关着的,那风铃为什么会响呢?
徐阿姨笑,招呼着到家里来打牌的朋友们。
他们停了下来,风铃声也停了,这时唐安捧着小敏的脸说,小敏,你看,风铃也安静了,让我们都静静的,没有事的,你要有信心。
小敏的手放在他脖子上,头枕到他胸上。
她的身体热情、有力,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完整地拥有了它,小敏的一切都是张开的,包括她的胸,像盛开的花瓣,她轻轻地吮吸在她的胸上。
她身体的敏感传到手上、头上,有力地动着,似在克制,又似在强化那种内心的兴奋。
唐安想赶快出去,李刚和吕雅还等在盐仓桥呢。
但小敏的身体仍在悸动,她还在要他,是啊,现在她努力地攀附在床上,要他献出那僵持中的青春和血液。
来,来,小敏在呼唤他。小敏十九岁,这是最美妙的女孩。他吻着她。她的舌头软极了,包在他口中,使他难以呼吸。
他们在外边,他在喘息时说。
果然,李刚和吕雅实在等不及了,就到鸳鸯池来喊。
让他们喊,她说。
风铃声又响了,徐阿姨站在木楼梯上,捂着嘴,忍住笑,又忽然发出了声音,赶忙跑回楼下,让李刚他们喝茶。
这风铃声美丽极了。
清脆的,与身体那沉闷而激烈的动作相比,它们流畅、自然,表现了身体那单独而脆弱的音符,从床上到床下,到院子和池子中,那声音是公开的。
吕雅和徐阿姨相互使颜色。
小敏高高的个子。穿上
高跟鞋。从楼上下来时,她的脸红润极了。
而唐安好像遭受了惩罚。衣服随便披着。他对李刚说,我会把事情跟你好好说说。
李刚说,还是先跟小敏说。
在那条沟边的水泥路上,吕雅楼着小敏,吕雅比小敏年龄大,有经验,从她腰上的动作,她知道她凶猛地动过,现在软弱中透着坚韧的力。
李刚和唐安走在她们前边。
今天的事有点荒唐,李刚说,你怎么能带小敏去医院呢?
不是我带的,她跟过去的,他说。
唐安给李刚递烟,接着说,更荒唐的是,蓝色。
什么蓝色,李刚问。
唐安等着小敏她们,对李刚很隐晦地说,内部秘密。
8
楼旭峰从深圳回来,吩咐唐安往市计委下属的一家公司跑一趟,这个任务刚刚下达,就听到方进跑到楼经理的办公室去叫嚷。小桐和小戚一个打字,一个在给楼经理收拾桌面,两人预感到方进又要大谈特谈对唐安的工作意见了,唐安因为程君的事情很少主动跟别人搭话。
方进说,他现在跟我们自然不同了,听说,把精力都放在诗上边了。
楼旭峰很疑惑地问,什么诗不诗的?
方进的腿抵着桌面,弯下腰,对楼旭峰很详细地诉述唐安的表现。
他这人,也是的,楼旭峰说。
小戚替方进感到可耻,人家写诗关你什么事呢,可毕竟在场的人都还说不清楚诗是什么东西。
方进和楼旭峰的对话,唐安自己都听进去了,他自己对诗的看法有些变化了,因为别人说诗是坏东西,所以他宁愿觉得它很好,是有益于生活的。
最终他没到计委那家公司去了,方进让王强去。楼旭峰从深圳给唐安带一支金笔,派克牌,放到唐安桌上,以示对他的鼓励。楼旭峰的整个头都是蓬松的。
李刚在下班之后,特地在顶头那间办公室等唐安。唐安从外边买包烟回来,到李刚的办公室,两人把门锁上。打开窗户,窗外落日的余光渐渐发乌,两人认真地谈话。
是狗咬的,唐安说。
什么狗。
不知道。
程君总该知道的,不是亲自咬在她身上么?
那是,也许我再去看她时,她会说的。
什么,你不能不再去看了么?李刚问。
这不行,在南京,就如同到我身边来了,我还能怎样?
咬在什么地方。
小腿肚那儿。
跟我讲讲什么样的。
可我还没来得及看伤口呢。
那,小敏说你在医院呆了两小时,两小时连腿都没看?
唐安用夹烟的手指指着李刚说,有什么不可能的,我怎么看她的腿,她又没有拉起衣服让我看。
其实,应该看一看,看狗如何咬伤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