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再次重复,我不让你来的。
冷清清的早晨,她这么讲话,使他的心收缩,收缩,而越收缩,就越有一股蓬发的力量,想要摧毁这房间和水泥的冷漠,想将她与一切融化。
他对自己受到感动的情况放任自流。
她站起来,到外边那张床的台子上,找她的洗漱用品。
她拉开门,去舆洗室,舆洗室左男右女,在走廊凹进去的三米的范围是那个公用的洗水池,昨晚病人吃剩倒下来的饭菜现在散发着冷馊的油味。
他跟在她后边。她知道他在后边。
她说,进来吧,走道里有风,会冷的。
他就往里站。
她刷牙,胳膊一扭一扭的。吐出牙膏沫的声音轻溜溜的。他跺了跺脚,手摸在白
瓷砖上。
95年了,他说。
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往她近一点,发现她浑身都在抖。他想再近一点,想搞清楚怎么了。
是腿,对,就是右边那小腿,他看见它粗了些,把裤管向后撑着。
是那儿在抖。
她稳定住,尽量减少抖动,似乎把重量往左腿移,想让那儿轻松一些。
从男厕的门空处传来光亮,这光亮比洗水池的光亮大一些,在洗水池这儿看不到嘴中呼出的白雾。
如果在外边就能看到。
她洗脸时,还是很缓慢,那是美丽的脸,乡村的脸,与乡村的水一样,轻柔地淌过。
乡村的水面上升着秋天的雾。在早晨的空气中。
他看着她,从侧面,她侧过头,看见他正盯着她,她没有娇揉地下垂她的脸,而是用很长的时间来擦朝他站着这个方向的半边脸。
她在挡住她自己。
回到病房。张坤和程林还在睡。
她把那些东西放到另一个木台上。整理了桌面,这其中她看了看妹妹的脸。
他坐到刚才那个位置上。
我们下去吧,我可以扶你的,他说。
我走得不快,她说。
他想,我怎么就想起了水雾呢,白色的,不是霜,而是早晨水面上的雾?
他们下楼。他没有接触她的身体,他考虑过,如果她不行,他就搀着她,尽管她走得很慢,但并没有倒下去的可能,看,她能走,他想,这真好。
他也不觉得慢,他们乘电梯下去的,电梯上有五个人,在五个人当中,他终于忍不住揉了眼睛,如果不揉,眼泪可能会滑出来,因为有五个人就有比较,在电梯里的灯光下,他发现由于腿的脬肿和伤,她会倾斜,不是倒下去,而是倾斜地站着。
只有那脸,仍是动人的,她不看别人,寂寞地一个人看着电梯顶。
她的脸仰着。
他害怕了。是的,心在剧烈地割着。
2
在
医院的后边,朝着金陵中学的侧门那块地方,有一块池塘。程君和唐安走到那儿时,天色已大亮,在隔着一排杨树的那条院内的主道上,上班的医生和护士行色匆匆。这片池塘极其静谧,这儿离3号楼有点远,而程君辨不清方向。
他们站着。
池塘的四周坐着七八个人,他们离塘远一些,只有他俩是挨着水边。
他担心她会倒下去。
搞卫生的妇女推着车子从塘的另一端向这边绕过来,他想到了白雾,现在,池塘的水面上就飘着这样的雾。
他看着她的鼻子和嘴,在那儿,也来回喷发着雾,很少,也很细微。
太阳还没有出来。
他让她坐在那漆成浅绿色的条状木椅上。他说,你看,我也坐下了。
他们看着水面。
她一直不看他,也许他现在根本不了解她了。
头脑里不再迷朦,它越来越往里陷,他想抓住最里边的样子,由于昨夜的失眠,现在他困了,他知道他无法跟她说跟病有关的话,这病将是一种特殊的过程,他觉得自己既被完全抛在了外边,又暗暗地陷入她伤口里空的地方。
他眯起眼,起初是想回避搞卫生的临时工的眼光,一闭上眼,那轻漫的白雾就浸润了他的脑部,于是,他合上了眼睛,他想,她坐在边上呢,由她吧,坐在这水边,有这细微轻柔的白雾的包围,她是可以坐下去的。
那满地的麦苗夹在闪光的黄金般的油菜地中间,油菜花枝高过麦苗,从那道小坡上往下看,在丰乐河的两侧,青绿和金黄相互掩映,而那金黄似要抬升,似要向幻想的空中升高,只有浅绿的麦苗与泥土一样,忠实地匍匐在下边,金黄的菜花保持那炫目的抬升的姿态,无论何时,它们仍交错而自由地守护着。
他坐在教室的中间。靠左边的那排窗户下,她坐在左手。
他看黑板的视线要经过她头顶的上方。
他总是在想,那闪耀的菜花,还在?
就像她的脸,每一次都会侧着,倾斜向上,欲飞出视线的范围,向更远的地方飞去。
她反复地看着他笑,在他每一次留心地看她时,她也会看他,从最早相互发现了对方开始,他们就解决不了那种神秘的吸引。她的脸粉嫩,天凉时更为凝白,衬托那动人的眼睛,在细长青黑的眉下,向他倔强地投来眼光。
起初没有说话。
回忆中,在最早,在认识她的时候,她似乎还不说话,一如今后,从分别起就没有说话。说什么呢?
在一截距离中,相互凝视是一种扣人心弦的美。而他更愿意有自己的方法,在她不注意时,靠在门外那株冬青树上,看她正面的脸,当她低头,以某种口吻和女生说话时,他看到她的神态,她自如、亲切,拥有特别的柔和的力。
每一刻都会想她。
她如那油菜,如那春季隐藏了无数蜜蜂的菜花,在整体上,在全部高处看来,燃烧,蔓延,在麦苗那青纯之上,隔着小小的高度,远离这麦苗。
那流淌的丰乐河。绿水和蓝色的阴影,滑过这土地的颜色,向东边流动。思绪如同这河水。他开始注意自己的动作,每逢她在边上,他说话的声音开始减小,开始压低,变粗,他开始在恍惚中清醒。
84年开春之前几个星期,他受到了爱的启蒙般的浸袭,身体在沉闷而甩动的姿势中,收缩,往前。她听清她的声音,在忧怨中略含一点尖细,在那样的年龄,在农村,她特殊极了。
唐安也是个特别的学生,许多人喜欢他。
她也喜欢他。这一点,他自己很清楚。
白色的水雾多了起来。这才让程君发现身边的唐安在清晨睡着了。他睡着了,她才敢长久地盯着他看,下巴的胡茬硬硬的。衬衣的领子没有洗干净,汗渍显出浅黄色。看他的喉结有时会动一下,像在吞咂着口水。她没有碰他。
这水雾已不是从口中吐出,也不是水面挥发的气。是在池塘四周,以及向远处,浮起了日出时的雾,它们浓密,凝重,阻碍着光线,即使是那排杨树,也只剩下根部的树干的影像。
工作已开始,从各个方向都传来声音。
他一动不动,其实,他没有睡着,他不过是要对这白色的雾气作出回忆,他想,这回忆,这从84年春天开始的当时还无法抓获的情感,再现了什么?
再现了空气,和伤病中的程君。
他的手往前伸,什么也摸不到,她怕他碰着什么,往外边缩。
他仍能闻到她的气息,还和过去的气息相似,都在重复着,也许生活并没有变化。
这是清醒的梦,睡眠毫无帮助,他能意识到,就像乡村的河流流动在清晨的目光中,他微微睁开眼,雾气包围了池塘,她还在身边。
他急忙站起来,喊她,程君。
程君!
她往前,再往前,他看到她站在那排与道路隔开的杨树下,杨树的树皮是浅白色的,即使在秋天,也透着纯净的亲切感。
她靠在树上,也许正面对这边。
现在,人与人自然是不一样了。她还能跟他交流吗?
他想,也许她确实不会像过去那样来看待他了。
他走过去,
她说,你睡着了。
他说,没有睡着。
你有事啊,睡不着觉,她问。
我有事?他自问。
你看,有许多事情,张坤说了你有很多事情,她说。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背。
3
唐安和小芳下了中巴车之后,穿过引桥路面,来到大桥引桥的西侧走道。从这儿向上,可以望见左手的下关码头,在左手偏上方,那一团闪着灯火的地方便是浦口镇。唐安也可以和小芳回他的租房去,但他自己已经感到这几天的恍惚,而整个人在恍惚中游荡。
小芳的牛仔裤洗得发白,裤筒很长,遮住了鞋。
我们走这,到底干什么?小芳问。小芳想坐到屋子里去,哪怕到电影院也行。
唐安心很乱,如果他坐下来,就可能会躺下,他可能会说许多无聊的话,而他无法跟小芳讲程君的事情。
引桥每隔三十米,就有一根高大的灯柱,柱顶上的灯光极强,在走道上照出人的影子,并把影子在桥面上放得很长,走道呈螺旋型向正桥伸去。
小芳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他夹着那只办公皮包。小芳拎着一大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各种食物。
我不想再去做菜了,小芳说。
是不是怕油?唐安问。
不仅仅是油,还有味道,讲也讲不清,她说。
他给小芳买了只汽球。边上的好几对夫妇领着孩子也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小心地牵着汽球。从下往上看,这爬坡的引桥人行道上飞满了小汽球,一只接着一只。
我帮你把菜拎着吧,唐安说。
小芳这才说,本来也是给你的。唐安的脸上热辣辣的,这时他立刻回忆起自己那晚给她留传呼时所讲的,请她不要穿蓝色的内衣,他想向她解释一下,可又不知如何开口,就站在那儿。小芳催他快走。但即使走到正桥上又能干什么呢。莫非是跳下去。
我本来也不打算走到正桥那儿,他说。
唐安,你跟小敏怎么了?她问。
这不是小敏的问题,他说。
小芳也停下来,斜依在栏杆上,在她背后是长江水面的微光。太阳已完全西沉,有一只巨轮从她背后缓缓地前移。
看那奔逝的江水,他不禁对小芳说,我不想对不住生活,也不想对不住小敏。
小芳说,你要对得住的是你自己。
他看着小芳那有些单薄的身体,联想到南京这庞大的城市,联想到它的忧郁和黑暗的街角。而她那挺立的明显的(禁止),却使他立即感到了生命力。这(禁止)跟所有的南京夜晚的灯火一样,不仅点缀了这个城市,更照见了它(禁止)般的动人的细节。
她很细心地扣她的手指,那手指让他怀疑,这还是以前那个小芳吗?全是油渍的手,行么?
什么不行呢?
他想,也许能行。
抚摸的感觉。
小芳说,等我换了工作,不炒菜了,油也就去掉了。
不是油的问题,他很突然地强调。
你们不会结婚的,小芳说。
为什么?他问。
她说……小芳没有说出原因。
他们彼此望了望对方。小芳的脸里边好像还隐藏有什么,他们站得很近,他没有靠住拦杆,整个人正面地望着她,朝着她那个方向。
小芳烫卷的头发松动着,向外散发一股热烘烘的气息,这气息不是菜的味道,而是沁人心脾的头皮的芳香,他想小芳也很健康。可我跟她有什么目的呢?
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吧,唐安问。
小芳说,我们算是吧,但对很多事情,我们的看法都不一样。
小芳说起话来比小敏要更爽快,他猜她到底什么意思呢?
他不敢追问她。小芳跟他讲,回到租房后,应该把这几包菜放到徐阿姨家的
冰箱里,虽然天气凉了,但放在外边也许会坏。
是好菜,他想。
那路灯,在天黑定了以后,位置比以前显得更高了。昏黄的长江之水在桥下穿过,江面已呈乌黑色。浦口火车站的大灯染亮了那个方向上的天。
一晚上,他都觉得他在跟一种潜在的油腻腻的东西作斗争,尽管表面上他否认跟油有什么关系,但事实上,他很近地贴着她,听她讲话,仔细地辨认那种(禁止)的芳香,他在香味中始终逃避那种油腻,自从小芳当上了厨师,他就再没有握过她的手。
拐过设有照相点的那个弯之后,就直直地往正桥走了,这时从江北偏西那个方向吹来江风,风很大,把她那件外衣掀翻了,她用力地捂住它,这时他看见她的脸显得极其纯朴和幼稚,他相信也许她是个处女。
这是非常奇怪的判断,这种想法无法单纯地发挥下去,他马上就想到了她全部的身体,在冷风中,她尽量躲到他稍后一点的右边的位置,他勾着头,奋力地往前进。
现在往前的理由是只有到正桥桥头堡那儿,才能坐上车。
风灌着他。他很愿意。
她几乎贴在她肋旁。他自己的手也捂住了胸口。他没有去搂她,那是不合适的。
在这奔腾不息的长江之上的桥面上,小芳那灵活的躯体使他心动,尽管小芳是小敏的朋友,但在唐安的心里,她仍是个和自己自由相处的女孩,他奇怪地设想她处女的身体的体表,想她绝秘的毛发以及身体的韧劲,他似乎可以不考虑她的反抗,而她就归属于心灵深处的欲念。他用不着什么决心,只觉得搞她的动机如此轻飘,如同江边的扁舟,柔弱地晃动在经久不变的位置上,而处女仍不动声色。
江水全是黑的,他对她说。
你说什么?她问他。
他说,我说下面都是黑的。
她停下来,从拦杆的空处向下看,她高声地说,是黑的。
想小敏了吧,小芳问。
他在前边跑了起来,虽然速度不算快,可她绝对赶不上,他回过头看小芳,她正艰难地侧身向前走。他想跑回去接她,可终究没有这样做。
对,她是处女,他一再向自己解释。
4
小芳送她到鸳鸯池那儿,她没有到他房中去,他没有邀请她。他们都知道小敏可能会在。把菜拎好,按我说的,放到冰箱里。
他把菜拎回去时,小敏并不在,他有点后悔没让小芳上来。
在桌子上摆弄那些菜,有卤水鹅头,有泡芹菜,还有猪脚,在最下边是油炸排骨,因为用料好,这些菜即使在袋子里闷了半天,现在拿出来,味道仍很强烈。
他把塑料袋下的那本书抽出来,封面上沾了些油渍,他把书拿到眼前,在日光灯下看那油渍,他发现油渍没有那么可怕,甚至还带着那么一点亲切。
他一个人吃了一小会,觉得这样不好,就跑到楼下,借徐阿姨家的电话打了小敏的传呼,小敏很快就回了,她说,她在跑场。
他一椤。跑什么场啊,他问。
歌厅,她说。
我这有骨头,他说。
又是小芳,小敏说完啪地挂掉了电话。
他回到楼上的租房里继续吃,现在他要啃那些排骨,在啃肯头时,那些塞在他牙齿里的肉忽然使他浑身酥软。他在骂,小敏,小敏。
日光灯发出滋拉滋拉的响声。
要想把排骨上的肉啃干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身体的酶软后来还是退下去了,接下来他很偶然地想到了程君腿上的肉,这样一想,马上就不能再吃了,他把那些骨头放到垃圾桶里,坐在那张椅子上,打开通向阳台的门,从栏杆向下望着徐阿姨家门口沟边的水泥路。
他用力地拍打自己的脑门。他骂自己,我这是怎么了,小敏的腿难道不是最好的吗?难道我忘了?
水泥路上一直没有人。徐阿姨在厕所小便的声音弥散上来,他笑了笑,很安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想到了徐阿姨那温和的样儿,大笑起来,笑声如此突然,使屋子里的人很惊奇,你怎么了,唐安?
唐安不作声,捂住嘴,熄掉灯。
电话是九点四十分响的,小敏打的电话,徐阿姨说,小唐睡了。
唐安冲到楼下。
喂,小敏,我没睡,我也没笑。
小敏说,唐安,你快到黑胡子那去,我不过来了,晚上要回家,你来好吗?
既像是在故意地验证什么,又像是没有目的,他把那吃剩的排骨拎到了黑胡子。黑胡子酒巴的光线不像其它酒巴那么暗,他看见小敏的脸上抹了不少亮粉。
整个人有一种脱离(禁止),成为一副单独的妖精之躯的感觉。
他坐下来就吸烟。
就这些骨头,小敏问。
不,还有肉,上面的肉,他说。
我们不喝咖啡,我要喝茶,我牙缝里塞了肉,喝茶会好一些,他说。
小敏的背包里放满了衣服,撂在沙发边上,空气中回荡着黑胡子特有的管弦乐旋律。
这不是小芳的问题,小敏说。
小敏讲话太没脑子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呢?什么口气?怎么这么像我?他想。
小敏的腿在桌子下边摇着。
请你别摇。
为什么。
我会想的。
她缩回腿,眼晴瞟着房顶。
我挣了五十块钱,她说。
五十块?他反问。
是啊,个把小时,五十块。
表演什么?他问。
现代舞,她说。
现代舞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他叫着。小敏拉他的手叫他小声点儿,有钱不是很好吗,如果有了钱,至少不用吃小芳的菜了。
这逻辑对吗?他问。
小芳是我的好朋友,难道是好朋友,就可以天天带菜给你吃吗,她手上总是油乎乎的,她不可怜吗,可还要照顾你,给你弄菜来,她容易吗,她不过是个小厨子。
不,她是大厨子,他说。
小敏扭过脸,她难过极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踢了踢桌腿,指着他的头说,这些骨头是喂狗的。
他们来到马路上,气温已经低下去了。树上的叶子,快要落尽了。这一带的梧桐树在五米这样的高度上被锯断了树头,枝丫向侧面伸去。
她的腿真美啊。她走在前边,一双俊丽修长的腿从膝盖下面露出来。他想把她带到鸳鸯池去,他想上床。
现在就想.
他从后边抱住她,捏住她胸口。
她的脸和他的脸贴在一起。
她主动吮吸他的唇。他在恍惚中发热,挣开嘴唇,向她脖子的地方坍去。他觉得四周都是黑的。
5
唐安喜欢到艺术学院的那条林荫道上安静地走一走,即便小敏还没有下课,他也不催她,他愿意一个人走在这路上,当那些男男女女穿着前卫而低档的服饰从他身边穿过时,他看他们的影子,他承认对于生活,他什么也抓不住了,对于小敏,他也不想抓住她,看来她不仅要在学院里搞她的现代舞,还要到社会上去搞,那么这就是艺术了。
这条路的尽头是艺术学院的多功能大礼堂,门口贴着许多演出广告,大多是各个系的表演节目,内容也多是实验性的。下午,或者在中午,他来时,这条路给人一种凉意,而其他人充满激情,只是他不知道他们的激情到底是什么,激情还有什么用?
小敏的那辆山地车的齿轮是他和李刚花了一晚的功夫才修好的,他想假如她在学院的路上飞起来呢?我是不是要到空中抓住她?
秋天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树干没有再被剥落的可能了,在树表,似乎密闭了一层厚厚的脂,封住了衰落的迹象。程君到南京已有些日子了,这些天恍惚的表现给小敏带来了影响,只是小敏不会轻易地跟他说。他很想从这种被动的局势中拨出来,然而拨出来又意味什么呢?再说,程君并没有要求他什么,他认为他自己本身就有不合拍的地方,跟所有这一切,包括这秋日的场景,都相互分离。
他骑上单车,在院子里绕行。收到了传呼,是自动传呼。
他回过去,张坤说,是我,你过来好吗?
你看,我在艺术学院,唐安说。
你和你女朋友在忙,是吧?张坤问。
不,我女朋友不在学院,他说。
张坤觉得唐安讲话有问题,明明小敏不在艺院,那你呆在那干什么?
我们要好好谈一谈。
唐安听张坤说话如此严肃,浑身浮起冷意,他想拒绝,但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张坤接着在电话中以一种怪异的声音,向他很轻地说,对你有好处。
他觉得自己被别人看出了破绽,然而,自己是有破绽的吗?
他在心里跟自己强调,是初恋。
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半,应该回公司一趟,张坤在电话另一头不耐烦地说,晚上一定要到。
我们在外边找个地方,他说。但又立即改口,晚饭时有事,吃过晚饭,八点吧,在绣球公园,就是我们公司边上,你到我公司来过的,从后门那边往前,穿过一个塑料棚,边上有门。
他骑上车,本准备即时回公司,还是忍不住到教学楼一趟,在走廊里偷看大阶梯教室里上课的小敏。
他想自己没有办法来改变小敏的情况。
小戚的男朋友中午到公司来过,李刚跟唐安说,小戚的男朋友单位分了鱼,给公司带了些过来,问唐安,明天中午是否让门卫老师傅把鱼煮掉。
唐安说,你去问方进吧。
楼旭峰不在办公室,手机在里边响,小桐到处找钥匙,怎么也找不到,正好撞着在院子里抽烟的唐安。
你有楼经理的钥匙吗?她问。
我什么都没有,他生气地说。
小桐听办公室里的手机已经不响了,就在他边上站住,要跟他好好说话。
你搬只凳子来,他说。小桐没有反应,他意识到自己太过份了,小桐是个好女子,怎能这样不礼貌?
小桐反应过来时,出乎他的意料,他到她和小戚的办公室搬出了那把铁椅子,很重,她搬过来时在喘气。她的毛衣很薄,在这昏黄的院子里,从侧面看去,(禁止)特别圆,由于出奇的圆,他就认真地看。小桐发现他这样看,也不另作姿态,而且站得近一点。
你找我的中指,小桐说。
小桐的右手捏着左手的五根手指,让唐安找,唐安看她的样子,心中浮起暖意,小桐啊,他说,这几盆花,该浇浇水了。
小桐去浇水。
小桐弯腰浇水,踮着脚,脚在黑裤子里绷得很紧。李刚在办公室看着院中的两个人。
他看小桐的小腿。
你蹦一蹦给我看,他说。
小桐没有蹦,倒是把腿拎起来,在空中轻轻地扭着。小桐的脸在发黄的光线中飘游,那蜜意浓浓的唾液跟随舌头的翻动,偶有一小股水汪在嘴角。
李刚先走,他最近要到吕雅的门市部去,吕雅从厂里被抽出来搞那个门市部,他早下班,可以帮她搬搬东西。方进喊唐安,小唐,楼经理刚才跟我说,明天要你带几个人到建宁路工地去。
路上?他问。
是讲建宁路,那个地址,桌子上有。
小桐撇过脸,不理会方进。
下班是不是又要我骑车带你,他问。
小桐跳过来,给他一块口香糖,我可以坐在你后边。
小桐温柔地蹲下来,他从上边看她开领毛衣乍开时所袒露的锁骨下边的一小块空的地方,由于背着光,看不清楚。
跟我讲讲小敏学院的事情,她问。
不是小敏的问题,他说。
怎么有问题了?
我要到绣球公园去。
小桐走了。她说她就是想坐他的车,坐不上,也好,她就坐公交了。小桐临走时拍他的后背,说,明天要去管那些墙。
不用刷的,但要看看。
6
在那一小片竹林的上方,沿着砌有巨石的坡地,新近挖出了一个平台,正对着绣球湖突然凸出来的那一汪发黑的深水,属于湖的偏东北侧的方向,在身后是高大的挹江门城墙,他把张坤带到这么个黑虚虚的地方,自己也很难为情,好在竹林边上的空地上,有四个人在打羽毛球。而且可以看到远处那亮着吊灯的塑胶棚下的
台球厅。
竹制的小桌子,还有砌成树根样的水泥凳在晚上很凉,坐在上边自然是不舒服的。
你看,我现在的公司就这样子,他指着侧前方远处的那栋小楼。
可你还是要为它忙啊忙的,张坤说。
两人把刚才从小店买的瓜子袋子掰开,放到桌面上,一人抓了一把,吃了起来。
两人都知道事情不好讲,于是都在岔话题。
唐安问,你现在单位好吧。
张坤说,在县水利局,协助搞工程。
什么叫协助,堂堂工业大学的本科生,应该很顺手吧。
张坤把瓜子壳拢在他自己的面前,又抓了捧瓜子,清清嗓子,唐安想他是否要把这件事情的好处告诉我了?
四个打羽毛球的人在公园的路灯下,一成不变。
羽毛球是非常难打的东西。
张坤在空中做了手势,说,主要要借助整体的腕力,而不是拍头,仅仅靠拍头,球会飞得很低,球只有飞行得平而快,才能给对方的回球造成困难。
城墙上种了树,并不能看清上边是否有恋爱者。唐安在张坤说球时回想当初刚刚和晴恋爱,他们曾多次在城墙上做那种事情。
张坤说他可能要先回去,局里多次在电话中催他,又接到一个护坡工程,要他回去搞技术,不能老在南京呆着,再说程君可能也要回去的。
程君是否回去其实对唐安的影响都不大,关键要看他内心的转变,就目前来讲,心理压力是无形的,他自己无法解释这些压力,也不仅仅是初恋问题,至于疼痛或病的方面,他更加的迟钝,然而,他内心在陷落,向一个没有尽头的地方下坠。
张坤指着唐安一直在注意的那个女人对他说,你看,现在我们根本看不到她在干什么了,你能说她在打球吗,每一个球要么不过网,要么干脆打得老高飞出底线,但她还在打,我操。
我是说她真可怜。
我不知道可怜在哪?唐安说。
张坤说,因为她尽在想别的事情。
想别的事情?唐安顿了一小会,接着说,那是,人总是这样,想心事,想往事,除此之外,能不能想点别的?
张坤说,告诉你,程君现在这样子,就跟她想得太多有关系。
她想什么了?
她想到了许多东西。
当然,也许她会。
张坤说,她想到了就不能放弃,就认定了,所以她现在的精神,你也看了几次,这样子叫人放心不下啊。
唐安想,也许张坤要扯到正题上来了。
张坤说,她想到了,或者讲,她回忆到了,回忆过去那些东西,一边说,一边回忆,她告诉我们那条狗。
张坤停止讲话,明明是可以讲下去的,唐安觉得他是在寻找措辞并观看他的。唐安把脸凑过去,对着张坤的耳朵说,请你讲吧。
张坤说,程君讲那条狗长得像你唐安的样子。
唐安被这句话刺激得太过份,以至他无法作出反应,真不知这是怎么了,好在张坤这么讲倒给他以真正内心的触动,也能理解他最近恍惚的神情。
双方都不讲话。
嗑瓜子的声音很细小。那四个打球者何时走的,两人都没注意。小竹林传着嗖嗖的冷风声。绣球湖水面波纹轻漾,那微弱的岸边的小灯投到湖面的光亮被细波轻轻地摇碎。
就这么回事?他问。
张坤说,就这么回事。
很肯定的,他自言自语。
张坤本来不想再讲了,但此情此景使他必须作进一步的略显多余的解释,他说程君如果不这样想,或许她的病不会让人这样的担忧,她和我们一样,才二十几岁的人啊。
他没有反驳张坤的话。
这有好处吗?他想。
想了很久,他认为,是啊,这是好处。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了,还是某种内心的不安,他最后掏出钱包,数了五百块钱,让张坤给程君带去。张坤双手推绝,说,不是钱的问题,钱也缺,上次你拿了三百块了,今天别拿钱,我跟你讲程君的想法,是让你明白程君她需要帮助,需要把问题弄清楚。
他想,她心里有多苦啊,是我咬了她?
严格地说,是长得像你那样的一条狗咬伤了她,使她至今没有康复,伤口不能愈合。
五百元远远不够的,他对张坤说。别人说了狗像他,他马上就掏钱,这里边的逻辑令人不能忍受,那还有意思吗?可他觉得他只有这样的反应,至于下一步该怎么办,他要认真地考虑考虑。
我先走了,他对张坤说。
张坤感到太突然了,他说,我对南京不熟,还是我们一块走吧。
不,他一边向前急速地走,一边指着张坤,让我先走,我说了,我必须先走,现在我就走了。
他跑出绣球湖。
7
建宁路。10路车总站边上的那栋破楼,他很早就从外边见过,想不到这栋破楼的重新
装修落到了旭峰公司的手里。楼经理派他去负责看管刷墙工作。
从公司里拉来一大车乳胶漆。
这栋楼从里边看才知道是空的,时间肯定很长了。顶棚很高。中间没有落脚柱,是一个大型的仓库。
起初他觉得到这来看工人们刷墙是件不错的事儿,但刚蹲了几天,他发现他也只能蹲在这了。他特地把小桐带来和他一起看管现场。
小桐说,这几天你怎么瘟成这样。
他坐在那张摆着废漆桶的桌边,捏着楼经理刚刚发给他的那种大砖头手机。四周空空荡荡,工人们踩着贴墙的脚手架趴在墙边,用巨大的刷面在墙上抹着。
他抽烟,把烟从嘴中抽出,喷出烟雾时,他嘴角的形状会往里吸,嘴呈一种迟钝的锥形,他摸了摸,感到很危险,我的嘴,假如真的像一条狗呢。
他本想到程君那去,可又没有勇气,他要先把自己的问题搞清楚,于是他反复地盯着那正在粉刷的巨大墙面想,狗是什么样儿的。
我们每个人都见过无数只狗,这是与人类最近的动物,在任何场合任何地方在任何时间,狗都存在,而且狗的数量大得惊人,我们无法统计。
小桐玩他的手机,给她的朋友们打电话。他偏爱小桐,觉得小桐比小戚更懂为人处世。小桐问她,中午我们吃盒饭,还是到外边吃小炒?
剩饭,他说。
吃剩饭,她笑着问。
他想他是想到狗的问题上去了。由于他表现得极其温和,小桐认为他像是换了个人。
他说,这些味道真闷人。
小桐说,我想这比公司还好,天天憋在那,这多好,房子又大,又自由,只要让工人们好好刷墙就行了。
四周都是墙。
而四周也都有门。
中午出去端的炒菜,小桐点的菜有酱爆茄子,蕃茄炒鸡蛋,还有腰花,他们把菜放到大桌上,那些工人们在外边店里吃。吃饭时,他故意吃得慢,免得小桐笑他。
你怎么吃饭也不出声啊,她问。
我在想心事呢,他说。
唐安,跟你讲实话,我们都担心你,最近你简直换了个人,成什么了,一天到晚,反正跟以前是不一样了。
他冷冷地问,你说我换了个人,我跟谁换?
小桐给他夹腰花,说多吃腰花是补的。
对面的那堵墙,工人们从上往下刷。他问小桐,为什么要从上往下刷呢。
因为,她想了想说,因为从上边往下,刷了上边,就不用想上边了,漆流到下边,也不怕,因为下边没刷,要是从下往上,那就不行了。
有几个中午上学提早的学生到仓库里玩,小桐端着饭去吆喝他们。屋内光线充足,他看见青春萌动的小桐,他想她的肉一定香。太香了,太香了。
里边的墙从上往下刷,纯白的乳胶漆一天比一天延伸得快,那纯白的印象统治着这个屋子,也使他们的头脑显得空白,他盼望纯净,空远,只有这样,才能把张坤说的事情弄清楚。
他发现即使别人不说,或许他自己迟早也会异想天开地碰到这个问题,他想这么多年了,我到底有什么?我到底又是什么?
小桐每天都跟他讲新鲜的事情,也时常从家里给他带好玩的东西,他知道小桐想引他开心,就两个人在这越来越白的大仓库里,当然要相互关心对方了。
小桐使他悄悄感到了人之间的真实情味,他在一天一天地推捱时间,不敢到医院见程君。但墙很快就会刷完了,当四周都一片纯白时,这儿会成什么样?他想,到那时,我就看程君去。
《南京爱情》 第二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