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唐安和小桐在弄完那个大仓库的白墙之后,又重新接到白下区那边一个礼堂的刷墙订单,从此,楼经理专门让唐安负责刷墙的业务。李刚试图说服楼经理让唐安多在公司帮忙出策,但楼经理很坚决,非让他刷墙不可。如果不是公司答应把小桐分配给他做帮手,唐安就不准备再干下去了。没完没了的墙壁,笼罩在身体的四周,每次都一样,都是在屋中支一张大大的木桌,桌面上又放漆桶,又放饭盒。
刷完白下区的礼堂,又去刷中央门车站边上的一家商场,在刷那商场时,唐安明显觉得冬天到了,好多天没跟张坤联系了。他跟小桐说,我要不要去看看那个病人。
小桐建议他去,那个叫程君的是吧。
刚刚入冬,他去鼓楼
医院,心情反而跟以前不同,既不为自己的行动而担忧,也无法表达初恋的那种缅怀,他认为事情迟早该弄清楚的。
张坤刚好在。他对唐安说,我就要回去了,程林留在这,这一次如果能把伤口再打开,弄清楚,程君和程林月底也回去,既然你来了,我看,你还是当面跟程君说说。
张坤在医生办公室抽烟。医生不知道唐安是什么人,不跟他讲程君的伤病。不过,唐安也从没有想过医生跟他和程君有什么关系。
我不仅是来看她,我既然来,就想把事情弄清楚。
怎么了?张坤问。
我不是开玩笑,张坤,你听着,是程君说的,我是那条狗?
张坤见他引到狗的问题上,就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冲动,事实上,程君只是说那条狗长得像你,显然,这是一种印象吧,顶多也只是一种幻觉,如果你留心此事,你就跟程君说去,你知道她是多想谈谈心啊。
我现在跟以前不同了,唐安说。
医生在那排柜子旁,扭头看讲话的唐安,眼神中留露出不屑。
张坤跟医生去讲治疗上的事情,单从治疗上讲,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仅仅就出在伤口的愈合上。也许永远不能愈合了,可原因在哪?
我不是兽医,医生对张坤说。
也许你是,唐安说。
兽医也是医生。
张坤还在红着脸跟医生说话。唐安到病房去。程君躺在床上。
我让你不要来的,她说。
我当然要来了,他说。
程林用那只茶缸给唐安倒了一杯水,水面上漾着一层油。
你出去一下,唐安对程林说。
程林望了望她的姐姐。程君叫她出去。
我想看一看你的伤口,唐安说。
程君的身体在被窝里动了一下,想侧过身,但唐安压了压她的胳膊,他想把她腿上的被子拿开,程君不让。
你还是不要看吧。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朝着正上方。再看看她的眼睛,她就闭上了。并且,真正闭上,任凭他观察她。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什么都在想。
他说,那天早晨,我也在想当年我们的事呢。
是84年。
对84年,85年。
你看,张坤说你看到那条咬你的狗长得像我。他说。
程君没有特别的反应。但显然她已经作好了准备。她轻轻地说,你挨我近点。
唐安低头靠在她边上。
她说,是这样的。
这一次,唐安没有掏钱,他仰起身子,伸出双手,因为亲自听程君这么讲,他反而觉得压力减小了。
你怎么就觉得像我呢?我问你不是说这条狗像我有什么,而是想弄清楚你怎么能这么明确地认定是我?
我记得你的眼睛,从眼睛往整个脸上看,现在我回忆那一天,狗咬我的那一天,我可以确定,她说。
他没有欲望再去看她的腿。
你不计较吧,她问。
听程君亲口这么说,唐安便昂起头来,他不知道身后是否有尾巴,但耳朵总是有的,他听到犬蝇的嗡嗡声,如同程君脑子里那些不断重复的声音,你唐安是狗,你唐安是狗啊。
程君很平静。
他不打算跑起来,因为他了解她,了解当初少年时朦胧的爱欲,看她现今的伤病,他便丧失了勇气,他似乎是必然要承担这一切的,但又略有些不甘,便再次坐下来,两只手向前,拄在空空的没有支撑的身前,他很难过,但他相信他必须昂起头来,充满警觉,他也知道人都是这样,一旦成为其它的动物,似乎也就生活在同情的目光中了。
张坤和程林又回到病房中。张坤在喘粗气,程林的眼睛红肿得厉害。八八年被狗咬伤的程君四处求医,到现在已有六年,病情并非恶化,但伤口始终不能愈合,一边收敛,一边又向外流脓。程林抱住程君,眼泪扑簌而下。
唐安,六年多了,你想,一个女子,她要有多大的毅力啊。
姐,别忍,想哭,你就哭吧,程林对程君说,她摇晃着她。
程君闭着眼睛。
单位给程君的待遇也不差,由于被狗咬,不要求她按时上下班。
市防疫站的人还是不错的,张坤说。
我们到楼梯那儿说,唐安拉走了张坤。
程君88年到市防疫站当了一名技术员,由于在站里没有熟人,她刚一分配去,就摊上一个很差的事情,那就是到乡村去给狗注射狂犬病疫苗。她分在东河口乡。
88年,程君在东河口乡被狗咬伤的。
唐安说,我会把所有的细节都搞清楚的。
张坤说,程君怕影响你现在的生活。
但肯定不是我咬的,我怎么会去咬我初恋的姑娘呢。我能这么做吗?他抽烟,在楼梯上用鞋底蹭着水泥。
你讲这干什么,谁也没有要你怎么样。我们现在是担心她的脑子,她总这样说,说那条狗像你,我们到南京来治病,既是因为鼓楼
医院的技术,另一方面我们觉得这件事迟早还要来麻烦你,虽然你没有咬她,可她头脑里装了你,装了一条长得像你的狗。
如果我说我只关心事实,你不生气吧?唐安问。
你可以走,你现在就可以走,谁让你来的,张坤说。
我能不来吗。这话是程君讲的,是我初恋的对象自己讲的,现在我们是成年人了,我想这里边不会那么简单。
每个人都有像狗的地方,张坤说。
不知他这句话是出于对唐安的安慰,还是他本人确实这么以为,但是,现在由于程君的病,每个有关的人都跟狗扯上了联系。我们必须意识到狗是的的确确存在的。
她头脑有问题吗?他问张坤。
她头脑有问题,可没有脱离正常人的思维,唐安,她是初中时代跟你相好的女孩子,你不了解她?
那时,我还小,他说。
他想,我难道想推卸责任?但我到底有什么责任呢。
你能跟我形容一下那条狗吗,特别是咬她的时候,她问张坤。
张坤把烟灰掸到楼梯拐弯的空处,他推推眼镜,想了一小会,说,这话你还是跟程君谈,你知道我这所讲的还都是程君讲过的,我能讲狗的情况无非是她不停地说,跟妹妹,跟我,还有其他生活在她周围的人,形容狗很简单,她在受伤后,始终在说,那条狗长得像你唐安。
一股闷气在唐安的胸腔里往外胀,凶猛地从里往外推挤他的骨骼,他担心自己由于愤怒,会立即变为一条狗,从楼道里飞奔而去。然而,狗和人都是温驯的。
我还可以再拿钱来,他说。
张坤说,拿点也可以,防疫站能否报销这一次在南京的医药费已不好说了,不是领导推卸,而是站本身也很困难,已经为程君的病拖了六年了。
当初,她是多么漂亮的女孩子啊。
是啊,是的。
他们俩楼往肩膀,看着拐弯那个矮窗下的屋顶,晾满了洗衣房的白布。
2
95年的冬天,南京的梧桐树正在经受一次关于其对城市居民的污染问题的讨论。大部分人建议把它们砍掉。市政府的砍树通知还未下达之前,另外一些有识之士在报界发出呼吁认为砍树有罪,砍树对不起子孙后代。对唐安来说,那个冬天,如果梧桐树能够保留下来,是一种很好的安慰。小敏为此与他争执过,小敏讨厌它们在中山东路到中山北路上随风飘零的果糅里的丝絮。
李刚和吕雅的新房就在明故宫那一带,从中山东路往北插,有一片旧居民区,再往后是吕雅厂里新起的宿舍楼。最近他们在装修它,结婚的准备工作已在加紧进行。
吕雅最终还是把房子装成纯白色,主卧室弄成粉黄的雅致情调。唐安对这种布置作出了批评。由于唐安一直在公司负责刷墙的事情,他对墙特别敏感。吕雅考虑到装修涂料由唐安从公司那边为他们弄了不少价低质优的上等货,就止住了对他的不满。唐安也就只能在见到李刚时,使劲地讽刺他,你在那样的房子里能睡着吗?
初冬时节,在明故宫长长的围墙下,唐安和李刚散步,李刚拎着菜篮子,今晚他们要庆祝一下。天天面对墙壁和颜料,唐安想好好地解放一下,提醒李刚,晚饭时别再说墙了。
小敏从艺术学院到李刚家时,唐安返回菜场去买葱。小敏就跟吕雅在厨房里忙。
吕雅说,都冬天了,葱自然不会好,可他偏要吃。
小敏在洗鱼。吕雅怕她弄不干净,让她到
客厅去吃瓜子。小敏的手被鱼背上的刺划了一下,赶紧缩回手,吕雅用创口贴帮她包上。
真羡慕你们有新房了。她说。
吕雅说,凭唐安的本事,他要是专心点,他什么弄不到呢。
小敏觉得吕雅这话非但不是夸唐安,明显有挖苦和激将他的意思。
小敏坐在沙发上。李刚在剥板栗,把烟点燃之后放在烟灰缸的缺口上。小敏打开电视,李刚看小敏坐在边上,立刻就摇头。小敏觉得他肯定是在琢磨唐安的事情。
李刚说,小敏啊,对唐安,你可要多用点心,我们在一个大学上学,毕业后又一起跟楼旭峰做生意,对唐安这个人,我以为还是有把握,可最近他神头鬼脑的,我真担心。
你说墙的问题,她说。
墙?
是啊,他说他想找楼总淡淡,能不能少让他管刷墙的事。
这个?李刚吸了口烟,眼珠子转了转,接着说,我也该想到墙的事情。
唐安没买到好葱。卖菜的安徽妇女用干裂的手背挥舞着,劝他多吃点现在的葱,说现在的葱经了风霜,样子蔫蔫的,能通气,吃多了对身体好。唐安因此买了二两,用食品袋拎着,他的心思不在晚饭上,他想张坤他们该走掉了吧?程君还在
医院,我怎么办?
风刮着塑料大棚哗哗响,冬天的天黑明显比以前提早了,入口处那些卖鸡的小贩们在铺子里听广播,他们的孩子坐在鸡笼上望着最后一批买菜的城里人。
你买这么多葱干吗?小敏一边接过袋子,一边问他。
你又不懂做菜的道理,他说。
吕雅推唐安,不让他进厨房,叫他跟李刚看阳台那儿的铝合金镶边。唐安不愿到卧室去。李刚就跟他讲影碟的事情。说话时,李刚发现他很恍惚,就问他晚上还能喝酒吗。
他说,能喝。
那晚,四个人喝得很晚,喝酒时话说得没有分寸。小敏讲了他在外边表演的一些情况。吕雅很佩服她这种做法。唐安无动于衷,只顾埋头吸烟。李刚出于对他的感谢,一杯一杯地跟他喝酒,他知道唐安心里闷,这样喝酒,也为了讨他好。吕雅把吃得七零八乱的鱼拿到厨房去热,小敏已喝了两听可乐。
小敏让李刚到楼总那边帮唐安多说说,最好别再管刷墙的事了。
唐安火了,骂,不是墙的问题。
但到底什么问题呢?冬天本来就冷,你又萎糜不振,这日子怎么过?
吕雅把小敏扶到卧室,两人去讲话。李刚跟唐安还在喝。
他问李刚,你看我像什么了?
李刚说,你喝多了。
不,我没喝多,我明白得很,其实,我就想问你,你能把我当成什么。
你他妈是个人,李刚说。把酒杯推到两只大碗中间,发出一声脆响。
你看仔细了!唐安睁大眼睛说。
李刚不再理他。李刚可能醉了。坐到沙发那儿,头靠在墙上,呼吸很重。他想蹿过去,揪他的衣领,但一点力气也没有。
小敏,你快出来。
小敏在里边应道,喝完了吧,喝完了没有?看,喝死你。随后,传来一小阵笑声。
他有点迷糊。吕雅把他扶到卧室,小敏坐在床头边上。
她说,睡吧。
我受不了这种颜色的墙。他说着就躺了下去。
吕雅带上门,在外边对小敏喊,非让他睡在这。外边的李刚和吕雅到另一间卧室去。客厅熄了灯。
你看,我们住在新房呢,小敏说。
他没有应声,翻过来,睁眼看到小敏,他想哭,试了试,发现哭是不可能的,但心情非常压抑,他让小敏给他泡一杯浓茶。
多少茶叶?
放半杯茶叶,半杯水。他说。
那你会睡不着觉的。
我不会睡过去的。不会。
天亮之前,他想走,推醒小敏。小敏很困,不愿走。他说你再不走,我就叫了,大叫了。小敏这才穿衣服。
你想什么了?她问。
我想那铃声,像拴在脖子上一样。
3
铃声一遍又一遍地响着。徐阿姨只能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很大。
他很少抚摸她,只愿在她身体中,在她全部的身体中,倾听那铃声响起来之前,从胸部,腹部和腿部所传出的另一种音响,浸透到他的头脑中。
绕过她的头发,向着窗格上层的方向,瞟那静谧的夜空,他在搜寻那种像他样子的脸。是什么样儿?她的身体贴得又紧又牢,不愿分开。她听凭他的动作,配合着。
小敏在下边,看她亲手制作的风铃在一点一点地加聚那种振荡,总之,它们会清脆悦耳地响起来。冬天冷,在棉被里捂着,仿似与世界真正隔绝了。她想他会好起来的。
在经历一个星期的疯狂的身体的交合之后,他相信他自己已经空掉了,即使身体里还在生长那种欲望的水,但在精神上,他盼望她能给他解脱。最后他要跟她说,我可能是一条狗。
码在桌上的书本和那个写字时堆在左手的大橡皮吸引着他的注意。
我为什么从不在你面前写诗呢?他问他自己。
她为他穿衣服,拉上拉链。我们应该坐下来认真地照照镜子。
我不用照,因为我害怕照镜子,我必须跟你说实话,现在我只能说实话了。
小敏的脸靠在她胸上,小屋温暖,安静,徐阿姨把开水瓶放在门口。听到风铃声不再响起,就凑在门边喊,小敏,喝点水吧。
小敏的胸口在他发疯的床上生活之后,向外悬浮着。他掏出烟,抽起来。
小敏在等他讲话。
他很慢地说,我是一条狗。
小敏从未见他说话如此缓慢,心想他能这么说是要付出很大勇气的,是他亲自决定了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变成了一条狗呢?她问。
不,我不是变成的,我是一条狗,本来就是的呀,他说。
小敏抓起一本书蒙住脸,身体往后挣,脖子也往后仰,腿向前伸得很长。她不敢当他的面说他精神有问题,但她并没有彻底畏惧。
唐安又说,我早就想到了,咬人的不一定是狗那种样子的狗,人本来也是咬人的,现在别人说我咬了她,那我就咬了,我还能怎么样,别人当我是狗,我想她是仔细地推敲好了的,不会有错。
我们出去透透空气吧,她说。
唐安说,你那么吃惊干什么?
小敏说,我能不吃惊吗?或许你太敏感了。
唐安说,对,就跟狗一样,狗本来就是敏感的。
小敏看着他的眼睛,睫毛似乎立即变粗了,变黑了,眼球向外凸,闪着一阵凶光,再仔细看,却发现凶光里还是饱含了一种丧志的疲惫。他斜躺着,像一条真的狗,左耳贴在床单上,如狗耳在睡姿中贴着地面,随时偷听着人的脚步声,并随时要惊人地突然地奔跑起来。她有些惧怕,又有些恶心。看得出来,他不仅跟她说话,还在警惕地观察着她的反应。他不想出去,他愿意在床边,在房子里,喝着热茶,让那种想像得到验证。小敏到楼下去,徐阿姨见她脸色不太好。她到
卫生间里,捂住脸,随后又蹲下来,使劲地压她的小腹。徐阿姨拿
苹果在卫生间门口等她,她没有要。
上楼之后,唐安正对着窗玻璃。
你在看什么呢?她问。
他说,我在看外边。
小敏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小盒子,拿出避孕药,一大版,约有五十粒,她吃了一粒,药是奶白的珍珠色。
他打开本子,又拧开钢笔。
她问,你要写诗?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不,我不。
小敏,他喊她。她明明很近,然而他的喊声充满了乞求似的。她抱住他的头,他的头就往她怀里挤。
小敏对他说,等我毕业,就跟你结婚,为你生孩子。她揉他的头。他的头往里边钻。
他听见她的心跳。小敏在看表,离歌厅的表演还有四十分钟。她说她要走了。
铃声又响了一次,很急促,连续不断,音量也比先前的大。徐阿姨到
卫生间看了看纸蒌子。她觉得小唐不要命了,都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
她套上丝袜,浑身都胀了起来。在他想叫的时候,她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止往床上方的风铃。
他抱她的腰,但她下了床。摸了摸他的本子。
她让他别起来了,睡吧。
在床上听他下楼,出门,徐阿姨关上铁门。他想了几秒钟,迅速套上衣服追了出去,小敏骑车飞快地往前,他奔跑着,在后边喊。小敏听不见。在出巷口那个拐弯的地方,小敏飞一般地冲下那长长的慢坡,消失了。
他喘着粗气,人们都缩着脖子。
他叫了两声。许多人看着他。他想,为什么要看我。
他又叫了两声。
他马上觉得这种叫声是学狗叫的,就像是故意而为之。
他来到一片从未进去过的长有荒草的废园子,里边有臭味。有一股便意袭来。
解完小便之后,他系好裤子,看被小便淋湿的那一块野草,它们并未在尿液中倒下,甚至连头也不弯,他忽然想到了有种野草就叫狗尾巴草,此草具体是否是狗尾巴草他无法验证,但狗尾巴草是一种平民般的野草,生长在一切可以生长的地方,这在尿液中弄湿了身体的野草,如狗尾巴草一样,在顶部有一个倔将而昂扬的9字造型,向内反卷着。他从这不屈的9字型中,看到了某种短暂而令人振奋的快乐,这9字型催促使他动起来,跑起来,这9字型的尾,将在自己的臀部,随着奔跑而可爱地翘立。这是狗的欢乐,是作为狗的欢乐。使人有了兴致。
把西装的领子翻开来,往上折,遮住了脖子,头往里缩,他走到江陵大厦边上,斜依在路边的小树上。风,刮啊刮的。
小敏的腿在舞台上跳动,横着,水平地刺过目光所及的地方。
风使他蹲了下来,身子往前够。他知道自己的姿态有问题,但并不想去更正,一直保持着。这不仅像狗,而且跟狗能够通感,觉得做一条狗十分容易,还在不幸中有些乐趣。
钱包里还有三百块钱,为了明天存到折子上去,他把它们掏出来,装到西服右边的口袋里。还是给程君吧,他对自己说。
4
小敏和唐安那晚在李刚新房留宿睡过的那套被面、垫单和枕巾,吕雅第二天就把它们拆下来了。这个有洁癖的女人并没有细心去看被单的脏处,她料定它们不干净了,抱到洗衣机里,硬是放了五天。李刚发现洗衣衣机里的东西还没洗,就问吕雅怎么回事。吕雅想把它们扔了。李刚不同意,唐安是最好的朋友,他能有多脏,小敏也干干净净的,怕什么。李刚把被单翻出来,放在
客厅的茶几上,耐心地寻找那晚的痕迹。
没有,我敢肯定他们没有(**),他说。
她仍主张扔掉。
李刚说她无聊。
李刚坐在楼总办公室靠门边的左手那排紫色的真皮沙发上。楼总挂完一个长途电话之后,问李刚,什么事?
李刚说,墙,唐安在墙里边。
谁在墙里边了?李刚,你怎么说唐安在墙里边呢?他不过是分管施工任务。
可最近他确实不适合呆在墙那儿,你发现了吗?他这阵子神志不清。
他在搞什么诗吧,楼总说。
我敢打包票,是墙的原因,如果你把他调出来搞别的,也许会更有用处,李刚说。
楼总笑了笑。小戚进来请示问题。李刚看见小戚的鼻凹处有一颗粉刺。小戚手指在要楼总签字的地方,楼总不看小戚,继续跟李刚说,过几天,你也要管墙去。
李刚在搔痒。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现在主要就搞刷墙业务,李刚,现在公司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只有刷墙的事情我们容易干。
李刚起身想走,楼总抬手示意他多留一会。楼总泡一杯水,顺便把门从里边关上。他也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李刚的大腿。
他问,唐安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李刚说,不会,不会。
那他跟墙怎么了?
李刚说,我刚才讲他在墙里边,不是说在墙壁里边,砖里边,而且围在四面墙之中,陷在里边,他是个敏感的人。
哦,是这样,楼总舒了口气。
楼总说,等我们熬过难关,通过刷墙把资金积累到位之后,我们去干大的。改天我好好地请你们去玩一玩,现在克服一下困难。
李刚打通唐安的手机,让他出来。唐安问他在哪。他说,就在新街口那个公厕下边。唐安问小桐,我走了,行不行?小桐说,不行。唐安就闷在那,准备乘小桐不注意冲出去。
小桐的毛衣很好看,唐安说可能会给她买件毛衣。小桐说,你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唐安使劲地摸头。唐安想马上就去给小桐买件毛衣。小桐斜着眼睛望他。
李刚从公厕二楼出来,看唐安从的士出来,两人钻进新华书店边上那道巷子里的一个小馆子。馆子卖的是酸辣粉丝汤。两人都不吃,和老板娘熟,说要坐下谈会话。
楼总不同意你从墙里边出来,李刚说。
无所谓的。唐安小心地喷着烟圈。
我约你出来,是想问你,你们那晚在我那,弄脏了被子,你懂吗?李刚问。
唐安说,吕雅要扔它?
李刚说,她这人有洁癖,又是预备结婚的被子呢。
唐安说,告诉你,我们没做,这下放心了吧。
老板娘坐在另一张桌子边,下午,没有客人来,她看着他俩。老板娘有四十岁,她喜欢这两个年轻人,试图往这边靠。唐安看了她一眼,她像遭到了什么刺激,坚决地挪开身体,向着门外边。李刚注意看她的脸,发着青色。
我吓着她了,他说。
李刚问,你吓着她什么了。
唐安说,我跟小敏讲了实话,我说我是一条狗。
李刚咽了口睡沫,开玩笑吧,你这样作践自己有意思吗?我猜跟那来治病的程君有关吧。
唐安说,我说我是狗,为什么会吓着她呢。
李刚说,小敏不一定会被吓着,问题是你干吗说这个。
唐安凑到李刚的耳朵旁说,我说的是实话。
李刚脸色骤变,不敢看唐安的脸。
李刚先出去,像个特务似的,在门口朝路的左右分别看了会,最后他选择了往右的方向,唐安又看了老板娘一眼,慢慢地跟在李刚后头,李刚不时回头,他心里的斗争很复杂,是吗,他能说他是狗,这样的勇气是谁给的,他为什么这么讲,跟小敏讲?
他忽然跑去,扒住李刚的肩膀。唐安的手还是那样的温和有力,和大学时搭在肩上一样。
说说喜宴吧。
等一等再说。
等什么呢。
需要钱,还要搞个假期,这得跟楼总讲。
唐安把他拖到一个卖布的店里,两人翻那成捆的格子布。
你这什么意思?他问。
唐安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不想想到狗,可我现在必须想,因为我就是它。
李刚在新华日报社下边那个施工点和唐安分手后,才意识到自己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狗了,在南京,如果晚上不留心地观察身边某些人的
宠物,已很难见到那种土生土长的野狗了,而宠物他又不关心,现在的问题是,狗是什么样子的?
在吕雅的门市部那儿,李刚看到吕雅跟两男一女正在解释一张订单上出现的问题,他躲在街角,不想照直就冲过去。躲一会儿,他发现心境已悲凉起来了,朝天看一看,天是灰苍苍的。
有些耳鸣,他怀疑有东西在里边叫,他在拐角耽误了十多分钟。楼总的电话吵了他,他打开手机翻盖,楼总说,他还在墙那吧。
在,在,楼总,他没有什么。
悲凉的心情使他步履艰难,来到门市部的柜台前,吕雅在里间换衣服。
他对吕雅说,被子还有用,他们没有做。
她打他,你怎么能问这样的问题呢。同时,欢笑着领先朝外走。
5
小芳的26型轻便车后座椅上支了个木架子,小敏把那包加碘的食品盐放在架子里,两人骑车往小芳家方向。小芳看小敏的半边脸,脸色不很好看。
你以后少给他带骨头去,小敏说。
小芳看着路的前方,她想到唐安在传呼留言中跟她讲的不能穿蓝色内衣,刹那间,她想把小敏的衣服扯下来,难道蓝色是你小敏一个人的?
小敏在湖南路那儿要去买东西,小芳不让,自行车停在棚里,那十几斤盐怎办呢?小敏说两人抬伙拎着。
小芳问小敏,你要买什么。
小敏不好直接告诉小芳她要去看看玩具店里的狗玩具,这事需要慢慢跟小芳讲。小芳以为她要买内衣,更加的不舒畅。
小芳妈和一个男人在
客厅讲话,客厅里两张木质上乘的祖传木椅空着,他们坐在矮凳上。她们估计不出他们在讲什么。小芳妈跟小敏打招呼,叫小敏和小芳到小芳房子去,她要跟人谈话。小敏看那个男人,长着一张马脸,有一股杀气。小芳把盐倒到容具里,洗手之后,在客厅盯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对小芳很客气,说,姑娘这么大了。小芳妈看了看小芳爸的遗像,说,长得像她爸爸。小敏坐在小芳房里听小芳妈讲这话,觉得对小芳妈这种女人缺少了解。
小芳的床头有一只玩具狗,小敏奇怪自己以前竟没有发现。玩具狗身上沾满了油灰,样子很难看,只是那用硬塑球镶上去的眼珠体现着仅有的一点活力。她把它拿起来,摇了摇,一点声音也没有。
小芳在客厅坐着,想把那个男人挤走,却发现那个男是个温顺的好人,满脸彤红,原来他是妈妈年轻时的一个熟人,跟她爸也熟。他带来了水果和糖。
小芳没有跟人告别,进了她自己的房子。小敏失望地捏着那只玩具狗。
小芳妈削了水果后敲门,小芳探出头,问,妈,什么事。
让小敏吃水果。
小敏跑过来也探出头,说,阿姨,我吃,我吃。
小芳坐到台灯下。她看见她的指甲里有黑色的油灰,就把台灯转个方向,拧朝上,灯光撒向屋子的拐角。小敏吃着,小芳妈就一直端着那个盘子。小芳妈的脸是腊黄色的,小敏怕看她。
朝客厅的门后看,有一把特别大的雨伞。
小敏的牙签没有戳住那片已经悬到嘴边的
苹果,掉到地上,她弯腰去捡,直起来时,看到小芳裤子很皱,于是,她心情更难过了。
小芳妈转身,她关门。
小敏今晚就住小芳这,她已经有十多天没到鸳鸯池去了。她脱掉上身的那件棉毛衣,小芳看见小敏饱满的(禁止)。她的罩子的确是蓝色的。这使小芳的心情反而平静了。
戴安芬的就是好戴,小敏动了动背后的接口。
小芳看她的背,背很匀称。小敏在外边靠着枕头,被子捂到肚子那,胸口露在被头那儿。小芳靠在里侧的墙上。她突然也脱掉衣服,却没有躺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小敏的手伸过来揪了她一下,小芳缩成一团,在笑。
小敏看书。小芳在剔她的指甲。
小芳说,唐安今天没叫你过去?
小敏放下书,看着那只玩具狗,心事一下子被牵引住了。
小敏说,他说他是一条狗。
小芳心里震动很大,可她没有像以往那样草率地接住话茬。她背过脸,让小敏把她的烫起来的头发用橡筋束起来。
小芳的后背上有几粒小疮,从那皮肤上的绒毛,可以看出她执拗的禀性。
小芳没有讲狗。小敏想重复刚才的话,但跟小芳说有什么用呢。于是,又提醒小芳让她不要把酒店的菜带给唐安吃。
小敏对小芳的身体熟悉极了,两人从小一块长大,从自己跟唐安有了那种事之后,她总觉得她跟小芳不一样,小芳的冲动她也就看不见了。小芳的内衣是淡黄色的,而不是蓝色的。
从仰视的角度看,蓝色下的(禁止),丰润,充盈,挺立地悬着,往外,颤动着。小芳的身体里涌过一阵酸酸的暖流,但她很快扼制住了。
小敏总在等小芳来重提唐安,可小芳没有,她面向里,眼角汪着水。
小敏的手指在被面上不停地画狗字的笔画。狗、狗、狗。
她把被子往小芳那边拉去。粗布窗帘在熄灯之后透进街上的微光,她们坐着,看外边,她的腿有节奏地轻轻地动着,横着挪一挪,抵在小芳光滑的身后,小芳不作声。
她张开腿,无法形容腿之间那种又希望又困惑的感受。随后,她极不自然地痉挛了一下。
6
程君在鼓楼
医院的住院费,已经超过一万元,市防疫站曾在十月中旬派一个办公室的干事来看望程君,那人听说住院费将超过预期的几倍时,赶忙溜回了安阳。只留下一小笔安慰型的款子。唐安在入冬以后那个干燥的中午,顶着冷凛的西北风到了医院,他灯芯绒西装右方口袋有最近余下的两千多块钱,他来之前还不知道费用问题已出现危机,正愁这两千元一下子掏给程君,她能否理解他的举动。程君对钱的事情没有感觉,程林看唐安拿钱,脸上露出少有的笑意。张坤回安阳已有一个礼拜了,程君和程林很快也会回去。鼓楼医院创伤科在华东地区乃至全国都享有盛名,这次伤口被完全打开,外科主任做了最完善的处理,但炎症是无法根除的,特别是伤及到靠近主骨附近的神经部分。程君对伤口本身的愈合已失去了兴趣,现在她始终在回忆那个镜头,永驻于脑海,对,就是他这个样子的狗,凶猛地扑上来,撕咬我。
阳台上晾晒着程君的衣服,在拐角的一条长裤的后边,晾着小件衣物,他从门边向那儿望,那粗布缝成的棉衬裤在风中飘荡,还有一条印有粉红色浅花的短裤也在风中起舞。
程君嘴中还在说,我不让你来的。
唐安反正也无所谓了,他一点也不惊叹自己这么快就和程君达成了共识,他深信她指出他与那只狗的相似一定有她的道理,反驳她是没有用的。
程林不说话,指着那张空白处方,另一只手转着玻璃杯。床头柜的门敞着,向外散发浓郁的药味。
唐安让程林不要为药费担心,他会想办法解决的,程林很真诚地望了望他,他马上后悔自己说这种话,他想我必须为医药费的事来承担责任吗?我分担得了吗?但是,如果我不分担,是不是让他永远住在南京的医院里?
他头脑里想着应该让她们尽快回安阳去。
鼓楼公园和鼓楼医院处于鼓楼街那个大转盘的两个对角上。从3号楼越过1号楼2号楼的两栋楼同方向的房间窗户可以看见公园的山包的尖顶。他试探地征求程君的意见,反正快要离开南京了,还不如到那公园去坐坐吧。程君没有表态,程林替她答应了,到公园去既可以散心,也可以形成一种病情接近好转的气氛。
唐安以很夸张的惊奇的口气问,不是可以好的么?
每一次都这样,从伤口的外边看,似乎好的,但伤处会从里边往外,那溃疡的面从最里边的地方腐烂,一直往外延伸,直到有一天,你看见那青淤而发亮的伤处的皮肤被一股沾满青脓的黄水挣开,真是可怕。程林没有说下去。
这狗日的狗,他骂道。
你别骂,程君忽然接过话来说。她穿上鞋子,弯腰的动作很吃力,又接着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姐,你不能这么说,程林阻止程君那种不正常的说话口气。
唐安已站到门边。他看见那两千块钱压在茶缸的底部。他让程林把它们锁起来。程林揣到裤包里。
三天以后,唐安从新街口那个施工现场的墙中逃出来,他中午接到程林打来的电话,说她们就要回去了。唐安有些愤怒,他想如果你不打电话给我呢,如果你们自己就回去了呢,是不是我就不是人了?他把几只空桶甩到墙角,小桐的包也被掀到地上。
他还是把程君和程林带到了鼓楼公园,这也是一个黄昏时分。他想到了自己最早和小敏五年前到公园来的情景,那是个温暖的日子,而现在的天气干燥寒冷,北风凶猛地撕扯着。
程君走得很慢,但步子还算协调,从外边可以看到她卷在伤口处的隆起来的药布和线头,是一个凸球形,向侧外方张着。
虽然,唐安充满了困惑,但他发现当和程君在一起时,他有一种真实的人的感觉,反而只会平静地理解狗的问题。也许程君太善良太温存了,以至他必须百分之百地相信她的话。
从登向山顶的台阶的中间部分往右有一条小路,这条小路将把人引到假山中去。公园的假山在这黄昏的风中,鬼魅地翘立着,偶尔假山的石头之间的空洞,总能找到一些人躲在那儿恋爱或做那种事的痕迹。他走到前边,程林在后边搀着姐姐。
鼓楼公园是南京最好的公园了。
安阳有个人民公园,程林说。
我对安阳县城不熟,他说。
程君想歇一歇。他回过头来看程君的额头上渗着汗珠。他不敢去碰她,他觉得她会一下子碎掉似的。
在环着山腰中间部位的那条小道的右方的出口处,有一个杂货摊子,程林想买水喝,唐安掏钱,钱包里什么也没有,程林没有掏她自己刚才装进去的钱,三人在小摊子边上略微站了会,继续沿着另一条小道往上爬。
唐安跟程君介绍假山的由来,程君只顾往上走,她的喘气很轻,但声音有些杂乱。程林几乎要抱着她。程林翻着眼珠望着唐安,那意思想让他帮忙,可唐安没有,他已很久没有接触过她的肌肤了,他想也许这样会好些,如果接触上,那么他会陷入更大的被动中。
山顶上,有些人正在向下走,那个装有大鼓和铜钟的大殿里燃烧着香火,巨大的古柏树在风中挺立着。他们没到大殿里去,就坐在侧面向西的角落,日光照见的那排石凳上。
这其中的某一只石凳,他和小敏曾来坐过,但究竟是哪一只呢?他已无法指出来了。
姐,我们老家在那个方向,程林指着西边说。
程君木然地望了望西边。
尽是些灰苍苍的雾,她说。
现在没有雾啊,程林说。
唐安在旁边的凳子上抽烟。他想寻找她所说的雾,放眼向那远处望去,虽没有视力的障碍,但那些细碎的黄昏的光影中飘动的灰尘与影像中的渣滓,如同心灵里的那些迷雾,因为你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会缓慢地飘动着?
唐安,我们想这两天就走,程林说。
唐安很快想到结帐的事情,他没有改口,哼了几声。
程君始终没有看唐安,在南京期间,他几次来探望她时,她都没有和他真正地对视过,她应该不会回避的。他站起来,站到程君面前,弯下腰,凑近看她的脸,程林的手捂着腮,难受地别过脸去。
在黄昏的阳光下,这张病人的脸颊像一张纸,阳光似乎要穿过去,烘烤那里边的血液。
他想捧一捧这张脸,这时他的手在疯狂地抖动着,手指不由自主地弯曲着,内心里有一种吃人般的野性,他很惊异于身体的这种变化,上身已向前倾斜,他的双手很奇怪地弯着抬起来,嘴巴向两边裂开,姿势在静态中向外散发某种可怕的欲望。
她的眼睛还是向着另外的方向。
唐安摇了摇头,努力使自己从刚才那不祥的感觉中向外挣。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那时,你回过头来,笑着。
她的手把那显得干枯的头发往后束了束,扭过肩膀,扑到程林的胸前,脸朝前,用耳朵那边的地方挤着妹妹,他听到一小股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他大口大口地吸烟。
脚下有已经枯萎得只剩茎脉的落叶,从残存的形状上,看出了季节和时间的无情。他真想大叫,于是他叫了。叫了两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问程林,像狗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