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使西晒的墙根很温和,一大排长长的蹲着的四川人在那儿烤太阳,一些卖糖葫芦的商贩在叫喊着。离公园还有两站地,孝梅让舅妈和她一起打车去,舅妈不同意,说要是打车的话,那我们就到川医去看你爸爸,孝梅不愿意跟舅妈一起去看爸爸。他不敢面对实际上她很脆弱,只是在外人看来,他是个很倔很不普通的女孩子,舅妈要打公用电话想让俊也赶过来一起陪她,但孝梅不同意,她只想跟舅妈在一块,实际上她只想从舅妈嘴里多听一些关于承天的好话,舅好偶尔会提到承天,但说得不具体,只说那个孩子很好,但怎么个好法,她也说不出一个究竟。她跟舅妈商量星期天她们就到昆明去,现在昆明天气好,就去看看承天和言艾。舅妈不敢让孝梅伤心,所以一口答应,就在周末去,反正现在正在放寒假。舅妈问孝梅,要不要让毅也陪着一起去。孝梅说,不要,就我俩去。舅妈这才发现孝梅的心理多少有点问题,她以为是她父亲生病造成的。所以就安慰她,让她放宽心。父亲还有她的新妻子在,虽然是你的继母,但你父亲毕竟是她丈夫,这种感情总不至于是假的。孝梅对父亲的病一点也不清楚,说是胸部的问题,又没说是哪个器官,当然问题并不轻。她都不敢再往可怕的地方想了。她无法阻止承天和言艾结婚,而且她也不想阻止。她甚至没想过男人和女人一定要结婚,承天要结婚,那么他自己的事。
和舅妈分手之后,因为要准备去云南的缘故,她特地对她的继母亲近了一些,说她要到云南去,问继母要不要带什么东西回来。继母明白孝梅的心思,实际上孝梅想让继母陪父亲更亲密一些,孝梅预感到父亲很危险,她的处境糟透了,但孝梅在心里有承天的力量支撑着。无论现在她接触什么东西,或者她有什么想法,她都要拿那个承天来做比较,这使她少女时代的生活在黑暗的处境中亮起了许多光辉。言艾对孝梅在她父亲生病住院时还能来昆明找她感到十分欣慰,而承天也不得不注意这件事情,分别了一年之后,孝梅完全长大了,个子也高了,十五岁的孝梅完全可以和言艾一样扭动她的腰肢,她动荡着,跳着。承天试图弄清楚这个孝梅,这是第一个步骤。
现在只要往回一想,就把过去孝梅自己也不表明的那些暗示全都再现了。承天不再紧张,他在女人的态度上已经定型了,他不能伤害她,也不能让她失望,他必须跟包括孝梅在内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共处。言艾和承天不愿住到翠湖去。孝梅去尚义街,这是言艾十分钟爱的一条花街,永远是南来北往的人,永远是簇拥着的鲜花。春节将至,舅妈和言艾以及言艾的父亲到展览馆的年货街去买年货,孝梅在尚义街的屋子里看电视,她翻看承天的草稿,里边画了许多提纲,还有他的工作日记,她喜欢他那纷乱的涂迹,还有他记日记时那些杂乱的笔调。孝梅极为聪明。她从这文字里找到一种连承天自己都无法意识到的感觉,孝梅对承天的思念已经达到尽头了。她长大了,而承天也要结婚了,现在只能是面对他了。她拨了承天的传呼,承天说他在出版社的办公室谈事,孝梅说她要到出版社来找他。然后让他带她去花鸟市场买古玩。承天怔了一下,但他十分喜爱孝梅这样跟她讲话,他想古玩远比出版社有意思。
孝梅打车到了出版社,这是他俩第一次单独在外边见面。他们去花鸟市场,那天他们看了许多缅玉,笔砚,民族布料,还有字画装裱,然后,他们在偷卖野生动物的街角遇到一个很神秘的人,那人说他有古玩,可以去看。那人把他们带到小巷深处的旅馆里,让他们见识许多又脏又破的烂东西,有明清的
瓷器,还有牛骨雕成的烟斗。承天为孝梅买了一只透光可以显影的小杯子,孝梅很喜欢,她和承天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承天就是在他们相互捏住手指的那一刻粉粹了他所一直保持的那种在女人问题上的清醒,他能体会到她的心境,但他更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那天孝梅很开心,她不要什么希望,她只要这种现实,当承天准备结婚时,她能拉他的手,跟他一起买回了瓷杯。承天不跟孝梅说她父亲的病,也不提她的继母,她几乎不敢说她的生活,实际上他为她担心,他跟孝梅在一起时的心情轻松极了,那时他已完全相信在他七年之后的那部
长篇小说中关于孝梅的生活,孝梅自己已完全失去了,而承天却看清了这一切,她的爱,她的成长还有她脆弱的处境。
20言艾姐姐美国打来电话
承天和言艾的婚礼办得很简洁,他们没到大酒店去摆酒席,而是在白塔路延长线的久期西餐厅订了三张长桌子,喊上了几十个朋友,大家吃了一顿饭,照样是喝啤酒,然后到新房去聊天,人们都知道承天的脾气,因为他在出版社上班,打交道的文人也就多了,那些早年跟言艾很要好的朋友很替言艾担心,她们认为承天不会成为一个好丈夫,即使在结婚这样的关键问题上,承天也无动于衷,她不能给言艾除了婚姻之外的任何承诺,承天只能尊重事实,跟你结婚,我跟你睡在同一张床上。
尚义街的房子重新蒙上了墙布,说是从芬兰进口的,亚麻的质地,花纹是条型的,言艾的母亲因为对承天有意见,在她女儿结婚的时候反而躲到北京去了,言艾的父亲对婚礼的态度不冷不热,仅仅是女儿一个人的婚礼似的,承天在婚礼上受到了极其难堪的冷遇,但他把这一点归结于他自己的选择,既然你选择了按你自己的方式来成亲,那么别人的眼光也就没有意义了。屋子里堆满了百合花,花太多,空气极不流通,况且人要是整日呼吸那种花香,会使人的精神恍惚起来,新婚当然就这样,他们试图相互鼓励,对人生抱一些乐观的态度,但承天却鬼使神差般地极力敦促自己跟她做爱。言艾很累,对性生活的兴趣并不像承天那么大,而且在这种处境下她更看重的却是承天的内心,她多少还是看出承天的力不从心,他显得很忧愁,很不在状态,而这就是新婚,到底是什么使他们结婚呢?每一个人都确信对方不会抛弃自己,而自己也能保证不抛弃对方,这就是结婚的心理基础。
深夜时,言艾姐姐从美国打电话回来,是承天接的电话,言艾的姐姐一听是承天,声音低了下来,她很冷,没有恭维他,承天也不在乎,把电话拿给言艾,承天在旁边能清楚地听到言艾姐姐跟言艾的谈话。姐姐大概是不支持她结婚的,跟承天相处,谈恋爱是可以的,但不能跟他结婚,他这个人有问题。言艾说,以前的我不想谈了。言艾姐姐并不放过,她说,我,你还不相信,我是亲自领教过的,他那样做也不是什么大事,但那不是脑子有毛病是什么。
承天掀开被子,下了床、点上烟,他在门口焦躁地动着,想把电话线扯掉,现在听不清言艾姐姐跟言艾在讲什么了,但肯定还是在讲洗澡事件。承天回忆95年夏天,他在言艾姐姐从里边转身的刹那,也就是她看见他站在门外的刹那,发现她的阴毛齐刷刷地滤过水流之后,像是全被什么风吹起,向上飘扬,还有那微分的缝隙,他看见了它。但能怎么样,我没有操,即使我操了又怎么样?在那目光对视之后,她围着白浴巾走出卫生间,从他身旁经过,他抱住她,把她抵在墙上,她没有拒绝,承天现在回忆起来,也确实是没有拒绝,她的身体甚至同样是激动的。但她看起来仍是不理智的,他们抵在墙上,承天仅仅局限在这个步骤上。他没去摸她的下身,也没有解自己的裤子。他喜欢沉浸在这样的现场,实际他知道她是言艾的姐姐,她的每个行动都会反映在以后的家庭中,但他恰当地实现了自己的欲望,跟目标一起,即使没有她当初是由言艾带来的诗集,也算是美丽的。她也同样会动心,会拥抱,会接近,但他没有操,没有实质的性,这就是洗澡者的遭遇。现在好了,承天和言艾结婚了,旧帐又要提了,言艾姐姐不会放过这一点,当时他没有在她空着的下边进行实际的性,否则,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授受不清,他到底是谁在满足谁?言艾姐姐的用心在哪?承天没有跟她说过诗歌,没有跟她说过了曾经对她的迷醉。她又如何能区分他对她的欲望和真诚,以及仇恨和怀念?或许她在美国也在操着,爱着,也在回忆着,但那到底是谁的意思?承天明白在生活中要想主动地割开跟任何一个人的关系都是不可能的。承天催促言艾挂掉电话,他的身体好像突然灌满了力量,有力量,而且很坚决很持久,就像自己不仅能打仗,而且还保证能打得漂亮,他把言艾平放在床上,把被子踢到床下,解开衣服,他的眼睛里全是大喜的红色,如古代的婚姻战场,如同对待一个黄毛丫头,不管她是具体的谁了,身体的暴力全部流窜到工具上,深深地拥紧,又像艰难的在深入中的绞合的痛,憋足了干劲,发挥得淋漓尽致,这种婚姻的性生活不仅是象征的,同时,它也是真实的。她在身下摸着他的背,他浑身是汗,成了个动物。他嘴巴呼着热气,小声地嘀咕着什么,又像是什么脏话,又像是太绝望了的诅咒,什么都说不清,她抵制着,顺着、应承着,她的反应虽不剧烈,但很到位,你的每个动作,我都能说明,你做着的也是有效的,因为我也在做。言艾姐姐在新婚之夜成了很好的刺激,就像任何的一个手淫者在头脑中闪现的那样,我可以跟任何一个女人按自己的方式×她,然后在结束的时候打败自己,那晚到最后,他精疲力尽的时候,他到底还是心酸了,但他原谅了言艾姐姐。正因为她对洗澡事件的念念不忘,才使得承天能有机会重新考虑她在他心里的位置,原来她是一个性感的信号,使他处于真实的性中。
夜里一点半,出版社的老方打电话来,说是要带几个朋友一起来闹洞房。承天说,我们早就睡觉了,又不是旧社会,哪还有闹洞房这一说。老方是承天在出版社的好朋友,年龄限承天差不多,长相显老。老方肯定是在什么吧里喝醉了,硬是要来,言艾对此并不反感,她说,你穿衣服起来到客厅陪他们说话,我就不起来了。承天看看表,已经快两点了,无奈只好穿上衣服,看看床头拒上的书,然后到卫生间解了大便,之后老方他们七、八个人就来了,老方一进门就骂承天,说承天不仗义,认为承天不能结婚,言艾有你那么能经折腾吗?说完老方他们就要往卧室去闹。承天知道老方喝醉了,他让另一个被同事去制止老方,那个人看老方不通情理,就去打他,结果老方挨了一拳,老方哭了起来,几个女人在茶几边笑,场面很不好收拾。言艾在床上喊承天。承天进去了。外边的人暂时静了下来,言艾让承天把他们轰出去,但这时的老方硬闯了进来,他打开灯,另几个人进来架住他,老方随手操起了晾衣杆,要拿那锋利的挂钧来打一个做处长的同事。
言艾从床上坐起来。老方对言艾说,你怎么能相信承天,他是个调戏女人如同打扑克一样的高手,你问问,谁不知道承天是个色狼!承天跟老方平时最要好,为什么老方要在她结婚时来提弄他?他抱着老方,老方趴在承天的肩上痛哭起来,他又说,承天啊,我对不住你,但我喜欢真实,不是你亲口跟我讲过,连妓女你也喜欢吗?言艾看他越来越跑题了,那几个女人坐到言艾旁边,言艾穿起外衣,要下床,看来她也要闹了。承天绝望地望着大家。
那晚闹了很晚,那伙人快走时,天都要亮了,当然后来事情跑到另一头去了,大家全在开玩笑,说让人痛快的活,老方灌了解酒药之后睡在过厅的地上,几个女人不停地给他倒茶,他迷倒倒的。瘦同事,处长还有小灵跟承天和言艾一起回忆他们前几次去抚仙湖郊游时碰到的澄江县那个旅游局的局长,说那人前个星期到昆明来带了不少抗浪鱼,还有承天的一份,就放在老方家的冰箱里。客人走了,承天搂着言艾的肩膀,言艾睁着大眼睛,毫无睡意,她问承天,你会离开我吗?承天说,永远不会。
21言艾去成都签证
言艾和承天新婚不到一个月,言艾的母亲和言艾姐姐就商量好了,要让言艾到美国去读书,言艾的英语不好,考托福这一关她是过不去了,现在她姐姐在美国可以为她办探亲赴美的手续,实际上言艾去美国毫无意义,但她母亲仍然以为把她弄到西方去,这是以后生活的前提,她们对承天的失望不仅是口头上的。承天找不到理由跟她们抗争,而且出国对言艾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97年那段时间,出版社在改革,说是要筹办份刊物出来,承天作为一名写手已经小有名气,当然也成为这个新班子的骨干,让他跟全国各地的朋友们联络。言艾要出国,刚结下来的婚虽然承天并不感兴趣,但老婆要走,好像架子刚搭起来就被拆掉,这让人下不来台。生活中的这些动荡和教训使承天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自己的思路上去了,那时他所预谋的今后的那部长篇小说已经初具规模。生活中的变数太大。这时他和言艾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成都的孝梅,只是两个人的心思完全不一样,言艾要出国,她按她母亲的意思,要到成都的老家去探望病中的孝梅父亲以及孝梅。言艾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虽然是在社里筹办刊物,但具体的事情并不多。承天帮言艾到公安局领护照,还要去办什么体检,忙了半个月,护照这方面的手续是齐了,接下来言艾要到成都去,承天并不担心言艾出国之后他们的关系,一切应该随缘,他不相信她能够离开他,即使她有这个必要,也看不出她的动机。
言艾去成都之前,承天带言艾和几个朋友到昆明以北两百多公里的轿子雪山看日出。他们在乌蒙乡住了两天,不仅看了日出,还在这样的季节里在山顶上遇到了雪景,很滑稽,山上的竹林长得很通人性,透着阴森森的气息,朋友们都跟承天开玩笑,似乎看出了承天自己都觉察不到的那种失态。
言艾到成都去,头两天恰巧是领馆签证期,孝梅陪她去排队,第二天才面见签证官,人家向她提了几个口语问题,她用大学英语四级的那点东西对付过去了。当签证官问她的婚姻状况时她差点答错了,护照栏上的年龄和婚姻状况都做了改动,以便于赢得签证官的同情。言艾看起来像个孩子。签证官没有多问,的确也很喜欢她,她通过了。言艾出来之后跟孝梅到太平洋百货去买东西,孝梅的个子跟她差不多高,孝梅心情跟言艾不一样,她知道在言艾走了之后,承天就会跟以前不一样,他会一个人住在昆明,可以去看他,他也可以到成都来。言艾也跟她说,可以让承天到成都来看望你们。孝梅不跟言艾说承天,她担心言艾看破她,实际上言艾对比不闻不问。言艾心里装着的承天,仅仅见她那个丈夫承天。俊和俊的母亲以及另一个姑妈,晚上一同到槐树街那儿吃羊杂汤,味道极好,孝梅吃饭时不停地弄指甲。言艾让孝梅不要做这种动作,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孝梅不理会,还是弄。
吃到一半时,孝梅的继母才赶来,她的情绪很不好,席间提到了孝梅父亲的病情,言艾懒得叫,想自己到医院去看。自然会弄明白的。但继母我行我素,刻画着孝梅父亲的病容,使晚饭沉闷,使人难受,孝梅忍受不了继母这种情况,她跟言艾说,继母这个人太没水平了。只是俊的母亲理解孝梅继母现在的处境,所以就在那劝她放心,说还有孝梅在,孝梅长大了,不要紧的,身体自然会好起来的。
言艾跟孝梅在第二天早上去看孝梅父亲,孝梅父亲脸色不好,但精神状态不错,现在大家都知道他胸口的东西是什么,他自己也知道,只能手术,切下来,在切时才能判断问题到底有多大。言艾和孝梅坐在病床边,孝梅父亲怕孝梅伤心,就跟隔壁床的那个人介绍他的女儿,原来隔壁床上次睡的那个人已经出院了,原来的病号年龄跟父亲差不多,只是病情不重,思想也活跃许多。言艾劝她的姨父要放松,凡事想开点,既然要手术,看来问题就不大了,也快解决了。孝梅父亲是个生意人,他和言艾聊了一会股票,还顺带说了畹町的几件事情,言艾都一一作答。孝梅坐在旁边,已经预感到不祥。父亲脸里的那种水泥一般的颜色让人心寒。母亲已经死了,父亲现在也十分危险,孝梅就像站在高空中。她眩晕,要有人把她扶正。
孝梅父亲让言艾放心到美国去,不要担心国内的事情,他也没讲到承天,看来亲戚们对承天都没有好感。言艾搂着孝梅。她是做给孝梅父亲看的,她要出国了,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许是最后一面了,世事太无常,个人是无能为力的。孝梅父亲看孝梅跟言艾一般高,眉宇间透着清秀,他向她们摆手,让她们走,不要管他,她有孝梅的继母,也就够了。22言艾飞往旧金山
言艾的父亲喜欢买药,凡是能够吃药的人他都劝他们服药,他也因此成为他那家公司里最有名的一位药品采购员,从身体上讲他算得上是负责任的,虽然他跟承天在许多事情上看法不一样,但他们都爱下棋,旅游,而且在女人问题上可能也有相近的看法。言艾要出国,这对言艾和承天的新婚是个绝妙的讽刺,所有认识承天和言艾的朋友都认为言艾这么做是在给婚姻敲丧钟,但承天无能为力。言艾的父亲在言艾出国这个问题上保持中立的态度,承天彻底陷入了被动。但承天不以为然,美国只是婚姻以外的一个借口,即使一个女人到了月球上,她还是只有一个B。言艾父亲这几天在配药中心给言艾姐姐买药,这很好笑,但承天也觉出了乐趣,他跟他一起跑,配药中心有好几个门市,言艾父亲先买了乌鸡白凤丸,言艾姐姐在美国的饮食有问题,需要补身体。然后去买了十几盒三九皮炎平。言艾姐姐的双肘遗传了父亲的神经性皮炎,还买了许多中药,有保胃的,也有安慰神经的,足足跑了两天,承天还是挺住了。
他要到出版社开碰头会,新办的期刊刊号已经从新闻出版署批下来了,现在筹备工作进入实质阶段了,单位要他赶快在北京和上海物色几位名人来担当栏目主持。承天心烦得很,这边老婆要出国,这边单位催他办事,他很腻这些东西,老方开出版社的海狮车到拓东路大药房堵住承天。言艾父亲不让承天走,说还要去买火锅底料往美国带,承天要跟言艾父亲翻脸了,老方告诉言艾父亲现在单位需要承天,买东西就改日吧。言艾父亲一下子就失态了。他骂起承天来,承天也摸不清言艾父亲的心思,他为什么要发火?言艾父亲打电话给言艾,言艾让承天听他父亲的,不要让他难堪。承天只好让老方回单位去,至于商量找栏目主持的事,他自己心里有底,可老方说现在必须要让媒体定妥拿哪几个名角来炒作。承天随口说了几个人,老方听后记了下来,承天又改口说不行,还是等打完电话以后找到本人核实了才能定。老方急疯了,也骂起承天来。承天跟言艾父亲又去了西山区的一家中
医院,只有在那儿才能买到一款新配的治乳腺炎的药,而且药引子很复杂,还要到几个分诊点去凑,言艾父亲要他跟着跑也就是这个意思。
晚上回到家,保姆再做了几个菜,言艾依在承天的怀胞,显得很亲切,饭桌上言艾父亲又提到了言艾姐姐乳腺炎的事情,言艾担心自己以后也会有乳腺炎,于是承天跟她讲了遗传问题,后来承天和言艾父亲争起来,言艾父亲认为乳腺炎主要是个卫生问题,承天感到无聊极了,说到病,大家又提及成都的孝梅父亲,言艾忧心忡忡,叮嘱承天一定要在有空的时候到成都去看望孝梅一家,言艾父亲喝了些酒也来了情绪,他慨叹四姨不该那么匆忙地走上另一条路,世间哪有平坦的道。言艾父亲的长吁短叹使承天也伤感起来,他最近的几个小说预示他七年后那部长篇将不可能摆脱家庭和亲戚的影响,再重要的事其实也只能类似于此,凡是发生在身边的也就是最重要的。他端着碗,想到前次孝梅跟他到景新街花鸟市场买古玩时买下的那只透影的瓷杯,他举了举碗,光线穿不过来,饭和菜夹在一块,像垃圾一样的,他明白这不是孝梅的错,这正是老婆要远走高飞给他留下的后遗症。他举着茶杯对吃饭的人们说,祝言艾一路顺风。言艾要淌眼泪,但她克制住了,她也没想过什么远走高飞,只是想在平静的生活之外找到一些特殊的东西。
言艾第二天早上就要飞上海,机票是从上海飞旧金山的。早上的机场透着凉意,太阳在跑道尽头升起来,那些透过玻璃才能看到的长长的草坪上飘荡着地气,肉眼看到细小的草丫。来送行的人很多,但大部分人都很识趣,承天和言艾坐在最拐子的地方,97年的昆明机场还没改建,因而显得又旧又小,只有玻璃窗是高大的,人也是渺小的,地球又圆又大,飞机要沿着曲面绕着飞,跟我们的小时候想的不一样,地球上没有平的东西,什么都会改变。言艾叮嘱承天一定要多保重,你不是有肠炎吗,不要吃辣椒,少喝酒,单位的事只要尽心就可以了。昨晚在给言艾收拾那个随身包裹时,承天并没忘记要把最近的几个小说让言艾带着。言艾在机场跟承天说,他会到美国认真地读一读,在国内虽有时间,但读的少,到美国去就有时间读了,而且还可以让她姐姐也看看。这时言艾提到她姐姐很不明智,承天不以为言艾把小说拿给她姐姐会有什么用处,但他用不着回避这一点,毕竟应像当初他在读诗集时浮想过的那样,她不仅是言艾的姐姐,她还是一个女人,一个独立的女人,这些小说包含了所有的欲望以及一些愚蠢的萌芽,这些都会对七年后他的长篇产生一些无法意料的影响。
言艾父亲的眼睛一直是红的,言艾背着那只藏青色的包,两只红色的大皮箱子已经托运了,为了应付海关,言艾的衣着是休闲的宽松的,没有化妆,看起来像个孩子,到上海还要住一晚,这让承天觉得不愉快,她宁愿她一下子就飞到美国去。终于要过安检了,言艾吻了承天的脸,承天没有吻她,只是抱着她,她确信她再回来时,它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承天在这一点上永远不会出错。他不可能对跟他有关的生活做出任何颠覆,那不是他要做的,他的秘密就是他自己一个人永恒的秘密,在别人那里,她永远都是这个样子。言艾飞到天上,飞到上海,住在上海。
第二天,他要飞到云层之上,前往旧金上,飞翔在太平洋上。承天这一天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心情不安,一边是那些要做栏目主持的名家们的电话,一会儿是估计她飞行的距离,后来她到了,来了电话说一切顺利,让他算好时差,比这边晚九个小时,也可以在这边的任何一个时间上减去三个小时,然后在白天或晚上的区分上反过来就可以,承天划了张表,我们的中午十二点,就是她们的晚上九点,我们的晚上十二点就是她们的早上九点,可以在每个时间上找到对应关系,这让人太清稽了,他骂了句狗日的美国。瘦同事劝承天想开点,不要跟美国过不去,我们要把精力放到工作上,如果想开心,我和老方可以陪你去唱歌,还有小灵老杨都可以陪你的。
23承天以及深圳的戚总等
出版社的一个分管领导把深圳来的戚总介绍给老方和承天,承天一眼就看出戚总这样的老女人一定纵欲过度。虽然在领导和戚女士的谈话中可以看出戚女士的谨慎,但戚女士有手腕,承天跟她保持必要的距离,戚女士给了承天足够的宽容。戚女士这次来就是为了考察社方的计划。她将把深圳她旗下的一家公司划出若干股份用来协办这份刊物。
他们到海埂吃饭,开的还是那张破旧的海狮,老方问社领导为什么不用那辆新购的奥迪,领导说一把手现在对戚女士的背景还没弄清楚。他不能轻松地摊牌。要看戚女士先出什么牌,她在深圳的那家公司并非是民营的,背后还有一家国营公司的股权在里边,总之情况稍稍复杂了些,承天看出分管的领导对戚女士有非份之想,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只要是母的,他们都能干,而且愿意倾力。戚女士对承天是警惕的,她说她看过承天的小说,这就把承天拉到一个半高不高的位子上,喝酒时,戚女士主动跟承天套近乎,她就坐在承天的旁边,承天在这份即将出笼的刊物里最多只会做个组稿的主任什么的,应该说不会是当权的一派,戚女士如此的厚道可能另有原因。老方起初蒙在鼓里。但饭局快完时,社里的二把手还是起来了,看来是有意设下的一个局,故意安排成一这种先预热再加温的样子,那时承天的酒也喝得有点高了,她甚至跟戚女士谈起小说来,艺术这东西容易使人更加烂,戚女士并未喝高,所以她对她公司的实际情况守口如瓶,听起来她像是在钓鱼,当然一切具体问题跟承天和老方没什么关系。承天在谈小说时显得十分老成,二把手过来以后想吓住承天,让承天停住话头,但戚女士仍在高谈阔论,这位领导不得不和先前就在座的那位领导向戚女士传达社里一把手的意见,意思是催她签合同,晚饭因而就不和谐了。这位衰老的戚女士在酒精的协助下焕发晚春,她迟暮的气息不再骚动,使众人都很倒胃口。在桌肚底下,承天解感到腿之间的空虚。老方怂恿承天尽快撤。不要再跟这个色衰的女人聊下去,那是他们头儿的事。戚女士却一再挽留承天,让承天留下来吃到底,说还要请承天跟老方这些年轻朋友去海逸聊天。两位领导还有一些办公室的女人连忙阻止戚女士的盛情,说不必对刊物的年轻人如比客气,一旦合作成功,他们都将是你手下的人,戚女士喝高的境界跟常人不一样,她是带着哭腔的,但调子仍唱得很高,从直观上看,她应该很有钱,至少是她的公司很有钱,社里的两位领导都明白一把手跟戚女士的个人关系,这个色衰的女人有她的一套办法,她曾在社里的一个秘密会议上扬言一定要把这份刊物办成一流的,甚至是世界水平的。承天和老方经不往这种折腾,便告辞出来,戚女士也跟出来,捏着手机,在铺着地毯的包间外的走廊上拉住承天,一再叮嘱承天要把艺术搞到底,甚至可以把这份刊物当成个避风港,只管自己的份内事也就可以了,老方俨然以一种未来刊物的核心人物感谢戚女士对承天以及他本人的关心,戚女士对老方也是赞叹不己,这时气氛被搞得不伦不类了。一分钱没有看到,却以艺术的名义搞成一家人了。
老方搂着承天的肩膀,两人乘戚女士跟一个领导讲话时,迅速溜到楼梯口,他们来到街上,风吹得人直打嗝,吃下的虾仁在胃里闹腾,两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好去。酒喝多了,老方就劝承天跟他一块转转,反正你老婆出国了,你怎么反倒规矩了。两人后来竟动起手来,承天想起新婚时老方到新房里出他的丑,还当着言艾的面说他如何的跟女人们做游戏,这难道也是朋友之间该谈的。承天骂老方,说你这个狗日的,你是不是想死了。老方坐在花台上也骂,说你这人生来就没正经过,就连戚总这样的老女人你也色迷迷的,你有没有一点规则,有没有人跟你讲跟女人玩多少得有点规则。承天承认自己看不到有什么规则,她俩先是到新迎小区的一家才开的缅式洗头房洗头,因是新开的,所以没有超常的服务,洗了头,上边是清理了,但身体里面却要活动,老方看来是管不住承天,但他还是提醒承天,凡事有个节制,听说你连你媳妇的姐姐也要搞?承天这下就愤怒了,他质问老方是怎么知道的,老方只得说是从你小说里看到的,承天这才意识到原来他的小说,不管是以前的,还是以后的那部长篇,实际上都是对生活的反照。这让人十分尴尬。但又如何去放弃它们呢?
十一点钟,他们去了五叉路口教育学院门边的那家发廊,承天看见一个很清沌的女孩子,他在第二次洗头时吐了,酒味很浓,发廊的老板娘为他捶背,他自己眼冒火星,只顾在浮动的视线里捕捉那个来自版纳的女孩子,女孩子的脸若隐若现,老方没吐,更清醒,乘承天在这边闹腾的时候,跟一个女孩悄悄躲到后边去,他听见承天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承天这就十分下作了,他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了他以前的生活是被他自己给打败的。
94年冬天,有一次到南京,可能是到昆明后首次回南京,是个冬天,他住在中北旅馆,就是东南大学边上的鸡鸣寺一带。那条巷子很深,那是他第一次把一个的厅的女孩带回旅馆。女孩长得很漂亮,他只是与她谈心,他还没能判断好对方是干什么的。但女孩十分清秀,而且目标也很模糊,角色介于一个女孩和一个小姐之间,他把她带回旅馆,给她泡了茶,然后她跟他一起回忆他在南京时的生活,女孩也很愉快,第一次见面两人成了朋友,当然第一次他就摸了她,尽管只是摸,但他是第一次被金钱和女人的关系给决定了,从此他跟近了女人,而且可以以任意的方式,摸她,然后在搂下亲吻她,她没有试探是否可以跟她做爱,但想必是可以,那时他没喝酒,也不说话,但仅仅是那种金钱与女人的关系和兴趣使他终于走上了这一步。在东南大学和南京大学之间的那条下坡路边的高大行道树下,他搂着她,跟她讲他曾经和她女友到过琅牙镇。女孩猜他就是专干那种事的。他说,你猜对了。女孩子就是南京本地人,所以不大可能是职业小姐,南京的社会风气很好,他一定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吸引了这个女孩子,现在想起来了那个女孩子叫娟,他记得他亲吻她时她的颤栗,那种欢乐无与伦比,那次南京之行揭开了女人的面纱,似乎所有女人在身体问题上都是松动的,都是可以谈判的。
24最早的那种女孩叫绢
那个叫娟的女孩子住在南京的山西路,给承天留下了电话号码,但承天却在数日之后从浙江拿资料赶回南京找她时,恰巧在夜市摊上的电话亭边被一个以前的熟人碰见,别人都说她到云南去了,怎么在南京碰到,身边还有个女孩子。承天跟那人解释说他刚刚染上了找小姐的习惯,别人就笑话他,说迟早都要找的。承天跟娟没有做成,这在94年对他的打击很大,他是不彻底的,身上还结着痂,特别在重要的地方肯定没褪干净。后来承天有了各种各样的女孩,她们叫宾,琴,芬或者云,然而他再也找不到那种结了痂的感觉,跟她们都很好。所以老方今天跟别人卿卿我我时,他倒和那个版纳女孩很天真地聊起来,她以为承天是外地人,跟承天谈大象,承天想大象除了有那最肉感的生殖器之外,毫无可爱之处,女孩以大象为荣,跟他说她老家在勐腊,承天对勐腊所知不多,那女孩说她们那个地方拍过电视,承天很倒胃口。对女孩只要放任她们讲话,她们总会犯错,从大象说到电视,把他可怜的欲望全都扯破了,她按得很仔细,捏头,捶肩,搓背,还踩他的臀部,看来她受过专业训练,他自己没做动作,女孩很尊敬他,但又怕他不给小费,就对他十分之谦恭,承天是吃了酒的,肝都要烧烂了。
女孩子先摸了摸他的脸,她很娇情地说,你脸好热呀。他自己也摸了摸,确实热。女孩子把脸贴过来,他们贴在一起,她很温柔,眼睛很大,她问,要不要来点什么,女孩子在笑。这时老方在另一个包间已经完了,在过道的木墙上敲着,喊承天,问,完了没有,承天说我什么都没做。老方说,谁也没做啊。老板娘把老方引到门面那边去,还鬼魅地示意那个版纳女孩,当然她用的是口技。所有的女孩子都很好,几年过去了,他跟她们处得不错,付了不少钱,奖金一半可能都花在这上面。
晚上回到家,保姆还在
客厅等他。已经一点多了,说言艾来过几次电话,是她们那边的早上,她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承天很厌烦,骂保姆,说我不是回来了吗,保姆说言艾要到另一个州去,今天就不给你再打电话了,让你多休息。承天不愿意别人把他看得那么老,即使是老婆也不能这么看他,但为什么要休息,我偏不休息。他到写字台上打开台灯,有一封传真,是言艾从美国发来的,抬头上的一些字母是美国那边的区号,言艾的字得很不规整,看来她心情也不好,传真也没写什么,无非是让他自己保重的,还提醒他多看看她的家人,比如她父亲,亲戚还有四川那边的人,承天把传真纸折成一小叠,捏在手上,然后到
卫生间坐在马桶上,头发很乱,眼睛也有些肿,都是被那个版纳小姐按的,保姆在外边客厅的沙发上铺被子,家里另一间房来了两个亲戚,正在里边打呼噜。
坐在马桶上又看传真纸,就使自己兴奋起来,上边的字迹很难认,她在想什么?她看了什么?她为什么还要理我?为什么我一直都是她丈夫?生活太没劲了。25昆明人的风气跟广州走
戚总对人的态度并不稳定,她在昆明的十几天内,除了跟社里谈条件,就是和办刊的几个人交换意见,再晚都要陪吃饭,简直要把承天逼疯了,时间长了,他就发现这个戚总对谁都挺好,这就很可疑了。不像是有钱人。他提醒老方要赶快摸底。老方说有上面领导的安排,我们不要猜疑她。承天还是找了个在南方的朋友先打听她在深圳的那家公司,后来回了话,说公司是有,但只是一个空架子,有楼盘,也有大招牌,详细的就不清楚,还说是北方一个大企业的外售部。承天也不敢跟戚总彻底对立,怕她以后一旦投了资,会被她制。戚总对承天失去耐心,就做老方的工作,老方怕老杨,老杨资格老,以后可能在刊物当头,所以老方让老杨表态,老杨毫无个人欲望,就又指派承天来盯戚总,总之就是要伺侯好她,把她的钱弄到手,承天不干。于是老杨就让小灵和另一个同事来威胁承天,说如果工作不尽心,以后就没有好日子过,至少可以不批创作假给你,承天不怕他们,承天把外边请主持的事定妥以后,社里边也就相当依仗他了。老方和老杨他们都骂承天是个轻浮的文人,以为自己写了些小说,就可以为所欲为,连工作这种事也不尽心。承天对戚总的冷淡反而刺激了老方,老方和戚总处了几天,觉得戚总这人不错,有北方女人的那种豪放,戚总还允诺以后可以把老方搞到南方去调研。老方问承天什么意见,承天说,她是个骗子。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老婆走了之后,他什么事都不想做,别人约他打牌他也不去,于是就大量地看书。什么书都看,每本都是乱翻,一翻就是几个小时。几天下来,把他爱看的那几本都看了。言艾从美国打电话来,说她到了拉斯维加斯,在那儿有这世界最好的酒店,和这儿比,世界上所有地方几乎都是贫穷的,她对金钱的这种垂青令承天很不快,他劝她还是少花时间去玩,应该想想读书的事,但言艾对读书的事只字未提。承天就是在这段时间养成了凶狠的抽烟习惯,以前他两天抽一包烟,开始大多是在公众场合,一个人很少抽烟,除非上厕所,但言艾不在,他就一支接一支地在台灯下抽烟,一边抽烟一边看书,另一只手如果不翻书页,那就不停地玩他的打火机,有时又把打火机的气放掉,尽是些无聊的举动。言艾父亲来和他下棋,他心不在焉。这时他跟爱情好像没有关系了。他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老方让小灵在周五晚上到家里是来找承天,让承天赶快连夜把那个宣传稿拿出来,小灵人长得不错,又是个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平时也算是承天的小说读者,承天不敢扫她的面子,小灵一边等承天写宣传稿,一边陪他抽烟,她说她是在学习抽烟,承天不让她抽,但她一定要抽,说要跟承天一起把肺给烧坏。承天还是把稿子赶完了,小灵向她打听他媳妇在美国的情况,承天说,不要问这些东西,小灵跟他开玩笑,说他是不是耐不住寂寞了,承天很讨厌这种对文字一知半解的女孩子,让人哭笑不得,他不得不告诫她自己对小姐是尊重的,这句话可能伤害了小灵,结果第二天单位领导把承天拽了去,说他不注意同事关系,连小灵那样的小同事也要受他的刺激。
这时那个戚总已经回深圳去了,老杨也去了深圳做实际谈判,单位的事由老方代管。老方晚上又请承天出来,说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承天问,怎么了。老方又问说,是不是憋不住了。承天说,没有。老方说,你要是憋不住,你就写点东西,这建议是承天这一生中几个最令他难受的建议之一。他多年之后在忍无可忍之际开始了他那长篇小说的写作,但具体是憋不住什么,却是谁也说不清楚的。言艾还是照例发传真打电话给承天,出于无奈,承天也在单位去给言艾发传真,而且多半是在夜里,骑着破车到办公室去,打开门,打开灯,先写,然后打开电话的长途锁,偷偷地拨美国长途,这间办公室本来他没有钥题的,还是老方为他从社办骗来的,平时只有领导才能用这个传真机。前段时间发南美丛书为翻译问题才开的国际长途。用了几晚,还是被发现了,他被领导抓去训了一顿,说他没必要偷着发传真,本来也花不了多少钱,弄得承天很不体面,他又只得改到市中心邮局发,每次要七十多块钱,几个月过去了,他简直忍受不了电话或传真中的那些废话。
言艾在美国那边一直鼓励他,安慰他,总是说很快就回来了,已经决定不在那边上学了。只是临时学点口语,很快就回国内来,承天也并不期待她快回来,他的变化不仅仅体现在言艾身上,他另有所想。女孩子并不少,多花些钱,她们就会叫响她们的名字,他也很欣赏她们,这是晚上,特别是九十点钟,能听见她们的鸟叫。
现在刊物已进实质阶段,深圳的戚总终未投钱,结果还是体制出钱,成了同别的刊物无所区别的一个平庸的东西,这让承天失望到顶。当然至于那个戚总,老杨和领导他们还是闹了不少笑话,只有老方很狡猾,没有什么可以计较的。跟许多女孩子用钱来消磨欲火,这使承天对于生活突然敏感起来,温暖的人间,使他忽然有了其它的悲情,他在街上,在路灯下,或者看到异乡人,他都会联想到她们的脸,她们眼睛更里边的东西,仿佛她们永远也没有实现她们真正要实现的目的。肯定不是钱,她们肯定还要快乐什么的。
他喜欢骑自行车去青年路上转悠,昆明人的衣服跟广州的风气走,现在天冷了,有些人把衣领竖起来,天空低沉,树丫也低矮地伸到与电线很近的距离。舅妈在十一月初打电话来,说孝梅父亲已经开了,是恶性的,承天这才回忆起来,没有尽到言艾临行时给她安排的去成都的事,况且即使是孝梅,他也没能常常想起她。他在舅妈跟他讲完病情之后,心情糟糕极了,他一个人上了街,眼睛里要出眼水,感情上没什么刺激,只嫌人间太混乱,总是这个事、那个事,好像人是没有办法来对付的,他不敢立即就去给孝梅打电话,经过这几个月混乱的生活,他发现每个女孩子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不是可耻,也不是记忆,而是那种很含混不清的杂质,把自己体内以前的那些蛋白和神经都搅混了,好像她们以及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在自己体内暴动,指责你,你干什么去了,你要干什么?承天对孝梅父亲几乎没有印象,只看过几次,说他生病,倒更像生在孝梅的脑子里,他为孝梅感到头痛,无计可施。即使是不能面对,但还是要面对,他决定抽空到成都去看望她。
26孝梅和苏悦
承天在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天的晚上给孝梅打电话,是继母接的,承天跟孝梅继母聊了一会,因为孝梅还没从学校回到家,继母告诉承天,孝梅的情况很好,所以用不着过份担心,倒是她自己哭了起来,以为亲戚们不理解她的处境,承天安慰她几句,孝梅就回来了,承天问孝梅,你怕吗?孝梅说,不怕,有什么好怕的。承天说,那我来看看你。孝梅说,你还知道要来看我啊。孝梅顶撞了他。承天还是坚持要来,孝梅坚决反对,两人在电话中吵了起来。孝梅没有哭,她说承天别来,并要承天答应她这个请求,承天只好答应了。承天说,那你自己抽空到昆明来吧,我也很想你的。孝梅相信承天是想她的,但这是两种不同的想念。
再晚一点,舅妈也打电话来是孝梅让她打的,叫承天不要来,现在她们自己可以处理,暂时稳定了下来,可以稳定地朝着死迈去,不会有什么曲折了。舅妈也哭了,承天反而被弄得不舒服起来,好像他在孝梅父亲的病上是个出气筒,但孝梅父亲跟自己又有什么必然关系呢?孝梅父亲的病,就是对他自己也是一个偶然的事,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父亲开了刀之后,继母本来是要在
医院陪着的,他父亲坚持不让,父亲是个退伍军人,曾经在四川西边的一个县上当过几年科长,然后就是在畹町做进出口生意,见过不少世面,是精明的四川小男人,他不想让他的妻子睡到肮脏的医院里,他胸口被划开挖去一块烂东西,整个世界好像都是破烂的了。妻子家里的人在为孝梅父亲帮忙,孝梅父亲也不让。他托俊的父亲为他请了个年纪大些的专门伺候病人的老头来服侍他。他给他钱,他为他端菜盛饭,弄大小便。他很平和。孝梅嘱托那个老头要对父亲细心些,父亲责怪孝梅不信任这个老头,他拿了我的钱,他自然会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