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小姐之外,所有朋友们都能理解他的私生活,因为冰冰确实美丽动人。那封被言艾偷看到的信,是承天写给冰冰的,冰冰已经看过,只是仍夹在他拿给冰冰冰冰又还给他的那个打字的文件夹里,信里的承天称冰冰为妹妹,信并不坏,尤其没有写到身体,他谈了许多,最可恨的是他和冰冰谈了许多艺术,所以言艾就批评他,说他从什么时候真正谈起艺术来了。承天无所谓,而言艾何尝不是无所谓,即使是对她的姐姐,承天也制造了洗澡事件,更何况对一个
女大学生呢?冰冰的出现并没有颠覆他们的感情,并且使言艾在无所谓中否定了亲戚们所谣传的承天的那种极不健康的病态的表现,对她的姐姐,她轻蔑地想,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邪念。
言艾陷于公司的杂务中,又要找熟人来帮忙,还要跟各种各样各的人打交道,而承天除了上班之外,每周要抽两个下午跟冰冰在一起,冰冰可能是从她为承天打印的那些文稿中看出了承天的一些痛处,她更加关心他,他吻她时,他的心也有一种莫名的疼痛,但在生活中,没人真正走近过他,所以他还是要去找小姐,只有跟她们在一起,他的香烟才是香的,他的口香糖也才是甜的,他热爱她们痛苦爱情中那种虚伪的善意,因为小姐们痛恨自己,她们痛恨的快感也能感染他。他时常在亲吻冰冰时设想他跟小姐们许下的诺言,下次我再来找你,但实际上他很少重复找某一位小姐,她们分散在各个角落,他随机所去的发廊只是他自由的一部分,更多的还在于他能回旋在各个位置之间,是妻子、女友、是小姐,是朋友,还有陌生的性感女人。
冰冰坚守的肉体最后一道防线,允许他摸,但不能上床,即使就在床上,也不脱衣服,他被限定在那个方式最近的一个程序上,他热爱她这种态度,这也决定了在今后她对他的影响。跟小姐在一块时,他想到最多的便是每一个小姐都是冰冰的一个侧影,而跟他的爱情距离遥远,他最多最深地装着的仍然是那个言艾。
34张爱玲的书
人与人之间即使真正有感应的,但每个人对于感应所做出的反应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因为年龄,亲戚关系和生活现状的差异,孝梅对承天其实并不刻意地去猜疑,并不是因为她小,而是因为选择使然,她宁愿按她自己的方式来尊重她的感情。所以对承天那近于无耻的生活,她所做的只是把它隔开,承天只是一个有助于她个人的一种印象,一种美好的印象。
开春之后,她知道言艾要从美国回来,她不但没有停止对承天的思念,反而务实了一些,只要有空,她也会写上几句话,很零碎,算是说给他听的。父亲的身体肯定是再也挺不住了。继母并不像以往想像的那么简单,在一个完全的成人世界里,孝梅是幼稚的,对于钱,她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她相信父亲会有最好的解决办法。孝梅每一个月给承天写一封信,信寄到出版社,不管他怎么看的,她跟他讲她的一些情况,不过她不在信里谈感情,她十六岁了,是可以谈的,但她不愿露出她虚弱的一面,她谈的是她生活中的一些趣事。父亲会把大部分钱放在她名下,会由俊的父亲一家代管,禹叔叔也清楚这个情况。
言艾回来之后,孝梅父亲也在电话中跟言艾交待好了,关于存款的数目等细节,都在俊的父亲那,让言艾也帮孝梅记清楚,而孝梅自己反而不担心,她知道舅妈她们一家对亲情的忠实。继母可能也得到她自己的一部分,父亲越是要接近于临终,继母反而越平静,女人们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各不相同。现在做化疗已经没用了,孝梅只在周六陪父亲,平时她不来,她不想让父亲看出她的脆弱,对于不能挽回的东西,你就必须放弃,这不需要学习。
苏悦在二月,三月份经常跟孝梅一起到西南书城去买张爱玲的书,苏悦的习惯很好,她人很平和,积极,凡是她认为好的,她都会介绍给孝梅。孝梅看了张爱玲的一些书后,跟苏悦讲了张爱玲的那个旧上海。她们的友情出奇的好,苏悦爱听孝梅讲那虚情漂浮的旧社会,那是一种温情,一种执拗,也是一个充满才华的想像的旧世界。
苏悦陪她去给她母亲扫墓,她们也到三清宫去,看那些游客,一本正经地跟那几个道士聊天,出来之后在回程中笑话他们的迂腐。青城山在三月份十分秀美,比峨眉山还要好,加上有三清宫,自然多了一些玄妙。来扫墓不仅可以跟母亲说话,还能促使孝梅认真地面对她母亲留下的那个谜。
二月份她到水库那边去过一次,那次没见到陶叔叔,她也没刻意去找他,只是沿水库左手楼房背后向山凹里去,在那儿还有一道副闸,穿过副闸边的小坝子,可到一个有水泥建筑的埂子上,说是凸起来的埂子,其实是一排平房,她到平房边的水泥沿上走,路艰险,又长有青苔,走在上边必须很小心,往右一拐还有平房,只是位置高了一些,那儿挂了几个牌子,那就是水库的管理所,是水库的看管人上班的地方。这个水库很大,而且对成都很重要,在古代就有,只是在解放后专门建了个管理所来看管它。办公房肯定弃之不用了,因为平房前边的石头包上长了乌草,以前一些建在坡上的工房现在本门全都开了裂,十分阴森。在工棚下有伸到坎下边的石阶,在中间还有向左右下伸的沟渠,也是台阶,这个副坝很复杂,里边好像隐藏着一个宫殿,孝梅一个人不敢下去,只是在管理所旧的大铁门外边张望,偶尔能看到一些很贫穷的看房子的人在里边走来走去,有些在晒茶,有些在修理工具什么的。
春天的水库,水位并不高,到了夏天,水位才会涨高。水位矮,却显得更为幽暗,蓄积了许多不可告人的东西。水库管理所的人都搬到那栋旧楼后边的一座团形的新楼里上班了,几个民警只是象征性地在水库边散步,其实在主坝这儿看水库很宁静很正常,但在副坝那儿好像另有一个世界。陶叔叔就是这个水库管理所的人,去年他跟她说过他就在这儿上班。孝梅决心自己弄清这个姓陶的,她只相信自己的眼光。母亲的身体在这里漂浮过,这便是水库最重要的意义了。
35 水库
苏悦跟孝梅到春溪路的旧货市场逛街,那天她们带的钱很少。看了几样旧东西之后,他们拐过专门卖腰带的那条窄街,穿过一个屠宰场,又腥又臭,之后,她俩到了卖渔具的那排铺子,起头那几家除了卖渔具之外还卖狗链,狗链上拴有还未刻字的标牌,孝梅没想买渔具,她自己没钓过鱼,也从来不曾想过要去钓鱼,她满脑子装的都是水库的那座副坝,她相信那个地方的秘密一定很有趣。苏悦要了一根鱼杆,它的颜色是青红相间的,一环套着一环,不仅颜色怪异,而且杆头那儿的接口也很怪癖,她就比划着给孝梅看,孝梅很快就决定要买一根鱼杆,当然不是这一根,因为买鱼杆就可以到水库去钓鱼,这又给她接近那个姓陶的机会,她跟苏悦说,鱼杆很贵的。店老板说,虽然贵,但质量有保证,不会断,而且前边的鱼线和浮子也很好,只要钓住鱼,从来是不会脱钩的。她俩又转到第二家,还在挑。苏悦想为孝梅挑一根最好的鱼杆,尽管她不知道孝梅为什么突然有了钓鱼的兴趣。
星期天早晨,孝梅和苏悦很早就来到水库边,八点钟还不到,她俩是骑单车来的,带了不少鱼饵,主要是炒米和鱼食。苏悦对大水库很有兴趣,当她知道孝梅以前经常到水库来时,就很羡慕她,说她俩早就应该一起到水库来。苏悦这时还不知道孝梅母亲就死在水库里。她们在找到钓鱼的位置之前,在主坝上拴鱼线,太阳还挡在东边那座山头背后,西边和南边的山岭已经被阳光照见,水库的水面上散着雾气。往西边看雾不浓,往东边看,也就是往陶叔叔家那边看,浓雾还未散,所以几乎看不清那栋楼。孝梅跟苏悦说,我妈就死在这个水库里,苏悦连忙拍脑门,说想起来了,你以前跟我提过,是在水库里行死的,是吧。苏悦的语气是轻松的,她不希望孝梅母亲的死破坏孝梅现在的心情,即使孝梅真是为了她母亲而来钓鱼,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拴好鱼线之后,她俩扛着竹杆,戴好帽子,从居民楼背后抄道上了那座小山坡,然后径直来到那座副坝,副坝有一道闸。二月份,孝梅来时,曾在闸边走过,现在水位抬高了些,副闸的顶上新近安上了几样东西,往管理所那边要走副闸与副坝之间相互断开又相互衔接的一条很窄的石埂,副闸在副坝的南头,副坝本身不像主坝那样有很宽的坝面,只是一座细削的向外有些缓坡的梯型座,靠水面那边几乎是垂直的,当然很可怕。过了副闸,本来有一道铁丝网,但肯定是被人剪断了。二月份过来时,孝梅没见有人来钓鱼,苏悦很激动,鱼杆颤颤悠悠的。他们路过第一排平房时,从平房看边向里看,里边有一些桌子,但肯定长久没人用了,上面堆了杂物,靠北头那两间安了窗帘,肯定有人住在里边,能听见前边院中有人走路的响动。从第一排平房过后,能看到第二排平房,能看见水库管理所的旧牌子。只有往东北方下插,才望得见那些伸入副坝坝体的那些阶梯,孝梅没往那边去,她把苏悦带到管理所旧办公室背后的那片护坡地,护坡的水泥和石头织成网状,阳光从两个山岭之间射过来,在护坡和水交接的地方水很净,有一些水草汪在那儿,水库里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鱼,但鱼肯定是有的,湖面上有鱼在不停地冒气泡。苏悦坐下来之后,就吃她带来的小吃,孝梅一口也不吃,也不喝饮料,而是呆呆地坐着。她让苏悦往水里撒炒米,苏悦撒了一大把,但并没把鱼引来。苏悦说,可能要去挖蚯蚓。孝梅想自己去挖,但又怕把苏悦一个人留在这,副坝这儿往北边一个人也看不到。从东头往西头,几乎看不到对岸,因为主坝那儿往这边拐了个弯,水域变得无比宽阔。苏悦拿出削水果的刀子,说她去挖蚯蚓。孝梅让苏悦就到护坡上边山上的小路去挖。苏悦说她不会走远的,孝梅一个人坐在水旁,她有些害怕,但林中的小鸟在歌唱,又终于可以看见水中鱼们冒起的水泡,生命如此的新鲜。空气中传来松树那奇异的清香,即使母亲的尸体在这泡一万年,她想那仍然是新鲜的。她提着鱼杆,后来累了,就把鱼杆放下,用一块大石头压着,苏悦回来时跟她说那个管理所里一个人都没有,很可怕。
孝梅把蚯蚓穿到鱼钩上,手上有蚯蚓的血,哀红的,有些恶心,蚯蚓的头部在穿进鱼钩之后,迅速与身体拧到一起,在中间部分无限的虬大起来,她赶忙把它抛向水中。孝梅说,管理所已经搬到那个居民楼后边上班了。苏悦猜到孝梅来钓鱼只是个借口,实际上她是因为她母亲才来的。苏悦觉得孝梅做得对,一个人应该学会为母亲做事。苏悦一在把话题往那个副坝上引,孝梅心有余悸,但她想世上终归是没有魔鬼的,只有人,只有人所弄不懂的谜。
36水库
十点半钟。苏悦钓上了第一条鱼,鱼不大,约有半斤重,孝梅用网袋装好它,把它套在水边,网袋的提口用石头压在坡上。取它时,鱼嘴被划破了,腮上也在滴血,到水中之后,它好像毫无痛感,很舒服地摆起尾巴。这次轮到孝梅去挖蚯蚓。孝梅让苏悦往上坐点。苏悦说她不怕,左手上边的那个山头有人在唱歌,那儿肯定有人,孝梅说不一定,说不准是山下人的回声。孝梅上了坡地之后,把小刀和竹笼丢在路边,她溜到管理所后边,还是没有看到人。然后她往下边走,来到那个向坝体延伸的石阶,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这个地方只有在下午才能晒到太阳,所以十点钟时仍是潮湿的,雾还没散尽,望见坝底有一条路,路外就是农田。
她向前走,站在一条分岔口,向左一转,明显看到一块止步的标识,看来那是管理所内部使用的地方,她走了下去,路是陷在坝里的,其实像一条暗道,可以肯定这儿每天都有人走路,因为水泥道边有烟头,并不太脏,但人肯定不多,因为石阶上的印子只是很窄的,并且印子很明显,看来有人每天都要来。光线不好,与其说是条路,不如说是一条凹陷的石槽,通向下边的深处有一道铁门,颜色很旧,在铁门两边印有十分陈旧的语录,看来是文革时印上去的,大铁门现在没上锁,但关得很严,铁门是钢筋制的,不是全封的那种,而是几道粗梁竖着焊成的,孝梅走了下去,来到铁门前,从钢筋中向里看,里边还有门,即使在白天过道里还有灯,她不敢进去,倒不是怕碰到危险,而是怕碰到人,特别是害怕碰到那个姓陶的。她用手在铁门上敲了敲,里边传出沉闷的回声,看来这道副坝跟主坝完全不同,几乎不是副坝,而且一个水泥修筑的掩体。她跑了上来,气喘得很凶,站到刚才拐弯的那个分岔口时,头晕得厉害。雾比先前散了一些,阳光透明了许多,能看见农田的远处,那些农民在田埂上走着。
苏悦见她半天不回来,就走到护坡顶上,往山上喊她,她听见隐约的喊声,赶忙往回跑,一转过来就听得很清晰,她跟苏悦说她挖到一条大蚯蚓,苏悦赶忙来抱她,她确实挖到了一条大蚯蚓。孝梅吓她,说要把蚯蚓放到她嘴里,她吓得大叫,两个人搂着往水边去。又钓了几条鱼,它们在网袋里搅动着,比她们还要欢乐。后边,苏悦去挖蚯蚓,还摘来了几只青色的带浆的松果,弄得满手都是那种又涩又硬的松油。苏悦要往她脸上搽,孝梅不让。
孝梅在十一点半,最后一次去挖蚯蚓,她看见有一个男人向副坝这边走来,他不是从居民楼那边来的,而是从主坝和副坝之间的一道水泥墙边走过来的,她躲在松树后边,那人头也不抬,照直就往副闸走,过副闸时,他朝副闸的闸门下边看了看,还摸了摸闸上边的小工房外的木箱子,然后,她到了副坝前的窄埂子,孝梅屏住呼吸,她看见那个人就是姓陶的,她想她一定是往旧管理所去,但他并没往旧管理所去,而是向左手一拐,往坝下走,来到那个石槽子边,然后一转身下了石槽子,头顶也掩下去了,她肯定到了大铁门那儿。
37水库水库水库
苏悦把网袋里的鱼装到那只放了半桶水的红色小桶里。孝梅把帽沿压低了些,她把两只鱼杆收起来夹在腋下,她告诉苏悦刚才她在副坝那儿看到一个很有趣的男人顺着石阶走到石洞中去了。苏悦听说石洞有些紧张,以为孝梅是被她母亲的事弄昏了。在孝梅的劝说下,苏悦答应跟她一起下去。她俩进石槽子时,那道铁门已经打开,没听到声音,苏悦想退却,但孝梅不让,她求苏悦帮她的忙,跟她一起进去看看,这对她很重要,两个人摸进铁门之后,发现铁门里边直接看不到房间,而是一个同样狭长的过道,过道两边都有挖刻在墙上的黑板,黑板上有字迹,但那仍然是语录。看来都是几十年以前刻上去的了。苏悦说小桶重,想把小桶丢在门边,孝梅说最好还是提着,防止被别人把鱼拎去了。苏悦只得提着,走了几步,才看到一条横着的走廊,这是标准的地下室,可能是当初建水库管理所时故意暗藏的房子,这在当时也是正常的,正中间有一间大屋子,门是木头中嵌着玻璃的,可以看见里边,因为这间大屋子朝两头也有窗子,看起来是开会用的,或许在不久前还开过会。往右的过道要短一些,明显能数出房间的数目,往左要长一些,不容易数。因为往左有一间厕所,左边显得长,走廊里有水箱的怪声。往左和往右都不是到尽头就为止,因为它们在拐头的地方又要向两侧分去,看来房间不少。苏悦说向右,孝梅说向左,苏悦同意听她的。走到第三间,厕所边上时,苏悦想把桶丢到厕所那儿,两人就打开厕所门,进去。这才发现厕所的外窗直接开到了一个有亮光的地方,虽然看不到外边的天,但有亮光,这至少表明这不是一个完全的掩体,窗户开向一个凹空的地方。比如泄水闸或者坝内侧的墙。
苏悦把红桶放下,她俩胆子大了些,厕所并不脏,看来这里肯定有人经常来。孝梅和苏悦又往前走,轮到顶头时,视线忽然暗了些,但过道上有灯,还能偶尔听见别人的脚步声,她们怕被别人碰见,就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在顶头右侧那间房里,有一根大柱子,门是开着的,她们进去,灯本来就不亮,但在里边仍被一道高大的屏风挡着,其实那根大柱子原来是一支粗大的铁管,外面还用红漆刷了字,字迹是斑驳得辨不出来了。苏悦指给孝梅看,说那儿有台大轮子,里边的弹珠向外撬着,孝梅跟苏悦说,这儿以前可能是个发电厂。她们从大房间出来,苏悦向右,孝梅向左,两人都往前走。她们每人都拿着鱼杆,像持着枪一样,走了几步,苏悦跟孝梅招手,孝梅立即走过去,苏悦趴在门边的墙墩上跟孝梅指着屋内的第二道门边有个人,孝梅一看,原来就是那个姓陶的。因为位置的关系,她们只看见他的人,却看不见第二间套在房间中的房子的模样。苏悦想推开外门,孝梅叫她不要动,怕里边的人听见。孝梅跟苏悦说,我们就在这看吧。苏悦嫌孝梅太细心了,她就往刚才孝梅所走的左侧走,那儿很深,其实房间并不完全是黑暗的,因为对过的墙上有高窗子,而且显然是通向有光亮的地方。苏悦看见底头的几个房间要么有大机器坯子,要不就有拆开的操作台,有些房间还有平板车,但除了刚才的房间之外再没见到人。
孝梅轻松地推开门,这时那个陶叔已到屋子的中间去了,她轻轻地靠在门口,能清楚地看到那间拥挤的内屋,靠近这门的一侧有个很长的平台。平台上放满了小瓶子,小瓶子上都贴着印有复杂字母的标签,很难认,平台和门之间,有一些炉子,大多闭着,只有一只上面放有一个器皿,现在发出小泡泡,还有咕咚咕咚的响声。
孝梅听见内屋偶尔有响动,看来那个陶叔在弄什么东西,头稍稍一偏,能看到内门左的平台上有一架天平,天平的远头向下压着,两边都堆着粉末,这间屋子是一间实验室,虽然不比学校里的明亮,但堆积了许多东西,因而显得很拥塞。她很想走近,但怕他看见,苏悦站在门外跟她勾手指头,似乎还有新发现。孝梅还在观察,苏悦做出要翻脸的样子,这时内屋传出一声响动,孝梅转过就走,碰响了外门,内屋脚步动起来了,孝梅和苏悦急忙跑起来。
苏悦拎起厕所里的小桶,水晃了起来,孝梅跑在前边,后边的陶叔没有跑,只是往外走,在后边问,谁啊。苏悦听到叭哧一声,一条鱼从桶里晃了出来,她弯腰去捡,孝梅拉她,叫她别捡,她一晃荡,一脚踩到鱼身上,鱼滑了好远,她俩没命地跑起来,苏悦兴奋得直叫。
她们跑出大铁门,从沟槽里跑到坝坡上,看那槽底,姓陶的没有追上来,孝梅已经上到坝上了,苏悦拎着红桶往上走,她们再不敢下去了。苏悦问孝梅为什么对那个人有兴趣,孝梅只是跟她说,那人是他妈从前的情人。苏悦脸色一变,觉得很恐怖,要孝梅跟她尽快离开这里,她们从主坝过来之后,远远看到副坝那边过来一个人,孝梅认出是那个姓陶的,他走到水边,她想他肯定是把那条鱼放到水中去。苏悦已经往坝下走了。
38石槽子那些房间
俊听孝梅跟她讲她们学校的事情,觉得孝梅比男孩子还厉害。俊的好朋友巫奇在警校,长得也很帅,但孝梅却说那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几年以来,俊跟孝梅的关系时冷时淡。俊和他的母亲一直都怕孝梅,以为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四月初,孝梅和俊到
医院去看孝梅父亲,孝梅父亲有些回光反照,他要俊以后多跟孝梅在一起玩,孝梅父亲肯定是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孝梅在病房里只坐了半个小时,为父亲削点水果。但父亲只吃十分薄的一小片,其余的,继母说要用榨果机来榨,即使这样的流体医生也让他少吃,他主要是靠输液来维持,再说他现在没有趣味吃东西。羊西线的五金店不但没有出手,而且在继母的说服下,又追加了旁边的一个铺面,还代销上海的一家强化木地板,禹叔叔想阻止孝梅父亲做这个决定,但孝梅继母鼓动孝梅父亲,说商业上的事她是要干下去的。孝梅父亲以前把她养在广州的时候,也考验过她,她算是个可以经商的人。
孝梅先下的楼,她不想再上去,她在医院门口的火锅店前晃悠,看一些来探视病人的人在那买花,过一会,俊也下来了。俊提醒孝梅要跟她继母处好关系这也是俊的母亲的意思。孝梅哧之以鼻,她说那是个平庸的女人。俊说巫奇在锦江旁边的冷饮店等他,他要孝梅也去。孝梅说,我不去。俊自己就要去坐中巴,孝梅拉住他,央求他办件事。俊说,你讲吧,只要不是坏事。到晚上,俊总算带了三个小玩意,说是他和巫奇一起找朋友做出来的。这是三把不同的钥匙,一把是钢丝制的,一把是发针改的,十分细,还有一把是个极为细薄的细片,而是质地有弹性,是纤制的。俊问孝梅,你不是去干什么坏事吧。孝梅说她跟苏悦要到学校的实验室偷着做实验,所以不会有大问题的,有了事,也不会讲是他们弄来的万能钥匙。
孝梅回家之后,继母还没回来,她就用万能钥匙在自己的房锁上试,现在的房锁都是球形锁,用那把钢丝的就能捅开,但姓陶的那个地下室肯定没用球形锁,而是那种撞锁,果然也有平的锁孔,但钢丝捅过去之后,却因为力矩大小,扭不动,她想还是要在锁匙那儿用纤片去拨。她周三,周四请了两天假,老师本来不放假,她只好说她到医院看护病重的父亲,老师就打电话找她的舅舅,恰巧没有找到。孝梅总算有了两天时间。第一天,戴着大草帽,在上次跟苏悦一起钓鱼的地方埋伏着,好几次站到坡上向下看,都没见那个陶叔叔。中午一点钟,她在坝后边吃过带来的面包之后,溜进了石槽子。
在刚进石槽子时,听见管理所那边有人在讲话,她就在石槽子中间等着,后来有一个人从石槽子前的台阶分岔那个地方走了过去,那人看了看这个戴草帽的女孩子。他甚至稍稍停顿了一下,只是没有喊她,向西头走过去了。孝梅打开大铁门,小心地走。在第一个过道中分的地方听到西边的房间里有人,这使她反而觉着安全了一些,她往左经过了上次放鱼桶的那间厕所,停了一小步,水箱仍有回水的咕咕声,接着到过道的分路口,她向右边,并且走到那间内屋的外门边上,她听了听,没有响声,外门的锁坏了,没有锁,只是有一片旧锁扣,别在伸出来的方形的挂件上。他用了点力,向外拉门,扯开锁扣,立即闪身进去,抵上门。内屋的门锁着,门的中上部分有一片玻璃,但她个子不够,看不见里边,这间外房什么凳子也没有,只是摆了许多纸箱子,还有宽大的玻璃缸。在一架橱柜的顶上有许多以前做试验用的小漏斗,整齐地摆着。
外屋很脏,不是灰,而是那种残败的器皿,虽未碎,但却十分的旧,裂痕斑斑,她找不到东西来垫脚,所以不敢判定里边是不是有人在。她捱了两分钟,忍不住敲了敲门,没有反应,她想肯定没人在里边,现在是一点二十分,他不会这么早来。她就用钢丝来捅那个平的锁眼,能听到吃上劲的呼哧声,却搅不开,她就用细纤片插到锁匙那边,门枋很旧,但木质很好,她试了试。几乎要把锁匙别过去了,但这边锁眼的钢针却又抵了回来,弄了五六分钟,她还是把内门给拧开了。
进去之后,她没有立即抵上门,她很吃惊,这间内屋很大,她那天在外边侧面看到的只是这间内屋靠门的一小部分,靠里边还有很大的空间。况且在放平台的这个半间的里边有一道很高的同样是很脏的旧屏风,中间有一道浅灰的拉帘,拉帘有一半被掀起来,另一半皱着斜拉在一只倒钉的铁钩上,她先往里走,向屏风后边张望,那是一间很简朴的卧室,虽然旧而脏,但仍显出清冷的作风。
床面是向里的,靠北的地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方有一只吊灯,是那种像马灯一样的灯泡,灯泡上边罩着塑胶灯罩。桌上有一块玻璃,这完全是以前的装饰风格。有一只洗脸架,有两块毛巾,床对面的墙的上方贴着纸画,大概是张瑜或者陈冲什么的电影画像,在床正前与吊灯那堵墙的夹角那儿也有纸画,看来是唐朝的故事画,画得很简洁,纸画已脏得显不出人形了。在床的对角的也就是与内门平行的那个拐角,虽然有些陷缩的潮湿的感觉,但那儿有两只很硬的沙发,她走了过去,没有坐,沙发显得很舒服,一只沙发上放了几件衣服,看来是那个姓陶的,有一件她看见他穿过。
两只沙发中间有一个竹制的台子,这种台子在许多人家是放电话用的,现在上边放了几支笔,还有几本开本很大的旧书,她没有去翻它们,在右手墙上有一排立柜,柜子很怪,不像是书柜,里边却堆满了书,书不是用书脊朝外,反而是平着堆放,足见这个姓陶的并非经常用书,书纸很黄,像蜡一样的。房子正中有一只大脚盆,脚盆里没有灰,看来是可以使用的,在床对面那堵墙的墙下边有一排白色的塑料桶,大约都是五六斤装的,看不出有什么用。她没有去试它们装了东西没有。这里边的东西还有几样,但很旧,样式很古怪,她就叫不出名堂了,床底下也有纸箱子,跟外屋的纸箱不一样,色彩要亮一些,都印有小心轻放的字样,当然她只看见床底靠外的部分,更里边她就看不见了。
39火焰
那天孝梅在卧室里被一种奇特的东西给震惊了,但更多的却是感动,因为这是她从来没有碰到过的一种环境,从她82年下地以来就没有想像的一种环境,不单是那些摆设,还有那种气氛,那种从房间布局里传出的一种真实的荒诞感使她感动了。所以她要到屏风外边,第一件事就是在洗手池那儿洗手,然后她从里边锁上门,她猜想他至少要两点半才会来,所以她就坐到进门左手那侧的平台前,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因为许多器皿里都装着半液态半固态的东西,房间的气味有些刺激。她坐了半天,不敢动那些瓶子里的药,那些小小的汤匙,很精致,是有计量单位的,她又到右侧平台,那儿跟屏风的挂帘近了些,可以看见屏风后的那个小卧间。她往右手看,有一只小炉子,小炉子上边有一个如
葡萄酒杯一样的举起来的敞口环杯,她用手蹭了蹭,很滑。里边肯定是不久前才添加进去的粉末,是紫色的,中间还有雅黄的粉,她的化学学得不好,高二就没学化学了,她弄不懂这是些什么,但初中时做过试验,知道这些东西能够起反应,不宜随便去碰。
在她的手下边,有一堆草稿,肯定是姓陶的写上去的,字迹很草,认不清,但那些图画之间有一些箭头,可能是为了表示一种推导关系,那些复杂的字母以及随意搽改的公式叫人头疼,她看不下去,也摸不清楚,往第二页翻,发现有了些稍稍真实的形体,是瓶子,火焰,还有一些数据以及长度测算。她下意识地拿起笔,在上边指指点点,地下室很暗,很安静,这些图谱以及屋内的环境不仅给人以真实感,还能使人有一种随意的幸福感,因为它与别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看到第三页,才发现有一支细小的管状的图形向前延伸,并标有助燃的字样,虽然写得潦草,但她还是看出来了,她琢磨了半天,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个环形的举杯杯口,她离那粉末很近,她吐了口气,是一股热气,却听见环杯发出滋滋声,很有趣,屋内光线很暗,那吊灯上方的高窗投进有限的光亮。她看见粉末中有如流星一样闪烁的点点亮光从粉末中窜行,一个推着一个,像一朵朵小礼花,没有花冠,星星点点,在窜行中冥灭。她就用嘴再去哈气,发现那些亮点多了起来,一分钟后,许多细小的亮点相互举了起来,成了小火头,窜在一块,它们这时反而没有了滋滋声,静默亮着,火焰却高了起来。
她害怕这火焰,火焰使她颤抖,令她激动,她不懂那些纸稿上的字,但可以肯定这里边有一些绝炒的配置,而这难道就是陶叔叔在地下室里的工作,这种工作不仅仅是一种趣味,这一定是跟母亲有关的谜,于是她再次去了屏风后边,她想找出一两件或许跟母亲有关的东西,但毕竟母亲去世好几年了。现在很难找到她的东西,即便这样,她还是在那个吊灯后边的墙上发现了一段抄写在上边的很风雅的话,那像是母亲写的,至少是母亲在生前曾经读过的某段经典的对白,她认不清楚,纸上也写得不清楚。
她不敢翻他的东西,在床底下的纸箱后边有一只木箱,她低着头,摸了摸,冰凉的,桌上有一只电灯,她打亮了。光线也很暗,往床底下照,看见了那只木箱,上了锁,她觉得或许那里边有问题,她看看表,已经快两点了,又来到平台那儿。火焰是淡蓝色的,杯子被火焰照得很美丽,她想熄灭它,但找不出办法,她在着急时,盯着它看,她在想,熄灭吧,火焰。它立刻熄灭了。她感到喜出望外,无比神奇。她什么也没动,环杯立刻冷却下来,一点温度也没有,那些粉末也没有燃烧过的迹象,甚至没有任何灰烬。她带上门,轻轻地出了外门,扣上锁扣,向前走,向左拐,然后经过厕所,来到进口的破会议室前,这时她碰到一个男人,但不是陶叔叔,她看见那个人看见了她,但并没问她,没打招呼,彼此经过,之后,她出了铁门,心情极为愉快,很轻松地沿着石槽内的阶梯向上走,回到阳光中。
40孝梅去继母的卧室
那蓝色的火焰始终陪伴着孝梅,她没有回学校去,下午的太阳有些毒辣,她回家时,孝梅继母刚刚从院子中回来。她俩在院中没有碰上面,继母的脸很红,而且有些紧张,她是误以为孝梅刚才回来时在院门口外的小路上看见过她了。所以她就主动跟孝梅说话,问孝梅晚上要吃什么菜,她好上街去买。孝梅就问她你连菜都还没买啊。继母只好说还没给医院那边的父亲打电话,想给她熬点汤,孝梅知道她这是在瞎说话,父亲肯定是什么也吃不进去了。孝梅心里装着地下室火焰的事情,所以心情并不坏,她坐在沙发上。
她回来得太早,以前很少有过五点之前回家的情况,所以孝梅继母根本没有准备,孝梅看见茶几上的两只茶杯,烟灰缸有几只烟头,烟灰撒到烟灰缸外边,孝梅继母红着脸,用湿毛巾来擦烟灰,她看着孝梅,孝梅的脸也有些红了,她跟孝梅说禹叔叔带人来讲地板的货存,付款的事情。孝梅明明知道禹叔叔很少到家里来,大部分事情禹叔叔要到病房里有父亲在场时才会谈。孝梅不吭气,甚至哼着歌,继母的脸红得不像样子,然后就扯出些青色。孝梅很舒服,她喜欢看继母这个样子,让她更平衡。继母给她拿冷饮,她翻着张爱玲的书,给苏悦打传呼,继母在厨房里煮东西,有时小心地看看外边的孝梅。苏悦过了几分钟才回传呼,说她在班上跟人争论问题。孝梅说,她有好玩的事情。孝梅的嘴不饶人,继母是清楚的,她害怕孝梅是在影射她的事情,所以故意走到电话边上佯装是用掸子抹灰,实际上是威摄孝梅,但也想拉拢她,既然她父亲快要死了,这个时候她必须表现得好一些,不论是钱,还是人品,都是要紧的。现在不能到里屋去收拾,那样会引起孝梅的警觉,如果她不进去收拾,孝梅也就找不到借口到她房间去,尽管那也是孝梅父亲的床。孝梅跟苏悦又说了张爱玲,这让继母放下心来,想张爱玲跟自己终究是没有关系的。临了,苏悦约孝梅晚上出去,到西南商城那边去玩,那儿在挖路,直接骑车过不去,苏悦跟她讲走另一条道。
总算通完电话,孝梅去厨房倒了杯水,继母正在那发呆,孝梅的身体跟她接触了一下,她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胸口,装作很开心地笑起来。孝梅出来之后,果然去了她的卧室,继母也跟着进去,孝梅说她要找她父亲的包。继母问她找他的包干什么。孝梅说包里边有她跟他父亲以前的合影,父亲原先夹在钱夹中,后来说是放到那只鳄鱼皮手包中了。继母就帮她找,孝梅看了看床,床上有双双卧过的痕迹,在床的正前方的地上恰好有一口浓痰,继母也看见了,这恶心的浓痰只能是抽烟的男人才能吐的,痰有一些发绿,痰的中央封着小气泡,继母伸脚过去,没有擦,而是又挪过一只脚,站在那痰上。
继母和孝梅都没找到那只鳄鱼手包,想来可能是在禹叔叔那,因为里边有一些执照和票据。孝梅从卧室走出来,继母跟着她,这时她俩都很清楚,孝梅没有攻击继母的意思,继母也彻底软了下来,一软就显出她的温和,继母低着头,从她的下巴往下,能看到她气喘得厉害。孝梅想这是她自己的生活,父亲在
医院住了那么久,那么她做什么也都是正常的,她自己才从地下室回来,她明白生活中有很多东西你必须接受。她看见继母的乳房很圆,这年龄的女人的身体像充满力量的动物,她们是奔放同时又是充盈的。她的胸罩把她的胸勒得很紧,身上充满了妖气。
孝梅上了趟厕所,在厕所里也有男人的痕迹,因为一只大大的皮鞋印子就在马桶的前方,她小心地避开那个鞋印,解了小手,看了一会报纸,拉灭灯,看看表,吃饭还有一个多钟头,继母说她马上就做饭。
孝梅回她自己的房间,睡到床上,把窗帘拉上。房间顿时暗了下来,那地下室的小火苗似乎窜动在她床头那边的电脑上边,一跳一跳的,跃动,很真实。她想到,继母庞大的乳房,也想到短暂地想到曾经和自己矛盾重重的母亲,但这时所有的东西都亲切起来,毫不悲观,她坐着,看看左前方衣柜上的镜子,她从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脸,再扭一扭,看到自己敞口T恤,然后是从T恤领子向下自己的胸,虽然没有那些妇女的庞大,但也十分的盈实,况且她用的是那种半杯型的布罩子,并没做衬托。
她解开T恤,看见从半杯型的布罩上方鼓荡出来的那完全是陌生的乳房,她第一次这么完整地看到自己,那种地下室的火焰不是别人的,就像是自己亲切的火,跳动在身体上,她想了起来,没再看镜子,她觉得自己很完整,浑身都是自己一个人的,至少现在是她一个人自己把自己抱住的,她脱下内裤,长长的双腿均匀地铺开,胸罩也解到一边,她想到张爱玲小说中说到的那些女子,她们幽僻地居住在阁楼上,然而她不,就像苏悦说的,女人自己是自己的保护人。她托了托臀部,背部向上抬,感觉在床上很轻,那地下室的粉末,瓶子,火焰,屏风,给了她从来有过的撞击,不疼,而且很分散,扎在身体的每个地方,她自己的身体在感觉中红了起来,她遥远地听到心里边的一些响动,但抵不住,实际上所有的女人都不是陌生的,她们只是跟自己陌生,但要让自己好起来,必须如此,母亲走了,父亲也快要走了,但她却不悲观,因为身体有力量,身体有它的本事。
以前班上另一个女生跟她说的女人可以自己弄自己,那是个小街妹,已经退了学,但她的说法现在有很好的鼓动性。她分开双腿,左手抓住毛巾被的被角,右手轻松地按在那分叉的地方,很酥,一开始有一小点麻木,但很快就隐隐地执着地要求重复,要求有动作,她摸着,轻轻地碾,然后合起来轻擦,酥软的感触一直向腹部走,然后顺着大腿内侧往身后走,后来就哪都传达,那只抓被角的手也凑过来,轻轻地掰,然后是那只中指顺着丫顶,轻轻地摸动,在这最外边的软弱的皮上,在那绝密的神经上,她摸到了女人最真实的缓慢的培育起来的麻醉,实际上她最后到了高处,浑身蜷作一团,双腿紧闭,如同被更大的东西抱住,眼泪都逼了出来,双腿紧紧合上,双腿牢牢地挤在中指上,她到了。
41冰冰98年的孝梅一定有一些疯狂,因为父亲的病危,也因为在她的身体中那些淫乐漂浮的阴影,她所能抑制的仅仅只能是昆明的那个所能牵制她的痛苦与快乐并存的矛盾着的现实。大半年下来,她已陆续给承天写了七八封信,实际上她比承天更为简单,即使她处于他生活的边缘地带,但某些关系仍比想象的还要残酷,她自己并不知道她写给承天的信到了承天的手上之后,它们会承受怎样的命运。然而承天的处理十分迅速,当他自己在出版社楼下大信箱里拿到信,或者是收发室或同事把信拿到桌上,他会立即拆开看完,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撕碎,而且撕得很碎,任何人都难以想像他把信撕碎到那种程度,没人再能拼出任何一个字来。倘使承天在四年之后如实地使用过孝梅曾在信中描述过的细节的话,那除了孝梅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这一点,也没人能发现这一点。出版社的同事都猜想有个外地的女子对承天穷追不放,但没人知道那绝不是什么追逐,而仅仅是一种思念,甚至是无聊又无谓的思念,没有实质内容。但撕碎这些纸片能给承天带来快感,而且当他和冰冰躺在校场东路那间小屋子的床上时,这种撕碎纸张的快感会加助性生活后半程的一种虚幻的死亡一般的感受。
冰冰从97年到98年夏末,并没有追问承天跟言艾的事情,即使承天自己有时提到言艾,冰冰也忽略过去,在她们刚开始上床那段时间,冰冰对床上的那套东西没有任何经验,这是承天完全可以施展技能的时候,如同一个人在训练另一个人,因为这样的床上生活容易使承天处于优势地位,所以冰冰一般是不会反对他的,他喜欢在动作结束之后,她枕在他手背上时,跟她谈论他自己的生活,尽管后来想来,或者在四年之后的那部长篇小说中,他当时的谈话全都成为冰冰反对他的理由,但那时他有着强烈的叙述他混乱生活的冲动,而且只有叙述,才能使生活清晰起来,这间位于校场东路的小屋子是部队出租的。承天通过一个朋友弄来了一间,冰冰在墙上糊了不少牛皮纸,他们每周会有两个下午在此睡觉,这成了一个规律。冰冰的母亲暗示过承天,希望承天最终要走出他的怪圈子,她女儿也要有个归宿。但承天觉得冰冰不要求他,是对的。如果她一旦要求他,他就会崩溃,不是出问题,而是结束。他在出版社跟朋友们搭伙做了不少事,弄的钱有一部分是给了冰冰,他喜欢用不多的钱来养活她,也拴住她。起初,在床上,她需要两次,因为她年轻,旺盛,而且感受强烈,承天只得应付,但半年下来,他明显感到仅仅是动作,不能让自己满足,他首次发现性还有自身满足的问题,冰冰捧着他的脸,她很真实,即使走在马路上,也要拉着他的手,承天还是害怕有人发现他的婚外恋。言艾的公司活忙,生意也不错,他很少管,但还是为她出主意。每周两次,每次两轮,加上他的歌厅行动,以及言艾,还有出差所弄的女人,密集的床上生活,终于使他有了透不过气的感觉,他没想到要放弃冰冰,因为她身体十分优秀,他需要她自己有朝一日跟他提分手,紊乱的生活,尤其是跟冰冰的第二次的午后过程之后,他实在要讲话,如果不讲话,他就会头晕,但谈什么呢?她不懂艺术,不懂出版,她那些朋友,他是一概不见,所以他就只好谈言艾的表妹孝梅,承天说孝梅经常给他写信,冰冰就问写什么,承天说孝梅喜欢我。冰冰起初不相信一个那么小的女孩子会喜欢他。承天就发誓说孝梅确实喜欢他。
他讲话时,冰冰就在她枕着的他的胳膊上揪他,他不怕疼,接着讲。在到最末,他说到孝梅所偷看到的火焰,这才使冰冰大为恼怒,她终于反醒过来,这全都是欺骗。不是某一个人欺骗另一个人,而是所有人都在相互欺骗。冰冰说承天被孝梅耍了,哪有什么火焰。承天说孝梅年纪小,才十七岁,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不会耍人。冰冰就追问孝梅为什么要谈火焰,承天不愿意把孝梅的信全部复述出来,不仅不可能,而且不能这样做。冰冰跟他吵架的时候,他就哄她,吻她,她的身体又张开,他让她坐到椅子上,光着身体,所有的午后都沉缓而凝滞,空气,牛皮纸,地面都是光滑的,他身体也很强壮,走向她,然后深入她,她轻松地哼着,她看不清这个男人,这或许是她能跟他在一块的唯一的理由。至少在承天了解到的程度上看,冰冰只有他一个男人,而且他第一次跟她之后,他肯定没有别的男人,这一点他做得很成功。不仅是保护她,还有电话,吃饭以及安慰,许多方式都按照超负荷的婚外经验来搞,实际上他累了,但如果他不这么做,他还要更累。
熬到十一月份,天气快凉时,冰冰又把承天带到她家去,她父亲到外地去了,只有她姐姐和母亲在,他在她家吃饭,她姐姐长得不如冰冰,但工作条件很好,算是个白领,书桌上堆满了时尚之类的杂志,冰冰的母亲对承天一直很友好,这次喊他来吃饭,终于要跟他商量他离婚的事,她家提得太突然,这出乎承天的意料,承天就看冰冰的脸色,想让冰冰为他缓和形势,但这一次冰冰也同样提这个要求,不仅提,而且很认真,好像她对承天是不可缺少的了。承天一边应付她们,一边在心里想,我为什么没有离婚的念头,不仅没有,而且拒绝这样去想呢?但在口头上,他还是跟冰冰的母亲承诺一定会离婚,一定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