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成都爱情》作者:陈家桥【完结】 > 成都爱情(陈家桥).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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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家桥 当前章节:136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4

韩技术员旁边的一个青年人走近了些,他试图看清站在高怀谨后的孝梅,他小声地说,我们是来保护你的。高厂长很生气他说,我怎么了,你们对我就这么不放心啊,他们两个年轻人无非在发历史的疯。孝梅的脸发烧,眼看在旅馆里变得很困难了,乘着天黑,夜色还不深,高厂长叫承天和孝梅到他家去,他再跟他们谈谈,谈好了,你们就离开这。

那七八个人站在窄门两旁,小潘的手在腰中擦着,韩技术员溜到墙下,这些山西人默不作声,瞪着大眼,看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高厂长的家离这不远,不在昭通镇上,而在镇南边的一个高埂上,那儿有十多户人家,房子很坚固,都是水泥墙墩,屋顶的瓦也很好,现在月亮照在上边,返着光,那些人没有跟过来,承天搂着孝梅,黄土地上寂静无声,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高厂长有太太,这并未出乎承天的预料,看来他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很正常,他有一个女儿,年龄不大,跟另一个女孩在

客厅里看电视,高太太对承天和孝梅很客气,给他们拿糖果,看来高厂长的经济条件并不差。

71我的上半身

高怀谨有一间书房,这间书房跟所有人的书房都不一样,因为全是一些乱七八糟,叫不出名的书,还夹有一些书法,印章以及试卷,图纸和蜡盘,偶有一些期刊但都缺少封面,还有装毛笔的竹筒,夹在中间,书柜是木头制的,都不讲究,有些木板上刷了黑漆,有些刨了光,还有的钉了竹篾,总之,书柜里不像是博学的书,书桌上有信笺纸,还有算盘,以及几块如巫师使用的大石块,磨得很光滑,书房拐角有一杆磅秤,书柜顶上有顶安全帽,上处还镶有矿灯,一把打气筒横搁在书柜的上层,还有几只小小的长条的纸画筐,似乎有装裱的书法,在承天和孝梅落座的那只木沙发的尽头,可以看见它和高先生的书桌桌肚之间垫有一块羊皮之类的搭裢子,很长,而且正反两边没有规则地接到一块。高太太泡了茶之后没再跟过来,高先生没有锁门,只是虚掩上,然后他坐到椅子上,关掉他的手机,他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终于找到了我。

现在承天毫不怀疑高怀谨这人的真诚了,因为他早就想到人们会找到他,很庆幸,他没有死,这对承天来说,让他无比的庆幸,为高先生庆幸,也为平淡无奇的生活能找到这样一个人而感到愉快。每当高先生讲话,他都要看孝梅的眼神,他不敢长久地注视她,他没有胆量与过去的阴影对视。如果可能,他都不想再跟像孝梅这样的女孩再说下去了。他不愿再想到哪怕一丝跟孝梅母亲有关的细节,否则他宁愿永远失去记忆。但铭文是不会忘却的,这就是一个人的咒语。高怀谨说,都已经过去了,不希望也不可能再要人为咒语付出代价,所以作为一个墓中的人就只能保持现状,没有人再去碰它。承天说,我们并不是考古的人。他停顿了一下,紧紧地握住孝梅的手。孝梅轻轻地说,我们不怕咒语,不怕任何惊世骇俗的东西。孝梅的话打击了高怀谨,他有些胸闷,快速地喝了口茶,抽上烟,承天也抽起烟来。他说,他们几乎杀了我,但我还是跑掉了,我在原野上狂奔,后来我才知道咒语保护了我,因为我已经死了。承天说,我们只是看懂了我们所能看懂的铭文的那个意思,我们知道你有权拥有那个悼词以及有关的一切。高先生激动地说,但我与咒语开了玩笑,我至少是不那么原始地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因为那是一个发现,我那时是一个刚刚毕业不久的学生,我不迷信,我也从不相信寓言,但确实我看见了铭文中所写的那一个自己的上半身。上半身?孝梅紧张地问。

高厂长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使自己能安宁地面对承天和孝梅,他特地过来拍了拍承天的肩膀,他坐回去之后,很镇定地说,墓里有一具古尸,假如你们相信我说的,那你们就不要再去做无聊的考证,因为那具古尸是我的上半身,我进去过,我按我铭文中的方式进去了,我看见自己的上半身,躺在石墓中,然后,我看见铭文中所写的,我默读了无数遍那个悼词,那是上千年以前别人写给我的悼词,他们用我的笔迹写下了当时我同样也写给这个世界的论文,那就是铭文中的寓言,它说,我在这个时代生活,我应该负有这种责任,因为我没有下半身,我的尸体就是材料,就像铭文寓言中所说的,我得讲清人们早就说过的这个事情,这个叫做上半身运动的事情,这就是他们提到的文革。承天说,我们听别人在猜,也听讲你就是为此才被定罪的。听来很可笑,是吗?他问孝梅。孝梅使劲地摇头,她眼睛潮湿了,脸有一种剧烈的抽痛。高厂长接着说,上半身运动是上千年前就寓言过的,没有下半身,没有行走,没有人与人的区别,只有上半身,上半身是什么?以前我不明白,把我打成反革命时我也不明白,后来,我到了这,跟你们找到这个地方不同,我找到了这个地方,我弄明白了上半身就是讲话,就是思想,就是一场运动,所有人都一致,做那种无聊的游戏,所谓上半身,直至让嘴巴把话说烂,让话把嘴巴说烂,让上半身,他没再说下去。高怀谨乍看起来并不苍老,但讲到这些,他还是动了情,如今咒语已不再是咒语,关于上半身的论文也早不在革命与反革命之间斗争,况且,照他所说铭文永不会与别人有关,承天将尊重这个高怀谨,孝梅也将尊重这个高怀谨,这是他个人的铭文,上半身运动已经过去,文革也已经结束,假如只有上半身的古尸失去了不明的下身,那么所有在那个时代疯狂的言语,疯狂地追随革命的人也都拖着腐朽的毫无意义的下半身,上半身仍然活着。实际上,我们再也看不到那个石墓的上半身,那是咒语所掩护的古墓,谁想它,谁就是高先生的大敌。这是一个人的文革,已经消失。

72拖拉机

承天和孝梅从高怀谨家出来往韩技术员家回时已经夜里一点半,高厂长派了厂里的两个农民送他们,这两个农民就住在高厂长家不远处的厂房。两个农民都姓柴,他们不露声色,每人手里都抓着一样东西,说这是当地人走夜路的习惯,一点钟的夜晚,月亮虽很明亮,但天空还闪着星星,天空如此的透沏,黄土与天空十分接近,在这两个农民一前一后的护送下,他们在土坡上走得小心翼翼,高先生谈了整整一晚,但对承天来说,好像更不相信自己的目标了,一切都尽在别人的言谈中。他一直是搂紧孝梅的,好像孝梅成了对他最重要的人,这个问题也很快就困扰了他,他想从什么时候孝梅对我如此重要了。

虽说路不远,但还是走了四十多分钟,因为没走刚才高先生引他们来时的路,农民们说,那条路过了十二点就不会有人走,不是害怕,而是一条乡里的规矩。回到韩技术员家。承天和孝梅进了院子,那两个农民跟韩技术员在堂屋小声地交待什么,韩技术员一直没睡,在等他俩。那晚承天和孝梅很快入睡了,因为忙了一天,谈了一晚的话,实在是太累了。早上五点多钟,韩技术员就来敲承天的窗户,他听见孝梅也在外边喊他。韩技术员说,承天先生快起来吧,高厂长已经喊人来叫你们去吃早饭了。承天说,高先生太客气了。孝梅在外边催他快起来。承天到院子里洗脸,那个由高先生派来的男青年跟昨晚的农民不一样,他显得干练许多,抽的烟也不再是山西的,而是北方的牌子,韩技术员让小潘给承天倒水洗脸,承天拒绝了,他说凉水很好,孝梅心情开朗,他告诉承天,他刚才到门口看了一下,日头出来之前,街后的土垣上刷着青色的亮光,山面的细节十分清晰,像人的肌肉一样。承天说,你怎么起那么早啊。孝梅说,还不是他们来喊的吗,不然,我还要睡。

那个男青年跟孝梅说要是看日出,就要到四栏山上去,不用到山顶,只要到半山腰就行,能看到那红红的日头,风景确实很好。

承天还不太适应这里人有早晨请吃早饭的习惯。承天和孝梅坐那个男青年的手扶拖拉机,他们从一条土路往东边驶去,中间经过一条细河,有一道漫水桥,然后从那块凹地经过,驶过小河的沙滩,之后,他们跃上去四栏山山脚的路面铺了块石的路,这条路好像跟他们几天前一起去考查石墓的方向是一致的。承天问那个男青年。拖拉机轰鸣声很大,男青年听不清楚。承天就大声地嚷嚷,我们去哪吃早饭啊。男青年大声地回话,到十泉街。

十泉街是比昭通镇要小许多的一条街,街虽小,有不少店铺,他们来到十泉街,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一路上都碰到了许多上街赶集的农民,他们挑着担子,有些人是担着猪羊什么的,一派很热闹的景象。十泉街是一条直街,只在中间有一条横穿过去的街,虽然昭通镇比较大,但昭通的乡政府却放在十泉街,他们的手扶拖拉机就是从昭通乡政府门口开过去的。男青年把承天和孝梅带到了一个厂房大门口,厂房有五间左右,前边箍着一个大院,后边有一截土埂,从外边能听到里边人高声的笑着,男青年把他们带进去,高厂长正在和口袋里插着钢笔的不那么像农民的农民们讲话,大概是在说生产的事,这是一个齿轮厂,从挂牌上已经看出来了,这家小工厂是乡里的,现在高怀谨是厂长,他是承包经营人,看来还算不错。高厂长走过来要把承天和孝梅介绍给那几个正低头看着脚的害羞的农民,他说这是两个来搞调查的朋友,从城里来的。农民们跟承天握手,承天点点头。孝梅到厂房里转,那个男青年陪着她,大车床还没启动,但车床上的刨刀闪着清冷的寒光,农民们陆续走来了,他们有说有笑。承天到高厂长办公室去,高厂长说,这么早,就想带你们去吃吃早点。承天想现在我们去吃早点,那之后呢,不是说我们必须离开这吗?承天瞧瞧窗外,那些农民站在院子中央,孝梅也从厂房向外走,她在那间仓库门口站了会,因为她看见一个很俏丽的女孩子正在搬一箱齿轮,一个很朴实的男孩子,大概十四五岁,跟在他后边,却空着手。承天跟高厂长说,我们就不吃早点了吧,你昨晚不是说要带我们到墓地那转一转么。高厂长正好接一个电话……他示意承天坐下来,接完电话之后,他就和承天一起走出来,他跟那个像村干部一样的农民说,你们再待会吧,我先带他们出去转一下。

承天没想到这些农民都是来陪他们吃早饭的,请吃早饭本来就相当怪异,还要找这么多人作陪,那几乎是有点不可思议了。

73吃早饭

在卫河旁边,黄土反而比高地上的土更为坚硬,那个开手扶拖拉机的青年站在拖拉机旁边,他跟那个大铁块一样,就没再跟过来了,这块地方跟昨天承天和孝梅去量的那块他们确认的墓地遗址有些出入,因为照他们从铭文中所写的来理解,墓地应该对准卫河的那段直角弯过后的直道,再从背后来讲,应该与四栏山向南的那条土坎相对。但高怀谨跟他们说,你们看吧,就在这,他跺了跺地,仿佛下面真正是一块墓地,好像脚一跺,下边的世界就会成立。这时承天毫不怀疑高怀谨是下过墓地的,但这对他和孝梅好像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影响,男青年在远处显然有些焦急,在那不安地走过来走过去,但这么一块空地,没有种东西,也没有修路,完全空着,土质坚硬,没有裂缝缺口,也没有任何标志,凭什么他就是所谓的墓了。但放眼望去这一大片卫河边的土地,其实它上边一无所获,没有植被,没有路,也没有建筑,只是横在这山下河边,只能凭感觉,或者凭一份信任,考古真是不可思议。

你们要挖下去?高怀谨忽然看着孝梅问。孝梅向承天的旁边站了站,她扎了扎头巾,望着承天,承天拍了拍抠过黄泥的手,皱着眉头,他跟高怀谨说,假如像你这样守护在这,我宁愿钻进去。他这句话很不客气,让高厂长一下子蒙住了,他张大嘴巴,看那样子像要唾他的样子,承天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有了火气,现在他还弄不明白高厂长跟这些当地人的关系,但显然他本来就是当地人,他做得很恰当,很隐蔽,他几乎不再动情,冷静地守在这儿,几乎把他们视为奇物的铭文当成了烂纸。高厂长说,别再纠缠了,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你们还是回去吧,到你们来的地方去,忘了我。承天说,我不是想要缠住你,我们只是无聊,他望了望孝梅。孝梅也说,没事的,我们没事。高厂长也被他们弄糊涂了,他们回到拖拉机那,回到十泉镇上。

来到一家小饭馆,这是街边很大的一家面馆,他们进去时,里边坐了十多个人,大部分桌子还是空的,现在太阳出来了,从屋里能看见街面上的阳光,他们坐下来,那个开拖拉机的男青年在门口的另一张长凳上坐下,用筷子夹着油条,大口地吃起来。他们要了羊肉馍馍,炒面皮,还有羊杂,馒头,羊头汤。孝梅找不到他喜欢的,高先生脸色很暗,他把那店主招过来,跟他说,下碗面条来,要放蕃茄,小白菜,鲜肉丝。孝梅说,没有蕃茄的也行。高怀谨把店主支走了,他们吃了起来,承天和孝梅是背对门的,高怀谨喝汤喝得很响,承天是无意中感到后背有了压力,他一回头,看见屋内忽然坐满了人,他们都不在吃东西,而是平静地坐着,只要承天看他们一眼,他们也看承天一眼,他低下头,他们却不。

他们坐在长凳上,一个个面色凝重,只有高先生仍在喝汤,然后他跟承天和孝梅说,你们要走了,必须走,我们找了辆130,你们回太原去,我们只把你们送到太原,孝梅拽了拽承天的胳膊,承天觉得这不合适,哪有这么多人沉默地宴请他们吃早饭,这一定是让人费解了,高厂长看着孝梅,似乎想让孝梅说服承天,他觉得承天的头脑有点问题,似乎跟这个墓有了感情,这是可笑的。那些人的扁担,背包,或者是其它的什么工具随便地撂在门口的一块空地上,街上有许多人过路,但没有一个人再进来,甚至没有人看里边,屋内光线也明亮了起来,高厂长再一次说,回去吧,别再想了,这不合适。这时那许多人中的一个在那嘀咕,跟他们说什么呢,让他们走吧。但承天还是没有站起来,这时从西北拐角站出两个人,他们背着草帽,腰里别着两把锋利的镰刀,他们是麦客,是听说高厂长有了麻烦才连夜赶回来的,他们热爱这个高厂长,他是他们的好朋友,好乡亲。承天为自己没有错过这样的早饭而庆幸,甚至是幸福。孝梅靠着他,他走路有些打颤,但还是从这间屋子里走了出去,其实屋内光线并不强,否则他一定看见高厂长眼中闪烁的泪水,但那些农民,那些健康而质朴的农民,他们身体健全,充满深情,坐在长凳上,没有站起来,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亲眼看见他们走了出去,上了车子,去了住处,上了大路,上了马路,然后他们离开了山西。

74回到成都

孝梅和承天从山西回到成都,承天打算买当晚的卧铺票回昆明,和孝梅在一起到山西去也算是两个人在一块单独过了一段生活,但他对孝梅还是不清楚,看来不是他不想弄清楚这个孝梅,而是这个人本来就不那么好让人弄明白,也许又因为承天是不那么能弄明白别人的人,承天他老是在自己的上半身转——例如现在他能套用那个高怀谨的话来说的话。但是这次一到成都,才在孝梅家坐了半个小时,舅舅舅妈就急忙赶过来,原来继母也为孝梅担心,说这么多天,一下子少掉了孝梅,不知去哪了,打承天的手机也总是不在服务区,看来亲戚都知道是承天把孝梅带到远处去了。但到底去哪了,这个问题好像不重要,主要是跟着表姐夫承天一起去了,现在转而一想,所有亲戚很可能都不得不关注这件事了。舅舅没来之前,继母已跟孝梅说苏悦等她的几个朋友也在四处找她,继母显得十分真诚,仿佛确实是在尽一个母亲的责任。承天对孝梅家里的这些事慢慢也敏感起来了,虽然是继母,还有继母的男友,据说很快要结婚成为孝梅的继父,假如家庭成为这样一个模式,那就好像是一个玩笑。

舅妈一来就抱着孝梅哭了起来,继母也在那哭,惹得躲在继母房间里正在写材料的那个继父也出来劝,舅舅狠狠地批评孝梅,说你怎么能这样做事,别人都在说孝梅,而没人指责承天,也没人过问他,但又明摆着是他把孝梅带走的,这使得承天坐在那儿不伦不类,那个继母的男朋友可能看出了承天的尴尬,所以故意跟承天讲话,以显出大家的平和。承天这时对那个继父印象还不算太坏,大概也因为这个人也是个知识分子,虽然日前他在帮继母经商,但从谈吐上看是个知识分子,有些文气,以前不太说话,现在却跟承天漫无边际地聊起来,慢慢地承天就发现了这个继父好的一面,而且可以说很健谈,虽是个商人,但很儒雅,这跟那个虽已死去,却跟承天相互陌生的孝梅父亲来说,有着许多的不同,好像更亲切。继母一边跟舅妈说话一边织毛衣,这是她的习惯。

舅舅跟孝梅说,以后你再这样的话,我怎么跟你那死去的父母交待。这是废话,孝梅说。舅舅差点想揍孝梅,别看你是个大姑娘了,但你要不听话,我还是敢打你。

舅妈搂着孝梅在那嚎啕大哭,跟她丈夫说你要是敢打孝梅,我就把你杀了。舅舅当然也只是说气话,后来那个继父跟承天谈得十分熟了,就一起劝起舅舅来,都是男人所以可能好说点,在继父观点里孝梅是个有性格的女孩子,应该叫她自己作主,到处跑跑,她这个年龄,多动一动是有好处的,承天说,是啊,舅舅,你看她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舅舅听承天这么一说,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太严了些,所以口气才松动下来。他跟承天语重心长地说,承天啊,你要知道,我们差点把心都急碎了,想不出她能到什么鬼地方去。舅舅这么跟承天谈话,明显把承天排除在孝梅之外了,这反而让承天不快,虽然跟孝梅在一块不能证明任何问题,但为什么他同样要漠视他的存在呢?

舅妈跟继母到厨房里做饭,四川人好像永远都在做饭,这就是成都的一个家庭,虽然有人在离开,有人在加入,但饭还是要吃的。继母的男朋友现在跟舅舅的关系也不像先前那么咯了,双方可以交流,而且越往后越会发现他人不错,有知识,知书达理,还能帮助继母管好她那摊生意。孝梅舅舅跟孝梅说,你们还是去看看那个陶叔叔,我上次接到他一个电话,他对你印象还好,舅舅现在可以放开来提陶先生,估计跟孝梅父亲去世有关,现在谁也不计较谁了,好像没有人伤害过他,也没有人比谁更不像人。提起陶先生,这让承天很倒胃口,一下子又翻起跟陶先生,孝梅母亲或者其他莫名其妙的人有关的旧帐中,都是无聊的,跟这一次去山西不一样,这次可以指责一下所谓的上半身,在你愤怒的时候,恐怕你不知道这些人都在干什么了,不过,这也只是一个肤浅的印象。虽然舅舅狠训了孝梅,但很快还是恢复了温暖的家庭气氛,哪怕这是出于伪装的必要。

承天在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舅舅带着包里的试卷,在那仔细地看,画勾,那个继父跟承天下围棋,这是他带到孝梅家里来的屈指可数的几样东西之一,他棋艺高超,比承天好上许多倍,但为了双方下得下去,他让承天四颗棋。结果承天落入他的圈套,跟他一起动脑筋。孝梅乘机下了楼,她到苏悦家去,这一回苏悦可发生了一件大事,她迫不急待地跟承天说她已经那个了。什么?孝梅问。苏悦说,我已经做过那事了。孝梅一点也不吃惊,甚直没问他是谁。但苏悦把张爱玲小说在桌上乱扔,显得底气十足,好像她做了件大事。她也没问孝梅到底去了哪儿,如果孝梅不愿意说,她也无所谓,后来还是苏悦主动跟她讲她的男朋友是个电子科大的学生,人长得很高,很瘦,是个电脑的高手,电子科大是成都最好的高校了。孝梅突然提到青城山那几个道士,她讽刺她说,我还以为是那几个三清宫里的人。

苏悦使劲地揪她,把她弄到床上,跟她打了起来。孝梅在床上笑,苏悦滚到床铺最里头,她轻轻地拢了拢孝梅的耳朵,她说,你不知道,那真好。孝梅说,我知道。苏悦楞住了。她问,你也有过了。孝梅说,没有,但我知道,好像苏悦还不知道手淫的事,这反而使孝梅有了优势,她想,你不行。苏悦问孝梅,你跟那个表姐夫怎么样。孝梅说,他啊,在杀棋呢。什么,杀妻?苏悦吃惊地问。孝梅下了床,来到电脑前边,一字一顿地说,是棋,不是妻,是

象棋,围棋的棋,不是妻子,老婆的妻。苏悦大笑起来,递给孝梅一片口香糖。

75水库

承天不但第二天没有走掉,甚至第三天也没有订票,第三天他陪孝梅一起到水库那边去,不知舅舅这次跟陶先生都讲了些什么,或者听到些什么,反正孝梅对陶先生的印象还是好的,总不能让别人为你担心。但承天本来是再不想去见这个姓陶先生了,这不是什么别的不对劲,只因为从山西回来,一切都掉了个个,本来觉得有些神秘的反而没劲,本来司空见惯的东西却又来了劲,如果在第三天能够把孝梅弄上床也好,他就是这么想的。在山西时,在路上,他都很疲倦,也不会这么想,但现在身体软弱得不行,他反而有了这种冲动,总以为像那样的家庭、亲戚以及一段段几乎永远也弄不懂的往事,仿佛真是能把任何一个人轻轻地消灭掉,包括也可以把性和身体也取消掉,一个人如果在意上半身,如果能在意像高先生说的那样,他就要动动脑子,睡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至少是有了目的,实现了某种目的,承天就是这样想的,即使可耻,恐怕也要这样去想。在水库地下室见到陶先生,孝梅本来准备用一番好意来安慰可能被他们打击了的陶先生,因为他们看出了铭文,有了实际努力,好像是甩开了陶先生,所以他们有必要安抚他,但想不到他仍在地下室津津有味地弄他的实验。

而且地下室有了一个小变化,在桌上摆了几只小木架,初看像新的,凑近一看,仍是旧的,只是不知从哪个废纸箱里收出来擦拭了一番,有一股药水的味道。承天早就受不了了,他几乎想骂那个姓陶的,外边到处是阳光,是商人,是文化,或者是农民和田野,哪有这种地下室的作风,这是在干什么?孝梅从卧室里边出来,看了看那道拉帘,拉帘拆下来洗了一下,有些污渍因为洗不掉,所以洗了一水之后,那些污点反而更明显。陶先生在弄一小管汞,大概是汞,承天根据他的化学课的经验判断那是汞,或者是某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陶先生跟承天说,我在研究沸点。承天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缩小到那些所谓的汞里边,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傻B才会如此孜孜以求。因为陶先生不像舅舅那样追问她去了行处,所以孝梅反而无从开口,这又不是汇报,也不是交流,大家都闭口不提以前火焰,藏宝图和考古的事,仿佛时间一过,每个人都找到了新乐趣。

孝梅问,陶叔叔啊,你又在干什么。陶先生说,一样啊,做做研究,这很难的,他准备跟孝梅长篇累牍地讲开来。承天一下子止住了他,他让孝梅到屏风后过去。陶先生问,要不要我到隔壁为你们要两杯水。这时承天再也忍不住了,他发现从前的陶先生亲切,包括就在同样地点碰到这个姓陶的也从没看出他是如此一个人,是一个真正的傻B。孝梅不允许承天这样看待陶先生,但谁又能跟他说说心事呢?坐了好一会,陶先生又回到屏风后,查一本破资料,在写满针眼那么小的数字表里找他的数据。承天坐在那叹气,陶先生还是很客气的,他说,照顾不周。再坐一会,承天恐怕要被逼疯了,但孝梅还是坐在那。忙了个把小时,姓陶的终于擦净汗水,洗了手,向承天要烟,承天递给他一支。他说,你抽骄子牌啊,云南烟不是很好吗。承天说成都烟也不错。

孝梅在旁边咳嗽,姓陶的一定要去倒水,承天死活不让他去倒,两个人这就别住劲了,谁也不让谁,所以就拉扯到过廊上,两个人较上劲就不容易缓和,声音也刺耳起来,结果地下室出来许多人,他们都是憨厚的,误以为老陶真是跟这个人闹起来,都来劝。孝梅也在中间,大家都不明白他们怎么了。承天说我说过我不喝。陶先生说,我是好意。看过道里有十几个人,光线比较暗,他们每个人都精神恍惚,有人终于站出来为陶先生说话,说陶先生他在搞研究,所以他累了,你们要明白他也不容易啊。承天说,那你们大家也都不容易。他本以为是一句讽刺他们的话,但想不到他们全都受了感动,纷纷拍老陶的肩膀,说老陶啊老陶,你怎么不理解别人对你的好意呢。老陶显得很难过。孝梅拉着承天,孝梅想承天跟陶先生再也讲不下去了,谁也搞不清楚他在干些什么,作为一种业余爱好,只要他自己心满意足就行了,但承天仍在回去的路上骂,傻B,我们都是地道的傻B。

76老方他他们劝他把孝梅弄到昆明来

有了那趟去山西考古的经历,承天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至少在所谓的生活态度上真正是少了积极性,既然这样,出版社领导还是在他以前的工作岗位安了个副职给他,实际上别人是把他理解成更为沉稳了,老杨退了下去,老方任了正职,他跟老方俩的配合还可以,因为他们在许多生活细节上可以沟通,所以办起刊物来,得心应手,这时距他写那部

长篇小说只有很短的两年时间了,他上班时间不多,大部分工作都交给小灵以及新分配来的一个男孩子在办,不知从哪一天起,人们都叫他承天老师,有时社领导也这么叫他,这就很荒唐了,他每周去两次,当然成都的孝梅还是保持给他写信的习惯,刚从山西回来的那段,他还是撕她的信,但后来孝梅的来信有了规律,他慢慢地也就不撕她的信了,久而久之,他发现信也不单单是所谓的情书了,她总在讲她的生活,她的事情,虽然承天自己的状态弄不顺,但她还是尽自己的一点心愿,希望那个和他有过一段考古经历的孝梅能够生活得好一些。

他住到翠湖已经快一年时间了,其间言艾没有跟他缓和的意思,但言艾也并非不管他,只是分居对双方来说都是件好事,言艾要做生意,公司运行得很吃紧,承天也当了个小领导,而且因为社会的影响,他自己在艺术方面算是有了个性,有了追求,尽管他仍是个在骨子里十分混乱的人。老方是知道承天在女人方面的那种手段的,包括偶尔出差或因公事所相好的女人,老方都看在眼里,但人非草本,老方总觉得承天不能永远烂下去,实际上成都的女孩就很好,既然承天保留了她的每一封信,那么老方小吴他们也就从孝梅的来信中判断承天现在的心态,他是一定要老实下来才行,如果有机会聚餐,承天是要饮几盅的,然后老方瘦同事就一起到翠湖那边的茶馆去喝茶,有了酒意,有时也生气,说到那个孝梅,甚至说她很可怜,她生活在那样一个家庭中,有了继母,后来又有了继父,他说,我一定要劝她自己住,老方他们也劝他把孝梅弄到昆明来,或者你自己到成都去,一个女孩子也不容易。承天在口头上是答应,但他好像还没到要付诸行动的时候,因为孝梅也不明确她要干什么。

承天不给孝梅写信,或者除了要讲事情之外,几乎不会单独给她回信,这在孝梅那边看来,也是正常。她好像也不盼望他来信,因为信写得很密集,所以觉得他是抓得住她的生活的,她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所以就像生活在自己的四周一样,未来不可预测,对于她那继母继父,承天也说得足够的详细,无非是表面上的温和,实际上为了钱或者面子上的事情,仍是十分险恶的人,承天想在恰当的时候抽空到成都去,把那两个父母与孝梅的关系弄得好看些,这是孝梅的生活,而且孝梅也会走向社会,现在她在读书,一直都会向前,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在翠湖喝茶,承天会跟她们讲上半身,这几乎成了一个话题,由于是承天首先挑起的话题,所以他成了一个谈话中心,每次有外地朋友来,或者是跟大学里的几个老师聊天,承天老师都要发表一通议论,别人不晓得考古,不晓得有人为考古付出的代价,所以很难明白承天怎么就对这个问题有了如此感性的认识,除了这个话题之外,承天在女人问题上也很健谈,而且不谈黄的,他谈的是感受,是尊重,俨然他自己是个完全有可能正派起来的人,当然,这是笑话,在女人问题上,他被攻击的漏洞很多,其中也包括姐姐情节,这成了别人在背后嘲笑他的一个最好方式。

他在单位里的那几个敌人,不停地指责他的作风问题,她在作风现在失去了以前举足轻重的地位,作风不好,是他本身也并不回避的,单位里只有老方铁定知道那个叫阿娟的小姐一直跟他在一起,其他人有所耳闻,但缺少证据,阿娟已彻底不回湘西了,不知为什么她得了神经一样,跟承天在一块就能够服服贴贴,不过肯定不是因为人品,也不仅仅是钱,肯定有某种东西在约束着她,阿娟有些离不开他的架势,但更离不开的,也许是承天本人,也许承天也离不开小姐,至少是离不开小姐这种方式。生活中已玩过很多女人,但正如他一直所在意的那样,只有小姐是一种平等的关系,假如你尊重她,那么她就是最好的,阿娟每月来三次,到文化巷承天的家,帮他收拾衣服,整理床铺,做饭,做许多菜放到

冰箱里,他很少过问她的生活,他给她钱,而且数目并不少,她也不拒绝,她还会帮他熨衣服,有时他也带她到文化巷的馆子里吃饭,碰上熟人,他也能像情人那样介绍她。

77孝梅坐的飞机失事了

孝梅在2000年元旦之后,几乎是每周给承天写一封信,那时她课程很紧,又在学英语,说是要参加四级统考,寒假又快要到了,她在信中跟承天说,她有许多计划,包括她要出游,还要买房子,如果可能,她还要到昆明来一趟,对于这些东西,承天统统不感兴趣,现在他只希望生活中能真正有点刺激。但他又不愿付出什么代价,从前生活中的事还是使人有了不少消极的理由,要想振作可能也不那么轻松。但元旦之后的第二个星期,那时各行各业都在准备农历新年放假前最后的收尾工作,昆明一派热闹繁忙的景象,承天也在单位帮忙发挂历,买年货,还要跟一些兄弟单位相互送节礼,恰巧在这时,又有一个全国性的会议轮到出版社来承办,承天当然要管这次会议,一下子使他平静的生活闹腾了起来。他到宾馆去安排房间,还要找大巴运开会的人下去,再把他们接上来,忙了五天,他是真正有些累,最后一天,就让小吴陪开会的朋友到文化市场去购物,自己到办公室去一趟,然后好回家美美地睡上一觉,阿娟也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在

丽江的时候,阿娟就问他什么时候回昆明,她说她想他,他一点也不怀疑她是想他的人,而不是他的钱,小姐一般不会撒谎,尤其是你所信任的小姐,再说她有可能跟自己相好,不再是一个小姐了。

承天星期一早晨到了出版社办公室,到十五楼社长那去了一趟,然后打开了自己大办公室的门,里边有个人在,他到自己的桌前翻信,没有翻到孝梅寄来的信,这是他今生第一次为信感到不快,因为几年来收她的信成了习惯,一旦见不到信,好像生活中被抽走了一块,他很不高兴,就问那个新分来的大学生,有没有看见他的别信。别人被他问糊涂了,大学生说,承天老师,你的信不都在桌上么。承天发了火,说,我有一封很重要的信。那个大学生到收发室去找,但也没有找到。承天坐到椅子上,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别人的信,这使他心情越发的乱了。

这个冬天昆明尤其冷,看窗外的天空灰得十分难看,再站到窗前,看马路上的行人,每个人都低着头,看不清他们的脸,这时他有点恍惚,他这才发现自己对什么都不重视,好像是什么都不在意,因为天气冷,又因为触景生情,承天的伤感有些压不住了,他很少给孝梅打电话,现在却忍不住了,手机没有开,打了呼机,也没回,他害怕了起来,先是有点怕,后来就特别怕,他觉得人过一种毫无生气的日子久了,总会突然来点变化,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变化。承天把信统统塞到抽屉里,他告诫自己不要太过份,他神经质,天气冷,心情差,但也不能就此来诅咒生活,那不是他的习惯,他应该敢说敢做,应该一直是他那样隐蔽着生活的态度,不要管别人,也不要让别人管自己,那才是最好的,他递给那个大学生一支烟,大学生感谢承天老师,承天老师让他早点下班,不要走得太迟,然后,他自己上了电梯,走出出版社大门。

来到街上,空气不仅冷,而且有些扎人,风呼啸着,电线也在飘动,扯着。他招了辆的士,的士停了下来,他忽然又不想上去了,扬起手叫车子走,车里的司机骂了他一句,他没有还口。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因为天阴,又因为是冬天,所以每个人互相都不看对方,大家只顾自己走自己的,他拨了阿娟的电话。阿娟问你从丽江回来了。承天说,我回来了,你到我家来。阿娟问,是现在吗。承天说,是的。阿娟停顿一小会,她有些为难,好像她正有事,承天不想猜她是在干什么,假如她不来,他就到她的店里去,一定要见到她,这很迫切。因为灰冷冷的地球上几乎没有什么可信的人,没有什么人能适应他的冷漠,所以需要一个阿娟,只要一个阿娟就够了。阿娟说,好吧,我来。

他往回走,十分钟之后,他上了的士,他在那自语,这孝梅怎么了,没有信,干什么去了。回到家之后,阿娟已经在楼下等他了,他们一起上的楼。在丽江的时候,他去唱过歌,发泄过,倒不是要立即跟阿娟干点什么,但又不能不干点什么,阿娟帮他收拾厨房,他自己把饮水机电源打开,他想开电视,但他没有开,他忍了忍,觉得好像哪都不对,哪都有障碍似的,阿娟看他的脸色那么差,就过来摸摸他的手,她温柔极了,他抱起她,放到床上,她的脸很红,也许她是被他的脸色给吓坏了,所以她很紧张,她知道他虽然不爱跟她说话,但却很少会这样的沉闷。她也不敢问他,然后他们相互拥抱,在被窝里,他亲吻她,几乎是有点疯狂,实际上他很累,几乎连张嘴伸舌头都会累,但他却在坚持,好像是在咬住什么,唾弃什么,或者是一种仇恨,一种难以启齿的欲望,总之他弄不清楚,而这一切肯定不仅仅因为没有收到孝梅的信,也不会是因为他有那么一个奇异的孝梅,一个看见并仿佛一直看见的那个孝梅,但他说不好,也不能跟任何人说。

阿娟抱着他,她把能给他的都给他,包括每一种温存,每一种信任以及每一种方式,这在她来说,也反而会使他克服那种畏惧,克服她在他胸怀里的紧张,不仅仅是钱或获取什么温暖,而仅仅因为他那样的冷漠,也确实伤害到心里,令人无法不动情,他动着,亲切地夹带着某种复杂的仇恨与愤怒,动着,她轻轻地以最好的最本份的姿势迎接着,跟着他,假如这床上是一条道路,那她如影随形,假如他是果真这样的真诚,哪怕恐惧和愤怒也不要紧。

他们一直在床上,这是冬天,亲爱的人应该在床上,不论他们是什么样的心态,只要真诚,就应该躺着。承天接到言艾的电话,言艾说找你好几次,都不在家,手机也不在服务区,告诉你孝梅死了,她坐的飞机失事了,她死了,你听见没有,承天没有反应过来,或者他的反应是提前了的,他没有扔电话,没有更大的动作,手机放到枕头后边,他还在她身上,直至还没有停下亲爱的动作,他想堵住自己的任何一个出口,任何一点腔壁,但什么也不能掩饰。他有些疯了,亲吻着阿娟,像以往一样,他动着,颤抖着,接着,用不了多久,他胸中运动得很厉害,超出任何剧烈的运动,哇地一口,他吐了出来,那些脏物飘荡在他的口腔,也在她的口腔,她比他更先有了泪水,那些脏物在她的牙缝边粘着,她没有把它们吐出来,实际上她知道他是没有办法,所以才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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