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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19

昭君的表启送到御书房时,皇帝正在召见石显与陈汤,听取军事部署的报告。

“作战计划有两案,”陈汤指着地图说:“一案是大举讨伐,发兵二十万共分五路进兵,此案,有利有弊。”

“慢慢!”皇帝打断他的话问。

“且先说,分哪五路?”

“由北地、上郡、西河、朔方、五原分道并进。”

“这是扫穴犁庭,打算彻底降服呼韩邪敉平西域。”

“是!这就是利。”陈汤严肃地答说:“以堂堂之阵,正正之师,扬威域外,边境可得数十年的安宁。此为武皇帝以来未有之大举。”

“弊呢?”

“只恐过费民力。”

“这不是弊,只是窒碍,”皇帝说道:“且说另一案。”

“另一案是兵分两路,奇正相生。”

“不!”石显纠正他说:“是以奇为正,表面发兵的两万,按正规行军,另遣精兵五千,由陈汤沿此山路出击。”

“这就不对了!”皇帝大为摇头:“这座山不是死谷吗?”

“是!”陈汤解释:“由这条路奇袭是表面的说法,臣等意料,这是呼韩邪让毛延寿故意画错地图,以便布下陷井。倘或信以为真,由这条路奇袭,呼韩邪必在谷中设兵埋伏,是师孙膑在马陵道杀庞涓的故智。”

“不错,然则你何以又明知故犯呢?”

“回奏皇上,臣到此处假装中计,一面另外派兵抄后路,出其不意,直攻呼韩邪大营,必可得手。”

“很好,将错就错,奇中有奇,确是妙计。”

“皇上奖饰逾恒,臣惶恐不胜。”陈汤顿首说道:“这不是臣的矫饰之语,实在是从古以来,并无必胜之算。诚恐到期诸事不能凑手,臣虽身入险地,以死报国,但不能赎臣误国之罪。”

皇帝从他的话中,体味出弦外有音,随即问道:“你说到期怕诸事不能凑手,那么,要怎么样你才能凑手呢?”

陈汤想了一下答说:“皇上怨臣冒昧妄陈之罪,方可畅所欲言。”

“没有关系!你的忠勇智略,我了解得很,有话你尽管说好了。”皇帝又说:“你要诸事凑手,无非要我授予充分的职权,这一层,你不必顾虑,我早就预备这么做了。”

“多谢皇上识臣遇忱。”陈汤看了石显一眼,略有些踌躇地说:“不过事情很为难,臣当先锋之任——”

“不!”皇上打断他的话:“你挂帅印。”

“臣不能挂帅印!”陈汤脱口相答。

“为什么?”

“主帅为三军观瞻所在,行动须受拘束。臣致胜在奇袭,行踪不得为人所知。所以,不宜当主帅。”

“嗯,嗯,言之有理。”皇帝问道:“你看,谁可以挂帅?”

“臣不敢妄保。”陈汤又说:“但如主帅不明臣的策略,臣又不便明言,事到临头,只要有一点照顾不到,就会功败垂成。”

“我懂你的意思了!你的想法不错,这一计全靠滴水不漏,保密到家,才能成功。你的意思是希望有一个彻底了解全盘计划的人挂帅?”

“是!皇上圣明!”陈汤答说:“臣正是此意。”说着又看了石显一眼。

这是暗示,皇帝心领神会。看石显似乎莫知莫觉,便暂不说破。只点点头答道:“我自有道理。你再说还有什么为难之处?”

“臣尚有难处,但愿是无根的杞忧,臣怕发兵之前,皇太后有懿旨干预。”陈汤的脸色非常严肃:“若非谋定后动,而在命将出师之时,突生阻挠,则以呼韩邪在京城所布谍探之广,必然窥破弱点,因而不逞之心大炽,真个兴兵犯境,岂非自召其祸。”

这一说,皇帝与石显都动容了!到底是大将,顾虑周到,看法深透。皇帝不由想起韩文的话,立即作了决定。

“有人亦曾想到这一层,不过利害关系,没有陈汤说得透彻。办法是有一个,原来我还在考虑,如今势在必行了!”皇帝说道:“你们将发兵的日期决定下来,我可以算好日子,奉太后巡幸离宫,这样就可以避免懿旨干预了。”

“发兵的日期须视长公主出塞的日期而定。”石显踌躇说:“这一层尚须请旨。”

原来昭君和番一事,一变再变,连石显都有点迷迷糊糊,说不出一个究竟。他只知道,皇帝最终的目的,是要迫使呼韩邪自动让步,不再坚持昭君下嫁,而表面上只是一句话,明年春天送亲。究竟是不是真的遣送,等陈汤一战成功,昭君中途折回,还是李代桃僵,由韩文冒充公主,或者根本不送,只以兵戎相见?都还须讨得皇帝口中一句确实的话。

在皇帝,却被石显的话所提醒,想起韩文的建议,“有人献计,不妨暗遣精兵,以送亲为名,到了地方,打他个措手不及。”皇帝问道:“你们以为这个想法如何?”

“似乎有欠光明正大。”石显答说。

“陈汤呢?”

陈汤的表情,与石显正好相反。石显是觉得这种想法,未免可笑,而陈汤一无笑容,是认真在想的神气。

“容臣考虑以后,另行回奏。”

“好!你去仔细考虑一下,看此计究竟可行与否?送亲一事,等陈汤考虑有了结果,再研究。”

“是!”石显答说:“不过,陈汤先前所奏,他只能当先锋,不能挂帅印。伏祈皇上留意,早早派定主帅。”

皇帝笑了:“早到此刻就派,如何?”

“如果宸衷早有定算,伏乞赐示。”

皇帝因为心情愉快,而石显是宦官出身,打皇帝做太子时,便是侍从,有时出以弄臣的姿态,所以皇帝戏谑地用手遥指,而目光收拢,手指内移,最后指向石显的鼻尖说:“就是你!”

石显惊惶失措,连声说道:“臣非其选,臣非其选!臣不谙兵事,何堪主帅之任?”

“我知道,”皇帝仍然是逗弄的神情:“你是怕吃苦。”

这一说,石显不敢再推辞。而皇帝也实在说到了他心里,想起枕戈待旦,寒衾如铁的苦况,不由得就愁眉苦脸了。

“你不必愁!”皇帝倒有些于心不忍,“有陈汤替你当先锋,你这个主帅不过摆摆样子,尽可以缓缓行去。春二三月,风景正好,只当郊游。”

“臣受皇上付托之重,岂敢如此掉以轻心。臣唯恐才具不胜,误了大事,绝非畏难怕吃辛苦。”

“这样最好!你绝误不了大事。”皇帝转脸问说:“陈汤,你看我选石显为帅,可算适当?”

“适当之至!若得石中书力帅,臣甘愿听命。”

“你听见没有?”皇帝这次是很郑重地问。

“是!”石显无奈,唯有硬起头皮答应:“臣愿竭余年,勉效驰驱。”

“你别怕!决不会让你把老命送掉。”皇帝又说:“你该这么想,你有别样功劳,就是没有军功。这趟挂帅,奏凯而还,岂不是锦上添花?”

“多谢皇上裁成。臣有生之年,皆是报国之日。”石显比较高兴了。因为想到皇帝那句“锦上添花”,料知这趟辛苦,不会白吃。加官晋爵,犹在其次。若得长保相位,于愿已足。

黄昏时分,数骑快马到了上林苑,领头的是掖庭令孙镇。

这当然是昭君那道表启的反应。但情况已有变化,韩文的苦心,林采已经深知,昭君却不以为然。所以此时孙镇求见,应该如何应付,姊妹之间,还须作一番斟酌。

“二妹,你应该成全三妹的苦心,想两句话将孙镇搪塞走了算了。”

“三妹的苦心,我自然感激。不过,你我姊妹一体,三妹有此承恩的机会,岂可错过?大姊,”昭君故意宕开一笔:“走一步,算一步。到时候见机而行,如何?”

这句话提醒了韩文,随即接口:“二姊的话不错。果然是来宣召,等我见了皇上再说。”

林采与昭君都懂她的意思,要将她的看法,面奏皇帝,一切都由皇帝决定。事到如今,除此更无善策,昭君便点点头说:“三妹,凡事不可强求,到了御前,千万休执拗。”

商量定了,昭君接见孙镇。果然,是奉旨宣召韩文入宫。

由于为时已晚,车行迟缓。孙镇歉意地表示,希望韩文骑马入城。

“这,”昭君说道:“可不知道她会不会骑马?”

“会,会!”

“孙公,你怎么知道?”

“韩姑娘跟人说过。我都打听过了。”

“孙公办事真细密。”昭君又问:“皇上可还有别的话?”

“皇上说,长公主的表启已经看到了,一切都等召见了韩文再说。”

“喔,”昭君有些不放心:“皇上的意思是,召见韩文有所垂询呢,还是要给她封号?”

所谓“给她封号”,当然是召幸以后的事,这在孙镇就无法回答了,想一想说:“这要看韩文自己了。”他笑一笑不再说下去了。

孙镇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如果韩文如花解语,似玉能言,能使君王忘忧,自然就会一步登天,否则,纵不致获咎,必不能得宠,昭君心想,以韩文的性情,爽朗有余,娇柔不是,加以有心内避,只怕难谐好事。那时送回掖庭,不免太屈辱了她。

这样一想,便向孙镇提出要求:“倘或只是有所垂询,召见以后遣回。孙公,请你仍旧让她回上林苑,如何?”

孙镇面有难色,“如果别无旨意,自然可以照办。”他说:“只怕皇上交代下来,岂敢违旨?”

“不会的,皇上很看重韩文。决不会非拿她送回掖庭不可。

果然如此,请孙公代奏,就说昭君改了心意,请皇上仍将韩文送回上林苑来作伴。”

“这倒使得。”

一语未毕,韩文已由林采相伴而来,盛装高髻,别有一番雍容华贵的气派。孙镇暗暗喝一声采,起身相迎。

“二姊,”韩文带些羞窘地笑道:“大姊拿你的胭脂不心疼,都堆在我脸上了。”

“是要浓妆才好。”昭君也笑着回答:“我跟大姊等你的喜信。”

韩文越发羞得头都抬不起来。昭君便趁势替她理一理头上的金步摇,然后取一幅鲛绡,轻轻拢在她头上,因为此去骑马,怕九陌红尘,染污了她的头发。 王昭君 >> 王昭君 23

王昭君 23

韩文不知道这是未央宫的哪座殿,但知必是寝殿。绛蜡高烧,帷幕深深,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发慌,浑不似在上林苑,在路上那样子有把握了。

“姑娘,”一名花信年华的宫女含笑说道:“请卸妆吧,皇上在御书房批阅章奏,总得二更时分才会驾到。”

“不!”韩文直觉地答说:“等皇上驾到了再说。”

怎么叫“等皇上驾到了再说”?那宫女颇有新鲜之感,因为从未听到过有那一个召幸的掖庭女子,有此说法。

看到她的笑容收敛,韩文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太硬了些,便陪笑问道:“姊姊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连。”

“连姊姊——”

“姑娘,不要这么叫我,不敢当。叫我名字好了。”

“不!”韩文不自觉地还是执拗的语气:”我只叫你连姊姊。”

阿连无奈,只好报以苦笑。“姑娘,”她说:“当着皇上,可千万别这么叫。”

“为什么?”

“皇上不喜不分尊卑,胡乱称呼。不然,姑娘你反而害我了。”

“真是如此,我自然当心。此刻叫叫不要紧,连姊姊,我想我还是衣饰周整的好。因为,皇上有许多话问我。”

这又是阿连所不解的,想了一下问道:“姑娘必是懂音乐的。”

“何以见得?”

“皇上在寝宫,除非谈音乐,不会谈别样。”

于是,韩文矜持地笑了,这表示她正是懂音乐的。

阿连不作声了,心里在想,能懂音乐更易得宠,应该小心伺候。当即问道:“姑娘来了以后,还未用膳,一定饿了?”

“不,我不饿,你不必费心。”韩文又说:“我要什么,自然会不客气告诉你。”

这句话等于明告阿连,休再絮聒。她很知趣地答应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韩文依然在灯下默然端坐,不过心境却不同了。由于阿连的提醒,她想起皇帝深好音律,自己有一番谏劝的话,不妨就其所好,相机设喻,比较易于见听。

于是一个人搜索枯肠,从记忆中去找到好些故事,腹稿打得差不多了,皇帝也到了,传呼之时,正是鼓打二更。

见驾行礼便使得皇帝大为注目,因为浓妆艳抹,与前一天所见的雅淡风韵,恍如换了个人似的。

“荆襄真的出美人。”皇帝笑道:“荆山璞玉香溪水,钟灵都在女儿身!”

韩文微笑不答,抬眼看一看皇帝,仍旧将头低了下去。

“你何不御妆?也轻松些。”

“以礼事君,不敢亵慢。”

皇帝一愣,掖庭女子向来以色事君,这韩文竟道是“以礼事君”。然则自己是不是也该以礼相待呢?心里这样反应,尚无结论,而身子却不由得坐正了。“韩文,”皇帝说道:“可惜了,你是女儿身。”

“圣意何在,窃所未喻。”

“如果你是男子,一定是我安邦定国的良臣。”

这一说使得韩文真个有受宠若惊之感,睁大了一双眼,似笑非笑地只望着皇帝。

“你说以礼事君,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礼以制情,此刻你我相处,莫非于礼不合?”

“婢子出言无状,惶恐之至。不过既蒙皇上以‘女儿身’为惜,婢子自不敢妄自菲薄,以掖庭女子所以事君者事皇上。”

皇帝暗暗点头,自觉质问她的话,相当厉害。不过她竟然针锋相对,振振有词。这样一转念间,觉得有此人把酒纵谈,亦是消遣长夜的一法。于是拉一拉手边的丝绳,帷外玉磐涔涔,随即有人奉召而至,正是阿连。

“置酒!”

“是!”阿连答应着,又加了一句:“韩姑娘尚未晚食。”

“喔!为什么?”皇帝看着韩文问。

不想吃饭,自然是因为胃纳不佳,不须有何特别的原因,韩文觉得无从回答,皇帝亦就不多追问。好在上方玉食,即便是宵夜,亦比民间富家的正餐来得丰盛。待一会撤馔以赐,就可以让她果腹了。

寝宫中另设膳房早就有预备的,所以咄嗟立办。贵人尽皆肉食,何况是天子。但韩文却甘于蔬食,因此对于皇帝所赐的珍馐,反有无福消受之感。

但本乎“长者赐不能辞”之义,韩文只好努力加餐。而皇帝却以为她健于饮啖,所以当一座小鼎捧上来时,他闻见香味,便即笑道:“你的口福不错!今天有炮豚。这是天下的至味,连昭君都不曾尝过。”

韩文听说过炮豚的做法,是用杀净的猪或羊,腹中塞满干枣,外面用苇竹包好,糊满黏土,在火中烤透,剥去泥草,将已熟之肉切成大块,糊上米粉下油锅炸,然后置于小鼎,在大汤镬中隔水炖三天三夜,调酱而食。香、嫩、鲜三字俱全。老饕一提起炮豚就会掉口水。

可是韩文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过于油腻。皇帝看她停箸不食,少不得又要问:“何以不下箸?”

“是——”韩文灵机一动,作了违心之言:“皇上曾道,长公主亦未尝过这天下的至味,婢子何忍下咽?”

“你们姊妹倒真是情深。”皇帝嘉许地说:“不过她有许多享受,是你没有的,今天就一味炮豚占了她的先,亦不算过分。”

“总觉于心不安,”韩文紧接着说:“婢子斗胆上言,异日侍宴时,愿与长公主享。”

“好!好!”皇帝欣喜地说:“你的愿望一定可以达到。不过,那时候不是与长公主同享,而是与明妃同享。”

提到这话,韩文立刻转为严肃的脸色,用低沉抑郁的声音说:“但愿如皇上所望。”

“怎么?”皇帝的笑容逐渐消失:“怎么说是但愿?有什么不可抗的阻力,不能让昭君成为明妃?别人不知道,你不是很了解我的计划吗?”

“是,婢子辱承皇上以大事垂询,惊宠莫名。只是细细想去,使外藩畏威,非长治久安之计,总还要让他怀德才好。”

“你这话倒也有点道理。”皇帝语气平静下来:“你倒说,怎样才能让呼韩邪怀德?”

“无非仍坚婚姻之约。”

“什么?”皇帝指着韩文问:“你说的什么?”

韩文知道皇帝误会了,以为“仍坚婚姻之约”,便是遣嫁昭君。情急如此,着实可笑。但嘴角刚一牵动,立刻警觉,这是失礼不敬,因而尽力忍住。那模样就显得很怪了。

第一句话误会了,第二句非说得很清楚不可,韩文觉得有个说法,言简意赅,一说就明白。

“虽然重申婚姻之约,仍用李代桃僵之计。”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皇帝问道:“是谁代替昭君出塞呢?”

韩文觉得皇帝这话问得多余,但不能不答:“婢子愿意效劳。”

皇帝点点头:“将来再说吧!”

谈了半天,落得这样一个结论,韩文不免觉得泄气。而皇帝的兴致却很好,频频举爵,已颇有酒兴了。

韩文有些着急,因为看样子,今夜是要留下来了。一承恩宠,那李代桃僵之计,即使不会成为画饼,但掖庭之中,再要找到一个能够冒充昭君而可以乱真的女子,却颇不易。因此,她觉得刚才的献议,仍应重提,好歹要弄出一个确实的结果来。

“韩文,”皇帝问道:“昭君妙解音律,她的琵琶,是胡地名师所授,确是不同凡响。你呢,你们姊妹,可从她那里学到一点什么?”

这谈到自己有所准备的题目上来了。韩文从容答道:“婢子略解琴趣。”

“喔!”皇帝的神情,显得有些惊喜:“想不到你会鼓琴,我倒要领略一番。有一架好琴,你可以试一试。”

这架琴有六尺长,十三弦二十六徽,琴身用七宝装饰,华丽非凡。上有一句铭:“璠玙之乐。”

“你知道不知道这架琴的出典。”皇帝问说。

“婢子愚陋。”

“等我来告诉你,当初高皇帝提三尺剑斩蛇起义,首破咸阳,迳行府库,只见暴秦所遗金玉珍宝,不计其数。这架琴便是其中的珍玩之一。”

“既是高皇帝所遗。婢子不敢抚玩。再者,琴长六尺,安十三弦,亦非婢子所能鼓。请皇上另外赐琴。”

听得这话,皇帝不免失望:“原以十三弦琴,无人能鼓,指望你或者会。”他说:“如今只好仍用七弦琴。”

话虽如此,韩文的琴艺是不坏的。入手便觉不凡,使得皇帝不能不凝神静听。

一曲玩罢,韩文援琴唱道:“四裔既护,诸夏举兮;国家安宁,乐无央兮;载戢干戈,弓矢藏兮;麒麟来臻,凤凰翔兮;与天相保,永无疆兮;亲亲百年,各延长兮。”

韩文的琴艺平平,歌喉却宛转嘹亮,但正如她的为人一样,劲爽有余,却缺少缠绵低徊的韵味。

话虽如此,皇帝还是抚掌称善。然后笑道:“只可惜这种歌词,没有什么意味!”

“国家安宁,其乐无央。婢子献此曲以为祷颂。”

“这还罢了。”

“武皇帝的圣武神功,诚为旷古所无。可是匈奴毕竟未灭,”韩之略停一下说道:“当年群臣奏请在西域轮台一带,驻兵屯田,武皇帝曾有诏令,想皇上必然省记?”

“倒不太记得了,你念来我听。”

“是,婢子敬为皇上诵之。”韩文略停一下,朗然肃然地念道:“‘乃者贰师败,军士死众虽伤,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朕下忍闻!当今务在禁苛暴、止赋敛、力农桑、养马补缺,毋怠武备而已!’”

武帝当年的这几句话,在韩文以冽然的声音念来,格外容易深入人心。皇帝愀然动容,好半晌作不得声。

这一来,韩文却有些不安,怕自己直谏太过,反而激出皇帝的意气来。

“韩文,”皇帝终于开口了:“我实在不大明白你的意思。你曾劝我用兵,此刻却又说了许多用兵苦民的话,不是出尔反尔吗?”

这话,韩文不能承认。“出尔反尔,便是欺罔。婢子虽愚,绝不敢如此。”她说:“婢子曾建议出奇兵,扬天威。不过婢子亦曾谏劝皇上,用兵之外,亦须怀柔。畏威怀德,相互为用。并非一味劝皇上大张挞伐。”

“这还罢了!”皇帝想了好一会,点点头说:“我接纳你的想法,讨伐之后,仍旧约以婚姻。”

听这一说,韩文自不免得意,脸上绽开笑容,越觉得明爽可人。皇帝倒有些动心了,不过为了成全她的志向,只有自己克制。

“我曾说过,我中国第一流人才,绝不能流于外邦。昭君自不必说,像你,容貌、见识、志气,又岂能归于第二流?”

“皇上过奖了。”韩文顿首拜谢。

“我觉得你远至塞外,也很可惜。”皇帝很严肃的喊一声:“韩文!”

“婢子在。”

“我有几句话问你,你要老实回答我。”皇帝紧接着奇$%^書*(网!&*$收集整理说:“我不是说你会讲假话,我是怕你在人情上觉得不好意思,勉强应承,那样对人对已,乃至对国,都不大好。”

“是,”韩文感动地答说:“皇上体恤深微,婢子感激不尽,必当遵旨,照实回奏。”

“好!我先问你,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才能假充宁胡长公主?”

“是!”韩文当仁不让地回答。

“你倒说些理由给我听。”

韩文略想一想,从容答道:“第一,婢子与长公主幼同乡里,口音及生活习惯,尽皆相同,不致令人生疑;其次,长公主的身世,婢子完全了解,如果呼韩邪谈起,不至于露出马脚;再次,若有人不愿出塞,只以奉旨行事,不得不从,日久天长,偶发乡思,致呼韩邪得知真相,此事所关不细,婢子自愿代长公主远行,情形不同,可保无虞。”

“嗯、嗯,你的话很实在。”

“婢子还有两个原则,不过听来似乎狂妄。”

“不要紧,你有什么说什么,我自会裁度。”

“是,”韩文答说:“既谓之和亲,自然要劝呼韩邪永远驯服。此中有许多大道理,或者不是一般人所能道的。”

“这,一点不错!”皇帝深深点头:“我很知道。”

“再有一层,若说以假为真,随机应变,能够消释呼韩邪的误会。婢子自觉亦颇有几分把握。”

照此说来,共有五个原因之多。除非根本不谈和亲,或者虽和亲而不是以宁胡长公主下嫁,否则除却韩文,更无适当的人选。

然而皇帝犹有一两分不能同意,为的是总替韩文有些可惜。想了一会提出一个新的办法。

“韩文,我面奏太后,另外给你一个封号,你用你自己的真姓名和番,如何?”

韩文的心一跳,暗暗在想:这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可是,万一呼韩邪坚持,仍非宁胡长公主不可,又将如何?

于是她拜谢着说:“蒙皇上格外矜怜,感激下忱,非言可喻。只是婢子的身份,暂时还是不要确定的好。”

皇帝想通了其中的道理,不再勉强。心里在想,既不能加以封号,唯有多赏珍异之物,酬谢她这片纯挚的忠义之心。

“韩文,”皇帝用极富感情的声音说:“你的苦心,我实在不能辜负;可是我也实在不愿意放你回去,我的心,你应该了解。”

“是!”韩文低着头轻声回答。

“今天夜深了,你总不能再回上林苑。”

“启奏皇上,”韩文抢着说道:“婢子有不情之请。”

“你说。”

“仍请皇上派人,将婢子送回上林苑。”

皇帝略想一想,准了她的要求:“好,我就派人送你回去。”接着,拉动唤人的金铃,将周祥召来问话。“孙镇还在不?”

“尚在候旨。”

“传我的话,让他持我的节去见城门校尉,开城将韩文送回上林苑。”

“是!”

“还有。”皇帝一面想,一面说:“赐韩文玉环一双,彩锦十端,金步摇一支。”

“回奏皇上,今夜怕来不及了。”

“明天送到上林苑好了。”皇帝心想,所赐之物只有三样,应该成双才好,但一时想不起还有什么适当的东西,便问韩文:“在上林苑,你最喜欢哪一处?”

“上林苑周围三百里,说不尽的美景如画,婢子竟不知何处最好。”

“当然是靠近宣曲宫的,你想想,最喜欢哪一处?”

上林苑中,宫观台榭甚多,宣曲宫在昆明池之西,临水变曲,音节特美。皇帝因为昭君妙解音律,所以指定她在宣曲宫。韩文将此宫附近的形势回想了一下,找到一处了。

“婢子以为宣曲宫之南的扶荔宫,最堪流连。”

“你很会挑!”皇帝微笑着表示嘉许:“此宫是元鼎六年,破了南越以后所修,内多奇草异木,可惜,荔枝始终没有种活。如今,就赐你住扶荔宫。”

原来问她喜爱何处的用意在此!韩文喜出望外,笑盈盈地上拜:“蒙皇上厚恩,荣耀无比。”

“好好去吧!过几天我再把你接来谈谈。”

于是韩文拜辞皇帝,由周祥领着出殿。等孙镇迎了上来,周祥将皇帝的话,一一交代清楚,很客气地向韩文说道:“韩姑娘请当心,夜深天寒,着了凉不是耍的。”

孙镇却纳闷,第一、皇帝何以不留韩文侍寝?第二、如说韩文忤旨,却又何以有这样的厚赐?第三、既有如此厚赐,又何以不赐封号?而以掖庭女子,赐住上林苑扶荔宫,也是件于礼制不合,情理不通的事。

不过,有一点他是想通了,韩文很受皇帝的重视,因此,他亦格外巴结,亲自照料她上车,然后领了作为天子使者身份的节,骑马先到城门校尉的廨署,宣旨开城,顺便要了一队兵,火炬辉煌,马蹄奔腾,将韩文护送到上林苑。

那一队兵有二十多人,二十多枚火炬照耀,目标很大。上林苑的监丞得报,以为皇帝深夜驾到,来看昭君,急忙起身,

束具扎带,迎将出来,不道却是韩文。

“监丞,”孙镇将手中的节一扬:“看到了没有?”

“原来是钦使!”监丞跪下答说:“听宣圣旨。”

“奉旨:赐掖庭女子韩文住扶荔宫。”

“遵旨。”监丞站起身来,有些茫然。

“你赶快把扶荔宫收拾出来!”

“不必、不必!”韩文急忙拦着孙镇的话说:“等明天再收拾。今夜,我仍住在宣曲宫好了。”

“是、是!”监丞躬身说道:“不必下车,径驶宣曲宫好了。”

“请你不用管我。”韩文指着士兵们说:“他们都辛苦了,请你酒食慰劳,明天我自送一切费用给你。”

“这不消韩姑娘费心,照例要接待的,小事、小事!”

“小事”当然交给手下去办。监丞的“大事”是护送韩文到宣曲宫。孙镇亦是如此,尽管韩文一再辞谢,而他坚持要将她送到宣曲宫,当面交代给昭君,才算达成皇帝交付的任务。

于是车声辘辘,沿着昆明池向西而去。到得宣曲宫,已是曙色初现。昭君与林采都正好梦方酣,为宫女唤醒,急切间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急急披衣出迎,看到韩文满面春风,方始安心。

“怎么在这时候,突然回来?”昭君问道:“莫非……”

“二姊,”韩文抢着说:“一切都等回头细谈。如今请二姊先接见掖庭令,他有话面陈。”

于是昭君重新穿着整齐,方始出见。一看孙镇持着节,立即又转到下方,准备跪听宣旨。

“没事、没事!”孙镇赶紧解释:“孙镇持节为使,与长公主无关,只是以掖庭令的身份,来向长公主复命,韩姑娘未蒙皇上留下,所以我仍旧护送她回上林苑。不过,韩姑娘虽未留在宫中,却另有恩命,孙镇顺便来报喜。”接着,他将皇帝对韩文的赏赐,说了一遍。

昭君有着意外的惊喜,向孙镇及监丞道了谢。等他们一走,随即赶到韩文哪里,只见一屋子的人——都是来赶热闹的宫女,看见长公主来了,一个个逡巡退去,只剩下林采及奉命为韩文执役的两名宫女了。

“三妹,恭喜,恭喜!”昭君含笑道贺:“想来奏对称旨,今天必还有赐封的后命。”

“不!二姊,不会有的。”

韩文一面卸妆,一面细谈与皇帝见面的情形。林采与昭君都十分惊异。尤其是昭君,想不到她对匈奴的了解,竟比自己还多。

“事到今天,情势才算明显,将来的一切,大致就是这个样子!”林采说道:“我们姊妹三个,大概还有七八个月的团聚。良辰无多,不要辜负才好。”

昭君同意她的说法——开春就会用兵,奏凯议和,总在初夏时分可以获得化干戈为玉帛的结果。然后新凉天气,送韩文出塞,算起来确是只有七八个月的团聚。

“大姊,”昭君感动而不安地说:“三妹这样替我设想,我真不知何以为报?”

“倒也不是全为二妹,”林采另有看法:“三妹是一片报国的忠忱。”

不管她是忠君报国,还是为了成全昭君,反正自愿作寒荒万里之行这件事,即以须眉而言,勇气亦为常人所不及,何况巾帼?至于姊妹情深,一别恐永难再见,离愁特重。唯有在这七八月的聚首之中,尽量相慰,更是林采与昭君共有的感觉。因此,这两个做姊姊的人,从这天起,几乎与韩文寝食不离,形影相共。 王昭君 >> 王昭君 24

王昭君 24

陈汤的作战计划又作了一次修改。主要的是根据皇帝的意思,以少量的兵力,求最大的战果这个宗旨,重新部署。

计划中只动用五百精兵,而以极端机密与准确的行动,劫持呼韩邪个人。然后由皇帝特颁恩命,不但释放,而且仍许他作妹婿。这样才能使得呼韩邪心悦诚服。

以五百精兵而能获此结果,皇帝是绝不会再受到任何批评的。但是,能不能有这样的结果,当然是件可怀疑之事。

“你有多少把握?”皇帝很认真地问陈汤。

“臣不敢说。”陈汤答说:“如果照臣的计划完全办到,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一点把握都没有。”

“启奏皇上,”石显插嘴说道:“此事非成即不成,并无第三个结果。”

胜有大胜小胜,败有大败小败,甚至不胜亦不败。而照陈汤的计划,不是劫持呼韩邪获得大胜,就是包括陈汤在内的五百人全军覆没。其间的关系甚大,皇帝不能不慎重考虑。

“成败的关键,决于将出发之时。”陈汤为皇帝进一步指出:“如果一切都能表现出和亲的诚意,能够瞒得过毛延寿,就能瞒住呼韩邪,致胜可必。否则,不如不行此计划。”整个计划的要点,就在瞒天过海,要连太后都能瞒得过。

这一点,皇帝倒是可以同意。但为了求其“真有其事”,让昭君从众目睽睽之下,登车出京,换马出关。这一点,皇帝始终不能放心。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石显劝皇帝说:“臣极信任陈汤,愿皇上亦复如此!”

石显说话一向谨慎,这句话却失言了,皇帝怫然不悦,“莫非我就不信任陈汤?”他很严厉地诘责:“你是从那里看出来的?倒还我一个证据看。”

石显知道话说错了,顿首请罪:“臣出言无状,请皇上治以应得之罪。”

皇帝当然不会真的怒不可遏,只是方在用兵,需要陈汤出死力之际,怕因为石显的话,而引起误会,纵非寒心,亦会泄气,所以这时候亦仍是着重在解释。

“陈汤的忠勇,我所深知,怎会不信任他?我只是怕出一点差错,全功尽弃。”皇帝停了一下又说:“长公主身体甚弱,如果长途跋涉,中途致病,岂非会误了全局?所以我觉得应该从长计议,不是对陈汤的计划怀疑。”

陈汤已深切了解皇帝的用心。宰相为他差点受责,而皇帝又这样唯恐他误会,说起来实在令人既感激,又不安,因而赶紧俯伏在地,惶恐地说:“皇上不以臣为不肖,天语褒奖,愧感无地。臣所计划,原有不切实际之处,容臣再细加筹划。”

“也好!反正时候也还早,计划亦不费事,尽不妨从容计议。”

等退出殿来,陈汤又向石显道歉,对他的全力支持,也表示了谢意。可是谈到计划,他觉得没有什么可以修改之处。

“嗨,陈将军!”石显颇为不满:“既然计划无可修改,你怎么在皇上面前又另是一套话呢?”

“不是那么说,圣怒不解,莫非真的再让中书受责备?”

“说起来倒是为我!”石显苦笑着说:“也罢,且回我那里好好商量去。”

“是!”陈汤紧接着又说:“不过,到得相府,中书跟我应该是怎么一个脸色,最好先说好。”

“何以呢?”石显问了这一句才想到:“是为了毛延寿?”

“是啊!毛延寿日夜在窥视,虽然机密保持得很好,可是脸上也应该瞒得住他才是。”

石显点点头,一面想,一面说:“今天我们联袂入宫,他当然想像得到,是为对付呼韩邪一事,有了结果。他当然希望知道你我见了皇上以后的结果。那么,他是希望知道怎么样的一个结果呢?”

“他一定想知道,皇上到底批准了计划没有?如果批准了,他就一定会千方百计去刺探,计划的内容是什么?那时候,也许有可以利用之处。”

“说得是!”石显同意:“我们就当皇上已批准了计划好了。”

于是到得相府,石显与陈汤脸上都是欣然有喜色的样子。

不过毛延寿也很谨慎,根本就不照面,只是从相府下人的动态中,去窥探主人的情绪。这天厨房里大为忙碌,疱丁忙得满头大汗,因为“相爷”好像格外高兴,忽然想起要吃烹牛头。现宰现做,颇为费事,却又不能让宾主枵腹以待,还得另外预备肴馔。而且既有贵客,又不能不讲究些,这样就等于同时调制两顿晚膳,自然忙得不可开交了。

毛延寿心想,若非有极得意之事,石显不会有此兴致。这一得意之事,是又必与陈汤相关。连日以来,石、陈二人同在密室中,计议通宵,当然是有关进兵的大计。如今进宫归来,兴高采烈,不言可知,是皇帝深为嘉许。然则那个进兵的计划是怎么拟的呢?

这不急,他在心里说,慢慢儿等看出端倪来,再研究如何下手盗取计划。对沙漠用兵,总是春去春回,连调兵遣将,也是个把月以后的事。

哪知他不急,陈汤却心急,告知石显,派人来唤毛延寿有话说。

毛延寿行了礼,石显指一旁说道:“你就坐在这里!”

“是。”

“不,”陈汤指着他左首说:“不如坐这里,说话方便。”

客人上坐,主人侧座相陪。如果坐在主人下首,与客人相隔甚远。此刻改了位置,与石显相对而坐,不但与陈汤的距离拉近,而且身分也抬高了,是陪客的地位。

“毛司务,干一杯!”

“是,是!”毛延寿受宠若惊地干了酒,又敬陈汤。

“毛司务你知道的,我转战大漠南北,唯独对呼韩邪国的地形不甚熟悉,要向你请教。”

“陈将军言重了,我在呼韩邪国逗留的日子不多,也不算太熟悉。既蒙将军垂问,我唯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原该如此!”石显插进来说:“毛延寿,‘知之为之知,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你不可说一句假话,或者自作聪明加上些枝叶,那一来会误了陈将军的大事。”

“相爷,请放心!毛延寿不敢。”

“我想你也不敢!”石显又说:“你的胆子虽大,还没有大到敢跟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地步。”

“相爷说笑了!”毛延寿神态自若地:“除非我不是人,是禽兽,会心向他人?”

“不会、不会!”陈汤是非常信任的态度,“毛司务,我想问问呼韩邪一家的情形。”

“是!请陈将军吩咐。”

“呼韩邪有几个儿子?”

“很多!”毛延寿想了一下答说:“二十三,还是二十四,记不清了。”

“你都见过?”

“不!见过十来个。”

“照你看,哪个最能干?”

毛延寿不即回答,想一想反问一句:“我不知道陈将军是指哪方面的才干?有的会畜牧、有的会经纪、有的会打仗,情形不一。”

“我是说,将来哪个可以继承呼韩邪?”

“那大概是老二。”毛延寿说,“老二会识人、会用人,够资格治国的。”

“老二对我们汉朝怎么样?”

“不好!”毛延寿摇摇头:“对汉人的成见很深。”

“喔!”陈汤略一沉吟:“那么,对汉朝好的呢?”

“是老大。”

“老大的才干如何?”

“也还可以。”

“老大孝顺不孝顺?”

“最孝顺不过。”

陈汤与石显对看了一眼,眼中皆有失望的神色。这就使得毛延寿越发好奇了!不过,他不敢开口动问究竟。

“呼韩邪最喜欢哪一个儿子?”

“是排行十七的小儿子,说是最像他。”

“最不喜欢的呢?”

“老八。”

“老八对老子如何?”

“这就是件怪事了!”毛延寿说:“呼韩邪不喜欢的这个儿子,偏偏对老子很孝顺。”

“那么,”石显插进来问说:“最不孝的是哪一个?”

“老五。”

“老五才干如何?”石显紧接着说:“我是指领兵打仗。”

“还可以,很勇敢的。”

“智谋呢?”

“不行!是个草包。”毛延寿摇摇头。

“那就难与图大事了!”石显对陈汤说。

于是宾主两人,相对蹙眉,仿佛遇见很棘手的事似地,过了好一会,陈汤突然问毛延寿:“毛司务,呼韩邪那许多儿子之中,哪个跟你比较好?”

“老大。”

“老二呢?”

“老二也——”

毛延寿本想说,“也还好”,话到口边,想起自己说过,老二对汉人的成见很深,为什么对他这个汉人还好?追根究底问下去,自己在塞外的原形就会完全暴露。因此,突然咽住,另想别的说法。

“老二也是一样,对汉人总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那么,”石显问说:“老五呢?”

“老五跟我很合得来。”

石显望着陈汤点点头,陈汤不作声,摆出凝神静思的样子,及至开出口来,即让毛延寿吓一跳。

“老毛,”他改了称呼:“我跟相爷在筹划,想在呼韩邪内部策反。老五虽是草包,只要有人替他做军师,一样可以成功。这个军师,我看,老毛,非你莫属。”

毛延寿楞住了,“陈将军,”他问:“你是要我去策劝老五反他老子?”

“对!老五不是很不孝吗?他一定肯做这件事,何况跟你的交情不坏。你去了,悄悄儿跟他说,汉朝支持他,到时候会派兵接应。至于一切细节,我们再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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