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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2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19

在他说这段话时,毛延寿已经想好了答语,乱摇着双手说:“陈将军,别样吩咐都可以从命,这件事不行!因为第一、我是假托水土不服的理由回来的,无缘无故又跑了去,呼韩邪定会起疑;第二、老五不孝,呼韩邪很讨厌这个儿子,我不大有跟他接触的机会,如果过分亲近,呼韩邪更要起疑。我这条性命不明不白地送在异域,死不瞑目。”

陈汤碰了个钉子,脸色自然不好看。石显却说:“他倒也是实话,劳而天功,大可不必!另想别法好了。”

“不但劳而无功,抑且无益有害。”毛延寿说:“请相爷另想别法。”

“好!”陈汤忽然转为欣喜之色:“我想起一个人,可以办这件事。”接着又问毛延寿:“呼韩邪的儿子之中,最热中权位的是谁?”

“是老四。”

“其人如何?”

“志大而才疏。”

“那还是老五。”石显说:“老五有两可取:不孝、勇猛。”

毛延寿心想,这算是有了结论,却不知行动如何?从第二天起,便私下留意,只见不断有“胡商”出入相府,其中有他的一个熟人名叫于南陀,便默记在心,寻思得找个机会,跟他谈一谈才好。

机会用不着他去找,石显自会给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石显的耳目之中,知道他眼见胡商往来,心里发痒,如果放他出府,他一定会去找相熟的胡商探问动静。那一来,一条反间计就有成功的可能了。 王昭君 >> 王昭君 25

王昭君 25

一过了上元,长安城里出现了令人不安的气氛,街上多了许多士兵,铁匠铺的买卖比平时兴隆了两三倍,家家都接到了官方的生意,打刀打矛,限期交货。于是流言不胫而走,说皇帝将要大举讨伐呼韩邪。而从许多迹象上看,流言是有根据的,最明显的一项证据是限制住在藁街上的胡人不准出城。而申请出雁门关的关符,也突然觉得很困难了。这一切,可以解释为防止军事部署及行动的泄漏之故。

毛延寿已经能够行动了。他当然也听到了这些流言,心里不免有些着急,因为这个消息应该早早通知呼韩邪,好让他有所准备。无奈关津太严,想为呼木请一道关符,不但不容易邀准,说不定反会引起石显的怀疑。

当然,去打听打听消息,总是好的。趁这一天入春以来第一个好天,策杖来到相府。等到天晚,石显方从宫中回府,一见毛延寿,十分关切,问长问短,又让他陪着喝酒,显得兴致极好。

“事情很顺利,一切调度,井井有条。预定上已出兵,到那时候,你总该完全好了吧?”

“是!还有一个多月功夫,一定可以复原。”毛延寿略停一下说:“相爷!如今外面的流言很盛,都知道要大举讨伐呼韩邪,这消息难免会传到塞外,似乎不妥。”

“既然是大举讨伐,当然是堂堂之阵,无须隐瞒,不但不必隐瞒,到时候还要发檄文给呼韩邪呢!”

“等他看到檄文,已无法布置了。此刻泄漏消息,让敌人有所防备,在我总觉得不大对劲。”

“你这是杞忧了。我告诉你吧,呼韩邪根本就无法防备,天军十二万,由北地、上郡、西河、朔方、五原,分道进兵,定期会师,扫穴犁庭,一举灭了呼韩邪,既为皇上出一时之气恼,又可以保边疆廿年之平安,”石显得意地说:“我有此相业,足以留名青史,也可以心满意足了。”说罢,举爵一饮而尽,毛延寿暗暗吃惊,但表面上,仍旧向石显称贺,同时问道:“这五路兵都归陈汤将军指挥?”

“不!他是先锋。”

“那么,谁挂帅呢?”

“舍我其谁?”石显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毛延寿大感意外,不过他很机警:“相爷,既然是你老人家挂帅,我当然在大帐伺候。”他故意这样说,因为唯有这样说,才是正常的反应。

“不行!你还得跟陈将军在一起!不然,你怎么尽你向导的职责?”

毛延寿不作声,面露怏怏之色,石显少不得还要安慰勉励他一番。

由这天开始,毛延寿便又经常到相府走动,每次去都能见到石显。而且每次都见他意兴豪迈,仿佛年轻了十来岁似地。

这样又过了半个月,有一天发觉石显回府下车时,步履蹒跚,脸上的气色,难看到极点,又似一下子老了十来岁。毛延寿大惑不解。再看从人,如石敢当,亦是脸色阴沉,好像生下来,就没有笑过,这是为什么?

很例外地,这天石显知道毛延寿在,却并未召他晤谈。他亦无从打听,问起来,有的摇摇头,有的答一句:“不知道!”甚至根本不答,有嫌他多事的表情。

反而是呼木,因为在大鸿胪署中有熟人,打听到一个很珍秘的消息,据说宫中起了轩然大波:太后知道了调兵遣将,打算大举讨伐呼韩邪,震怒异常。不但严厉地指责了皇帝,而且特召昭君,犹如审问一般,将皇帝所有的计谋,都问了出来。最惨的是石显,不仅仅止于被痛责,差一点相位都不保。

怪不得,这可真是石显平生未有的打击了。“现在呢?”毛延寿问:“还发不发兵?”

“你没有看见?这两天街上的兵已少得多。”

“这么说,是偃旗息鼓,什么都不必谈了?”

“是的。”呼木答说:“你不防去打听打听陈汤!我听说他也受了责备,一气之下自请出镇吴越,已经离开长安。”

“呃!”毛延寿又问:“那么和亲之事呢?”

“想来是照约履行。大概不久就有明诏。”

听得这些话,毛延寿心里替呼韩邪高兴,但表面上却正好相反,故意三天不到相府,第四天带着一副愁眉苦脸上门,希望能够见着石显。

到得下午,石显回府。一直在大门口闲坐的毛延寿,随众侍立,看到了石显,也让石显看到了他。

“好几天没有看到你了。”石显依然郁郁寡欢。

“是的,”毛延寿答应着,意兴萧索地跟在他身后。

“完了!”石显浩然长叹:“几个月的心血,完全白费,落了一场笑柄!”

“唉,真是!”毛延寿装得痛心疾首地说:“太后为什么这样子爱管闲事?”

“不必去谈了,且借酒浇愁。”

陪着石显小饮,慢慢地话又多了,毛延寿终于将憋了好久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请问相爷,现在对呼韩邪不讨伐了,总还该有别的处置办法吧?”

“当然,非战即和。”

“怎么和法?”

“和亲啊!”石显反问一句:“还能有别的和法?”

“和亲?相爷是说——”毛延寿不敢再说下去。

“这一趟可再没有别的法子了,只有拿宁胡长公主,也就是封过明妃的王昭君,送到塞外,去做呼韩邪单于的阏氏。”

“这,”毛延寿不问不行:“皇上舍得吗?”

“太后所命,又是昭君含泪允承了,皇上不舍也不行。”

“这一下心里总不舒服吧?”

“岂止于不舒服?心里恨极了!”

“恨极了?”毛延寿大为紧张:“恨谁?”

“你想呢?”石显斜着眼看毛延寿。

这一看将毛延寿吓得发抖:“相爷,是恨我?”

“不是恨你,是怨罪魁祸首。”

祸端皆由毛延寿而起。他知道辩亦无益,如今唯有求饶。

于是,他起而复跪,伏地不起。“相爷救命!”说着磕头如捣蒜。

“起来!起来!”石显说道:“你放心。”

听得这一说,毛延寿不由得仰起脸,惊喜地望着石显。

“你一时死不了!为什么呢?既然和亲,就索性大方些。皇上既释了王昭君,又要杀你,呼韩邪知道了,心里当然不是味儿。再说既是办喜事,也不宜行刑。所以你放心好了!”

细想一想!怎能放心?“一时死不了”,总有死的时候。毛延寿可以估量得到,三、五个月以后,皇帝必是命廷尉衙门,随意给他安上一个罪名,绑上法场,甚至不明不白地死在监狱之中。

任凭毛延寿如何哀求解释,石显只是喝着闷酒想心事,直到被他絮聒得烦不过了,方始问出一句话来:“你倒替我想想,我有什么法子救你?”

“相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肯救我一条性命,自然有法子。皇上对相爷言听计从,替我求个恩,留着我一条死不足惜的微命,将来终有将功折罪之日。”

“那么,你说,你有何功可建?”

这就不是空言所能搪塞的了。毛延寿细想了一会,欣然说道:“相爷,我看这样,还是回到最初的那个法子上来,另外选一个人,要跟宁胡长公主相貌相像的,我再替她着意修饰一番,可以冒充得过,同时,我也跟着去送亲,在呼韩邪面前硬说是真的王昭君。呼韩邪又从哪里去辨别真伪?”

“这一计听来有理,可惜时不我待。”石显摇摇头:“一时哪里去找跟宁胡长公主相貌相像能冒充得过的人?”

“后宫佳丽三千,我就不相信找不出来。”

“就算找出来了,说话不是归州口音,王家的一切,毫无所知,怎么冒充得了?弄巧成拙,反而大为不妙。算了!算了,你的主意仍不通!”

毛延寿嗒然若丧,半晌开不得口,而石显却说话了。他还有田毛延寿之处,主要的是,要让他亲眼看到上车出长安,远赴塞外的长公主,是货真价实的王昭君。所以其势不能不自我转圆,好让毛延寿有机会去“作证。”

“我在想,你只有一个机会可望求得一线生路。”

“是!是!”毛延寿顿生希望,急忙答说:“请相爷吩咐,我一定尽力而为。”

“我把你派为送亲的随员,到了塞外,你须在呼韩邪身上格外下功夫,让他对汉朝效忠,有个极其切实的表示。那时候,我就可以有理由替你在皇上面前乞恩了。”

“这,是我为汉家臣子的份所当为。”毛延寿说得冠冕堂皇:“只不知,要让呼韩邪如何表示。”

“这再研究。无非献地进贡之类。”

“遵命!呼韩邪那里有些什么好东西,我到那里一打听就知道,一定说动他进献给皇上。”毛延寿诡秘的一笑:“其实,胡女也有极美。”

石显笑笑不答,毛延寿也就说不下去了。从今天开始,他又上了心事,而石显却闲逸异常。多少天来,这两个身份绝不相配的人,钩心斗角,一直赌心计,或胜或负,相去皆不甚远,惟独到了此一刻,胜负悬殊,成了一面倒的形势了。

当然,这在石显是胜之不武,唯有收服了呼韩邪。保全了明妃,才算是真正的胜利。这一点,石显到此时已有七分把握,他心情闲逸的缘故在此。

对于陈汤的计划,皇帝唯一不能同意的是,怕昭君难耐长途跋涉,最好始终不出长安。可是,这在陈汤的整个计划之中,是个很重要的关键。非有人眼见昭君出长安,不足以取信呼韩邪,出其不意的突袭,即无实现的可能。

思量再思量,只有一个折衷的办法:昭君行至中途折回,也就是只出长安不出塞。皇帝终于同意了,但需要了解细节,因而在石显的安排之下,秘密召见陈汤,有所垂询。

大家都知道,陈汤因为太后震怒,打消了讨伐呼韩邪的计划,灰心泄气之余,自请出镇吴越,已奉旨准许,并已离开长安。其实,这是个障眼法,他本人隐居在终南山中。

皇帝即是在终南山下的离宫中召陈汤,在场的除了石显,别无他人。

“启奏皇上,”他说:“宁胡长公主王昭君,非得呼韩邪所派的迎亲使节,亲眼得见不可。到了雁门关,暗中另行换人,将长公主悄悄送回长安。此事只要部署得周密,必可瞒人耳目。”

“换谁呢?”

“臣以为仍以韩文为宜。”

“韩文身子也很瘦弱。”皇帝想了一下:“那也说不得了。”

“是!臣一路加意保护就是。”

“那么,韩文应该先走?”

“是!”陈汤答说:“臣一奉准,立即护送韩文,先在雁门关埋伏,出关之时,一方面换下长公主,一方面由臣掩蔽身份,混入送亲的行列中,决不会有人知道。”

“毛延寿呢?”皇帝问说:“他岂能不认识你。”

“这一层,臣亦考虑过。”石显答说:“到了那时候,不妨派毛延寿先驱,到呼韩邪那里去联络,约定时地相会。这样遣他远离大队,就一切都不碍了。”

“好!”皇帝深为满意:“一切照办。”

“皇上不以臣不才信任不疑,臣感激莫名,唯当竭忠尽智,上报天恩。”陈汤以恳挚得近乎激动的语气说:“此事成功全靠周密谨慎,一丝不忽。其中细节甚为曲折,臣昧死作不情之请,伏乞皇上俯允。”

“好,你说吧!不过,”皇帝将此二字说得又怒又重,表示这是一个不可让步的限制条件:“凡有计划,再不可惊动太后了。”

为了要使呼韩邪相信,汉朝确已放弃了讨伐的计划,特意让太后做了一次傀儡,由她来提出坚决的反对。而太后自然不知内幕。为了皇帝为一名女子而兴兵戎,真个大大地生了一场气。类此情形,可一而不可再,所以皇帝提出这样严重的警告。

不过,陈汤处之泰然,“臣岂敢再惊动皇太后?臣的不情之陈是,想请皇上准臣与宁胡长公主及掖庭女子韩文见一次面,以便臣将细节彻底说明。”

“这不算不情之请,是应该的。”皇帝还问:“你们应该密谈,不能有不相干的人在旁。是不是?”

“皇上圣明!”

“好,我派周祥给你安排。”

“是,臣待命。”

到得第二天日中,周祥坐了一辆车来,带来一套医士的服饰,请陈汤乔妆改扮,坐上帷车,直驶上林苑,下得车来,陈汤不辨身在何地?但见一片极大的园圃,栽着各种不知名的树木,初春不花,但已发芽。一片隐现的生机,令人鼓舞。

“这是扶荔宫,皇上特赐韩姑娘住在这里。”周祥指着那些树木说:“再过个把月,天气回暖,这里就好看了,奇花异卉,都是外面所看不到的。”

“可惜!”陈汤脱口说了这一声。

“陈将军可惜什么?”

李代桃僵的这一计周祥是知道的,所以陈汤直诉感想:“纵有盛开的奇花异卉,韩姑娘是看不见了。”

“只怕!”周祥起了同感:“只怕一辈子都看不到了!”

陈汤无言低头,心头恻恻然地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忧郁。

“陈将军!”周祥指着殿旁的小屋说:“你先请这里坐。”

等陈汤进屋坐定,周祥很快地去而复回,招招手,默无一言地,将他引入殿中。

殿内有宫女在迎接,周祥在门槛外说:“逸秋,这是皇上派来为韩姑娘诊视的陈太医。”说着使个眼色。

陈汤这下明白了,以为韩文诊疾为名,始得密谈。而这个叫逸秋的宫女,显然跟周祥一样,得参机密,但在其他宫女、太监面前,自己便是陈太医的身份。

帷幕启处,香风飘送,中人欲醉。陈汤抬眼望去,那位丽人虽非绝色,但清丽脱俗,亦足当美人之称,尤其是那双澄澈的眸子,不动沉静,转时灵活异常,仿佛目光扫处,纤悉无遗。是个极聪明而可信任的女子。

不问可知是韩文,想起自己是太医,在秦朝称为侍医,身份与将军大不相同,因而先伏首致礼,口中喊一声:“韩姑娘!”

“陈太医少礼。”韩文问道:“想来尚未用膳,应该饿了?”

“不要紧,不要紧。”陈汤答说:“多谢关切!”

“且先用膳,”韩文笑道:“皇帝不差饿兵。可是?”

陈汤不知她是否语带双关?只含含糊糊地微笑不答。

“我先告退。”韩文这一次是说了隐语:“要请陈太医诊治的不仅是我,还有长公主与我大姊林采。”

“是了,”陈汤心里明白。

等她退出,随众便有人捧来食案,逸秋斟酒,陈汤拦住了。

“陈太医不是好酒量?”

陈汤的量宏,确是有名的。逸秋知道他的酒量,当然知道他的身分。这证明了自己的猜想不错,因而只暗示地答说:“你知道我今天不宜喝酒。”

“是!”逸秋问道:“回头太医诊疾要预备些什么?”

“漆笔木简,预备开方子用。”

“那是一定会预备的。此外呢?”

“此外?”陈汤想一下说:“想烦你照看,莫放闲杂人等,来惊扰病人。”

等陈汤膳罢,天色已经入暮,偌大离宫,灯火不多,显得异常凄清。陈汤半生戎马,见过许多号哭流离的情景,到过许多荒寒阴冷的地方,却能无动于中,唯独此一刻,恻恻然地有着无可言喻的哀郁。

忽然,帷幕之外,有衣裙窸窣之声,而且听去不止一人,知道三姊妹连翩而至了,便即起身,肃然等待。

“长公主到!”逸秋揭帷轻喊。

陈汤不知该如何自称,只好低声说道:“拜见长公主。”

抬头看时,陈汤顿有目眩神迷之感,只觉得昭君艳光照人,不敢逼众。就这刹那间,他一直存在心底的一种困感,风流云散,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他以前没有见过昭君,所以不能想像,为什么万乘天子会为一个女人颠倒如此?竟而不惜大举兵戎。此刻他明白了,只要设身处地去想一想,他自己也会这样去做。

“长公主、陈将军、大姊,请坐!”

由于韩文的声音,陈汤才发觉还有一陌生的丽人。丰容盛节,稳重沉静,心知即是林采,便深深低首,作为致礼。

“三妹,”昭君指着席位说:“相去太远交谈不便。我想陈将军是皇上所倚重信任的大将,而且此时此地亦不须避什么嫌疑,不如接席而坐。你看可使得?”

“我跟长公主同感。”

“既如此,”昭君微笑着说:“请陈将军自己动手吧!”

“是!”陈汤将客位的一方锦席,移近主位——主位是居中,林采与韩文一左一右相陪。虽说接席,主客双方仍有五、六尺的距离。

“久闻陈将军英名盖世,今天能识面,亦是一大快事。”昭君从容地寒暄着。

“长公主夸奖了。”陈汤是军人的风格,开门见山地转入正题:“呼韩邪无礼,陈汤受命,加以膺惩,但此行由于种种限制,不能不秘密行事。成败系于彼此的合作是否密切,因而奉旨来向长公主及韩姑娘,陈述此行的一切细节,倘或词不达意,有欠明晰,请长公主及韩姑娘不必客气,尽量询问。”

“是的。这是无须客气的事,不过,我们亦希望陈将军明白,此去我们全在鼎力保护之下,应该怎么做,陈将军不妨视如军令下达,千万不必有所顾忌,免得误了大事。”

“长公主这样子说,陈汤就更有信心了!”

“那再好不过。就请细细说吧。”

先说韩文。而陈汤一开始便觉得碍口。因为照计划,须他先带着韩文悄悄赶到雁门关去埋伏,以便出关之时,暗中与昭君相换。而一男一女,欲求行踪隐秘,旅途方便,莫如扮作夫妇,兄妹同行,有时亦不免不便,譬如住处,兄妹同宿一室,终觉于礼不合,夫妇则不仅同室,同榻亦自不妨。这样处处就都方便了。

但要说与韩文扮作夫妇,这话便觉碍口,所以期期艾艾地,一上来就有受窘的感觉,语言也就越发迟钝。

毕竟还是韩文爽朗,“陈将军的意思是,要拿我当妻子?”她问。

这又太爽朗了,开口大有语病。陈汤急忙顿首答说:“不敢不敢,我是说,为求行动方便隐秘,请韩姑娘权且扮为拙荆。”

“可以。”

有了一个开头,话就好说了。“韩姑娘,我告罪在先。”他说:“夫妇之间,说话行动都很随便,为求逼真,也许我有得罪韩姑娘的地方,请韩姑娘切切记住,不可认真,否则露了马脚,一着错,满盘输。”

“我知道,这不消陈将军嘱咐。”

“不但我如此,要请韩姑娘亦如此,只是我拿韩姑娘当妻子,韩姑娘不拿我当丈夫,还是会有破绽。”

这就难了!韩文未曾出嫁,不知如何侍奉丈夫?虽然“周礼”上说得很详细,但也不是一时学得会的,就算学会了,对一个素昧平生的男子,又如何做得出妻子的模样?

念头转到这里,不由得抬眼去看陈汤。这一看的心情,自然是极微妙的,因而陈汤在她眼中,也就不同了。三十多岁年纪,两道极浓的剑眉,一双炯炯的眸子,鼻直口方,皮肤黑得发亮,不但英武,而且英俊。得婿如此,应该可以心满意足。

怎会有这样的想法?韩文羞惭地在心里自责,脸上颇有些不自在,昭君与林采都发觉了,看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知道她心里的为难,都有不忍之心。

于是昭君说道:“陈将军,我这妹妹,心思最灵敏。到时候她一定知道,怎么样才装得像,这一点请陈将军放心。我想只要陈将军多费心,随处为她掩饰,想来不致会露出破绽。”

陈汤也知道,自己的要求,不免强人所难,只好这样答说:“但愿如此!”

他们这样一折冲,将韩文的窘态遮了过去,恢复常态,便又问道:“请问陈将军,出国以后,是坐车还是骑马?”

“先坐车,”昭君代为回答:“一入沙漠,只有骑马。”

“这就要好好想一想了。”韩文说道:“车有车帷,可以不让人识面。在马上,可让谁都看得清清楚楚,会不会发现换了人呢?”

“韩姑娘顾虑得极是。”陈汤答说:“整个计划,就是这上头不够完美。不过,我仔细想过,只要步骤周密,行动小心,亦自不妨。”

这下面的解说,便与昭君亦有极大的关系了。照陈汤的设计,昭君登车,只须让毛延寿看清楚。中途尽量不露面,但至雁门关时,又须毛延寿再见一次,及至一出了关,可以先遣毛延寿去报告。这样,一入沙漠,马上是否真的昭君?派来迎亲的胡人,并不知道,不难瞒过。

“当然,另外还有遮掩的方法,譬如,塞外多风沙,应该披一件斗篷,这样身材头发,就无法细辨了。”陈汤想了一下又说:“再如能抱一面琵琶,半遮面庞,亦是掩饰之一法。”

“这一来,”韩文笑道:“我可得加紧跟二姊学琵琶了。”

“是的!”陈汤接口:“时间不多了,只有几天的功夫。”

一闻此言,首先是林采泛起浓重的离愁,昭君想到雁门关前一别,自己重回琼楼玉宇般的宫阙,而韩文走向黄沙漠漠,直到天边的穷荒绝塞,相形之下,有如上天入地,于心何忍?更是泫然欲涕了。

反倒是韩文自己比较放得开。她一面想一面说:“二姊的琵琶,人间罕有,一时哪里学得会?再用功也只得两三分,画虎不成反类犬,反露破绽。倒不如藏拙为妙!”

“韩姑娘,这可不大合情理。”陈汤说道:“不唱不弹,只抱着琵琶遮面不累得慌吗?”

“陈将军!”韩文笑道:“你会错我的意思了。我说藏拙,不是不弹不唱,是另创新声,专工一曲,或者能显一日之长,勉强可以冒充得过去。”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陈汤大为赞赏:“韩姑娘的见识高人一等,佩服之至。”

陈汤为人诚恳,这几句话又非假意的恭维,所以无论声音、表情,都很能感动人。韩文不由得深深地看他一眼,不自觉地流露了情愫。

昭君心中一动,暂且不言,只附和着说:“我与陈将军同感。而于另谱新声,为了机密,不宜请教乐工,只好我来试一试。”

“好啊!”韩文很高兴地说:“出于二姊之手,一定是好的。我想这个曲子,不妨就题为‘出塞曲’。”

“好!”昭君点点头:“我就从这个题目上去构想。”

“如今再谈一件事。”陈汤换了一个话题:“需有个得力的侍女,心思要巧,身体要好,不然不能胜任。”

“是的!”昭君与林采不约而同地应声。

“这一点,我亦早就想过。”韩文说道:“我还私底下问过逸秋、秀春,她们是一样的心思,怕万里风沙,吃不起辛苦,变成一个累赘。”

诚然,这是一个不小的难题。为了掩护方便,必得从平时所了解信任的侍女中去挑人。但环顾左右,都像秀春、逸秋那样身体纤弱、难耐长途跋涉。

“这便怎么处置?”昭君皱着眉说:“只怕要奏请皇上亲裁了。”

“这大可不必!”林采平静地说:“如果真的没有人,我陪三妹到塞外去走一趟也使得。”

这话令人深感意外,不过细想一想,都觉得这是很可以考虑的一个主意。韩文心直口快,首先就说:“若得大姊作伴,那可是太好了。不过,一则,累大姊吃这趟辛苦,于心不安;第二,名份上头太委屈,亦断断不可!”

“名份上头,倒不是窒碍。”陈汤说道:“民间嫁娶,至亲送亲的亦很多。至于女眷送亲,虽说罕见,却绝非没有先例。”

“既有先例,那就不必再有顾虑。我就算姊姊送亲,将来仍旧跟陈将军回来。”

“大姊,”昭君很冷静地说:“你的身体比我们都好,不过塞外苦寒,风沙漠漠,几百里天人烟,那种凄凉苦况,毕竟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然则三妹呢?”

“我是凭意志。”韩文答说:“原是准备去吃苦的,一切都会甘之如饴。”

“我亦是准备去吃苦的。”林采很快地接口:“三妹吃苦是报君恩,我吃苦是全私谊。姊妹之情,不能坐视,而况一路作伴,并不寂寞,苦亦苦不到哪里去。”

“回来呢?”韩文说道:“回来可是踽踽凉凉一个人。”

“回来还怕什么?归心如箭,恨不得一脚走到家,什么苦都不在乎了。”

连陈汤在内,大家都笑了。

“既如此,事情就算定局了。”韩文深深俯伏:“大姊如此爱护,感何可言?”

“自家姊妹,哪谈得到这话。不过,”林采向昭君说:“此事还须奏闻皇上。”

“皇上一定答应的。”

“那就是了。”韩文看着陈汤问:“请陈将军再往下说。尤其是快见到呼韩邪时,我们应该作怎么样的准备?”

“这一层,还须见机而作,此时亦难细说。到了那里,我自会随时密陈。”

韩文点点头不再多问。她也知道,军事上的行动,必须保密。陈汤成竹在胸,只是故意不说而已。

“今天要奉告的,就是这些,陈汤告退。”说着便要顿首告辞。

“慢慢!”昭君问道:“陈将军还要赶回终南山?”

“不!明天一早才走。”

“既然如此,不妨再谈谈。”昭君问道:“陈将军府上哪里?”

“我家住河东。”

“河东是好地方!”

出雁门关必经河东,沿途情况,正是此行所必须了解的。

因此,昭君絮絮相询,而陈汤亦不厌其详地作了解释,一直谈到四更天方散。 王昭君 >> 王昭君 26

王昭君 26

毛延寿被委任了一项差使,担任接待胡里图的专责,同时也作了胡里图与石显之间联络的专人。

“胡里图是呼韩邪派来迎亲的专使,当然要以礼相待。不过待客是一件事,交涉又是一回事,这一点你先得弄清楚。”

石显的这番话为毛延寿带来深深的捆扰,嗫嚅着说:“相爷,我不知道跟胡里图有什么交涉?听相爷的意思,似乎有交涉要我跟胡里图去办?”

“不错!我想让你去办一个交涉,汉家的公主,身份尊贵,下嫁呼韩邪实在是太委屈了。所以迎亲之礼,应该格外隆重才是。”

“原来是这么一个交涉!”毛延寿释然了:“相爷请吩咐,这交涉该怎么办?我一定尽力。”

“好,你先看这张单子!”

单子上列着呼韩邪为了报答汉家恩泽,所应贡献的礼物,羊一万头,马四千匹,兽皮五千张,美玉一百方。凡是呼韩邪有的特产,都需索到了。

毛延寿一看就知道,这个交涉难办,觉得话不能不说在前面。

“相爷,”他说:“这张单子,只怕胡里图作不了主。如果他说,要送回去请示,一来一往就是两个月的功夫,我该怎么说?”

“他如果作不了主,叫他回去,用不着来迎亲了。”

毛延寿愕然!何以石显说话如此不讲理?但他不便替对方说情,且先敷衍着再作道理。

“是的。如果胡里图作不了主,我就照相爷的话答他。”

辞出相府,转往宾馆,胡里图行装初卸,正要出门拜客,一见毛延寿,顿时改变了计划,寒暄过后,低声问道:“石中书怎能让你自由行动?”

“我奉命来照料足下,还有交道要打。”毛延寿说:“如今跟你交谈,不必有什么顾虑了。”说着,向里呶一呶嘴。

胡里图会意,将他引入最隐秘的一间屋子,又命随行的胡儿守住进出路口,方始拉着毛延寿并排坐下。

“我先问一句话,汉家下书,通知单于派人来迎亲,究竟是不是真的拿王昭君嫁给单于?”

“是的。不过是件很勉强的事。”

“喔,这里面想必有许多曲折?”

“一点不错。”

于是毛延寿将石显与陈汤设计,预备派兵大举讨伐,以及太后震怒,迫得皇帝降旨偃旗息鼓,不能不将昭君下嫁的经过,从头细叙,足足说了一个时辰才讲完。

“如此曲折,真有闻所未闻之感。”胡里图将前后经过情形细想了一遍,不放心地问:“这一次是真的了?”

“你是说昭君出塞?”

“是的。”

“这可不敢说。反正到时候你看好了。”

胡里图想了一下又问:“你讲的这些情形,是听来的,还是看来的?”

“也有看来的,也有听来的。不过,耳闻中重要的一部分,是呼木告诉我的。”

“哪一部分?”

“太后大发雷霆。”毛延寿紧接着说:“也就是他告诉我这话的那两天,满街的兵,忽然都不见了,其中的道理,你去想想看!”

“这就是了。”胡里图很欣慰地说:“没有想到这次是这样子顺利!”

“你先不用高兴。你看看这张单子。”

单子开头,大书“贡礼”二字,胡里图看不到几行,双眉就拧成一个结了。

“这要得太凶了,”他说:“呼韩邪力所不及。”

“你的意思是不肯照这单子送?”

“不是我不肯,是我作不了主。”

“那你就回去好了!”毛延寿扳着脸说。及至胡里图勃然变色,他却又从从容容地加说了一句:“这不是我的话,是石相爷让我这么跟你说的。”

“他?”胡里图犹有些气愤:“我家单于待他不错,何以如此不讲交情?”

“我也觉得奇怪!”毛延寿说:“照我想,一定是皇上的意思。憋了一肚气,无可发泄,有意难一难你们。”

胡里图深深点头,“说得是!”他比较沉着了:“你看,这个麻烦该如何应付?”

“少不得还是那句俗语,得人钱财,与人消灾。”

胡里图本就是这样想,所以听毛延寿这一说,立即作了决定,走石显的门路,将这张礼单大大打一个折扣。

“老毛,石相爷对你与以前大不相同,是不是?”

“你以为他饶了我了?不!不!”毛延寿乱摇着手:“只为一时奈何我不得,也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所以暂时放松一步。等这次喜事完了,我的命也就完了!”

“何以见得?”

“为了昭君不能不下嫁单于,皇上恨不得吃我的肉!”毛延寿满怀委屈地说:“只望将来单于别忘了,他的艳福是我拿性命为他换来的。”

疏通石显是个铁定不移的主意,可是做起来不容易。主要的是,胡里图此来,除了照例应该进献的贡礼及馈赠中朝大官的仪物以外,并无特别珍贵之物可以取悦石显。

“我想只有就地取材了!”毛延寿说。

“何谓就地取材?”

“召集藁街上的富户,看有什么精金美玉,奇珍异宝,暂时借来一用,随后补偿。”

“不行,藁街上的情形,我很清楚。”胡里图摇摇头,“若说藁街上有什么奇珍异宝,只怕就是一个乌娜诺。”

这是戏言,但生心里邪的毛延寿却有歪脑筋可动,盘算了一会,脸上浮起了得意的笑容。

“怎么?老毛!”胡里图不解地:“你笑得好玄。”

“你说乌娜诺是奇珍异宝,这话一点不错。我听说她生具异香,但只有在枕席之间,香气才会发露。倘或她肯牺牲色相,能让石相爷真个消魂,又何事不可商量?”

“这个办法,”胡里图有些茫然:“行吗?”

“一定行,”毛延寿说:“事不宜迟,今天就布置起来。只请石相爷一个,备酒只要乌娜诺一个人。”

胡里图考虑了好一会说:“试倒不妨试一试。不过先得跟乌娜诺说好。这件事如果她不愿,固无从谈起,就稍微有点勉强,亦不会有好结果。”

“诚然!所以胡将军,你必得设法说服她。据我所知,乌娜诺吃软不吃硬,喜欢戴高帽,最好你降尊纡贵,亲自登门去求。”

“言之有理,我此刻就去。”胡里图矍然而起。

“你请!”毛延寿安坐不动:“我在这里静候好音。”

胡儿亦很讲究尊卑长幼,所以藁街上最受尊敬的是,一个年逾八旬,在中国待了五十几年的琴工。胡里图每到长安,不去藁街则已,一去总是先访那老琴工。唯独这一次例外,直接便来到乌娜诺所经营的酒家。

例外还不止于此。一进门便朝上顿首,这是有求于主人的隆重礼节,以致所有在那里饮酒作乐的胡儿,无不诧异莫名。乌娜诺则是困惑多于一切,只俯在一边,有如待罪的样子。

“请大家散一散!”胡里图的从人高声说道:“胡将军与主人有正事商议。”

听这一说,酒客们逡巡各散。乌娜诺到此时方始问说:“胡将军何故如此?逾分的举动,震惊世俗了。”

“我是为所有呼韩邪的族人来求姑娘。务必请姑娘许我所请。”

就此时又来了一拨酒客,见是胡里图在座,有的退了出去,有的索性走来问讯致敬。看来此处竟无法深谈。

于是胡里图问道:“姑娘可能暂抽身片刻,随我到宾馆。

我有要紧话奉告。”

乌娜诺有点踌躇,一则无人看店,再则怕惹起闲话。想一想说:“后面有间屋子还算僻静,就怕有人闯进来,不妨请胡将军带来的弟兄们挡一挡。”

“这也可以。请引路。”

于是乌娜诺带着胡里图到她卧室。入门便隐隐闻到一种似兰似麝,莫可名状的异香,不觉心头一荡,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地收摄心神。

“胡将军,有话请吩咐。”

“久闻姑娘深明大义。”胡里图将想好的话,念书似地背了出来:“如今有个难题,要靠你的大力。”

“汉家以昭君许婚单于,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如今汉家天子虽已应允照婚约行事,其实心中不愿,有所刁难,开来一张贡礼单子,是我们力量所万万及不到的,倘或拒绝,便将失和,说不定大兴兵戎。如今要请姑娘救一救呼韩邪的族人。”

听到这话,乌娜诺顿觉双肩沉重,负荷不胜。但勇气还是有的。“胡将军,”她说:“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做。”

“做你一定做得到,就怕你不愿意。”

听这么一说,乌娜诺不免狐疑,不过话已说出口,她亦不愿更改,只说:“请胡将军说来听。”

“是这样,”胡里图放松了声音:“此事的关键,全在中书令石显一个人身上。只要他肯帮忙,自然无事。如今就是要你设法,能劝得他肯帮忙。”

“喔!”乌娜诺沉着地问:“我能有什么法子?”

问到这话,胡里图有些碍口,答语就有些结结巴巴了,“我想请石中书来赴宴,只请他一个人,另外要请人劝他的酒,也是一个人。就是,就是姑娘你。”

乌娜诺完全明白了,是不是能答应还待考虑。不过有句话非得先确实求证不可。她想了一下,含蓄地问:“都是一个人,他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

“对了!”难出口的话已经出了口,以后就容易了,所以胡里图答得很快:“如果不是一个人对一个人,那些关系重要的话,怎么会有机会说?”

想想也是,乌娜诺觉得自己的话问得多余,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笑得极甜。

“姑娘,”胡里图的口舌忽然变得很伶俐了:“凭你这一笑,石中书就会听你的话,不信你试试。”

“果然只是笑一笑,对大家便有那么多好处,我又何乐不为?无奈——”她叹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这是在犹豫,胡里图心想,不必逼她,静静地等待,让她考虑周详,结果会比用言语逼她更为圆满。

果然,乌娜诺怎么样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但也不十分甘愿,想了又想,算了又算,只有一个做法,比较有意思。

“我可以答应。不过,请胡将军亦答应我一件事。”

“好!好!”胡里图一连声地:“你说!你说!”

“除非你把毛延寿杀掉。”

“这——”胡里图一愣,旋即想到一个极好回答:“姑娘你放心好了!怕汉家天子不杀毛延寿?”

“不!那不算。要胡将军你,或单于把他杀掉。”

“这有点难——”

“有难处就不必谈了。”乌娜诺抢着说。

胡里图大吃一惊,深怕她借此反悔,急忙说道,“杀、杀!一定杀毛延寿,不过,姑娘,你得说个缘故我听。”

“一切是非灾祸,都是毛延寿引起来的,他是个罪魁祸首,不杀他我不甘心。”

“好!”胡里图明白她不是故意出难题,以便食言,心就比较定了,很沉着地说:“姑娘,你总想过,在这里我是无法杀毛延寿的。”

“那么,到哪里才能杀他呢?”

“姑娘,”胡里图劝她:“你不要心急,毛延寿一定杀得掉。

可是事情有个做法,操之过急,反而会起变化。因为石中书虽恨毛延寿,可是他到底是汉家的臣子。打狗要看主人面,就是一条恶狗,亦不能随便处置,等他到我们那里,我请单于把他扣留,然后通知石中书,按上他一个罪名,这样杀他,才无后患。”

他的话不错,但乌娜诺听不进去。心里在想,有个最简单的办法,在石中书面前告上一个密,立即拿毛延寿一刀斩讫,岂不省事。

这样一想,对于胡里图的要求,自再无犹豫之理,点点头说:“我听胡将军的安排就是。” 王昭君 >> 王昭君 27

王昭君 27

石显纳宠,极少人知。在相府中,当然是例外,不过石显治家,向来严肃,所以亦没有人敢随便谈论。消息到底瞒不住,甚至连宫中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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