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说下去,皇帝不忍催她,怜爱地轻抚着她的手,让她想停当了再说。
好久,昭君仍是不开口。这就表示她有碍口的话。皇帝认为应该有所鼓励,才能让她说出来,便温柔地说:“不要紧,昭君,在我面前,什么话都可以说,不必忌讳。”
“我是在想,世事不测,祸福无门,人生总有一死——”
“嗨!”皇帝不以为然地:“好端端地提这些话干什么?”
“请皇上赐谅,昭君不能不提。皇上福祚绵绵,昭君是一定死在皇上前面的,那时候,皇上又怎么办?”
这一下将皇帝问住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摇摇头。
“是的,昭君料想皇上亦不曾想过,如今请皇上试想一想。”
“我不敢想!”皇帝摇摇头:“太可怕了!”
昭君非常失望,不由得用质问的口气说:“皇上一再垂示,有治国平天下的雄心壮志,不道这么一件事都放不下!”
皇帝惭愧地低下头去。自己觉得是遭遇了无情的考验,想了好一会,叹口气说:“真的有那么不幸的一天,我亦只好自怨福薄。”
“是!”昭君面容肃穆地说:“皇上亦只好善自排遣。”
皇帝无话可答,交谈形成中断。沉默中回想说过的话,忽然发觉昭君的态度有异。她所说的一切,似乎都出于彼此不再见面这个假定,这是何缘故?
这样一想,皇帝大为不安。同时也想到了一件事,毫不考虑问了出来。
“昭君,你那天进宫见皇太后去了?”
“是的。”昭君答说:“是向皇太后谢恩辞行。”
“你怎么说?”
不问皇太后有什么话,而问她怎么说?昭君知道皇帝动了疑心,答得不妥,立刻便是一场大风波,所以话要想一想才出口。
“昭君当然不能奏上皇太后,说是到得雁门,便即折回。
只照就此出塞,怕难再见的情况,叩谢皇太后的恩宠。”
“这才是,”皇帝放心了:“皇太后怎么说?”
“话很多。”昭君一面想,一面说:“皇太后一再叮嘱,沿路自己小心,又训诫了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关切之情,感戴不尽。”
“皇太后对你,可有恋恋不舍之意?”
“那自然有的。”
“这就是了!”皇帝兴奋地说:“等你重返长安,皇太后不知道会怎么样的高兴。”
“重返长安!”昭君在心中默念。突然悲从中来,落下两行清泪。
昭君心想,皇帝的看法,只怕与事实适得其反,而亦由此可见皇帝对太后全不了解,自己是无论如何没有办法使得太后与皇帝两皆满意的。唯一的自处之道,只是不动感情,冷静思考,求其心安而已。
因此,她改变了态度,不再说那些隐含规劝譬解的话,甚至也很少开口,只静静地倾听皇帝在谈近些日子来,如何百无聊赖,如何只以七弦写忧?诸如此类的身边琐事而已。
由七弦琴谈到琵琶,皇帝感叹地说:“此一别至少亦须三个月,你的琵琶一时听不到了。可能为我奏一曲?”
出于皇帝的要求,依礼本不得拒绝,而昭君却又另有想法。她的琵琶岂止三月,只怕今生今世再也不入汉家天子之耳了!就为了这一点,她毫不犹豫地答说:“昭君遵旨!”
不巧的是,煞风景的更鼓忽响,夜阑人静,风向又顺,听得格外清楚。是四更天了。
“辰光过得好快!”皇帝惊讶地说。
昭君正要答话,只见帘幙微动,知道是秀春在外面,便提高了声音问:“有事吗?”
“是!”人随声入,秀春跪下说道:“启奏皇上,匡少府命春代奏:鼓打四更,皇上应该启驾回宫了。”
“知道了!”皇帝很快地答说:“你告诉匡少府,一会儿就走。”
“是!”秀春答应着,却仍跪在那里不起身,只拿眼望着昭君。
“皇上请回宫。”
“不!昭君!”皇帝的声音怯怯地,有着求情的意味:“你就让我多坐一会吧!”
昭君真不忍心再说了。但殿外却有一个苍劲的声音响起:“臣匡衡有要事面奏。”
皇帝迟疑了一下,向秀春做个手势,示意传召匡衡入内,但却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奏皇上,天一亮,职驾回城,诸多不便,而况今天是皇上朝慈寿宫的日子。”
皇帝一惊:“是今天?”
“是今天。”昭君也记起来了,为匡衡代答。
皇帝每逢三、六、九朝慈寿宫,是太后很看重的一件事。
倘或愆期,必会查询,那可真是“诸多不便”了。皇帝无奈,只得起身。
皇帝黯然地叹口无声的气,一步重似一步地踱了出去。昭君心里当然很难过,但强制克制着自己,保持漠然的脸色。 王昭君 >> 王昭君 29
王昭君 29
天气突然回暖,金黄色的阳光,洒遍桂宫中,千门万户,宫女们都换了薄薄的春衣,约伴嬉游,明灭不定的林子里,不时可以听见笑声,那光景真如清明前后的艳阳天气,恰是踏青的季节。
然而昭君心头,阴霾不开。情势显得很混沌,究不知皇帝打的什么主意?忍无可忍之下,派人去请匡衡,要问个明白。
“匡公,”她问:“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逗留不走?务必请你说明白。”
匡衡实在也不知道怎么说了?有个意外的情况,是谁也想不到的。有人在皇帝面前告密,说石显如何受了呼韩邪的贿,又如何纳了胡妇为妾。因而处处卫护着呼韩邪,最明显的证据是,向胡里图提出的一张贡礼单子,原来是用二十方木简所书,结果只要两方木简就写完了。
因此皇帝不能不疑心,石显是想尽手段,要将昭君送到塞外去做阏氏。当然,他不能冒冒失失地向石显查问其事,特召匡衡密议,尚无结果,所以将昭君的行程,暂且延搁下来。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君臣二人,再就是一个周祥,匡衡当然不能跟昭君说破,却又一时找不到掩饰的理由,以致于讷讷然地好久都无法作答。
“匡少府,”昭君认为事态严重了:“我身为长公主,不能长此逗留在离宫。如果一时不走,请你把我送回皇太后那里!”
这是逼匡衡说实话,暗寓着威胁的意味,如果不能得到满意的答复,她会奏请太后作主。匡衡识得她话中的分量,不由得有些着慌。
“长公主请忍耐!”匡衡惶恐地答话:“我奉旨不准泄露真相。请长公主体谅,莫使我陷于违旨之罪。”
“违旨是死罪,我怎忍害你。不过,匡公,你也别忘了,你是奉懿旨送我出塞的。违背皇太后的吩咐,罪名应不会轻。”
“是,是!”匡衡被提醒了:“我今天就进宫请旨,回头必有确实的消息。”
“好!我等着,不过,匡公,我想请问你打算请谁的旨?”
“我跟皇上请旨,就把长公主刚才说的话,面奏皇上,想来皇上亦不敢违背懿旨。”
“照此说来,是马上就可以继续上路了?”
匡衡想了一下,有了个主意,很负责地答说:“是!我想明后天就会往前走。”
匡衡是这样的想法:石显与呼韩邪勾结之事,并无确实佐证,而且也不是短时间内所能查得明白的,而昭君出塞却不宜中止,以免太后诘责,因而他决定建议,一面查石显,一面送昭君,缓缓行去,如果有了任何改变,遣快马传旨,中途折回,也还来得及。
皇帝欣然准奏。匡衡随即又说:“行程耽搁,易起流言,传到塞外,反易引起意外猜疑。臣此刻向皇上叩辞,明日一早就护送长公主上路了!”
“好,好!你多辛苦,此去到了雁门,务必与陈汤仔细商量。”皇帝又说:“匡衡,你是国家柱石,陈汤的身份地位,都远不如你。不过各有专司,此行无异战阵,一切自应以武将的号令为主。希望不要介意。成功回来,我自有慰劳之处。”
匡衡灵机一动,自奉旨暂留,得知石显为人密告以后,他一直在筹思如何为石显洗刷,而苦无善策。此刻忽然想到,大可借陈汤来做篇文章。
“臣遵旨,此去一切听陈汤作主。不过,臣愚,窃有所不解,亦不知可能冒渎陈奏?”
“为什么不能?”皇帝答说:“我们君臣一德,你尽可直言无隐。”
“多谢皇上示以腹心,臣敢不竭尽愚忱以报?臣所不解者,不知皇上对陈汤是否绝对信任。”
“不错。陈汤可靠,是我所深信不疑的。”
“他的能力呢?譬如知人之明,料事之深之显。”
“那更无话说。照我看在将官中,他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既然如此,皇上何又有疑于石显?”匡衡紧接着说:“此行系陈汤会同石显所策划,更由陈汤负责执行,倘或石显别有异谋,以陈汤之才,绝不能看不透。以陈汤之忠,绝不肯受利用。请皇上三思!”说罢,以首着地,静待答复。
皇帝恍然大悟,“是我错了!”他很坦率地:“石显绝不致于如此!陈汤亦绝不容他如此!”
“皇上圣明。”匡衡高兴地说。
“不过石显亦有自偿嫌疑之失。他娶胡妇为妾,便很不妥当。”
“是!”匡衡答说:“石显行迹不检,诚有不当。不过他的忠心,请皇上无须置疑。石显与臣论及机密时,虽有胡妇在场,但以反切交谈,就为了防备机密外泄。”
“原来如此!那就更可以放心了。不过,”皇帝皱眉问道:“这密告的是谁呢?”
匡衡回到桂宫,洗去一脸尘沙,换了一身官服,正待去见昭君时,石显赶了来了。
原来当匡衡醉辞出殿后,在待罪的石显立即奉召入宫。皇帝坦率表示,自己错疑了他,幸亏匡衡替他作了有力的洗刷,所以一出宫立即赶来,期间虽隔了好一段时间,只以匡衡车慢,而石显是骑好马急驰而来的,故能接踵而至。
“匡公大恩大德!”石显俯首道谢:“真不知何以表达石某的感激之忱!”
“言重!言重!”匡衡急忙还礼:“一殿为臣,理当如此。”
“匡公,谢过私恩,更有一番解说。石某备位中书,若因被谤而被黜,必致谣诼纷传,影响人心,政局因而不安,所关不细。是故匡公仗义执言,亦可说是功在国家。”
“这话更不敢当了。我只是辨明是非而已。”
“是!”石显又就反切说话了。“是者是,非者非,是者在此,非者何在?”
“这——”匡衡意味深长地说:“倒要请教。”
“隔墙有耳,不便明言。请匡公加意就是,此人阴谋败露,恐怕别有异图。”
这一说,匡衡有些着慌了,“石公,这,这可是让我作难了。”他说:“我如何加意?倘或有何意外,我自知拙于应变,那便如何是好?”
石显且不答话,唤进随从来,低声问道:“毛延寿何在?”
“与石敢当在谈事。”
石敢当已由石显派给匡衡,专门担任匡衡与陈汤之间紧急联络的任务。此刻是他跟毛延寿在谈话,石显觉得可以放心。因为石敢当一定会绊住毛延寿的脚步,不让他来刺探偷听,说话便不必太顾忌了。
于是石显想了一会问道:“皇上可曾谈起密告的人是谁?”
“曾蒙皇上垂询。”
“匡公如何回奏?”
“我不敢率尔答奏。皇上亦未再问。”匡衡答说:“似乎皇上迄无所知。”
“如今呢?”石显问道:“想来匡公已有所知了?”
“是!不就是那个专门搬弄是非,无恶不作的小人吗?”
石显点点头问:“照这么说,匡公以为难对付者,就是此人?”
“此人犹如毒蛇,在我身边,真令人寝食不安!”
这话倒教石显不解了,“此人奉派送亲的专使,供匡公驱遣,已有多日。”石显问道:“何以先前,不闻匡公有此疑虑?”
“这是从阁下被密控以后的事。我想来想去,只有此人完全了解石公与胡里图交往的经过,所以告密者十之八九可以确定是他。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觉得有如条毒蛇在身边。”
匡衡又加了一句:“务必请石公为我除去这肘腋之患!”
“匡公,”石显安慰他说:“有石敢当在,足以保护大驾,不足为忧。”
“是的!贵介很能干,很得力。不过,石公,你可别忘了,他说不定有紧急任务,那时就难以兼顾了。”
话是不错,如果石敢当必得去联络陈汤,即无法保护匡衡。但毛延寿又何敢真有不利于他的阴谋?再说亦无必要。石显原来提醒他,只是要他当心不要泄露了什么机密。只为话说得过分了些,而匡衡本就视毛延寿为毒蛇,以致于误会为可能被谋杀的严重警告。
“石公,”匡衡又困惑地问:“我实在不明白,此人罪大恶极,早就应该拿交廷尉衙门,审问清楚,明正典刑,何以能容他活命至今,一再生事?”
“咳!”石显叹口气:“只为投鼠忌器。”
“石公之所谓‘器’,若是指呼韩邪而言,那就令人大惑不解了!”
“此话怎讲,倒要请教。”
匡衡想了一下说:“我先请问,毛某私通呼韩邪,可有此事?”
“怎么没有?”
“既是私通呼韩邪,自然帮忙人家说话可不是吗?”
“当然。”
“这,令人困惑之事就来了。”匡衡觉得措词应该谨慎了,所以想了想才说下去:“石公徇胡里图之请,减免呼韩邪的贡礼,怀柔远人之道,必蒙皇上嘉纳。此事于呼韩邪极其有利,何以毛延寿以此为公之罪?居然密奏攻讦。”
这一下提醒了石显,猛然击掌,“是了!匡公!”他说:“我有以报命了。”
说罢,随即起身。匡衡大感突兀,一面离席相送,一面问道:“石公何处去?”
“不远,不远,去去就来!”
石显果曾然不曾走远,甚至未出桂宫范围,在宫墙西偏,当作朝房用的一座小厅中坐定,随即派人将住在桂宫西面宾馆中的胡里图请了来谈。
“胡将军,你可知道我差点性命不保?”
胡里图大吃一惊,急急问道:“相爷何出此言?”
“莫非你没有听说,有人在皇上面前告了我一状?”
“仿佛听说,”胡里图答道:“相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久蒙天子宠信,若有人敢这么做,徒见其自不量力而已!”
“好一个自不量力!”石显冷笑:“真有人连自己能吃几碗饭都弄不清楚的。”
“此人!”胡里图谨慎地探问:“不知是谁?”
“不知道。”
“他告我,与你家单于有勾结,受了你家单于的贿,又纳胡妇为妾,胡将军,这是你害我了。”
“相爷这话,我不敢受。”胡里图惶恐地说:“纳胡妇为妾,岂足为罪?若说勾结、受贿要有证据。”
“证据,有!”石显愤愤地:“说我减免你们的贡礼,便是证据。”
胡里图震动了,“这是谁?”他说:“看起来是有意与呼韩邪为敌!相爷,请明示,如果是蒿街上的人,做出这种悖乱的事,我把他捆了来,请相爷发落!”
“稍安毋躁!”石显摆摆手,做个往下按的姿势,反倒是抚慰胡里图了:“你听我说,这不是我怪你。倘或有此意思,我的话也不是这么说了。是不?”
“是的。”胡里图实在很气愤,所以紧催着问:“此人是谁?”
“不是你的族人!他们不会知道那么多的事。”
“莫非。”胡里图突然意会,却有些不信:“是毛延寿?”
“不是他是谁?胡将军,”石显故意显得很为难地,“我要向你请教,我应该如何处置?”
“相爷,”胡里图惶恐地:“毛延寿与我毫无瓜葛,他作出悖乱之事,我一无所知。不信,相爷可以传他本人来问。”
“不,不,你误会了。所谓投鼠忌器。因为我深知你家单于对此人颇为信任。上次为了逮捕他,惹得你家单于大发雷霆,几乎伤了两国的和气。是故这一次我不便造次行事。”
胡里图心想,如果石显自己逮捕毛延寿。该杀该剐,与已无关。此刻人家看呼韩邪的面子,不便下手。而自己倒说:捉他不要紧,悉听尊便。这话传入呼韩邪耳中,说不定就会惹起很大的麻烦。
那么该怎么办呢?胡里图盘算了半天,认为有个办法,不得罪汉家,也不会惹起呼韩邪的不快,两全其美,大可一用。
“承蒙相爷尊重我家单于的意愿,感激之至。单于亦不是真的信任此人,只是耳朵软,受他的哄而已。说到头来,既成汉家女婿,维持两国和好,是件无大不大的大事。小小一个毛延寿算得了什么?我如今向相爷保证,只要他到了敝处,我先把他看管起来,然后将始末情形,回明单于,一定将他用槛车送回长安,听相爷拿他法办。”
听他这个办法,石显正中下怀,他要杀毛延寿不费吹灰之力,但深怕节外生枝,影响了陈汤的计划,所以抱定一个宗旨,此生必得将毛延寿稳住,因为把他稳住,也就等于将胡里图与呼韩邪稳住,事情才会按部就班,照陈汤所拟定的步骤去做成功。
但是,胡里图的办法虽符理想,匡衡的疑虑不能不设法消释。一客不烦二主,仍旧要着落在胡里图身上了。
“胡将军,你这么说,情理周至,我很赞成。不过,匡少府胆子小,看见此人如此阴险,自道如同有条毒蛇在身边,寝食难安。这便怎么处?”
“这,请放心!”胡里图拍胸担保:“交给我!我来看住他,不叫他蠢动。再说,他也没有必要对匡少府下什么毒手。”
“原是这话,无奈匡少府不是这么想。”石显欣快地说:“既是你这么说,我想,匡少府也可以放心了。”
果然,匡衡听得有胡里图“保驾”,宽心大放,第二天高高兴兴地护送昭君上路,直往河东而去。 王昭君 >> 王昭君 30
王昭君 30
出潼关,渡黄河,到蒲州,自此北上,历经河东的大邑。
每到一处,地方官亲迎亲送,执礼甚恭。经过城市镇甸,夹道围观的百姓,拥挤不堪,都说从无此种盛况,而且亦都觉得不枉了这番挤轧的辛苦。
看热闹的目标有二:一是长公主的嫁妆,花团锦簇,都是民间任何富室嫁女所比不上的;再是昭君本人。风沙扑面,她总是深藏在车帷后面的时候居多,偶而一现真相,有幸识面的人,那份兴奋,与津津乐道,数日不息的劲儿,可真是自己都会惊奇,不知何以竟能如此!
终于到了代州了,州北便是雁门关。预定在此地留驻五日,时间相当从容,所以昭君一到行馆,便即传话:长途劳顿,需要好好休息,这天什么人都不见。
可是有一个人却非见不可。事实上故意宣布什么客不见,就是要腾出功夫来见这个人——韩文。
要找韩文很费周折,昭君只能托匡衡,匡衡又只好找石敢当,石敢当去找代州衙门的一个掾吏,辗转传信息,直到黄昏才有着落,说要夜静更深才能来。
于是昭君嘱咐秀春,摒绝行馆中执役的僮仆侍女。入夜与林采枯望相待,等人最难耐,一个更次真比一年还长。
好不容易到得三更过后,只见窗外有个影子,穿的是卫士的服饰,昭君不由得诧异,定睛向暗阴中凝视,一点不错,是个卫士悄然进来了。
“什么人?”昭君威严地呼叱:“此是何地?怎能擅自闯了进来?”
那人不答,脚步却加快了,竟一直踏进厅来。秀春、逸秋二人闻声赶来,想拦阻而又不敢。就在这大家紧张得手足无措的当儿,那卫士起手往头上一抹,去了军帽,露出一头长发,妩媚地笑道:“大姊、二姊,是我!”
原来是韩文。昭君又惊又喜,愣在那里只是含笑相视。林采便急步迎上来,握着她的手问道:“三妹,你何以作此装束?”
“无非求其隐秘。大姊,”韩文笑道:“我听说你也要来,太高兴了。我有好些话要跟你、跟二姊说!”
“我们也是一样。相隔的日子虽不久,要讲的话,要谈的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在这彼此情绪激动,悲喜交集,而风尘劳顿,疲倦不堪,却又亢奋异常之际,昭君使劲地挥一挥手说:“反正今晚上是都不睡的了,大家换了衣服,慢慢儿谈。”
果然,这一句话有镇抚情绪的功效,林采与韩文都欣然同意。昭君不但自己换了只有在姊妹面前才穿着的寝前便衣,而且命秀春、逸秋亦不必拘束。
姊妹三人都赤着脚,在锦裀上随意倚坐。韩文心直,忍不住便说:“这好像就是我们又在掖庭了!”
在掖庭,多的就是闲功夫,姊妹情深,每日晚上都是这样聚在一起要谈到夜深人静才归寝,有时就索性偎倚在一起,似寝非寝地度过一宵。如今韩文一点破,昭君与林采都觉她的感觉不错。
“我好想吃杂煮粥!”韩文又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晌我老记起我们从前一起在掖庭的日子。”
昭君知道,她是因为在雁门暂作逗留,不久便将出塞,此去恐无生回汉宫之日,所以对过去的日子,格外怀念。如今事虽中变,她可以不必有那一段惋惜的追忆,但昭君却愿意为自己重温旧梦,好为出塞以后多留一段可资回想玩味的材料,所以很兴奋地说:“对了!我也好想杂煮粥的滋味!”
说着,已站了起来,竟是亲自要去调制杂煮粥。那也大可不必,所以林采把她拦住,将秀春找了来,吩咐她去预备——原来在掖庭的时候,饭菜向例每人一份,有那亲密到片刻不可离的姊妹,将剩下的饭菜留了下来。到得夜深杂煮成粥,用来果腹,寒冬天气,得此一盂中吃不中看的杂煮粥,真能暖到心头,所以能令人如此向往。
“好些日子未尝杂煮粥了,”昭君自疑地问:“我不知道味道是不是还会跟从前一样?也许粥仍旧是那样的粥,只不过我们的口舌变过了。”
“二姊,”韩文答说:“口舌也不会变的!心尚且不变,口舌之欲是尝惯了的,怎么会变?”
“是的!”昭君深深点头:“心是不会变的,也不应该变的!”
“这是就我们姊妹来说。别人就不一定这样子了。”
“三妹!”昭君突然眼睛发亮,很有兴味地问:“这一路来,陈将军对你的态度没有变吧?”
听她这一问,韩文的脸颊耳根都红了。昭君越觉有趣,不由得就笑了,而越是如此,越使得一向善于词令的韩文无法开口。
“说啊!”昭君催问着。
“我不知道。”韩文将脸扭了过去。
“这样看来,越发证明我的推测不错了!”
幸好杂煮粥解了韩文的围,连秀春、逸秋在内,人手一盂热粥,啜吸有声,形状不雅,而滋味却以各人都加进了怀念长安与掖庭的因素在内,觉得格外醇厚。这样口无二用,只顾吃粥。无法讲话,将陈汤就搁起来了。
韩文一面吃粥,一面思量自己,觉得自己是大错而特错了,此行与陈汤相共,既是勤劳王事,又是成全姊妹,极其光明正大的一件事,而况一路发乎情、止乎礼,不欺暗室,可质鬼神,何以昭君一提到,羞得那样子不可开交,倒像作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实非自己作贱自己?
悔恨之余,自然要设法弥补,唯一的办法是尽量公开,处之泰然。因此,吃完粥反是她先谈陈汤。
“陈寿——”刚说了这两个字。自己便觉好笑。“陈将军路上改名叫陈寿,叫惯了竟不易改口。”
“怎么?”昭君问道:“你一路都叫他陈寿?”
“不!在别人面前我称他——”韩文硬一硬头皮,不带表情地说:“‘我家陈寿’。”
“喔,你们扮的是夫妻。”昭君笑着问道:“当了面呢?”
“那还不是穷家小户的习惯,只叫声,“喂!’他自会马上转脸来答应。”
这些见得陈汤是时时刻刻关注在韩文身上,听到这一点,林采也感兴趣了,“三妹!”她问:“那么,他管你叫什么呢?”
韩文撇一撇嘴,“好肉麻!”她说:“叫‘娘子!’”
“想来叫得很亲热?”昭君插嘴问说。
“不亲热也不行。”韩文索性装得毫不在乎地:“不然就不像了。”
“这样说,总还是亲亲热热的情形?”
“有的!都是做给人家看的!一到了卧室里,就没有什么话说了。”
“这样说,你们正好跟俗语所说的相反。”林采说道,“是‘上床君子,下床夫妻’。”
“‘君子’亦不见得连话都不说。”昭君率直说道:“我就不能想像,两个人一灯相对,你看我,我看你,一句话都没有!”
“话当然有的。”韩文想了一下,态度又一变,是真正姊妹谈“悄悄话”的模样了:“他倒是总想跟我说话,一双眼睛,亦跟着我转,脸上是随时预备摆出笑容来的神气。”
昭君与林采相视而笑。只是昭君的笑容一直不消,而林采却忽然变得忧郁了。
“怎么啦?”昭君突然发觉,不安地问:“大姊,你想到了什么?”
她是一时的感触,昭君一出塞,像这样姊妹欢乐的日子,是再不会有了。由此一念又想到赵美,死别生离的滋味,都尝到了。
韩文亦是关切地催问,要知道她是何心事?林采无奈,只好这样答说:“我是忽然想起四妹。”
这一说,将昭君与韩文亦带来了抑郁不欢。林采大为懊悔,但无从弥补。不过,赵美去世已久,悲痛已为时间冲淡,所以沉默了一会,各人皆能自我排遣,以淡淡的落寞的心情,又追忆起掖庭的旧事。
就这样一直到曙色初现,方始觉察到时光过得好快。“真要睡了,今天还有好多事。”昭君将在打瞌睡的秀春、逸秋唤来吩咐:“午前必得把我叫醒了,别忘记!”
到此时候,林采才得有机会将藏在心里已经半夜的一句话,趁韩文不在眼前,悄悄问昭君:“二妹,仍旧是你出塞,三妹复回长安这件事,你该告诉她了。”
“我自有道理。此刻告诉她,徒然引起争辩,无补于事。”
“喔!”林采问说:“你是要召陈将军宣示了懿旨,再告诉三妹?”
“也可以这么说。”昭君神秘地一笑:“事实上,宣懿旨时,三妹也不妨在场。”
“这与她什么相干?莫非懿旨中也提到了她?”
“到时自知。”昭君笑道:“大姊快睡去吧!回头有得热闹呢!”
午前被唤醒来的昭君,第一件事便是派秀春传话出去,请匡衡去约陈汤来,听宣懿旨。
“这可是怪事了。”陈汤大惑不解:“怎么还有懿旨?匡公你可知道是什么事?”
“不知道!我也在纳闷不过,由长公主带一道懿旨来,这件事不能算意外。”
“匡公!”陈汤大摇其头:“我可不去,拜托转陈长公主,为将在外,怎么样也谈不上跟皇太后有何关涉。我可以不必听宣了。”
“好罢,”匡衡想了一下说:“其实不会有什么紧要的话,无非叮嘱你善为保护长公主而已。”
“正就是为此,我不能听宣懿旨,因为我保护的是韩文,不是长公主!匡公,你想,我不知道犹可说,知道了,而所保护的不是长公主,岂非变成违旨了?”
“这,”匡衡一时无法分辨是非:“这也不致于那么严重。”
“这样吧!”陈汤说道:“请匡公先去见长公主,问明究竟。如果与我无关,我就不去听宣了。”
“那也好!”
说着匡衡起身而去。行馆都集中在一处,相距甚近,去不多时,匡衡复又回转,脸上的神色,颇为严肃。
“长公主说:是关于出塞的大事。又说:皇太后面谕:倘或陈汤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话违抗懿旨,要给他知道:君命固可不受,并没有准他太后的话亦可不听。在边关固奈何他不得,回到长安,问他可畏廷尉衙门的办法?”
陈汤伸一伸舌头,“好厉害!”他说:“既是出塞之事,我就去听听。”
于是相偕来到行馆,只见院子里已摆设了香案,代州的地方官亦在伺候。一看匡、陈二人已到,随即通报,请长公主宣旨。
不久,里面抬出来一架胡床,上面摆着一个锦袱,供在香案后面,全副盛装的昭君,步履稳重地踏了出来。面容肃穆地亲手解开锦袱。内中的简册,用封泥封固,击碎封泥,取第一块简册在手中,高声说道:“听宣懿旨!”
匡衡、陈汤及所有在场的官员,都跪了下来。昭君便用清朗的声音念道:“宁胡长公主传谕匡衡、陈汤知悉……”
懿旨中说,应呼韩邪国单于之请,以宁胡长公主昭君和亲,此是两国交好,长治久安的大事,无论如何,必须践约。
除了命匡衡送亲以外,并责成陈汤保护出塞,不得违误,“毋贻君以不孝之名,终天之悔!懔之,懔之!”
俯伏在地的陈汤,听到前面的那段话,气愤多于一切,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整个计划,以致太后作此令人措手不及的干预!心里不断在想,非将此人找出来,奏明皇帝,治以应得之罪,方解心头之恨,但听到最后那几句话,心头大震,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抬眼看时,匡衡与他的表情,亦复相似,栗于太后的警告之严重,都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了。
见此光景,昭君将竹简放下,同时站到侧面说道:“匡少府、陈将军,请起来!”
“是!”两人同声答应着,站起身来,面面相觑。
“陈将军,”昭君问道:“懿旨听清楚了?”
“是的。”
“有何话说?”
“我能有什么话说?皇太后以此相责,就是皇上亦不敢冒这个大不韪。”
“皇太后是为国为民。”昭君平静地说:“陈将军须仰体慈恩。”
陈汤不答。只问:“请长公主告诉我,如今我该怎么办?”
“懿旨上不是说得很清楚吗?”
懿旨是责成陈汤护送昭君至塞外,他当然也知道,所要问的是韩文的出处。原想昭君会有指示。此时却不能不明说了。
“我是指韩姑娘。”
“喔!”昭君很高兴地笑道:“皇太后另有一道懿旨,是专为处置我那义妹韩文的。与陈将军,亦有关系,应该一起宣!”
说着转脸吩咐,召韩文来领旨。
韩文已经得到消息,事情起了绝大的变化,心里乱糟糟地,不知是悲是喜,只觉得困惑万分。正在向林采探询,未得要领之际,听说太后特为下达关于她的懿旨,更觉惊异,神色就不免踌躇了。
“快去吧!”林采推着她说:“皇太后一定是因为你吃了一趟辛苦,加恩赏赐什么,快去,是好消息。”
林采还只猜对了一半,加恩固然,却非有何赏赐。是赞赏陈汤忠心耿耿,韩文深明大义,特为主婚,将韩文许配陈汤为妻。
竟是这样一道懿旨,所以在场的人,无不大感意外,亦无不觉得这是世间最有趣的一件事,唯一的例外是韩文,当时,便忍不住呜咽流涕。
这好像太离奇了,但细想一想便不难明白,是韩文感激涕零之故。当时林采便赶上去相劝,而另一面匡衡与州官亦笑容满面地向陈汤致贺,一时记不起还有长公主在,倒将昭君冷落了。
昭君照预定的步骤,有一件很急需之事,必须即刻交代,便喊一声:“匡少府!”
“匡衡在。”
“请你即刻看管毛延寿。”
“啊!”这下提醒了陈汤。没有功夫请示,甚至没有功夫交代下,急步如飞地迎身则去,怕迟得一步就会让毛延寿逃走。”
韩文竟是哭不停了,一开头是感激涕零而哭,先感激太后,次感激昭君,便是两场哭。
然后想到昭君出塞,从此再难相见,以及一路黄尘漠漠的苦楚,眼泪越发止不住。
一面哭,一面想,想起在家乡的父母,心头又酸又甜,只是想哭,又想起掖庭的姊妹,为她们委屈,索性替她们哭一哭。就这样哭得林采都烦了。
“你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
“不要怪她!”昭君拦住她说:“你让三妹把心里的伤感委屈,一股脑儿都哭了出来。往后就是每天都是笑的日子了!”
就这一句话,将韩文刚止住的泪水又引了出来,于是林采又怪昭君。不过韩文的泪水却真是流完了,捧着胸,带些惶恐的声音说:“大姊、二姊,不好!我心里空落落地发慌!”
“过一会就好了!”昭君想说,打入冷宫的时候,夜夜流泪到天明,也有过这样的感觉,但念头刚转,便觉得此话不妥,自然而然地咽了回去。
“我好饿!”韩文又说。
“是哭得累了,”林采说:“这好办,我有法子治。”
果然,只一盂肉羹,便将韩文又饿又累,心里发慌的毛病都治好了。怔怔地看着林采与昭君,自己告诉自己,应该矜持,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样也收敛不起来。
“好了,如今该商量正事了。”林采说道:“我的意思,连三妹一起,我们都送你到了呼韩邪国,再一起跟陈将军回来——”
话犹未完,韩文已兴奋地拍着手说:“那好,那好,准定这么办。”
昭君微笑不语,这是不以为然而不忍扫他们的兴致的表示。林采看得很清楚,随即问道:“三妹,你有意见?”
终于是昭君表示了不赞成的意见,她认为不但林采与韩文不必作此一番跋涉,甚至陈汤亦不必护送出塞。
“那怎么可以!”韩文问说:“太后的懿旨,怎么可以违背?”
“这又另当别论。”昭君答说:“我也是奉了懿旨的,许我便宜行事,我认为不需要,妹夫就不必出关。”
“妹夫”两字在韩文听来刺耳,但却忍不住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脸上泛起红霞,连昭君说什么也听不见了。
“三妹!”林采笑道:“怎么?竟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在想什么?”
韩文脸一红,强笑着说:“我在想,他肯不肯听二姊的话?”
“他是谁啊?”林采故意相问。
韩文打了她一下,默不作声。昭君此时心情逐渐起变化,天心再开玩笑,正色答说:“三妹,这得你开导他,他亦须尊重我的身份。”
这两句话窘得韩文满脸飞红,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二姊,二姊,我失言了!”她吃力地说:“他当然应该听长公主的话!我想他亦不敢不听的。果然无礼,我一定要重重说他!”
见此光景,昭君觉不安,“我亦是无心的一句话,你何必如此认真!好了,”她握着韩文的手说:“不提这件事了。”
“对!不必再提。不过,”林采很恳切地说:“就事论事,二妹,此去路程不少,不让妹夫护送,似乎不大放心。”
“没有什么不能放心的,有胡里图,他敢不尽保护之责?而况还有匡少府。”
“那就是了!”林采向韩文说道:“二姊是体恤你,你跟妹夫倒不可辜负盛情。”
这一下,又说得韩文盈盈欲涕。昭君急忙警告:“是喜事!别又掉眼泪。”
正谈到这里秀春来报,陈汤求见。昭君想了一下,认为无须避什么嫌疑,便传话在内厅接见。
陈汤已换了服饰,全副戎装,益显得气概非凡。先在中庭立定,然后遥遥行了军礼,高声说道:“陈汤拜谒长公主,有公务请示。”
“陈将军,”秀春笑嘻嘻地传话:“长公主有命,请陈将军登堂会亲。”
听得“会亲”二字,陈汤喜在心头,窘在脸上,嗫嚅着说:“姑娘,我不知道这个亲怎么会法,可否请你转禀长公主,改日再会亲。”
“陈将军,亏你还是带领成千论万人马的人,怎么会亲都露怯了?”秀春笑道:“若非会亲,长公主能在这里接见你吗?”
原来如此,陈汤恍然大悟,连声说道:“说得是,说得是!多谢姑娘指点。”
于是上阶登堂,只见昭君与林采并立,含笑目迎。昭君并未服御长公主的服饰,但陈汤仍按规矩行了礼,而对林采,却只是以目示意。
“陈将军,我们先谈公事。你请说。”
“是!”陈汤要言不繁地答说:“第一、请示行期;第二、报告{ www.4020.com.cn }长公主,毛延寿已经就捕。”
“喔,”昭君想了一下说:“我们先谈第二点,毛延寿应该送回长安,交石中书处置。”
“是的。押解的人已经派定了,此刻回明了长公主,明天就押解回去。”
“很好!”昭君紧接着说:“再谈第一点,行期请与匡少府商议,不过我希望多住几天,好与姊妹多叙一叙。”
“是!”陈汤想了一下问道:“五天如何?”
“那也差不多了,暂定五天,有件事,陈将军我要告诉你,关于让你送我出塞一事,皇太后授权,许我便宜行事。我现在决定了,你不必护送,你只送我大姊、三妹回长安好了!”
“这?”陈汤迟疑着,有依违两难之苦。
“陈将军,”林采插进来说:“你该信任长公主。退一步说,就算违旨,也是长公主的事。万一皇太后诘责,我可以替你作证,确是长公主告诉你,有此懿旨。”
“那就是了。不过,长公主此去,未尽保护之责,于心不安。”
“那没有什么?胡里图保护我,会比你更稳当。你只管保护我的大姊与三妹好了。”
“是!”
“好了!公事谈完了,我们应该会亲了。妹夫,”昭君指着林采说:“你先见了大姊。”
这一下陈汤又作难了。一本正经地戎装在谈公事,忽然改口称“大姊”,实在有些叫不出来。
他不叫,林采叫了:“将军妹夫,”她含笑裣衽:“恭喜你!”
“将军妹夫”这个称呼甚怪,陈汤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如严霜化为春风,心情轻松随便,毫不窘涩地答说:“大姊,多谢,多谢!也还要多谢二姊!”
“你可真应该多谢你二姊。”林采说:“多谢她促成你们的良缘。”
原来林采已经听昭君说过,是她在太后面前极力进言,认为陈汤与韩文,是英雄美人,相得益彰,如果太后以韩文许配陈汤,是对他的忠荩最好的奖励,必定更能激发他的忠心。
太后欣然嘉纳,所以才有这样一道恩诏。
听她说明经过,不但陈汤感激得不知怎么样才好,在屏风后面的韩文更是泪流满面。觉得昭君的姊妹恩情,浓得承受不住了。
陈汤在再三致谢之后,少不得眼神闪烁,而知是寻觅韩文的踪迹,昭君便喊:“三妹,三妹!”
不喊还好,一喊,韩文索性撒腿往里便走。害羞心怯,勉强她出来与陈汤相见,是件很残忍的事。林采与昭君的想法相同,认为他们已相知有素,不争在此一刻相见,所以都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陈汤到底责任心重,儿女情长,君王的恩义,又何尝不是萦绕心头,难以消释?此时觉得有些情形非澄清不可,当即要求:“回启上长公主,可否容我跟大姊单独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