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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19

“至少也得五两吧?”

“好!我去通知韩文、赵美,大家送一样的数目。”

林采一走,傅婆婆正好也来了。名为“婆婆”,实在是个中年妇人,肥大白胖,风韵犹存,只是举止言语,装成老祖母的样子,所以成了“傅婆婆”。

傅婆婆是掖庭中许多女执事之一。掖庭的房舍,千篇一律,一排一排,鳞次栉比。每一排中间是一条南北向的甬道,称为“永巷”。东掖庭共有四十二条永巷。便有四十二个像傅婆婆这样的女执事。她们的身分不上不下,类似大户人家的“管家婆”,权威要看主人信任的程度而定。傅婆婆很能干,一直都受掖庭令的看重,所以在东掖庭中,是个有头有脸的女执事。

她的能干,当然包括知人之明在内。第一眼看到昭君,便知她在掖庭。不过如逆旅的过客。因而特献殷勤,来看看有什么可以争取昭君好感的机会。

傅婆婆问长问短。殷勤得很。却又不是没话找话瞎敷衍。

所问的话。不是人家担心的,便是人家有兴趣的。在昭君看,世上从未有像傅婆婆这样善体人情的人,因而一下子就全心倾服了。

看看敷衍得够了,傅婆婆起身说道:“王姑娘,我就住在北头小屋。不拘时候,有事尽管招呼我,不要怕不好意思,脸皮薄,自己吃亏。”

不说她自己愿意日夜照料。却提出忠告,说“脸皮薄,自己吃亏”。这话在昭君听来,亲切无比,不由得便说:“傅婆婆,你请慢走!”她把本预备等林采来,一起交出去的红包取了出来,递到傅婆婆手上,“这十两银子,烦你送给史长官。”

傅婆婆想了一下说:“好!先存在我这里。等多几个人托我,一起送上去。”

“对了!托付了你,了我一件事。这五两银子,送你买件袄穿!”

“这可是受之有愧了!我如果不收,你心里一定咕噜。以为我嫌少。”傅婆婆很恳切地说:“说实话,王姑娘,我指望你的,不是这么五两银子。这话——暂时也不必说它!反正我领你的盛情就是。”

傅婆婆倒真的是一片好心,巴望昭君即日就能上承恩宠,很想替她在史衡之面前,重托一托。但初想如此,再想不妥,这个新任的掖庭令,疑心病特重,必以为自己是受了昭君的多大的好处,所以力荐,那就弄巧成拙了。

不过,她本心也真的喜爱昭君,入晚无事,又来探望。对灯独坐,乡思飞越的昭君,遣愁无计。当然也欢迎有这样一个人来闲谈破闷,所以急忙起身让坐,态度上表现得很热烈。

“一个人在想家?”

昭君笑了,然后点点头问:“傅婆婆怎么知道?”

“这我看得多了。我也不来劝你,劝亦无用,过些日子,自然而然就好了。”

“但愿‘这些日子’快快过去。”

“别人不敢说,像你,这不过短短的几天。”傅婆婆说:“一出了头。花团锦簇的日子,即使想家也不要紧!”

“怎么呢?”

“那时候,你要——”傅婆婆突然问说:“王姑娘,府上还有那些人?”

“爹、娘,两个哥哥!”

“都好福气。”傅婆婆脱口称赞。

这意思是说。父母两兄都可因她的承宠而贵盛。果能如此,自然得极大的安慰。昭君不由得绽开了笑容。

“唉!”傅婆婆突然叹口气,“今天我才懂了。”

昭君愕然,“傅婆婆,”她问:“何故忽发感慨?”

“今天我才懂了,说什么美人一笑,能够忘忧。果然有这样的事。”

原来是极大的恭维!昭君又笑了:“谢谢你,傅婆婆!”

“好了!我该走了,在你这里,越谈越不想走,明天还有好多事呢!”

就因为傅婆婆来闲谈了这片刻。激起昭君无限憧憬,很容易掩没了乡愁,熄灯归寝,居然一夜安眠。

御苑秋光,大有可观。丹枫黄菊,疏柳高槐,说不尽的杰阁嵯峨,曲径通幽。所苦的是过于辽阔,从一早逛到近午,只不过经历了三分之一。韩文比较纤弱,首先告饶了。

“三位姊姊,歇一歇吧!”

“喏,”,昭君指着前面说:“那面有个亭子。”

是一座石亭,建在鱼池东岸,昭君领头到了那里。却还余勇可贾,只在亭子外面,用根竹枝摆弄水面,不时有受惊的五色鲤鱼跃出水面。金鳞映日,一现即没。

“昭君,”林采在喊:“请过来,我们有话说。”

昭君丢下竹枝,回到亭中。先开口的却是韩文,“昭君姊姊,”她说:“我有个提议。我们四个,千里迢迢到了这里,深宫寂寞,举目无亲,不如结为异姓姊妹,彼此也有个照应。她们两位都同意了,不知道你的意思怎么样?”

“我赞成,我赞成!”昭君笑逐颜开地,“这可是太有趣了。”

“既然大家都同意,我们先来叙一叙长幼。”韩文自陈:“我今年十八。”

“我也是十八。”昭君说。

“巧了!已经三个十八了!”林采问赵美:“你呢?”

“十七。”

“那你最小。”韩文笑道:“未有大姊,先有小妹。”

“大姊恐怕是我了。”林采说:“我的生日大,是人日。”

“人日是正月初七。”韩文说:“我是重阳生日。”

“次序都定了。”昭君指着林采说:“大姊!”然后手指自己,“我与百花同日生,二月十二,居次。”

于是赵美起身,盈盈下拜:“大姊、二姊、三姊,小妹拜见。”

“小妹,慢慢!”林采以大姊的身分阻拦,“称呼虽定了,总还得在神前盟个誓,结义是件很郑重的事。”

这却是个难题,宫中何来神祠?面面相觑,都有些发楞。

毕竟还是昭君有主意:“大姊,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千金一诺,生死以之,原不在表面仪文。”她指亭外挺立的苍松说:“三位姊妹看那株老松,经年长青,就如我们姊妹四个的情谊,始终不改。不如撮土为香,各表心期,就请‘十八公’作我们异姓姊妹,祸福同当的一个见证。”

话还未毕,其余三姊妹已纷纷抚掌称善。于是由林采领头,出了亭子,对着那株夭矫的老松,面北依序排成一排,便待下拜。

“二妹,”林采说道:“索性再费你的心,拟几句盟话,等大家祝祷时,念一念。”

“大姊吩咐,勉力从命,只怕词不达意。”

“原是一片心。”韩接口说道:“二姊只把我们大家的诚意,代为祝告上苍就可以了。”

昭君点点头,打了个腹稿。等四姊妹一起跪下,依序自己报名以后,朗朗念道:“少同乡里,长入深宫;愿结姊妹,言出由衷;自今以后,祸福相共;若违盟誓,不得善终!”

念罢,四人一起顿首。然后到亭子里,又按长幼分别行礼。林采少不得还有几句勉励的话,她说一句,大家应一句。

各人都觉得就此片刻之间,对另外三人平添了好些关切之情。

入夜,傅婆婆来访昭君,见林采、韩文、赵美都在,便即笑道:“恭喜,恭喜!听说你们四位结拜成姊妹,那位是大姊啊?”

“你看呢?”赵美反问。

傅婆婆一个个看过来,指着林采说:“想来林姑娘居长!”

大家都笑了。笑停了,林采问道:“傅婆婆,你看我像做大姊的样子?”

“像!像!”傅婆婆灵机一动,有件事正愁无法向昭君启齿,难得她有个“大姊”,便即说道:“林姑娘,既然你是大姊,我有件事想私下跟你谈一谈。”

听她话中有“私下”二字,林采便点点头,向傅婆婆使个眼色,领她到自己屋中去谈。

“林姑娘,有件事,我很为难,只好跟你商量。”

“好,你说!”

“掖庭令史长官看中了昭君姑娘那双玉镯,叫我来要,我实在说不出口。林姑娘,”傅婆婆央求着:“这件事拜托了你,行不行?”

林采颇感意外,沉吟了一会答说:“行是行,不过人家肯不肯可不敢说。”

“最好、最好昭君姑娘肯答应。”

“我且跟她谈了再说,”“那,”傅婆婆歉然地说:“史长官等着回话,能不能麻烦林姑娘就去一趟?我在外面等信。”

林采点点头,掉身而去。一路走,一路思索,重回昭君屋里。三个妹妹一齐望着她,眼中都是询问的神色。

林采立即有所警觉,自己做大姊的应该开诚布公,爽朗坦率。如今虽是昭君个人的事,都无须私下谈论,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于是她说:“二妹,傅婆婆来说,掖庭令史长官很中意你腕上的那只镯子,希望你能割爱。”

昭君还未回答,性情爽直的韩文先就骂了:“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轻点、轻点!”林采急忙喝阻。接着又向昭君说道:“二妹,这只玉镯很珍贵,不过,总是身外之物,不如就割爱了吧!我想,你将来不知道会有多少珍贵首饰。”

“是啊!”赵美接口:“二姊,你就慷慨点儿吧!”

“大姊、四妹,”昭君立即回答:“我不是小气的人,不过,要我别样首饰,可以奉送。这只玉镯,实有不便,一则是家传之物,二则家母再三嘱咐,见了这只镯子,如同见她老人家的面。大家请想,这,我怎么能割得下这份爱?”

“原来有这些道理在内,”林采立即改变了态度,毫无犹豫地说:“那自然要保留。”

赵美为人懦弱怕事,怯怯地说:“找样别的东西送他吧!”

“好!”昭君慨然答应:“我来找。”

“现成就有。”赵美指着昭君腰带上的玉佩说:“这块玉也不坏,送他也不算薄了。”

“那怎么行!”韩文表示反对,“环佩随身之物,怎么可以随便送给臭男人?”

“那,”赵美问:“怎么办呢?公然拒绝不大好吧?”

“不如再送他十两银子算了。”

“大姊,”昭君取决于林采:“你看呢!”

“也只好这样了。”

于是昭君又包了十两银子,托林采交给傅婆婆。转送史衡之。

林采携着银子走出门外,便是一条长长的永巷。所谓“穿堂风”格外厉害,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不过头脑却反清醒了,心想:昭君腕上的那只镯子,是上好的绿玉,通体晶莹,十分珍贵。史衡之祈求是如此之奢,十两银子怎么搪塞得过去?

这样想着,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但不容她多作考虑,傅婆婆已经迎了上来,只能陪着先回自己屋中再说。

“不成功?”傅婆婆看着她的脸色问。

“是的!”林采答说:“人家有人家的难处。”

听完林采所转述的,昭君不能割爱的缘故,傅婆婆亦觉得不便强人所难。不过,她与林采的想法相同,认为十两银子搪塞不过去。

“林姑娘。”她说:“我倒不是怕在史长官面前不好交差,我是为昭君设想。来日方长,不要一上来就得罪了长官。”

“我也是这个意思,如今只有另想办法。”林采想了一下说:“我倒有两样首饰,替她送了吧!”

林采开箱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看,里面一支“金步摇”,一双碧玉耳环。玉色比昭君的镯子淡得多,又是小件,价值当然无法相提并论,但亦算是珍饰了。

“林姑娘,你这又何必?替人家送了,你自己戴什么?”

“那就不管它了!谁叫我是大姊呢?”

“林姑娘,你倒真够义气。”傅婆婆想了一下说:“好吧!

等有机会我告诉昭君,好让她将来补报你。”

“不必,不必!傅婆婆,”林采乱摇着手,“多谢你的好意,说穿了就不值钱了!还有句话,在史长官面前,千万不能说破,这两样东西是我的。”

“我懂,你不必管,我不会鲁莽的。”

说完,傅婆婆就走了。 王昭君 >> 王昭君 03

王昭君 03

史衡之的脸色很不好看。望着案上的两样首饰,十两银子,几次想说一句:“拿走!

谁稀罕她这些东西。”但终于忍住了。

忍耐的原因,只有一个:不敢过分得罪昭君。若是退了回去,未免太不给面子。此时虽可使昭君有所畏惧,甚至还会将玉镯割爱,可是她心里一定记恨着!一旦承恩得宠,在枕边告上一状,那时只怕有人头落地!

“长官!”傅婆婆劝说:“昭君倒不是小气的人,实在——”“别说了!”史衡之挥一挥手,“我是看你的份上,不然我就要扔出去了!罢,罢,她不痛快,我就有让她不痛快的时候,这十两银子,你拿去花吧!”

“效劳不周,不敢领长官的赏。”

不愿领赏,就该告辞,却又不走。史衡之不免奇怪,定睛看时,她脸上是有话想说的神气,便即问道:“还有什么事?”

“长官,那昭君为人很识大体,决不是借故推托,请长官不要生她的气。”

“咦!”史衡之越觉不解:“你为什么拼命替她说话?”

傅婆婆停了一下,率直答说:“无非图个将来,眼前多留点情面在那里。”

史衡之觉得她这句话意味深长,沉默了一会答说:“我亦不致于毁了她的一生。不过,还是我刚才的那句话,不能让她太痛快。”

史衡之的气量狭窄,几乎睚眦之怨必报。傅婆婆心知再劝不但无益,而且可能引起误会,更为不妙,所以默默退出。

心里却不断地在思索,不知史衡之会如何地让昭君“不痛快”?

三更已过,东西掖庭,都已重门深锁。史衡之正将入寝,突然听得铜铃振响,急忙奔了出去——这是宣旨的信号,皇帝不知又从“图册”上选中了什么人了。

掖庭的大门上另外开一道小门,打开一看,外面是皇帝贴身使唤的小黄门周祥。

“请进来!”

“不必了!”周祥问道:“荆襄选来的美女,可有一个叫王昭君的?”

“有啊。”

“奉旨宣召。你马上送到寝宫来吧!”

说罢,周祥提着灯笼,便待转身而去。

“慢慢,慢慢!”史衡之一把拉住他说:“王昭君水土不服,精神不佳,这还不去说它,并且身上长了恶疮。怎么进御?”

“长了恶疮!”周祥诧异:“是何恶疮?”

“现在还不知道。只是指缝间流水。”

周祥不由得紧皱双眉,“怎么长了这种疮!”他说:“那是疥疾。”

“你如果不信,自己去看看。”

“不必,不必!”周祥乱摇着手,“疥疾是要过人的。你也得当心。”

“是!明天我就把她隔离开来,今天就烦你据实覆奏吧!”

周祥一面答应,一面提着宫灯回寝宫去覆命,心里却颇为昭君痛惜,错过了难得的承恩机会。

皇帝当然也觉得扫兴。他是召见孙镇时,听说荆襄有此佳丽,出落得风华绝代,倒要看看是怎么个与众不同?如今听说王昭君长了恶疮,不免亦有一番怜惜之意。随即吩咐周祥,传谕史衡之通知御医,悉心诊治,务期痊可。

刚刚别去的林采,忽又回到昭君屋中。她满脸怒容,倒让昭君一惊,少不得动问缘故。

“大姐,”她问:“你不说跟四妹约好,到御苑去钓鱼的吗?”

“是啊,只为听来一个消息,气得我什么兴致都没有了!

二妹,我告诉你一件事——”语声突然停顿,为的是掖庭中的房舍鳞次栉比,隔墙每每有耳。而且镇日无事,有人专以“听壁脚”作为消遣。所以林采必须先到屋外,看清楚没有人偷听,才敢细说。

“昨天晚上,皇上派人到这里。指名宣召你到寝殿,你道史衡之怎么对人家说?”

一听“寝殿”二字,昭君颇觉脸上发烧,忸怩地说:“人心难测,我怎么猜得到?”

“一点不错,人心难测,说起来真气人,简直是狼心狗肺,史衡之说你长了恶疮,近不得皇上。”

“这,这个谎,也未免编得太离奇了!”昭君越发脸红如火,却不是害羞,是因为无端受此中伤,气恼使然。

“小人无所不用其极!二妹,你要当心,更要忍耐。俗语说得好:‘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到有一天你能见着皇上了,别忘了狠狠地奏他一本,要为这里姐妹除害。”

“是!”昭君答说:“只要我能有进言的机会。”

“你一定有的——”林采还待再言,却为昭君的眼色拦住,因为傅婆婆正从窗外经过。

“两位姑娘都在这里,再好不过。”傅婆婆一进门就说:“史长官让我来通知,后天一早,请大家都到大厅里去,有画工来画图。”

“画图!”林采问说:“画什么图?”

“怎么,林姑娘,你还不知道这个规矩?”

“什么规矩,我们全不知道。”

原来后宫佳丽之中,皇帝不能遍阅亲选,因而定一个规矩,各方良家女子,选入掖庭,皆由画工作图绘像,每人一幅,注明年籍特长。皇帝闲时浏览,在图册中看中意了方始降旨宣召。

听傅婆婆讲了这个闻所未闻的规矩,昭君觉得新鲜而已,林采却深为注意,以相当认真的语气问说:“傅婆婆,照此看来,这件事很要紧罗!”

“那还用说?”傅婆婆还得一处处去通知,站起身来就走了。

“二妹,二妹!”林采极兴奋地:“说到机会,机会就到。

这画图的规矩,不知是谁想出来的?太好,太好了!”

林采盛赞这个规矩合理。认为有此一法,天生丽质,不愁埋没。彩笔为媒,胜似旁人任意雌黄。又说三千宠爱,必萃于昭君一身,实在可喜可贺之至。

一番恭维,说得昭君忸怩不安,“大姊,”她真的有些疑心,“莫非你在取笑?”

“自己姊妹,我怎会取笑。真的,二妹。”林采很认真地说:“到后天你得着意修饰,不可马虎。还有,对画工也要谦虚些,年长喊伯伯,年轻喊叔叔。有道是‘谦受益,满招损’,口角春风,只显得你有修养,性情好,何乐不为?”

“是!”昭君是诚恳受教的神态,“我一定记着大姊的话。”

京城中画工甚多。善画人物的,都在掌管宫廷事务的少府衙门登记,以便征召。为新选来的后宫女子画像,自然要征选画工,这是个颇有油水的好差使,所以自问具备入选资格的,早都在留意这件事了。

有个画工叫毛延寿,是他们这一行的佼佼者,只是人缘不好,常受排挤。得知甄选画工的消息,派他一个徒弟杨必显,走了中书令石显的门路,总算入选了。

入选的一共四个人,到期至掖庭报到,谒见史衡之。寒暄既罢,谈入正题。史衡之告诉他们,需要画图的美人,一共七十二名,每人分配十八名,仍照惯例,以拈阄为凭。问大家意下如何?

“自然以史长官的意思为意思。”毛延寿代表他的同行回答。

“既无异议。便动起手来。各位请!”

东掖庭大厅中,七十二美人一个不缺。三三两两,各自找相熟的姊妹在一起轻声议论,表面闲逸,内心紧张。难得有几个从容自在的,而昭君就是这难得的几个中的一个。

“二妹,”林采一拉她的衣袖,“你看,大家都瞩目的是你。”

“轻点!”昭君急忙阻拦,“叫人听见了,多不好意思!”

不独掖庭同伴,朝夕相见而仍不免注目。四画工乍睹颜色,更是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集中在昭君身上。这压力就太重了。昭君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躲开那许多双眼睛!

于是脚下不自觉地移动了。往后一缩,转个身便是一道门,等她到得门外,林采发觉来追,昭君已是头也不回地,一直奔回自己卧室。口中喘气,心头却觉得轻松了。

过不多久,门外出现了傅婆婆,脸上浮着笑容,而脚步却很从容,一面踏进来,一面说道:“王姑娘,真巧,拈阄第一个就拈到你。恭喜、恭喜!”

“傅婆婆,”昭君接口问道:“喜从何来?”

“中采啊!第一个就拈到,岂非夺魁的吉兆。”

“多谢关爱。”昭君笑道:“这也是无凭的事。”

“哪个说无凭。王姑娘,以你的容貌,加上毛司务的那枝笔,怕不是皇上一见就会忙不迭地来宣召。不过,王姑娘,那毛延寿的手段很高,心也很黑。你还得送一份重礼才好。昭君愕然,而且心里很厌恶,脱口答说:“那不是贿赂吗?”

“是人情。”

“人情也罢,贿赂也罢,我看不必。”

“一定要送的。”

昭君觉得不必与她多作争辩,微笑说道:“多谢你关切,傅婆婆!”

见此光景,傅婆婆大为不悦。一番好意,落得这么一个结果,仿佛疑心她从中捣鬼想好处似地,未免于心不甘。

“好吧!”她板着脸说:“反正我的心尽到了,听不听在你。”

说罢,立即掉身而去。

昭君知道自己应付得不得当,无端又得罪了一个人,心里很不是味道。叹口气,懒懒地坐了下来,不由地想到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做事容易做人难!

茫然地胡乱想着,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得永巷中人声杂沓,都从大厅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正想去打听一下,三姐妹联翩而至,告诉她说,因为拈阄耽误了功夫,毛延寿提议,改从第二天起,正式开始作画。

“其实另有作用。”韩文不屑地说:“要人的红包,总也得给人送红包的时间!”

“不送呢?”昭君问了一句。

“那亦是可想而知的,不送就乱画。”

“随他乱画去!”

林采听出话中有因,立即问说:“二妹,莫非毛延寿已经来跟你要红包了?”

昭君点点头,将傅婆婆所说的话,以及她的答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承认傅婆婆是出于善意,不过她不愿意这么做。

于是三姊妹纷纷表示意见。赵美只是忠厚老实,并无主张,有主张的是林采与韩文。

“我赞成二姊的态度。”韩文说:“如果是这样进身,与自己去托媒人,有何两样?

羞死人了!”

“话不是这么说。凡事要讲实在!”林采特地声明:“我并不说画工能对二妹有什么帮助。只是希望不要因此而生阻力。

现在什么都是假的,唯有尽力让二妹得以早承恩宠,在皇上面前有进言的机会,那时候,掖庭之中的一切黑幕,才有扫除的可能。”

这话打动了嫉恶如仇的韩文的心,反过来支持林采,去劝昭君:“二姊,为了这一点,倒不妨权从。你的品貌才艺。

原本出类拨萃,必蒙宠召。如今只希望毛延寿把你的真相画出来,并非以假为美。你亦不必介意。”

三姊妹站在一条线上了!昭君觉得势孤不敌,而内心总以为这样做法,即令奉召承宠,究不知是自己的颜色过人,还是毛延寿笔下的功劳,因而万分不愿。只是讲理讲不通,必得另外找个理由推托。

想一想有了主意,“大姊,”她说:“实不相瞒,我此刻除了腕上的一双镯子,别无长物,拿什么送毛延寿?”

“原来如此,我自有道理。”

林采未曾明说,作何道理,昭君也就不便多问。到得夜来,三姐妹又连袂来访。林采取出一个绢包,内中是四样首饰。

“二妹,这是我们三个缓急相共的一点意思,以此作为送毛延寿的礼物,你道如何?”

昭君感动不已。但说身无长物,原是托词,果真收受了,自己还有些首饰就再也不能穿戴了。否则,岂不为姐妹所笑,疑心她是在用手腕,将对毛延寿的贿赂,转嫁到他人头上?

“大姊、三妹、四妹,对我这样爱护,真是感激不尽。不过,盛意实在不辜负了。”

昭君停了一下说:“香溪上流的深山空谷中,每有幽兰,高洁之致,令人爱慕,我不自量愿以自拟。若说以行贿而得蒙宠召,实所耻为。如果毛延寿刻意求工,把我画得格外好,那就是欺骗皇上。同时对其他姊妹来说,这也好像不大公平。总之,我不能不请罪,是我太不识抬举。”说着,居然真的拜了下去。

即令如此,也不能消释三姊妹对她的不满。“人各有志,不能相强。”林采淡淡地说:“就算是姊妹,亦不例外!”

“大姊这话,真叫我无地自容了!”昭君满脸涨得通红,是异常惶恐的神气,“既然这样,我依从大姊跟两位妹妹的意思就是。”

这一下,让林采觉得自己态度过分了。韩文亦有同感,便即说道:“不可以让二姊委屈!”

“是啊!”赵美接口:“二姊本来就长得姿容绝世,就算毛延寿画得坏,也坏不到那里去。”

听韩、赵二人这样说,林采就有话也只好咽回去了。

傅婆婆办事很勤快,受了毛延寿的委托。当天就一一说到。二十四个人收了十九份礼,汇齐了亲自送到毛家,交代清楚。

“辛苦,辛苦!”毛延寿转脸说道:“徒儿,你把名单拿来,对一对看,倒是哪五个人不卖帐?”

等他的徒弟杨必显将名单一时,第一个就发觉昭君未曾送礼。

“话我可替你说到了。”傅婆婆特意声明:“也劝了她了,无奈她一毛不拔,我亦不能勉强她。”

“她敢一毛不拔?”毛延寿冷笑:“明天看我拔她的毛!”

“那是你自己的事!毛司务,我可要告辞了。”

这是提醒他应该分配自己该得的一份。毛延寿不敢怠慢,丢下名单,将傅婆婆打发走了,余怒依然不息。

“别的都还罢了,只不过自觉生得丑,就笔下帮她的忙,也好不到那里去,索性省了这份礼。唯独这王昭君恶,自恃‘秭归第一美人’,一毛不拔!哼,”毛延寿咬牙切齿地说:“徒儿,你看为师的手段,不把她打入冷宫,万劫不复,我把毛字倒过来写。”

“师父,”杨必显劝慰着说:“也许是在筹措一份重礼,时间上来不及。师父倒不宜造次行事。”

毛延寿想了一下,深深点头,“言之有理!”他说:“明天见机行事。” 王昭君 >> 王昭君 04

王昭君 04

拈阄第一个拈到,画却不必第一个先画。昭君为了众目所集,不免难堪,直到近午时分,方到掖庭大厅。

其时毛延寿刚替一个叫孟玉的画好像。本来是平庸的姿色,只为送了一份重礼,毛延寿着意描写,眼睛小了改大,眉毛粗了改细,嘴唇厚了改薄,却又配搭得十分匀称。因而连孟玉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怎么样?”毛延寿指着画幅,得意地问。

“太好了!毛司务,画得真好。”孟玉喜逐颜开,笑得眼睛咪成两条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你应该说,我是你的重生父母。”

“重生父母?”孟玉愕然,笑容不自觉地收敛了,“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丹青古‘画’!孟玉,我给了你一张漂亮脸蛋儿,岂不是你的重生父母?”

“啐!”孟玉恼了,沉下脸来骂道:“狗嘴出不了象牙!真该拔你的毛。”

毛延寿嘴皮子一向刻薄,而脸皮很厚。挨了骂,依然不以为意。抬眼一看,发现昭君,随即呼名招手,让她对面坐下。

毛延寿双目灼灼地端详了半天,翘着大姆指说:“名不虚传,果然是罕见的国色。”

昭君记着林采的告诫:“谦受益,满招损”,随即欠一欠身子答说:“谬奖,不敢当。”

“当之无愧!依我看,岂仅秭归第一,真是天下第一美人。”

“毛司务在取笑了。”

“奉旨画像,何敢玩笑?”毛延寿突然一本正经地,“请把头抬起来些。”

“是!”

“略带些笑容。”

昭君放松了脸上的肌肉,唇角微绽,随即出现了极自然的微笑。毛延寿聚精会神地凝视了一会,方始在绢上着墨。

“老夫画人先画鼻,”他一面画,一面朗声说道:“天子看人先看图。”

这话让林采听到了,不免替昭君担心。因为这是暗示他的笔底,可以决定昭君的荣辱。图像不佳,天子就不必看人了!

“总算完工了!王昭君,你看!”

听他的话,昭君便有意外之感,居然肯以图相示,倒要细看一看。等他将图倒转过来时,意外之感更甚,不由得喜滋滋回头招一招手:“大姊,你们来看。”

二姊妹一齐奔到昭君身后,四双眼睛,都为毛延寿的画笔所吸引住了。绢本上的昭君,丰神绝世,栩栩如生;尤其是扑人有股生动秀逸之气,是画家之画,非匠人之笔。

“二妹,你该谢谢毛司务才是!”

“是!”昭君心诚悦服地盈盈下拜:“多谢毛司务彩笔传神。”

“岂敢,岂敢!”毛延寿还着礼说:“这是老夫生平得意之作。一呈御览,必蒙宠召。可喜,可贺!”

昭君不便答言,只是矜持地微笑着。林采便替她交代了两句门面话,方始高高兴兴地相偕离去。

到了晚上,大家又聚集在昭君室中,谈论白天画像之事。

林采自道在自己被画的那好半天功夫,是在受罪。因为她一直在担心,怕毛延寿会将昭君画得不堪入目,一颗心就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样,不能宁贴。

韩文的感想不同,“我心里一直在想,”她说:“如果毛延寿敢将二姊画成一个丑八怪,我非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不可!”

“大概毛延寿也知道三姊泼辣,”赵美开玩笑地说:“所以不敢那样子卑鄙。”

“话说回来,世上是非难定!多说毛延寿如何如何,看起来人言亦不可尽信。”林采停了一下又说:“只不知二妹这幅像,呈到御前,会怎么样?”

“那还不是可想而知的,立即宣召,从此再不会到掖庭来了。”

“三妹,你休如此说!”昭君急忙表明心迹,“倘如大家所期待的那样,我一定不负金兰结义之恩。三妹,你信不信?”

“信!信!”韩文歉然解释:“二姊,你误会了,我不是说你会忘记我们,我是说,你一承恩宠,有了封号,自然住在椒宫,怎么还会回到掖庭来?”

这一说,昭君方始释然。等三姊妹离去以后,灯下独坐,思绪悠悠。想到罗襦乍解,初承雨露的光景,脸上不由得发热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得门上剥啄作响,定定神问一声:“哪位?”

“是我!王姑娘你睡了不曾?”

是傅婆婆声音,昭君便去开了门,让她入内坐下,随口问道:“三更过了吧?”

“四更都过了!我睡不着,有句话非来告诉你不可。”

“是!请说。”

“你看毛司务这个人怎么样?”

“是个大大的好人!”昭君答说:“前两天倒似乎冤枉了他。”

“冤枉他?一点不冤枉!若说毛延寿是好人,世上就没有坏人了!”

“何出此言?”昭君不但不解,而且不信,“傅婆婆,你这话我不明白!毛延寿替我画图,十分用心,画得相当传神,姐妹们莫不称赞。真看不出来,哪里有藏奸使坏之处?”

“他藏奸使坏,能让你们几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们看出来,他还叫毛延寿?”

“话不是这么说!傅婆婆,你倒说个道理我听。”

那语气竟像是在替毛延寿辩护,傅婆婆叹口气说:“唉!

姑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毛延寿就像奸刁的馋猫一样,偷了鱼腥吃,嘴上连油迹都没有。你倒想,当着那么多人,他把天仙美女,画成罗刹夜叉,不就是明明自己招供,索贿不成,昧着良心胡来?且不说别人,史长官先就会拿住他的短处,跟他算帐。他吃得消吗?”

“可是,图已经画成了啊!”

“嗐——姑娘,你好傻!怎么连这一点都想不通?他不会回家另画一幅吗?”

昭君愕然:“有这样的事?”

“一定的!”傅婆婆说:“我劝姑娘,趁现在还来得及挽救。”

昭君不答。心里七上八下地,始终不能判断傅婆婆的话,有几分可信。

“话说出来了,我睡得着了!”傅婆婆自语着,悄悄起身而去。

昭君一夜不曾睡着,而毛延寿师徒这一夜根本不曾睡。到得曙色已透,杨必显可支持不住了。

“师父,马上天就大亮了!这时候不来,我看不会来了。”

“气死我也!”毛延寿切齿骂道:“真正是不识抬举,不知眉高眼低的蠢货!”

“聪明面孔笨肚肠。”杨必显打个呵欠,“师父,请安置吧!”

毛延寿不理他的话,“什么聪明面孔?”他取过昭君的画像,越看越有气,邪恶地狞笑着:“王昭君,你自以为美是不是?我替你添点麻子长点毛!”

一面说,一面取笔在手,在画像脸上,信手乱点,嘴上画两撇胡子,最后画个大叉,将画像抛得远远地。

“去你妈的!”毛延寿突然想起,重新将画捡了起来,略一端详,回身喊道:“徒儿,你来画一张!照这样子,脸的横里加宽,颧骨画高,眼小眉低嘴阔就行了。”

“是!”杨必显说:“这会儿精神不济,恐怕画不好——”“用不着花精神,随便画好了。不过也不忙,睡一觉起来再动手。”

到得下午,杨必显照他师父的意思,将王昭君画成庸脂俗粉的模样。毛延寿表示满意,不过不得不加点工,看准部位,在画像左右眉上,各加了一个黑点,方始连同其他图像,一起送入宫中。

在图册上翻到王昭君这一页,皇帝不由得怀疑。记住的特长是:“多才多艺、善音乐、琵琶尤为精妙”。而容貌却颇不高明。向来选采良家女子入后,才貌又全,固为上选;有貌无才,亦可充数;至于才丰貌啬,则每在摒弃之列。他不知道王昭君何以能够入选?

要打破这个疑团,最直截了当的办法是,宣王昭君来看一看、问一问。但皇帝不愿意这么做,因为这一来会引起误会,既召复又遣回,王昭君竹篮打水一场空,回到掖庭,必受姊妹们的嘲笑,亦觉于心不忍。

还有一个办法,出于周祥的建议,召毛延寿来问一回王昭君的颜色。皇帝接纳了。

“这秭归女子王昭君的像,是你画的吗?”

成竹在胸的毛延寿,平静地答一声:“是!”

“面对面画图,这王昭君,你当然看得很仔细罗?”

“是。”

“她的容貌到底如何?”

“启奏皇上,”毛延寿不慌不忙地说:“许臣直言,臣才敢回奏。”

“当然,我问你,就是要你说实话。”

“是。”毛延寿紧接着说:“请皇上先莫问容貌,这王昭君曾经长过两奇*书*电&子^书粒痣,可不大好。”

“喔,”皇帝细看一看图像,“是有两粒痣,一粒长在右眼角上,一粒长在左眉之上。”

“是!”毛延寿手指自己的左眉上方,“这个部位,名为‘辅角’,如果长痣,名为‘淫痣’。”

皇帝悚然动容地问:“是贞淫的淫吗?”

“是。”毛延寿清清楚楚地说:“如果男子长淫痣,必是凶暴刁顽,奸险欺诈,使酒好色之徒;若是女子长这粒痣,就不用说了,水性杨花,难偕白首。”

皇帝大为皱眉,看一看又问:“那么,右眼上的这粒痣呢?”

“这粒痣就更不好了,名为“白虎痣!’”青龙主吉,白虎主凶。可是主凶到如何程度呢?皇帝还未发问,毛延寿已先意承旨地作了解释。

“皇上圣明,妇女长了白虎痣主刑克,近之大凶!越疏远越好。”

听得这话,皇帝急急掩图,神色间似有余悸。当然一切都不问了。 王昭君 >> 王昭君 05

王昭君 05

转眼过了年,京城里来了好些胡人,是为呼韩邪单于打前站的。

这些胡人来自塞外——秦亡以后,匈奴大兴,南侵中原。

高祖曾经领兵亲征,哪知被困在雁门关外的平城地方,七天之久。幸亏扈从的有个足智多谋的陈平,竟能让高祖安然脱险。此为陈平一生七秘计之一,说起来不大光彩,是走了内线,倒用一条美人计。

匈奴的酋长称为“单于”,单于之妻,称为“阏氏”。陈平就是在阏氏身上打的主意。

他命画工画了一幅绝色美女图,故意派人持着这幅图到阏氏那里去告密,说是“汉朝有这样一个美人,如今因为皇帝困急,打算把这个美人,送给单于,以求和解。”

阏氏心想,这个汉家美人一来,自己就会失宠。如果能让汉主脱困,这个美人当然留着自己享用,何必送人?东西因此阏氏跟他的丈夫,名叫冒顿的单于说:“从来两王不相困。单于虽然得了汉家的土地,但未必能吞并得下。且汉王能得天下,亦有神灵呵护。请单于多多考虑。”于是冒顿单于解围一角。适逢大雾,陈平以强弓硬矢为前驱,竟能强行突围脱困。从此汉朝对匈奴采取和亲的政策,一直到雄才大略的武帝即位,方始对匈再度用兵,深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大以为患,便倒过来想以和亲作为修好之计。呼韩邪此行的目的,亦即在此。

这呼韩邪单于是汉朝扶植的。当初匈奴五单于内讧,呼韩邪投降汉朝。当今皇帝特遣大将甘延寿、陈汤,领兵四万,远出汉北,大破呼韩邪单于的死对头郅支单于。这是三年前的事。

因此,呼韩邪上书请求入朝,以尽藩臣之礼。皇帝下诏嘉许。特派中书令石显,大鸿胪冯野王,负责接待。

这石显是个宦官,在先朝便掌管枢密要件。只是宣帝精明强干,所以阴险而有才的石显,不敢为非作歹。当今皇帝柔懦不似宣帝,石显既得宠,便把持权势,培养羽翼,成了一名权臣。亦就因为这个缘故,呼韩邪一到京便先去拜访石显。

当然,一份见面礼是少不得的,而且礼还很重,从轻裘肥马,到珍贵的药材,凡是塞外的名产,应有尽有。因此,石显在感激之余,不免有些担心。呼韩邪厚馈如此,必有什么事委托,倘或办不到,如之奈何?

见了面,彼此自是亲热非凡。看看应该说的客气话都说完了,呼韩邪却仍无告辞之意,石显便忍不住动问:“特承单于枉驾见访,必有所谓?叨在爱末,尽请吩咐。只要办得到的,无不尽心。”

“正是有件事要拜托石中书。”呼韩邪转面关照:“胡里图,你跟石中书说一说。”

这个胡里图是呼韩邪的心腹大将,生长在胡汉杂处的边疆,不但说得一口极好的汉语,并且知书识字,文质彬彬,不像一个武夫,此时欠一欠身子说:“单于有件小事——”那知平时极擅词令的人,这会儿却是一开口便错了。鲁莽的呼韩邪大喝一声:“什么小事!”

“喔,喔,”胡里图急忙改口:“是件大事,婚姻大事!”

“婚姻大事?”石显问道:“是哪位的婚姻大事?”

“自然是我家单于的。”胡里图说:“我家阏氏,去年秋天去世。这位阏氏,地位最高,犹如汉家的元配正室。单于决意要觅一位才德俱备的贤媛,补这位阏氏的缺。久闻当今公主,幽娴贞静。我家单于,愿作汉家女婿。倘蒙皇上许婚,愿以宝马香车,迎归塞外,以期两国和好,永息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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