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显听罢,吸口气说:“原来如此!”
“石中书,”呼韩邪自己也说:“这件大事,要靠你帮忙罗!”
“单于委嘱,敢不尽力!但恐力不从心!”
“别客气,塞外人人知道,汉家天子面前有个石中书,一把抓!”呼韩邪接着喊一声:
“胡里图!把那玩意拿出来。”
胡里图取出来一个鹿皮囊,又跟石家要来一个黑漆盘,解开皮绳,倾囊一倒,只见几大粒晶莹圆润的明珠,在黑漆盘中流走不定,直如一团霞光,令人不敢逼视。
“石中书,请收了!这都是你的。”
石显又惊又喜,但却不敢收受,摇着手说:“已承厚贶,又何敢当此重赏?何况,无功不受禄!”
“对了!无功不受禄。”呼韩邪的话说得很率直:“这是谢媒的礼!”
这一说,石显更要辞谢,“是,是!”他说:“得能做成这头媒,诚为石显的荣幸。不过,要等媒做成功了,才敢领赏。”
呼韩邪粗中有细,心知一定要当作一笔交易来办,收了礼,就得拍胸担保,事必有成,是强人所难。实际上是,事之成否,全系于石显之肯不肯全力以赴?为今之计,只要石显见情,其他都可不问。
“石中书,笑话,笑话!”他的机变亦很快,拍着石显的背说:“你我至交,脑袋都可以相共,何在乎身外之物?我是说笑话的,你千万不能认真。和亲成不成,是另外一件事。
即或不成,我还是感激你的。而况除了这件事以外,我要请你帮忙的地方还很多,几颗珠子算得了什么?你收下来赏人吧!”
这番话有些杂乱无章,但乱中有不乱之意在。石显是真心接纳,即或这一次事与愿违,以后也还可以补他的情。
想到这里,觉得如再推辞,就显得自己有了成见,不愿深交。或者以为和亲之事必不可行,因而节外生枝,生出其他无谓的误会。然则,于私于公,岂非两皆失策?
于是,他很诚恳地答说:“单于,我们有句成语,叫做‘恭敬不如从命’。我觍颜拜受厚赐,只为来日方长,不争一时。”
这话可不大妙。不过话已说在前面,不能不做出很漂亮的样子,“原是,原是!”他说:“交朋友的日子长得很!”
“是!”石显凝神静思了一会,突然问说:“单于明日可得暇?”
呼韩邪无法回答,转脸问胡里图:“明天有什么事?”。
“明天,”胡里图想一想答说:“事情很多,总要到黄昏才有功夫。”
“那么,”石显又问:“晚上可有约会?”
“此刻还没有。”
“既无预约,我就占先了!”石显对呼韩邪说:“明日晚晌,奉屈单于小酌。”
“何必客气!”
“决非客套!”石显很郑重地说:“明天我想找两位达官,与单于见个面。”
“喔,”呼韩邪很有兴趣地问:“是哪两位?”
“一位是冯大鸿胪;一位是——”石显姑且先空下来:“匡丞相。”
听说是丞相,呼韩邪自然重视。怕弄错了人,特意问一声:“可是凿壁偷光的匡丞相?”
“是!正是他。”
这匡衡字稚圭,籍隶东海郡,原是农家子,境况清苦。哪知匡衡生来好读书,白天下田,晚上才能用功,却又买不起蜡烛,因而在墙上凿个洞,借东邻富家的光读书。以后听说邑中有一家大户,藏书极富,便即登门自荐,愿为佣工,不计报酬,但愿得窥典籍。那家主人,大为感叹,允如所请。
匡衡多年苦学,终于成名。博闻强记,兼以口才过人,议论风生,由此得蒙先朝外戚大将军史高的赏识,荐为郎中。在仕途中扶摇直上,没有几年竟做到丞相。
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来应该大有作为。无奈匡衡学问虽好,能说不能行,所以大权旁落成了石显的工具。不过,由于少年苦学,有凿壁偷光的那段佳话,所以呼韩邪颇为敬重。听说石显邀他作伴饮宴,更觉兴奋,欣然乐从。
到了第二天下午,中书府热闹非凡。石显除了邀请匡衡与冯野王以外,又广延宾客,多征歌妓,香衣鬓影,舄履交错,几乎到了淳于髡所说的“一石亦醉”的那种境界。呼韩邪乐不可支,喝得酩酊大醉。当夜便宿在中书府,直到第二天近午时分方醒。
等起身盥洗已毕,午宴却又齐备。这一次的陪客只有一个大鸿胪冯野王。此人在朝中亦是响当当的人物。他是上党潞县人氏,名将冯奉世的次子。冯奉世九男四女,不但儿子个个杰出,长女尤其是难得一见的巾帼须眉。
冯奉世的长女名叫冯媛,选入掖庭,颇承恩宠,封为冯婕妤。一天皇帝携同妃嫔,临幸上林苑观兽斗,不想有头大熊,突然逸出栅栏,直扑御座。
皇帝左右只是些宫眷,见此光景,都吓得大叫一声,返身便跑。唯有冯婕妤从皇帝身后闪出来,一直往前,挡住了熊的去路,幸亏有此一挡,左右护卫的郎官,才能及时赶到,斧钺交施,制服了那头大熊。
皇帝惊魂虽定,却不免困惑。问冯婕妤说:“那么一头狰狞蠢恶的大熊,人人都怕,何以你就不怕?”
“臣妾何能不怕?”冯婕妤答说:“不过臣妾听说熊性与其他猛兽不同,得人而止。为了保护圣上,冒险一试。”
因为有此救驾之功,冯婕妤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皇后,尤其是太后,对她更为看重。
是故石显特邀冯野王作陪,一半固是表示尊重他的职掌,一半也是有意为他与呼韩邪拉拢——石显料事比较精明,预见到求婚公主一事,恐有窒碍,到时候或许要请冯婕妤出来斡旋。而外廷臣子中唯一能向冯婕妤有所请托的人,就是冯野王。
那呼韩邪粗中有细,听石显一提冯野王与冯婕妤是兄妹,便知他的用意,所以席间不断为前夕的大醉失态而道歉,同时也很恭维冯野王,特别是提到冯奉世当年在塞外的威名,肃然起敬,仰慕之色,溢于言表,使得冯野王大为感动,当然也就深具好感。
午宴既罢,呼韩邪回返宾馆。石显却将冯野王留了下来,有事商量。
商量的正就是呼韩邪求亲之事,石显却先不说破,“冯公,”他问:“你看呼韩邪此来的意思如何?”
“很好,很好!颇有和好的诚意。”
“正是!”石显说:“不过有件事恐怕不容易向圣上陈奏。”
“喔!何事?”冯野王问:“莫非又想中朝的赠与?这怕难。
频年征伐,国库不裕,如之奈何?”
“倒不是在财物有何企图。他是执持中朝的家法,有意为天子之婿。”
“原来是要求和亲。这——”见此光景,石显故意这样说:“我看只有拒绝他了,即令他大失所望,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中书,”冯野王很注意地问:“所谓‘大失所望’者,意思是他志在必得?”
“有是有这样的意思,不过太妄诞了!婚姻原是两厢情愿的事。不能说,他要如何便如何!朝廷有朝廷的威严,哪怕——”石显故意不说下去。
冯野王不知是计,急忙说道:“中书,扶植呼韩邪,保我北疆无事,有多少心血贯注在上头。莫轻言征伐之事!”
“那当然。就交恶,也不能为这件事开战。说起来和亲不成,翻脸成仇,也叫人笑话。”
“是,是!若说求亲求不成,反挨了一顿打,这话传到四夷,人人寒心,只怕边疆从此会多事。”冯野王想了一下说,“不知道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他打消此意。”
“很难。”石显大摇其头,“他们的想法与中原不同。只以为求为汉家天子之婿,是效忠的表示。倘或不许,即表示不以为其为忠,那,后果就很难说了。”
“这倒是棘手的难题。也许,”冯野王想了一下说:“皇上能舍私情为社稷,亦未可知。且等呼韩邪觐见了再说。”
“是的!到什么地步说什么话,只好见机行事。”
等冯野王辞去,石显将整个情势考虑了一遍,认为呼韩邪的愿望,只有一个法子可以实现,那就是在一种迫于情势,不容皇帝细想的局面之下,不能不许。倘或依照通常的惯例,上表乞请,则夜长梦多,结果一定不妙。
因此,石显奏请皇帝在便殿接见呼韩邪。因为在盛陈仪卫的大朝仪中,着重在礼节,所说的无非彼此和好之类的官样文章。而在便殿中,呼韩邪既可从容陈词,为他帮腔亦方便得多。当然,呼韩邪应该说些什么,是石显预先教导过的。
行过了礼,皇帝少不得有一番慰问,“你是哪天到的?”他问呼韩邪。
“十天以前。”
“路上走了多少日子?”
“整整一个月。”
“很辛苦吧?”
“多蒙陛下垂问。”呼韩邪挺着腰说:“外臣的筋骨好,倒也不觉得辛苦。”
“你越老越健旺了!”
“外臣不老!”呼韩邪应声而答:“外臣的阏氏,已经亡故。
外臣愿做陛下的女婿,替陛下保障西北边疆。”
皇帝一愣,“你,你说的什么?”他侧着耳朵等候答奏。
呼韩邪大声说道:“外臣愿意娶公主为阏氏,做陛下的女婿。”
“这,这,”皇帝左右顾视,“这是怎么说?”
“启奏皇上,”石显踏出来回奏:“和亲乃本朝列祖列宗的家法。呼韩邪单于忠心效顺,如能结以婚姻,永息干戈,再无外患,实为社稷苍生之福。”
皇帝这下真愣住了,以乞援的眼光看着陪侍的大臣,而大家都把视线避开了,于是皇帝指名问道:“匡衡,你怎么说?”
匡衡不愿与石显的意见相异,顿首答说:“和亲确为本朝家法。”
“冯野王,你看呢?”
“乞皇上以国家为重!”
以国家为重,当然顾不得父女之情了。皇帝无奈,只好答说:“许婚就是!”
“多谢陛下,不以外臣为不肖!外臣感激天恩,真正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接着扬尘舞蹈地俯拜谢恩。
消息传到后宫,公主大惊失色,当时就哭了出来。宫女飞报皇后,亲临探视。十六岁的公主一恸昏厥,急忙灌姜汤、掐人中,好不容易救醒过来,母女抱头痛哭。这下将老太后也惊动了。
太后未到皇帝的便殿之前,皇后已经先赶来向皇帝质问:父女天性,骨肉相连,何能忍心以十六岁的公主,下嫁既老且丑的呼韩邪?皇帝亦自知做了一件极孟浪的的事,无奈“天子无戏言”,话已出口,无法更改。只有要求皇后谅解他的苦衷。
商量尚无结果,忽报太后驾到。皇帝更为着急,只得上前迎接,亲自将太后扶上宝座,硬着头皮陪笑说道:“怎么把你老人家也惊动了?”
“听说有了大喜之事,我还不该来看一看?”太后冷冷地答说。
皇帝平时就畏惧这位老太后,此时自知做错了事,加以太后一开口的话风,便令人有凛冽之感,所以更讷讷然无以为答。
在难堪的沉默中,只听脚步杂沓。一群宫女拥着泪流满面的公主,匆匆而来。一进殿门,公主放声大哭,跪在太后面前,抽抽咽咽地且哭且诉:“孙女儿再不能在太后面前承欢了!请太后做主。”
“你别哭!我自有道理。”太后威严地喊一声:“皇帝!”
“儿臣在。”
“你身为汉家天子,莫非连亲生女儿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荫覆黎民?”
这顶大帽子压下来,皇帝觉得负荷不胜,急忙也跪了下来,“母后责备得是。不过,儿臣亦有不得已的苦衷。”他说:“和亲乃是本朝的家法,为了永息干戈,不能不许这头亲事。”
“哼!”太后冷笑道:“和亲虽是本朝家法,不过,你也要想一想,此一时彼一时,情势不同的道理。国势不振了不得已而和亲,委屈所以求全。这几年匈奴王单于自相残杀,其中最强的郅支单于,是我汉朝派大将甘延寿、陈汤把他击败了的,呼韩邪单于,因此才能不受他的欺侮。照理说,呼韩邪感德之不遑,何敢作此狂妄要求?”
这番义正辞严的责备,将皇帝说得不敢申辩,亦无从申辩,唯有推到臣子头上,“这,这,”他结结巴巴地说:“都是石显的主意!”
“石显,”太后厉声说道:“石显就是奸臣!”
“母后千万别动气,”皇帝唯求解除眼前的困境,这样答说:“儿臣去设法搪塞就是。”
“我不管你设法不设法搪塞,反正我的孙女儿决不嫁给匈奴!”
太后斩钉截铁地作了这个表示,起身就走,显得绝无丝毫商量的余地。皇帝不能不急召大臣,商议挽回之计了!
“你们知道不知道,我在宫里大闹家务?皇后跟我吵架,太后大骂我一顿?”
听这一说,奉召的石显、匡衡与冯野王,无不惶恐,一齐俯伏请罪,石显的责任最重,开口说道:“臣等侍奉无状,上烦睿忧,请皇上治罪。”
“我倒也不是怪你们,不过老太后的责备,不能不服!和亲虽是本朝的家法,只是今昔异势,呼韩邪受汉朝的扶植,实在不该作此非分的要求。”
“是!”石显答说,“扶植呼韩邪原是为了彼此和好,干戈可息。如果他求婚不许,两下失和,岂不有失扶植的本意?”
皇帝的耳根很软,觉得石显的话,亦有道理,心想,事已如此,也说不上不算。为今之计,唯有设法将这场麻烦料理开,谁是谁非就不必去细辨了。
“石显的话也不错。如今为难的是,老太后坚持不许,把公主接到慈寿宫去了!你们说:这件事该怎么办?总不能教我左右为难吧?”
三个人都没有话,因为一时想不出可以解除困窘的善策,君臣蹙眉相对,难堪之极。
突然间,匡衡发言:“臣有一策,或者可行。后宫佳丽甚多,选取一人,封为公主,下嫁远人,这样子,也就可以不失信于呼韩邪了。”
话还未完,皇帝已大感轻松。冯野王亦深以为然,紧接着说:“此策甚妙,诚为两全之计。伏乞皇上嘉纳。”
皇帝当然赞成,不过,多问一问也不要紧:“石显,你以为如何?”
石显心里很难过,这并不是什么奇计,自己也该想得到的!如今为匡衡着了先鞭,只好附和,“倘若公主一定不愿下嫁,此为唯一之计。”他说:“事为机密,决不能有丝毫泄露,否则呼韩邪必有异议。”
“顾虑得是!”皇帝随即说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办。”
“遵旨。”石显提出请求:“皇上先取图册,点明人选,臣好预备。”东西皇帝准奏,当时便命周祥取了图册来,翻来翻去翻到王昭君,立刻作了决定。
“这个秭归女子王昭君,枉担虚名,而且面有凶痣,离得越远越好。就让她跟了呼韩邪去吧!”
“是!”石显的声音中有些勉强同意的味道,“王昭君的封号,请皇上示下。”
“你们倒想一想看。”
“莫如用‘宁胡’二字。”匡衡建议。
“宁胡”有安抚匈奴之意,皇帝欣然接受。匡衡又建议,将王昭君封为“长公主”——皇帝的姊妹称为“长公主”,这也就是以呼韩邪为皇帝的妹婿。因为公主目前只有一位,如说已远嫁塞外,将来另配驸马时,就会使人诧异。这个建议,当然亦蒙嘉纳。 王昭君 >> 王昭君 06
王昭君 06
当天晚上,石显便召掖庭令史衡之到府,为的是要交代这件事,准备“宁胡长公主”的册封仪典。
史衡之出于石显门下,亦几乎是无话不谈的交谊,所以一看石显愁容满面,史衡之关切之余,便率直相问了。
“相公何以不愉?”
“唉!”石显叹口气说:“有件事窝囊得很,呼韩邪单于来求亲,皇上已亲口答应,将公主许配了给他,忽又反悔。如今是匡少府献计,后宫挑一个人,封为公主嫁出去。公主是冒牌公主,相貌又不好,你想呼韩邪怎么会愿意?”
“这,”史衡之说:“国家之事,何必相公发愁?”
石显何能不愁?受人重贿而事情搞得很糟,如何交代?不过,这话不便跟史衡之道破,只说:“皇上派我主持这件事,你想,呼韩邪如果不高兴,不就要跟我找麻烦?”
“是!是!”史衡之紧接着问:“不知道封做公主的是哪一个?”
“王昭君。”
“王昭君?”史衡之大为困惑:“相公怎么说她相貌不好?”
“相貌很好?”
“岂止于很好?是真的好!不说天下无双,至少六宫粉黛,相形逊色。”
石显大为诧异,“然则——”说了两个字,突然顿住了。
原来石显已想到了,必是画工作了手脚。如果一说破,王昭君即时会承恩宠。但对呼韩邪来说,自己的难题仍在,倒不如将计就计为妙。
“衡之,我们也不必管王昭君相貌是好是坏,圣下亲点,必有深意,未便违旨。不过,王昭君封为‘宁胡长公主’一事,至今仍是极高的机密!你懂了吧?”
“是!相公无须叮嘱,我决不会泄露机密。请释怀。”
“好!你回去以后,暗中准备封长公主的仪典好了。就连王昭君本人面前,亦不必提起。”
“是!”
石显化愁为喜了。第二天一早便具请柬,请呼韩邪,即晚赴宴。同时带去口信,说有极好的消息面告。
在石显的想像中,呼韩邪自必欣然应约,谁知大谬不然!
原来胡里图的本事很大,居然已探得内幕,密告其主。呼韩邪容易冲动,一听就翻脸了,当时就要找石显理论。胡里图苦苦相劝,直到找出一个理由:“这一吵,石显自然要追究是谁泄密?而且以后一定会严加防范。那一来,中朝就再无人敢为单于效力,许多有用的机密消息,亦从此不能猎得,所关不细。”这才使得呼韩邪勉强依从,且等接到正式通知,再作道理。
因此,应邀之时,脸色阴沉,与主人的满面含笑,成为两个极端。石显心知不妙,出言格外谨慎。酒过三巡,方始考虑停当,决定尽量说实话。
“单于,承委之事,已有结果。皇上已经禀明太后,决定以新的宁胡长公主,下嫁单于为阏氏。”石显很沉着地说:“单于,做皇上的女婿,不如做太后的女婿,你道如何?”
“我?”呼韩邪冷笑:“哼!我觉得汉朝很不够意思。说话不算话,还做什么皇帝?”
“不是皇上说话不算话,实在是母命难违。老太后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儿,从小抱持养大的,舍不得她远离膝下。单于,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通人情!”呼韩邪答了这一句,将脸转到一边。
这样的语言与神态,不但石显难堪,连胡里图也有芒刺在背之感,唯有尽量用歉疚的眼色向主人示意,劝他忍耐。
石显微微颔首,还报以谅解的眼色。然后用很诚恳的语气问道:“单于,你看我石某够不够朋友?”
“这件事,弄成这么一个结局,可就不够朋友了!”
“这件事没有什么不好!我为单于,处处尽心尽力,如今除了名分上委屈一点。不!”
石显自我纠正,很起劲地说:“就名分上也不委屈,一样是一位公主。”
“哼!”呼韩邪讥嘲地回答:“公主倒是公主,不过上面要加两个字:‘冒牌’。”
“哈哈!”石显故意爽朗地大笑:“单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冒牌的比真的好!单于,我请问,真的公主,你见过没有?”
“我从哪里去见?”
“那就更难怪了!”石显突然放出一副好整以暇,毫不在乎的神色,掉转脸跟胡里图举杯,“胡将军,你常到中国来的,有机会见过公主吧?”
“倒没有见过。”
“不见也罢,见过你也会大摇其头。”
“喔,”胡里图很注意地问:“金枝玉叶的公主,何以如此令人厌恶?”
“名实不称!”石显答道:“公主相貌不好,脾气也坏。”
他的话刚完,呼韩邪就顶了过来,“那是你嘴里在说!”他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的意味。
正因为他是这种轻蔑的语气,使得石显能够假意发怒,“单于!”他沉着脸说:“你的成见也未免太深了!不管怎么说,我是中书令,忝居相位。莫非还有意造谣言来骗你不成?”
这小小的一顿官腔,发得恰到好处。呼韩邪不由得气馁了。
“石中书、石中书!”胡里图急忙打圆场:“您老误会了,我家单于说得急了些。若说怀疑石中书,那是绝不会有的事。否则,也不肯一到长安,便以这桩大事奉托。”
“是啊!”石显趁机收篷,放缓了语气说:“我亦是感于单于意思之诚,所以殚精竭力,多方调护。刚才我说公主如何如何,决不是瞎说。相貌好不好,此刻无从印证,姑且不谈。
脾气不好,应该是可想而知的。”
“是,是!”胡里图向呼韩邪抛过去一个眼色,示意他稍安毋躁。然后往下追问:“请石中书指教,何以公主的脾气不好,能可想而知?”
“你请想,公主从小娇生惯养,又别无姊妹,自然纵容得十分任性。如果脾气好的话,就该乖乖听皇上的话。纵觉委屈,到底父命难违!居然大吵大闹,寻死觅活。这个脾气之坏,岂非可想而知?”
现实的例子,格外有说服的力量。不但胡里图深以为然,连呼韩邪也觉得错怪了石显。
“单于,”胡里图不能不动:“看石中书的话,一点不假。”
“你少开口!”
虽是叱责的话气,但听得出来是做作,只为抹不下面子向石显认错,所以故意吼这么一下。胡里图固然听懂他的意思,石显更是别有会心。
“单于,”他说:“仅仅公主相貌、脾气不好,劝单于不必娶她,那还只是尽到一半的心。要将‘宁胡长公主’撮成单于的良缘,才是完全尽到了心。”
“石中书,”呼韩邪借酒遮脸,大声地问:“宁胡长公主好在哪里。”
“我要说出这位长公主的一个外号来,单于,包你动心。”
“石中书,你也太小看我了!”呼韩邪大剌剌地说:“黄金、美人,我见得多!”
“这个美人,你可没有见过。号称‘天下第一美人!’”这个头衔,呼韩邪何能不为之动容?胡里图当然亦很重视。心里在想:石显可能言过其实。但王昭君是美人,大概不错。
而呼韩邪在一转念间,却全不是这样的想法,“你看,”他向胡里图说:“又在说鬼话了!”
一面说,一面笑。那笑容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在石显看来,心里自是极不舒服,冷冷地问道:“单于,何出此言?
从哪里看出我是在说鬼话?”
“我倒要请教,”呼韩邪俯身向前:“如果是‘天下第一美人’,皇帝为什么不留着自己亨用?”
“是啊!”胡里图失声接口,认为呼韩邪问得太有理了。
石显的不悦之感消失了!难怪他,设身处地想一想,自己也会这样怀疑。“言之有理!”他不慌不忙地答说:“单于,其中有个缘故。皇上召幸后宫佳丽,向来是先看图,后宣旨。
这王昭君是将画工得罪了,故意把她画得很丑,以致埋没。”
“这,”呼韩邪问:“是真话?”
“单于,”石显正色说道:“你一再不信任我之所言,当我是何等样人?”
“石中书,”胡里图急忙又插进来打圆场:“我家单于的性子直。”
“对了!”呼韩邪说:“我的性子直。喜欢追根究底,请问那个画工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问。不过我可以猜得到,一定是毛延寿。过去他就干过这样的事。”
“单于,”胡里图认为石显不可能撒这么一个弥天大慌,因为王昭君迟早会有见到的时候,以丑为美,何能瞒得住天下人的双目?但呼韩邪性情鲁莽,再说出一句不中听的话来,会闹得不欢而散,所以急急拦在前面:“话不说不明。石中书的解释很圆满,单于不可不信。”
呼韩邪点点头:“事情看来倒不假,不过太巧了。”
“是啊!世上就有如此凑巧的事。看来倒是天假其便,特意留着这段艳福,等单于来享。”
“也要看了人再说。”呼韩邪的脸色完全缓和了,想了一下问道:“石中书,今天你算是正式给了答复?”
“不,不!我是叨在爱末,先向单于报个喜信。等王昭君封了长公主,降旨匹配单于,冯大鸿胪会郑重通知。那时,”石显略停一下问道:“单于的聘礼,可曾预备了没有?”
“当然,当然!”胡里图代为答复:“备得有很隆重的聘礼!”
“那好!单于,你就等着做老太后的女婿吧!”
直到宣诏这天,王昭君才得到信息,自己要成为公主了。
报信的是傅婆婆,语焉不详,只为皇帝要封她为公主。这是不能令信其为真的话,因为没有原因。甚至,要编都编不出来。
四姊妹都聚集在昭君屋子里,虽然都为她高兴,但更多的是困惑。你一言,我一语在猜测。为什么要封昭君为公主?
结果是没有谁猜的原因,可以成立。
“一定是傅婆婆弄错了!”韩文极有把握地说。
“不然!”林采另有看法:“傅婆婆的话,一向很靠得住。
消息不会假。”
到得中午,掖庭令着人来请昭君去叙话。这就有点像那回事了!三姊妹陪着昭君同行,在大厅中等待。约莫一顿饭功夫,方见昭君从史衡之的屋子里出来,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怎么样?”三姊妹一拥而前,同声问说。
昭君微颔首,证明实了有这回事。性急的韩文急急问说:“二姊,到底为什么封你为公主?”
“是要我和番。”
“和番?”
“三妹,回我屋里说去。”
回到自己屋子里,昭君细说了史衡之告诉她的话,封为“宁胡长公主”,下嫁呼韩邪单于。下午就有钦使来宣诏。册封的仪典,由客曹尚书另行准备。昭君须打点着进宫谢恩。
“二姊,”赵美问说:“什么叫长公主?”
“皇帝的姊妹,称为长公主。”韩文为她解释。
“这样说,二姊就是太后的女儿?”
“对了!”
“这一说!我就不该再叫二姊,要叫长公主——”“不,不!”昭君急忙抢着说:“三妹、大姊、四妹,我既还没有正式册封,也还没有移居,你我仍旧姊妹相称。就是将来册封了,私底下我们也仍旧是姊妹。不过,”她容颜惨淡地说:“只怕叫姊姊、妹妹的日子,也不多了!”
远嫁塞外,音容长隔。昭君已浮起浓重的离愁。三姊妹见此光景,顿有依依不舍之情,无不黯然。
“不要这样!”林采强笑道:“二妹的大喜事,应该高兴才是。”
于是包括昭君自己在内,都是强抑悲伤,勉为欢笑,凡事都往好的方面去想。说她从此是金枝玉叶,荣宗耀祖;说她屈身和番,功在国家;还说她居然能重游儿时嬉笑之地,亦是人生难得的际遇。
说来说去,韩文终于忍不住提出一个疑问:“封二姊为长公主,是皇上的意思。我就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不封二姊为妃嫔?”
这也正是存在林采与赵美心底的一大疑团,所以虽未附和,却都沉默,表示同感。见此光景,昭君不忍独保秘密了。
“大姊,”她说:“你还记得毛延寿画像那天的情形不?”
“怎么记不得?我们不都还在说,看起来人言不可尽信,竟是冤枉了他!不过,何以那么一张画送了上去,竟会石沉大海似地,音信毫无?”
“是啊,”韩文接口说道:“你看,像孟玉那样,竟然亦承恩宠!提起来真是气人。”
“大姊,三姊,”赵美连连摇手:“你们先听二姊说。”
“说起来,恐怕不是冤枉毛延寿。”昭君声音中,略有些怅惘的意味,“那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傅婆婆来敲我的门,她说,她有句话不跟我说睡不着觉,毛延寿是在等着我送礼去,如果不送,他们另外画一张像呈给皇上。”
听得这话,一个个将双眼睁得好大。林采问道:“那么,二妹,你送了没有呢?”
昭君不答。韩文开口了:“大姊,你这话问得多余!如果送了,何致于会有今天?”
“是的。”赵美点点头:“毛延寿一定画了很丑的一张图送到御前。也许——”“四妹!”林采急急打断她的话。因为她已经想到,赵美未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也许正因为画得太丑,所以皇帝舍得把二姊远嫁塞外。”这话如果说出口,昭君会更难过,故而赶紧拦阻。
“一切都是命!”昭君叹口气说:“我谁也不怪,只怪我自己。”
她怪自己什么呢?是不听姊妹的劝告,不肯对毛延寿稍假词色,以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还是另有别的想法?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肯问,怕更惹她伤感。
“我在想,”林采强笑着,打破了难堪的沉寂,“不知道二妹穿上公主的服饰,是怎么个样子?”
“那也不难想像。”韩文接口说道:“必是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正说到这里,只见傅婆婆迤逦而来,后随两老媪,手中捧一大一小两个木盒。傅婆婆入门先笑盈盈地贺喜,然后揭开那个大的盒盖,里面正是一套长公主的礼服。
皇后的礼服,名为“蚕服”。长公主的礼服次一等,名为“助蚕服”,是淡青的所谓“缥色”,极其朴素。但另有一副形似团裙的绶带,正好与助蚕服相反,华丽非凡。而长公主身份的尊贵,亦就在此——自长公主及诸侯的封君以上,礼服才有绶带。长公主赤绶,红地彩绣,另加四条飘带,颜色不同,赤、黄、淡青和深青带红的颜色,带钩是一个黄金的辟邪品。
较小的那个木盒,其实是一个圆形的帽笼,内装一顶假发,盒底另有一个长方小盒,置着全副首饰,玳瑁簪子碧玉钗,垂珠耳珰金步摇,共是四件。
“好富丽,好珍贵!”赵美高兴地喊:“大姊,我们快替二姊打扮起来。”
“慢慢!先谢了傅婆婆再说。”
林采很会做人,从不疏忽对下人应有的体恤。先替昭君开了赏钱,打发了傅婆婆一行三人,方始领头为昭君上妆。
上妆自然是先梳头。从春秋战国以来,贵妇盛行高髻,但是,头发少梳不成,多了梳起来也很麻烦,因而使用假发,其名为“鬃”。久而久之,成了制度,自皇后以次的贵妇,在比较隆重的场合,都戴假发。
而为昭君妆饰,从头上开始,就有了意见,“二姊的头发又黑、又多、又亮,为什么不梳一个高髻?”赵美说道:“戴鬃,既不好看,又不舒服!”
“说得不错!”韩文立即附和,而且引经据典:“毛诗上有两句鰅发如云,不屑鬃也!’意思是说,自己有很好的头发,何必借助于假发?”
“你们俩的话,都有道理。”林采说道:“不过戴鬃发是礼节。昭君进宫谢恩,第一次见太后就失礼,似乎很不妥当。”
“这——”韩文看着昭君说:“二姊,你自己怎么说?”
昭君报以歉然的笑容:“三妹,”她握着韩文的手说:“我想,我还是应该听大姊的话。礼不可废!”
“你这么说,我也不反对!”韩文看着假发说:“亦应该施以膏沐。我来。”
于是韩文自告奋勇去整理假发,梳光上油,费了好半天才收拾妥贴。
这时的昭君,已经在林采与赵美的细心照料之下,换上了“助蚕服”,拖曳在后的下摆,配上前面的绮丽赤绶,别有一种庄严的美,及至戴上光亮高耸的假发,配备了全副首饰,顿觉仪态一变,看去挺立如松,仿佛高不可攀,但望到她双瞳剪水、皓齿樱唇的一张宜喜宜嗔春风面,不自觉地会浮起满腔的倾倒爱慕,只想倚伏在她裙幅之下,希望得到她的一顾。
“长公主——”“三妹!”昭君赶紧纠正韩文:“我说过,我们还是姊妹相称。”
“不!”韩文答说:“我不是有意改用尊称,我是心口如一。
我心里在想,一位公主就正该是这华贵的模样!”
“是的。”赵美接口:“我有同感。”
“看来,”林采笑道:“荆山香溪的灵气所钟,我们秭归注定要出一位公主。” 王昭君 >> 王昭君 07
王昭君 07
皇后,冯婕妤以及其他的妃嫔,几乎完全集中在宁寿宫。
因为礼制所关,当宁胡长公主来向太后谢恩时,他们理当侍班,同时在宁胡长公主朝谒太后以后,也还要见礼。为此,除了因病或别样特殊缘故,事先奏明太后请假以外,无不早早到了宁寿宫。
当然,昭君是早由掖庭令史衡之引领,在宁寿宫前待命,预定行礼的时刻一到,礼官高声鸣赞。八名宫女捧着巾栉、拂尘、提炉等等仪物前导,引着昭君进入殿门。当拾级登阶时,眼力最好的冯婕妤,倏然双目大张,喉间发声。这副神态,立即引起了太后的注意。再细看时,左右妃嫔、宫女,甚至连皇后在内,无不面现惊异,使得她更觉不解。
“皇后!”她喊。
“臣妾在。”皇后躬身答应。
“我眼睛花了!”太后说:“看样子,这王昭君很引人注目,是不是?”
“是!长公主是绝色。”
“绝色?”
皇后未及答言,礼官已朝声赞礼:“宁胡长公主朝谒皇太后叩谢慈恩!”
于是,昭君先站住脚,整一整襟袖,盈盈下拜。用极清越的声音说道:“臣女昭君,叩见皇太后,恭请万福金安。”
“你就是王昭君?”
“是!草茅女子,何期上蒙慈恩,收归膝下。天高地厚的恩泽,真不知如何报答?”
“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是!”
昭君起身,前行数步,依旧跪在太后膝前,咫尺之间,应该看得十分清楚。可是太后竟似昏瞀不明似地,一再擦拭老眼看又看,久久不发一言。
这一下,不但昭君心慌,皇后与冯婕妤亦大感不安,屏声息气,不断偷窥着太后的脸色。可是看不出什么来。
那是因为太后十分深沉的缘故。其实她心里正激起无数波澜,有着说不出的感慨与惋惜。同时也在考虑,是不是另外封一个公主,远嫁塞外,而将昭君封为妃嫔?
终于,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在时机上不容她充分思考,“昭君,”她问:“你真有报恩的心?”
“皎皎此心,惟天可表。”
“报恩就是报国,”太后略停了一下又说:“昭君,你总知道,婚姻凭父母之命?”
“是!”
“如今有个呼韩邪单于来求亲,我想拿你许配给他,你可愿意?”
听得这话,昭君的脸色变了,犹如日丽风和的艳阳天气,突然阴霾四合,地惨天怒。
不过,她的声音仍旧是清朗坚定的:“父母之命,岂有不愿之理?”
明明万分不愿,而偏偏回答得这等勇敢,太后很感动地说:“难得你深明大义,真不愧为汉家公主!”
这是对昭君的盛赞、感激之意与自重之心,同时并起,矜持地低下头去,表示逊谢。
“女儿。”
竟然称呼也改过了。昭君不免有些惶恐不胜之感,急忙答一声:“臣女在。”
“塞外虽苦,到底,你也是他那里的王后。你须记着,将来要劝你夫婿,效顺汉家,两国和好。”
“是!”昭君忽然两眼发热,强忍着泪答说:“绝不敢稍忘慈命!”
“好!好!你们姑嫂也见个礼。”
这是指示参见皇后之意。昭君一面答应着,一面转过身来,面向皇后,待行大礼,不道双臂已被扶住了。
“妹妹!”皇后满面笑容的说:“你好俊!真正是国色天香。”
“皇后太夸奖了!请释手,容我拜见。”皇后还待谦让,是太后说了句“礼不可废”,方始正式朝拜。接着跟冯婕妤及其他妃嫔也都见了礼。
叙辈分、定称呼、询家世、谈乡情,如众星拱月般包围着昭君。正说得热闹的当儿,一声传报,皇帝来朝谒太后了。
太后是皇帝的继母。生母许后,是先帝流落民间之时的糟糠之妻。第二位霍后,是大将军霍光的幼女,早就去世。如今这位太后姓王,是先帝的第三位皇后,极受皇帝的尊敬,除了喜庆节日,及朔望以外,每逢三、六、九,都要到宁寿宫来视膳问安。这天是十一月初九,是循例问安的日子。
“你来得正好!”太后喜滋滋地说:“正好看看你那个妹妹,全然不是你所说的那种样子!”
“母后是指王昭君?”
“是啊!”太后吩咐宫女:“把长公主请来。”
在别室的昭君,已经听到了太后的话,想到这一阵子刻意讲求,如何得能邀得皇帝的恩泽,心里不免有种异样的感觉。但转念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与皇帝乃是兄妹,立刻就能扫除绮态,平静地随着宫女来见皇帝。
当然,一半是羞涩,一半是礼节,她的头是低着的。到得皇帝面前,俯拜在地,口中说道:“昭君拜见皇上。”
“少礼、少礼!”皇帝虚扶一扶:“请起来!”
“是!”昭君先抬眼看了一下,方始起身。
哪知就这一瞥之下,皇帝像被马蜂蜇了一下似地,突然一惊,然后目瞪口呆地愣住了。
谁也看得出来,皇帝是震眩于昭君的颜色。但谁也不明白,皇帝何以是一脸大惑不解的神色?
终于,皇帝开口了:“你就是王昭君?”
“是!”
“你是秭归来的?”
“是!”
“你善琵琶?”
“只是喜爱琵琶,弹得不好。”
“你,”皇帝说:“昭君,你抬起脸来,我仔细看一看。”
这在昭君是件很为难的事,只能想像着皇帝是自己的胞兄,抬起脸来,微微含着笑,就像兄妹之间,偶而戏谑的那种神态。
皇帝想看的部位,早就看清楚了。但视线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所以口中也就不作声。
这一下,昭君可是坚持不下去了,慢慢地将双眼避开,然后又低下头去,方听得皇帝问道:“你额上不有两粒痣吗?”
“痣?”昭君答说:“昭君额上从来没长过痣!”
“那,那是怎么回事呢?”皇帝越发困惑了。
皇帝决定亲自调查这件画像与本人何以不符的怪事,而且采取了最直接的办法,召毛延寿来当面询问。
在皇帝不曾下令召见以前,毛延寿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那是杨必显打听来的消息,呼韩邪求婚,皇帝封王昭君为宁胡长公主,遣嫁塞外。照他的看法,昭君如果始终没有出现在皇帝面前的机会,真相可望不致败露,否则,皇帝一定会追究,毛延寿欺罔之罪,铁证如山,性命岂能复保?
这是人人明白的道理,毛延寿身当其事,更识得其中的轻重,不过,他不相信世间有骗不过的事,最要紧的是不能慌张。本着这个想法,动足脑筋去思考,终于有了化险为夷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