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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19

“你不必替为师的担心!”他对杨必显说:“今日之事,早在估计之中,亦早筹好了解救之计。如今就怕你沉不住气,本来无事,反倒惹出些意外的麻烦。徒儿,你最好把这件事忘掉,就当从未有过一样。倘有人问起,你答他三个字:不知道!”

杨必显听师父说得这么轻松,大为宽慰,“师父,别的不行,装糊涂我会。”他说:

“你老放心好了。”

他倒是放心了,毛延寿何能放心得下?口问心,心问口,一遍又一遍地自我商量,将皇帝可能会问到的话,自己如何回奏,以及回奏之时所应有的神态,真是揣摩得到家了。

因此,当他奉召进见时,态度出奇地冷静,与皇帝的震怒,恰成对照,使得周祥亦为之困惑,不知道他何所恃而敢于如此不在乎?

“毛延寿,你好大胆!”皇帝指着昭君的画像说:“我问你,你为什么把王昭君画得这么丑?”

“回奏皇上,”毛延寿从容答道:“臣将王昭君画得这么丑,臣心里亦很难过。不过,出于爱君之心,不得不然。”

皇帝不止于诧异,真是骇然,“还说是爱君之心?”他厉声质问:“你还敢当面撒谎?”

“臣的忠心,可质鬼神。”毛延寿神色不动地回答:“王昭君天香国色,盖世无双。

臣如果照实画像,进呈以后,王昭君必蒙宠幸。那时候,”他突然现出痛心的神色:“臣不忍再说下去了!”

皇帝有些明白了,神情也缓和了,“你是说,因为她有一粒淫痣?”他问。

“淫痣犹在其次。”毛延寿指着自己的右眼角说:“最要命的是这里有粒白虎痣。”

“我仔细看了。”皇帝疑疑惑惑地说:“王昭君脸上,并没有痣啊!”

“不是没有,是皇上未曾看出来。”

“没有看出来?”皇帝尽力回忆——昭君的容貌,已像烙印般刻在他的心版上,纤细靡遗,怎么样也看不出来她右眼角上有一粒痣。

“皇目明鉴!”毛延寿另有解释:“王昭君既然长了这两粒大凶之痣,当然会想法子消掉。她消痣的手法很高明,可是瞒不过臣的眼睛。”

“你是说,我的眼力不如你?”

“皇上以此相责,臣不胜惶恐!”毛延寿急忙伏地作出请罪的样子,“皇上君临奇*书*电&子^书天下,役使群臣百工,俾各尽其所长。

臣供奉丹青,奉诏画像,阅人已多,倘非格外细心,洞察入微,何以上答报恩?”

“你不必多作辩解,我明白了!寸有所长,尺有所短,我并没有一定要在眼力上胜过你的意思。”

“皇上圣明!知臣有尺寸之长。藏私不言,敷衍塞责,自觉寸衷难安。”

“你很忠心。不过,”皇帝不放心地再问一句:“你会不会看走眼呢?”

“不会!请皇上召王昭君复验。”

“当然!我是要复验。你下去吧!”

听完昭君自叙的身世,皇帝讶异不止。世间之事,巧得不可思议。从小生长在胡地的昭君,居然又要远嫁胡地!莫非真个命中注定,要作胡妇?

不!他断然地在心里说:事情犹可挽回。不过首先要澄清的是那两粒凶痣。

“你看过毛延寿替你画过的像没有?”

这一问恰恰投昭君之所愿,整个谜围快要解开了!内心有着无可言喻的激动。不过,她也想到了自己的身份,警告自己,不可失了常度。因而,定一定神答说:“毛延寿画的像,臣妹见过。进呈皇上的,是不是臣妹所见的像,可就不知道了。”

“原来有两张!”皇帝很注意地说。

“也不一定——”“昭君,”皇帝抢着问道:“你所见的那张,画得如何?”

“大致不差,或许过分渲染了些。”

“何谓过分渲染?”

“是,”昭君矜持地说:“是图像美于人。”

“图像美于人?”皇帝越发骇然:“然则又何以变了呢?周祥取图像来!”

取图像一看,昭君顿时色变。无限委屈与气愤一齐显现在脸上。最后,双目一闭,却仍未能包住两滴晶莹的眼泪。

看这模样,皇帝便知大有蹊跷。正将动问时,周祥来报:“秭妇女子林采、韩文、赵美宣到,候旨取进止。”

“不用了!让她们回去吧。”

原来皇帝的意思,是宣召这三人来作个昭君有痣无痣的见证。如今看来,此举自是多余。不过昭君却不肯错过这个机会——为自己作个确切的证明,犹为次要,最难得的是,三姊妹有见驾的机会,便有蒙宠的可能,何可轻易忽略。

“启奏皇上,还是让昭君的同乡姊妹,来辨个分明的好。”

“何须再辨?不必了!”

“请皇上恕昭君私心,藉此亦得与姊妹会晤。”

“原来你想看看她们?那好!让她们进来吧!”

宣召入殿,由林采领头报名行了面君的大礼,又要参见长公主。昭君逊席相避,但以礼制所关,毕竟向空的席位拜过,皇帝方始开口:“你们都抬起头来。”

逐一细看,林采端庄,韩文清丽、赵美娇憨。若以三等九品的分法,这三人在掖庭女子中,不是上中,也算中等之材。可是皇帝一看到昭君,便觉得此三人不过庸脂俗粉,不屑一顾了。

“你们都是长公主一县之人?”

“是!”林采回答。

“以前可相熟?”

“以前只知名字,不曾见过。”

“进宫以后,可常在一起?”

“是!”林采答说:“无日不见。”

“一天要见好几次。”韩文接了一句口。

“你们感情很好?”

“是!”昭君答说:“回皇上的话,昭君与她们三人是异姓姊妹。”

“原来你们结义了,”皇帝信口问道:“你们可见过长公主脸上长过什么痣?”

“从未见过。”

林采的话刚完,韩文便即说道:“长公主脸上有痣。”

两人的话不同,连昭君都吃一惊。赵美一急,忘却礼节,大声说道:“三姊,你说瞎话!”

那种忘其所以的神态,惹得皇帝倒笑了,“韩文,”他问:“你说,长公主脸上哪里有痣?”

“右眉心之中。”

听这一说,昭君释然了。微微笑着,自是默认的表示。

“真的吗?”皇帝凝视着昭君的脸:“怎么看不见?”

“细看就看见了。”

事情已经很明白了,也就无须再对昭君的三姊妹作任何询问了。皇帝吩咐,各赐彩锦一端,钗环一副,遣走了林、韩、赵三人。

“妹妹——”“启奏皇上,”昭君急忙抢着说:“蓬门女子,滥窃名器,已觉逾分,实在不敢再当皇上这样的称呼,请唤贱名。”

“不!我还是叫你妹妹,”皇帝紧接着说:“韩文说你右眉心中有一粒痣,怎么我看不见?”

“极小的一粒痣,不易察觉。”

“那么韩文是怎么发现的呢?”

“是秋灯夜雨,同席而眠,相距不过数寸,所以看得真切。”

“等我看一看,不知妹妹这粒痣,主何吉凶?”

听得这一说,昭君便将脸扬了起来,迎着光亮。皇帝走近了细看,果然在右眉心中,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隐在她那根根见肉,偃伏整齐的眉毛之中。

“这有个名目,妹妹你可知道?”

“昭君愚昧,请皇上赐示。”

“叫做‘碧草丹珠’。”

昭君只听母亲说过,这粒痣名为“草里藏珠”,主生贵子,却不曾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名目,不由得笑道:“想来是皇上自己想出来的。”

“对!你觉得这个名目如何?”说着,便伸手来抚摸昭君的右眉。

守礼谨严的处子,对男人的这种动作最警敏不过。很快地往后一缩,皇帝那双手悬在半空里有些放不下来了。

昭君倒觉得抱歉,也有些惶恐,然而无可解释。只能将头低了下去,轻声说道:“皇上如果别无垂询,昭君告退。”

“不忙,不忙!”皇帝的声音中毫无不快的意味:“你坐下来,我还有话说。”

“毛延寿可曾向你索贿?”

昭君觉得不必为毛延寿隐瞒,而且也是瞒不住的事。不过,这一下可能会牵连傅婆婆,可觉于心不忍,因而迟疑着不知何以为答。

“想来是他索贿,你没有理他,所以故意陷害?”

“也不能说是索贿,只是有那么一点暗示的意思而已。”

“呃,他是找史衡之来跟你开口的?”

“不是!”昭君不愿牵涉到任何人。想了一下说:“是他自己暗示昭君的。”

“他怎么说法?”

“他在画像的时候,自言自语地说:‘老夫画人先画鼻,皇上看人先看图。’昭君没有理他。图画成了也没有故意使坏的样子。到后来,有人告诉昭君,必得给毛延寿送一份重礼,否则,他当众画的是一幅图,送呈御前的,又是另一幅。”

“啊,啊!”皇帝突然想起,毛延寿所画的图都很动人,及至召来一看,亦不过尔尔。如今才知道,那些人都是送了重贿的!

不过,以媸为妍,犹有可恕。像昭君这种罕见的国色,意忍心画成那个样子,绝无可恕!转念到此,怒不可遏。连与昭君从容共话的乐趣都不顾了!

“你先回宫。”皇帝的声音已相当激动了:“我立刻要抓毛延寿来杀掉!” 王昭君 >> 王昭君 08

王昭君 08

中书令石显,奉到严旨,不敢怠慢,亲自带人去逮捕毛延寿。哪知道去得太晚了,毛延寿早就举家逃匿,只抓到替他看家的杨必显。

“说!”石显就在毛家审问杨必显,“毛延寿逃到哪里去了?”

“小的实在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么替他看家?”

“小的师父只说,皇上怕要杀他,要去避避风头。小的问他避到哪里,他说,他自己都还不知道,只关照小的,好好替他看家。”

“你既然知道皇上要杀他,居然还敢替他看家,莫非你真有代师服罪的义气?”

这一说,将杨必显的脸都吓黄了,“大人,大人,”他极口喊道:“小的哪里有这个胆子。他是师父,小的不能不听他的。小的还问他,如果皇上宣召怎么办?他说,就回答不知去向好了!”

“你还敢替毛贼隐瞒?替我打!”石显喝道:“着实打!”

一顿皮鞭打得杨必显死去活来,只是一面哭,一面喊,说是实在不知道,打死他也没有用。

见此光景,料想是真的不知道。下令停鞭再问:“毛贼走的时候,可曾带行李?”

“带了他的钱财,还有一幅画?”

“一幅画?”石显问道“是什么画?”

“王昭君的像。”杨必显说:“本来已经毁掉了,又把它找出来随身带着。”

石显听不懂他的话,于是要杨必显解释,如何在掖庭画像的那天,深夜等王昭君来送红包,而竟音信杳然。毛延寿一怒之下,将原来画得极美的王昭君图像废弃,另画一幅进呈。就是现在皇帝所见的,而这张废弃在屋角的图,昨夜毛延寿临走之前,特意找了出来,随身带走了。

显然的,这张已废之图,对毛延寿还有很大的用处,能把这个用处找出来,也许就能找到毛延寿的踪迹。石显恍然如有所悟,但一时无暇细思,还得从杨必显口中,多了解一点情况。

“我再问你,他的家属是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一大早。”杨必显说:“不过小的没有看见。小的折腾了大半夜,那时候睡着了,等醒过来,看到师父给我留下一道简,把我师娘、小师弟全带走了。”

“简呢?”

“在这里,”杨必显从怀中掏出一方木简,双手拜上,“请大人过目。”

接过来一看,简上写的是:“字付必显吾弟:愚师将遭不白之冤,命危旦夕,不得不携卷亡命,后会有期,千万保重!”

不说隐匿而说“亡命”,看来是要逃出京师,石显没功夫再问,吩咐将杨必显送到廷尉衙门收押。随即打道回府,又找到校尉,当面下令,长安各城门务须严密盘查,防备毛延寿潜逃。同时又通知掌管京畿治安的执金吾,设法搜捕毛延寿。

两天过去了,毛延寿尚未就逮。皇帝一见面就查问,石显既不能推诿,又无法交代,伤透了脑筋。

到得第三天上午,呼韩邪派人到中书府来说有紧要公务,派遣专差回国,要讨一道关符。石显已经允许了,灵机一动,关照石敢当说:“你告诉呼韩邪,单于派来的人,关符可以发,不过要他所派的专差亲自来领。”

石敢当答应着走了。近午时分,石敢当来报,说呼韩邪所派的专使,不通汉语,无法亲自来领,希望石中书通融这一回。

“哼!”石显冷笑:“通融有何不可?只要他不拿我当傻瓜,备马!我看呼韩邪去。”

一到了宾馆,呼韩邪满面含笑,亲热得很。未及叙说,先就说道:“来得正好!我有件事要跟你谈,石中书,你很够朋友。”

“听单于这话,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呼韩邪的神态显得有些轻佻:“石中书,真公主我不要了,我要假公主好了。”

“单于是愿意迎娶宁胡长公主?”

“我不知道什么公主,只知道是王昭君。”

石显很注意他这句话,表面声色不动,暗中却非常用心,慢条斯理地说:“不错!就是宁胡长公主。”

“不错就好!不过,”呼韩邪顺口说道:“假中可不能再假了。”

“单于,”石显神色凛然地问:“何出此言?”

呼韩邪知道失言,也是失态了!不好意思地掩饰着,“随便说说,随便说说。”他乱摇着手:“石中书,你莫当真!”

“既是说笑,我何能认真。不过,单于,”石显问道:“我倒要请教,你怎么忽然中意假公主,情愿连真公主都不要?”

“噢!”呼韩邪振振有词地:“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真公主脾气不好,相貌也不怎么样。”

“是的,我说过。只是我不明白,单于何以这样子中意宁胡长公主?想来是因为她脾气好,相貌也好,是不是?”

“是啊!我听人说过。”

他又不经意地露了口风。石显却不放过他,紧接着问:“谁?”

这一问,声音短促,带着质问的意味。呼韩邪才发觉自己的话太多了,也太快了,因此略想一想,很谨慎地回答:“不相干的人,说出来,石中书也未必知道。”

石显心想,这个人必是毛延寿!是此刻就拆穿呢,还是先装糊涂?

考虑下来,决定:“我先不问!”他换了个话题:“单于,你要派一名专差回国?”

“是啊!特意跟你讨一道关符。”

“关符现成!我带来了。”

“那好!”呼韩邪伸出手来:“给我吧!”

石显何能轻予,但让他伸出手来缩不回去,这件事可是大大不妥,念头一转,堆足了笑容一把抓住呼韩邪的手说:“单于这双手好得很!等我来仔细相一相。”

一面说,一面就扯着对方的手,自己将身子靠近了,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会,说他的手主贵、主长寿,荒诞不经地胡扯了一顿,方始急转直下地说:“单于,请你把专差唤出来,我把关符当面交给他。”

呼韩邪一愣,只好向胡里图示意:“你把专差叫来!”

“是!”胡里图答应着。脚步迟滞地向外走去。

石显本就成竹在胸,这时更摸透了底蕴,觉得不必多磨辰光了!于是喊一声:“胡将军!”

胡里图无端一惊,站住脚,回身答应:“石中书。”

“贵处所派的专差,说是不通汉语?”

“是的,不通汉语。”

“既不通汉语,唤了来也听不懂我的话是不是呢?”

原来是这么一个疑问!胡里图很轻松地答道:“那不要紧,我可以翻译给他听。”

“那么,专差上了路呢?晓行夜宿,少不得要跟逆旅打交道,莫非胡将军也陪去替他当通事?”

胡里图不防他有此一问,张口结舌地好费劲才答了出来:

“那当然不是。我会另外派一名通事给他。”

“这样说,关符不就要两道吗?何以只跟我要一道?”

话风越逼越紧,将胡里图问得瞠目不知所对。呼韩邪亦早就消失了在石显进门之前便挂在脸上的笑容,心恨胡里图无用,气得想骂他一顿。

石显却不客气了,正色说道:“单于,汉家待你不薄,转眼又将成为汉家的女婿,不该庇护汉家的奸贼!”呼韩邪大吃一惊。旋即省悟,装糊涂地笑道:“石中书,你真不够意思,怎么无缘无故这样子责备我?你说的什么,我丝毫不知。”

“那就明说吧!请你把毛贼交出来!”说完,双手一敛,按在腹部,扬着脸不看呼韩邪。

“什么毛贼?”

“单于何苦还要明知故问?”

呼韩邪紧闭着嘴,与胡里图面面相觑,尴尬万分。而躲在屏风后面的毛延寿,双脚却在瑟瑟发抖了——原来他真如石显所预料的,带着王昭君的图来见呼韩邪,细说经过,要求掩护他逃向塞外。同时表示,中国的关塞道路,山川形势,都在他腹中,愿意画出来供呼韩邪将来入侵之用。不想杨必显道出他携图而遁的经过。给了石显一条线索,而又有讨关符这个漏洞,循理衡情,断定他藏匿在此。最糟糕的是呼韩邪词穷理屈,看来不能不顺从石显的要求了!

转念到此,如梦方醒。此时不逃,更待何时?一面想,一面脚下已经移动,一溜烟出了宾馆后门,连他积多年的财产,亦只好弃之不顾了。

屏风前面,石显提出了最后警告:“单于,石某有一言奉告:宁胡长公主与毛延寿之间,你能选其一,决不能兼得!”

呼韩邪动容了。胡里图也在考虑此事的利害得失。

“再说明白一点吧!”石显又逼紧一步:“毛延寿已经逃不出京城了!单于,你想庇护,只怕也难。”

听这一说,胡里图立即有了主张,喊一声:“单于!”同时使个眼色,是借一步说话的意思。

“请,请!”石显很大方地摆一摆手:“两位想是有所计议,请便,请便。”

于是胡里图告个罪将呼韩邪引到一边,悄悄说了他的看法。既然石显已有防备,城门关卡必定严加盘查。毛延寿不能出长安、到塞外,便无什么用处,不如交了出去,免得失和。

呼韩邪同意他的主张,走到石显面前,很爽直地说:“石中书,我有话声明在先,毛延寿是自己投奔到这里,不是我勾引来的。照道理说,既然他有求于我,我应该帮帮他的忙,不想你说得那么严重,我为了彼此和好,把毛延寿交给你。不过,要请你看我的面子,饶他一个死罪!”

这是石显无权应承的事,只好虚与委蛇,“是,是,单于!”

他说:“我一定尽力救他的命。”

“那就是了!”呼韩邪向胡里图说:“你去把他带出来。”

胡里图一去去了好一会儿,方始气急败坏地来报告:“毛延寿遍寻不获,想来是逃走了。”

“逃走了?”石显深为怀疑,因怀疑而不悦,脸色非常难看。

脸色难看的不仅石显,还有呼韩邪。胡里图知道这一下很麻烦。就自己来说,简直是闯了一场大祸,因为呼韩邪搞得无法交代了。

“单于,我连圊厕都搜过了。”他恨不得有两张嘴来分辩:“实在是没有想到的事。

毛延寿在我们这里是客,不是囚犯,守卫的难免疏忽。反正,我可以发誓,我不会违背单于的命令,故意徇情纵放。”

这番话加上呼韩邪的脸色,让石显充分谅解了。而呼韩邪对胡里图当然亦是信任不疑,听得这样解释,便对石显表明了态度:“石中书,他的话,我确信不假。事出意外,空口分辩没有用。毛延寿确是逃走了!如果不信,请你搜!”

“言重、言重!”石显答说:“要搜,也不在单于这里搜。

我得赶紧回去。告辞!”说着,拱一拱手,撩起紫袍下摆,急急往外走去。

一回府,就得到消息,皇帝急召。于是,石显吩咐僚属,通知司隶校尉及执金吾,一面加紧盘查,一面搜捕毛延寿。

进得宫去,匡衡与冯野王已经入殿。等石显行了礼,皇帝自然又问起毛延寿。这一天,石显智珠在握,话就比较说得响了。

“回奏皇上,毛延寿的踪迹已现,仍在京城。臣已派人加紧搜捕,必不让他轻逃法网!”

“非抓到他严办不可。”皇帝略停一下说道:“我今天召你们来,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决定撤消宁胡长公主的封号。”

听得这话,三个人的感想不同,匡衡是诧异,冯野王是不满,而石显是害怕——害怕会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

“皇上怎么变了主意?”匡衡叩问。

“我另有处置。”

所谓“另有处置”,不言可知是将王昭君由长公主改封为妃嫔。冯野王所不满的,正在于此,认为皇帝重色而轻国,有失人君之度。

“请示皇上,”他故意这么问说:“宁胡长公主的封号撤消以后,是否另行改封?”

“那是以后的事。”

皇帝闪避,冯野王偏要进逼,他提高了声音说:“看光景,皇上是有纳之为妃之意?”

“这——”皇帝含含糊糊地,“到时候再说。也不一定。”

“但愿皇上打消此意。”冯野王率直奏谏:“果然如此,是国家的大不幸。臣不敢奏诏!”

“臣,”匡衡也说:“亦以为不可!”

话说得太欠含蓄,皇帝脸上挂不住了!青一阵、红一阵地终于老羞成怒了。

“你们是齐了心打算抗旨?”

匡衡与石显皆是一惊。而冯野王却不肯屈服,抗声辩说:“臣为国家,为皇上着想,第一,公主封号轻予授受,有失朝廷体统;其次,失信于外邦必致启衅,如果为一女子置国家安危、百姓祸福于不顾,乃是昏庸之主——”皇帝勃然大怒,“住口!”他手击御案,声色俱厉:“冯野王,你竟敢骂我是昏庸之主?简直要造反了!你当我不敢杀你?”

“皇上请息雷霆之怒!”石显急忙劝解:“冯野王赋性耿直,不过所奏实出于忠君爱国之心。”

“哼!诽谤君上,亦是忠君爱国?”皇帝气鼓鼓地连连冷笑。

“臣不敢诽谤君上。”冯野王亦作申辩:“臣的意思是,为一女子置国家安危、百姓祸福于不顾,乃是昏庸之主之所为。

皇上必不以为然!”

皇帝越发生气,厉声诘责:“照你这么说,我如果纳了王昭君,就是昏庸之主?”

匡衡觉得这样说法不太公平,便脱口说了一句:“冯野王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别人替他辩护,冯野王自己却服罪告饶了,顿首说道:“臣死罪!”

“不错!你们都犯了十恶不赦的死罪!”皇帝大声喊道:“石显!”

“臣在。”石显战战兢兢地答应。

“你传旨廷尉,冯野王大不敬,以律治罪。”

“大不敬”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最轻是死刑。这未免太过,石显觉得皇帝这样擅用威福,以后大臣人人自危,自己亦恐不免,因而必须犯颜力争。

“皇上请——。”

皇帝不容他开口,大声打断:“你不必多说!”

“此事关系重大,臣不能不谏。”

“我不要听!”皇帝拂袖而起,头也不回地往帷幕后面走去。

石显大伤脑筋,看着匡衡冯野王,叹口气说:“两公的言语,实在也太耿直了。”

匡衡平日为人平和,这时候不知怎么发了书呆子脾气,大声说道:“直谏而死,死且不朽。匡某追随冯公之后,亦愿同死。”

“好了!好了!”石显急忙拦阻:“不要再说这些话了!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冯公!”

“在。”冯野王答应着。

石显踌躇了。他想到的一条路是请冯婕妤去转求太后,必可救了冯野王。但怕他性情太刚,不肯去求他妹妹,那一来不就成了僵局?

转念到此,他立即作了决定,此事不必跟冯野王说破,只说:“请到舍下暂住,等我来想办法。”

办法是已经在石显心里了。他将冯野王带回中书府,一则有监管之意,以便对皇帝“传旨廷尉定罪”这句话有交代;再则不愿他回家与冯夫人见面,否则就妨碍他的计划了。

他的计划是关照妻子去看冯夫人,细说其事。请冯夫人回宫去见冯婕妤,向太后求情。如果冯野王回了家,石夫人去拜访,说话诸多不便,而冯夫人少不得跟丈夫商量,冯野王或许不赞成这样做法。

事情办得很快。当天晚上,太后就知道了这回事。

太后对这件事很生气,当夜就派人通知皇帝:次日朝罢到慈宁宫,她有话说。 王昭君 >> 王昭君 09

王昭君 09

毕竟住入了多少女孩子曾经向往的华丽宫阙,可惜玉砌雕栏的上阳宫,竟如茅茨土壁的旅舍,无非稍住即行,将重到儿时嬉游之地的塞外!昭君每一转念到此,即不免有梦幻之感!

幸喜秀春、逸秋,善伺人意,朝夕不离地陪侍在身边,足破愁怀,但这天一清晨不同了,两个人一个也不在跟前,无意间向外一望,发现她们在交头接耳地不知说些什么?昭君的眼力极好,还可以看出她们脸上都有惊疑的神情。

“秀春,”她走到廊上,将她们喊过来问道:“你们在说些甚?”

“不相干的事。”秀春答说,表情却更紧张了。

“你们别骗我!看你们的脸色,一定有事。”

秀春、逸秋相互看了一眼,仍然有着非常为难的样子。

“说啊!”昭君的脸色转为严肃了:“我什么都不瞒你们,希望你们也别瞒我。”

这句话说动了逸秋,将昭君的封号,可能会撤消,以及冯野王为此而获罪的传闻,都告诉了昭君。

昭君大为不安,“事由我起,亦非所愿。”他搓着手说:“如果为此而让冯大鸿胪得到什么罪名,你们想,我心里怎么能过得去?”

“长公主,”秀春劝慰她说:“事情不与长公主相干,只要表明了心迹,大家都会谅解的。”

这句话提醒了昭君,欣然乐从,“你说得好!”她说:“事不宜迟,我此刻就去见太后。”

巧得很,刚到慈宁宫,还未入殿。正好皇帝也奉召而来,站住脚问她因何在此?”

“昭君来给太后请安。”

“好!那就进去吧!”

“昭君尚未启奏太后,似乎不得擅入。”

“不要紧!有我。”

皇帝与昭君同行,格外显得触目。进殿一看,太后神色凛然。皇后与冯婕妤亦都在,低着头默不作声。

“娘!”皇帝说道:“昭君来给娘请安。”等昭君行完了礼,太后问道:“听说皇帝要撤消你的封号,不认你作妹妹了,你知道这件事?”

“臣女方才听到宫娥说起。”

“我当你早就知道的呢!”太后转脸问皇帝:“这样说,是你的意见?”

“是!”皇帝陪笑答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话就很难回答了,因为猝不及防,没有想到太后会出面干预。同时看到冯婕妤忧愁的脸色,心知关于撤封之事,已传入深宫,在老太后面前是无法支吾其词的。

于是,他一面想,一面答说:“儿子的意思。我中国的第一流人物,流落到塞外,未免太可惜了!”

“原来如此!”太后喊道:“长公主!”

昭君不敢答应。而皇帝知道,自己别无姊妹在太后面前,这一“长公主”自然是昭君。便扯一扯她的衣袖说:“太后在喊你!”

昭君一惊,急忙敛袖躬身,恭恭敬敬地答应:“母后!”

“皇帝说你远嫁塞外,可惜了。你自己呢?是不是也觉得可惜?”

“母后!臣女愿明心迹。”昭君定神,极力放出从容的神态:“塞外为昭君儿时生长之地,黄尘漠漠,十分凄凉。但既负有和亲的使命,则为报国恩。何敢惮此一行?并无可惜之可言。”

“你听见了没有?”太后问皇帝。

皇帝大为懊丧,但实在没有想到昭君会持此态度,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听见了!”

“听见了,你怎么办呢?”

“容儿子再与大臣商议。”

“何用再商议?”太后停了一下,又叫昭君:“长公主。”

“臣女在。”

“大鸿胪冯野王说:不宜失信番邦,这话,你以为如何?”

昭君想了想答道:“自然是正论。”

“我想”,太后特为替皇帝圆面子,所以不用诘责,而用暗示的语气说:“冯野王一向忠心耿耿,皇帝亦一定以为他这话是正论。”

皇帝很机警地答说:“是、是!”

“好罢!那么,皇帝,你是饶了冯野王了?”

“是!”皇帝硬着头皮回答。

“还有,昭君的封号,不能撤消;和番的大计,不可以变更!”

皇帝默然,好久都答不出话。一时整座殿廷,仿佛霜风凄紧,无不察觉到逼人而来的凛冽之感。尤其是昭君,更为紧张,一眼不眨地只望着皇帝。

“说啊!”

皇帝仍然不答,而皇后觉得自己有责任化解僵冻的局面,便即轻声说道:“请皇太后宽皇上的限,等考虑过了,再来回奏。”

“是!”皇帝赶紧附和,“儿子亦是这个意思。既称大计,草率不得,让儿子召集大臣,细细商量了再说。”

太后对皇帝可以不假词色,对皇后却不能不支持统摄六宫的地位,特别卖个面子,点点头说:“好吧!你明天就来给我回话,别又推三阻四的。”

“儿子不敢!”

“我可再告诉你一句话:封宁胡长公主,是用我的名义颁旨。你如果觉得为难,我可以替你料理。”

由这句话中,足以看出太后对宁胡长公主的封号,不准撤消这件事,态度非常坚决。因此,皇帝大感为难,慈命难违,昭君难舍,不知如何才是两全之计。

回到御书房中,长吁短叹。什么都鼓不起兴致来做。周祥当然知道他的心事,便建议召石显来问计。

“好吧!”皇帝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找他来!”

如果石显不是与呼韩邪有格外密切的关系,以及呼韩邪对昭君那么倾倒,而且可能手中握有昭君的图像,他当然有法子,可为皇帝解忧。此刻,他却不能不站在太后这一边,帮着相劝。

“后宫佳丽甚多;就算别无足以当意者,皇上富有四海,岂无更胜于长公主的绝色?请皇上以慈命为重!”

“我找你来,不是要听你这两句话!”皇帝怫然不悦,“我亦并不是为了昭君的颜色!”

一听话风不妙,石显赶紧惶恐地顿首:“臣死罪!”他说,“事缓则圆,请皇上先不必为此忧烦,容臣徐徐图之。”

“老太后等着回话,缓不济急。唉!”皇帝狠狠地说:“都是毛贼该死!赶快抓来,非办他的死罪,不足以解我之恨。”

“是!”石显下定决心:“臣必当尽力,三日之内逮捕毛延寿归案。”

石显辞殿而去,皇帝的难题,依然存在,闷闷不乐地什么事都打不起兴致来了。

周祥却想到一计。这一计正也就是石显想到而未敢献议的,因为呼韩邪曾经提出警告过:假中不可再假。而周祥却无此顾虑。细细想周全了,方始开口。

“皇上别恼,臣有一个法子定可为皇上解忧!”

“什么法子?何不快说!”

“臣在想,宁胡长公主的面貌,那呼韩邪又不曾见过,何不另找一位美人,冒充长公主?”

皇帝心想:言之有理啊!为何不能冒充呢?不过,事情太容易了,反而不能信以为真。

“行吗?”

“为何不行?”

“譬如说,拆穿了怎么办?”

“怎得拆穿?拆不穿的!”周祥说道:“请皇上尽管出理由反驳,臣来解答。”

皇帝想了一下说:“第一是容貌,要挑跟昭君相像的呢,还是只要美就好?”

“能美就好!”周祥毫不考虑地答说:“横竖呼韩邪不知道长公主是什么样子。”

“其次,”皇帝问道:“呼韩邪手下总有了解中国的人,所以口音也要紧。”

“是!应该挑荆襄一带的人,秭归更好。”

皇帝点点头,接下去问:“第三,等嫁了过去,夫妻之间少不得说说闲话,问起昭君的家世,乡土人情,不要露了破绽,才好。”

“那也容易。若是挑中荆襄女子,对那里的风土人情,自然知道。至于家世,请长公主跟她细谈一谈就是了。”

这话倒也不错!皇帝很细心地搜索可能会发生的疑问,最后想到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周祥,我问你一件事,如果我这时派你到塞外,你心里会怎么想?”

周祥愣住了,在回答以前,先要明了皇帝的意思,但怎么想也不明白,唯有这样回答:“皇上派臣到哪里去,臣都要去的。”

“不是问你肯不肯去,不肯去就是抗旨,那还行吗?我是问你,去是去了,心里怎么想?”

皇帝又很郑重地加了一句:“你要跟我说真话。你不必怕!我不是真的要派你去。”

这一说,周祥恍然大悟。他很聪明,不作正面答复,直接就皇帝所问这一句话的本意上去回奏:“皇上的意思是怕冒充的那个人,心里不愿意,说不定就会在呼韩邪面前,将真相和盘托出?”

“是啊,你说能不防吗?”

“是,是,非防不可。”周祥喜滋滋地说:“臣早就想好了人了!皇上所示的几层顾虑,恰好都不足为忧。真正洪福齐天,恭喜恭贺!”

“噢!”皇上只看他的神态,听他的语言,便觉愁颜一宽,急急问道:“你想到的是谁?”

“宁胡长公主的三位结义姊妹,挑一位去,有何不可?”

是啊!皇帝在心里说。那三个人相貌虽远逊昭君,但也算美人,可以过得去。至于荆襄的风土人情,自然熟悉。昭君的家世,本就约略知晓,一定可以设法冒充得过去。所成疑问的是,这三个人之中,可有心甘情愿代昭君远嫁的?

提到这一点,周祥认为以异姓姊妹的情义,必有心甘情愿的人。就算没有,迫以皇帝,亦不能不从。同时厚赐家属,切实告诫,这样恩威并用,那“假昭君”顾念父母兄弟的安全,敢不谨慎小心?决不会有自暴真正身份,惹得呼韩邪对中朝有不满的事情出现。

“说得有理!”皇帝大为高兴,立即降旨,“召史衡之!等我当面交代。”

“这——”周祥迟疑了。

他的迟疑是做作,为的早想取史衡之而代之,所以这件功劳决不能让与史衡之。这迟疑是腾出功夫,思量如何中伤史衡之。

“怎么”皇帝问道:“叫史衡之有何不妥?”

“是!”周祥已想好了话,从容答道:“臣之愚见,以为不妥。像宁胡长公主这样的国色天香,竟差点埋没,足见掖庭令未能尽职!”

是啊!皇帝的耳朵最软,心想如果史衡之早日荐贤,王昭君必已封为妃嫔,又何致于有今天这种僵局?推原论始,失职之罪,实无可辞!

“你倒提醒了我!史衡之不能再当掖庭令了。”

这一说,周祥却又慌了手脚。因为自己尚未展开活动,石显的态度亦不可知,如果此时逐史衡之出掖庭,接替的人,不见得会是自己。那一来不但便宜了他人,而且可能阻塞了自己调往掖庭之路。因此,眼前还得保全史衡之。

“启奏皇上,掖庭令固有失职之罪,不过这时候似乎还不宜更动。为的是太后正在大生其气,别再加深了误会。”

掖庭令的人选,照例要征询皇后,请示太后。此时更迭,对史衡之有着很明显的惩罚意味,太后问到,似难交代。

“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办。”皇帝格外叮嘱:“可别再太张扬了!”

“臣谨遵旨。”周祥响亮地答了这一声,复又请示:“臣可否传旨,召林采、韩文、赵美三位美人前来,由臣去磋商?”

“可以。”

于是周祥派人到掖庭宣旨。从史衡之以次。都以为这是昭君请求皇帝,召三姊妹进宫叙话,哪知所见到只是周祥,不由得都感到困惑了。

更令人不解而且觉得窘迫的是,周祥并不开口,只目不转睛似地,直盯着三个看。她们当然不会猜得到,他是在作初步的甄选,先就三人的仪容作一个取舍。

细细看下来,周祥认为该在林、赵二人中择其一。除却昭君,四姊妹中该推韩文为美,可惜她生得文雅纤瘦,与须眉如戟的呼韩邪不甚相配。

相配的第一个是林采,身材高大,丰容盛鬷,恰像塞外的阏氏。其次是赵美,得娇媚二字,看上去应为呼韩邪所喜。

“内相,”林采动容了:“皇上宣召,有何见谕?”

“皇上命我跟你们商量一件事。”周祥略停一下,突然问道:“你们三位跟宁胡长公主的情分如何?”

“我们是异姓姊妹。”

“亲姊妹亦有视如仇人的。”周祥说道:“名分是一件事,情分又是一件事。”

“内相说得不错。”韩文接口答说:“不过,内相要知道,我们就是因为情分深了,才有异姓姊妹的名分。”

“是的。”赵美作了更明白的表示:“我们跟长公主的情分,比亲姊妹还深。”

“那好!”周祥乘机说道,“如今长公主因为有个特别的原因,不能远嫁塞外,得有一个人,袭用她的封号、姓名代她去作呼韩邪的阏氏。想来你们既与长公主比亲姊妹还亲,一定肯为她牺牲。”

听得这一说。三姊妹无不惊异莫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原因?”赵美问说。

“四妹!”林采与韩文不约而同地喊,也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口。

赵美看到林、韩二人相视微笑的神态,恍然大悟,高兴地说:“我懂了,我懂了!”

“懂了就好,放在心里!”林采以大姊的身份,作此叮嘱。

“一点不错,一点不错!”周祥急急补充:“这件事机密非凡,连掖庭令都要瞒住。到现在为止,连长公主自己都还不知道。”

“这不是很奇怪吗?”好东问西问的赵美失声问说。

“是还来不及跟长公主说,在你们三位推定了人。我再去禀告。”周祥接着又说:“韩姑娘比较瘦弱,塞外的天气怕不相宜。”

“不见得!”韩文摇摇头。

“内相。”林采问道,“这是件大事,我们先要把情形弄清楚。我们姊妹三个,哪个都可以代长公主到塞外去,不过那个顶合适,要我们自己去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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