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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19

“我?”毛延寿指着鼻子说:“我得跟单于走啊!”

“跟我走?好!”呼韩邪很高兴地说:“可是,石显肯放过你吗?”

“肯,”毛延寿极有把握地:“到时候我教单于一句话,管教石显哑口无言,非放不可。”

“慢来,慢来!”胡里图有疑问:“老毛,这一来石显当然知道,你又投到单于这儿来了。那时候,你的妻儿怎么办?”

毛延寿没有开口,只竖起手掌,朝下一砍,是个杀头姿势。

“你舍得?”呼韩邪问。

“没法子,我得活命。”毛延寿说:“石显这个人,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就算我替他把事情办成了,单于你把韩文当昭君娶回去了,真昭君做汉宫的妃子了,石显他还是要杀我。

单于啊单于,有道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老毛如果连这点都不懂,我还能混吗?”

“好吧!你就死心塌地跟着我吧!”呼韩邪向胡里图说:“我们怎么走,怎么敷衍石显,怎么连络史衡之,走了以后该做些什么?你跟老毛好好商量一下。”王昭君 >> 王昭君 13

王昭君 13

依照毛延寿的策划,第一步是通知石显,说呼韩邪接到警报,国内发生叛乱,非赶紧回去镇压不可。事起仓猝,无法亲自迎娶宁胡长公主回国。希望两个月之后,在边界迎亲。

这个要求当然不会被拒绝,于是第二步,折简邀客。其中也有史衡之。特别带了口信去。请他格外早到,另有要事拜托。

史衡之如言照办。一到宾馆,是由胡里图接待,引入静室,屏退从人,他用对待自己人的那种态度,轻声说道:“我家单于对史公仰慕已久,以后还要请多多关照。”

史衡之一时摸不透他的意思,只好冠冕堂皇地答说:“两国和亲,便成一家。若有可以效劳之处,自然不敢推辞。”

“好说,好说!”胡里图顺手取过身旁的一个小包,递到史衡之手里:“区区微物。聊表敬意。”

“不敢当。谢谢!”史衡之不经意地将布包放下。

“史公,”胡里图怂恿着:“你何妨打开来看看。”

打开来一看,史衡之又惊又喜,竟是一方温润无瑕的美玉。

看他的表情,胡里图知道说话不必有何顾忌了。“史公,以后有什么你觉得应该见告的消息,请随时赐示。”他说:“过一天我再约史公详谈。”

“好,好!一定效劳,一定效劳。不过,这么贵重的珍赏,实在不敢领。”说着,史衡之将那块玉推了回来。

明知他是假客气,但推来让去有好一会的麻烦,亦觉无味。胡里图正在思索,该怎么样一下子就能让他老实收下,勿作虚文?只听外面高声唱道:“贵宾到!”

这是个好机会,胡里图急忙将玉往史衡之怀中一塞,用匆遽的声说道:“快、快!请收好,别让他们看见。”说罢,一跃起身,迎了出去。

贵宾已经登堂了,是石显与冯野王。接着匡衡等人,陆续而至,济济一堂,不下二十位之多。做主人的,有意周旋。

作客人的,特别是石显,觉得大功将成,心情开朗,所以彼此醉酢之间,情绪相当热烈。

开筵入席,匡衡坐了首席。但呼韩邪不断在敷衍的对象,却是居次的石显。酒过再巡,主人捧爵说道:“这一次入觐,多蒙各位照应,感激不尽。尤其是石中书。我还替石中书找了好些麻烦,真不好意思。”

“言重、言重!”石显笑容满面地说:“为来为去,为的是两国和好。今天有此美满结果,我们的心力不算白费,是件很值得安慰的事。”

“可惜,”匡衡接着:“不能叨扰单于一杯喜酒。”

“是啊!”呼韩邪蹙眉答道:“实在是国内出了麻烦,不能不赶回去。”

“只好明年单于送长公主归宁的时候补席了。”

“对,对!”呼韩邪紧接胡里图的话说:“那时一定请各位好好儿一醉!”

“说不定,”史衡之凑趣接口:“还要请吃红蛋!”

“红蛋?”呼韩邪不解地问胡里图。

“汉家的风俗,生了儿子,要拿鸡蛋染红了给亲友报喜。”

“原来这样叫吃红蛋!哈、哈,一定,一定,一定请各位吃红蛋。”

呼韩邪乐不可皮,笑得胡须飞张,声震屋瓦。客人也笑,有的是陪着他笑,有的是觉得他傻态可掬,不由得笑了。

笑声中出现了一个人,令人注目,是毛延寿。

“毛延寿为列公上寿。”

他的态度从容得很,从侍者手里取过一爵酒,缓步上前,首先奉敬的是匡衡,而就当快走到席前时,呼韩邪突然出了声音:“石中书,”他是突然想起的神态:“我们说件事,这老毛我要把他带走。”

此言一出,举座动容。毛延寿却会做作,三角眼几乎睁圆了。大出意外与困惑不知所措的神情却摆在脸上。

“单于,”石显还怕听错了,特意问一句:“你是说要把毛延寿带走?”

“对,那天在上林苑,我没有看得太清楚,如果不把老毛带在身边,我就不知道送来的是不是真昭君?”呼韩邪紧接着又说:“石中书,你请放心,等长公主一到,我打发他跟送亲的人,一起回来。”

“噢,噢,原来如此!”石显慢吞吞地回答,借此筹思对策。他在想:只要毛延寿肯合作,带走不妨。这样想着,眼角不由得瞄到毛延寿脸上。

毛延寿却很沉着的,脸上隐隐有跃跃欲试之色,在石显看来颇似有借此建功之意。这就比较好办了,石显徐徐答说:“单于要带毛延寿走,如今他不是宫廷的画工,连皇上都不须奏闻,无非加发一道关符,方便得很。不过,毛延寿你自己的意思如何?”

“全凭相爷作主。”

“我怎么作你的主!你自己决定。”

“我?”毛延寿使个眼色:“现在没有差使,闲人一个,如果相爷肯发关符,我落得去玩一趟,过两个月跟送亲的差官一起回来。”

“好!关符我一定给你。”

“多谢石中书,”呼韩邪接口:“这样就很圆满了。”

因为有此一段友谊的表现,席间十分热闹。不过石显总像有桩心事在心头。当夜不便作处置,第二天一早,把史衡之找来商量。

“你看,该不该放毛延寿去?”

“相爷不是答应呼韩邪了吗?”

“答应的事可以不算,另外想法子搪塞。”石显说道:“他去有利有弊,你看如何?”

史衡之受了呼韩邪一方价值不菲的美玉,自然向着外人,不过他的说法很聪明。

“好在毛延寿的‘命根子’在相爷手里。”对于毛延寿的去留,虽未明白表示意见,但意思已很清楚,认为不妨让毛延寿跟了呼韩邪去。石显本没有这样的想法,此刻听了史衡之的话,决定维持诺言,随即进宫面奏。

皇帝的第一心愿是能够留下昭君,其次才是杀毛延寿。

如今第一心愿已可达成,而况将来还可以治毛延寿的罪,所以对石显的奏报,颇为满意,很夸奖了他一番。然后,兴匆匆地亲自将这个好消息去告诉昭君。

昭君的心情很复杂,有些没来由的不安,也有些对韩文抱歉的感觉,当然更多的是兴奋——想到能够长伴君王,得遂始愿,亦不免在欣喜之外。还有好事多磨的感慨。

“呼韩邪在上林苑窥探过,本觉得韩文也是美人,如果不是毛延寿,又何致于有此波折?如今也不必去提它了!昭君,”

皇帝很起劲地说:“等韩文一动身,我立刻就封你为妃子。你喜欢用那个名字做名号?”

“昭君不知道,只要,”她道出了心声:“能够光明正大地侍奉皇上就好。”

“光明正大?”皇帝想了一会。点点头说:“我自有道理。将来的名号一定让你满意。”

“多谢皇上。”昭君提出一个要求:“请示皇上,可否准昭君去看一看韩文?”

“可以,可以!也是应该的。明天我就派周祥送你去。”

姊妹相见,离情潮涌,执手私语,到了应该回宫的时候,犹自依依不舍。

“二姊,你请吧!”反是韩文催促:“回去晚了,许多不便。”

“不要紧,我再坐坐。”昭君从手腕上捋下一只绿镯子,递了过去:“三妹,这只镯子你戴着!”

“不,不!”韩文双手推拒:“二姊镯子是一对,拆散了不好。”

“我们姊妹不是拆散了吗?”昭君指着另一只手上所戴的玉镯,“这一只,是母亲给我的,亲情所奇,不便奉赠。送你的这一只,原是皇上所赐,我已跟皇上奏过,准我转赠。三妹,你不必客气!此去风尘仆仆,万里荒凉,三妹为我受苦,实在于心不安。区区微物,亦说不上报答,只不过见物如见人而已。”

“既是二姊这样说,我就觍颜拜受了。”

于是昭君拉过韩文的手来,亲自替她将镯子戴上,眼泪却忍不住一阵阵流,滴在镯子上,显得玉色格外鲜艳。

韩文当然也很伤心,不过比昭君来得坚强,所以反而劝慰:“二姊,你不必为我难过,我觉得能够这样,总强似在后宫埋没。”

“三妹,你能够这样想,我很安慰,你尽管放心去吧,我自会提醒皇上,格外派人照应伯父、伯母。”

“多谢二姊!”韩文又说:“还有大姊、四妹。”

“这更不用你惦念,我自会就近照应。三妹,塞外严寒,你的身子并不算好,千万自己保重。”

“是,我知道。”

正谈到这里,周祥在门外大声喊道:“要事面禀。”

确是要事,慈寿宫派人来通知,太后召见昭君及韩文。

当着皇帝、皇后、冯婕妤、昭君的面,太后问韩文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心甘情愿代替昭君远嫁塞外?”

“是!”韩文毫不含糊地说:“回奏皇太后,韩文心甘情愿。”

“我可再提醒你,如果嫁过去以后,日子过得不如意,有怨言了,或者平时语言不当了,泄漏了真相,这,”太后神色凛然地说:“这可不是儿戏之事。”

“皇太后请释慈怀,韩文此去,一切利害关系,都已彻头彻尾想过,决不敢丝毫疏忽,贻患国家。”

“好,好——”太后颇为嘉许:“果能深明大义!”

“多谢皇太后夸奖。”

“皇帝,”太后突然提高了声音喊。

“臣儿在!”

“从今天起,”太后指着韩文说:“她就是王昭君。”

“是的,”

“从今天起,她就是宁胡长公主。”

“正是。”

“那么她呢?”太后指向昭君:“不但封号没有了,连姓名都没有了。”

皇帝一愣,旋即欣然,“回奏母后,”他说:“还是有名有姓了,姓王名嫱。”

“恢复了本名也好。”

“再回奏母后、儿臣要封王嫱为‘明妃’。请母后赐准。”

此言一出,自太后以下,脸上都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表情,除却皇帝与昭君以外,其余的人的感觉,大致相同,骤听之下,似乎意外;细想一想,势所必然。

虽说势所必然,到底要奉了懿旨,才能作数,所以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老太后脸上,唯一的例外是昭君。低着头是悚恐待命的模样。

就这一副近乎悚恐的神态,使得太后于心不忍。本来民间佳丽,一经选入后宫,人人都有被封为妃嫔的资格,太后是没有理由不准的。她此刻踌躇的是,妃子的名位高于婕妤。昭君后来居上,对冯婕妤一说,似乎委屈了些。欲求公平,不是抑此,便是扬彼。太后想了一会,决定做一件大欢喜之事。

“皇帝!”她喊。

“臣儿在。”皇帝不免紧张了,一面答应,一面偷觑太后。

“准封王嫱为明妃。”

“是!”皇帝响亮地答应。

“不过,冯婕妤亦该晋封了。”

“是!是!臣儿遵懿旨。”皇帝欣然乐从,接着转脸喊道:“明妃!”

昭君茫然不省,还是韩文轻轻推了她一下,方始憬悟,急忙敛手答应:“臣妾在。”

“还不快向太后谢恩?”

“是!”昭君整一整襟袂,盈盈下拜:“臣妾叩谢太后。”

太后少不得有一番勉尽妇职,辅助皇后善事皇帝的勉励之词。接着又指示昭君以大礼参见皇后,并与冯婕妤见了礼。

昭君尊称她为“姐姐”。

然后,太后赐宴,除了皇后的态度,略见淡漠以外,慈寿宫中倒是笑语喧哗,很热闹了一阵。王昭君 >> 王昭君 14

王昭君 14

经过彻夜的考虑,史衡之终于作了大胆的决定。

于是,刚刚出了雁门关的呼韩邪,便已知道昭君已被封为明妃,移居与未央宫有木桥相连的建章宫。册封典礼,定在宁胡长公主与呼韩邪成了嘉礼以后举行。

信是胡里图事先的安排,由在汉地经商多年的,精通汉语的“胡贾”专程送到的。同时还有史衡之的口信,只能他给呼韩邪写信,呼韩邪不能写信给他,显然的,这是为了保密免祸。

“怎么办?”呼韩邪向毛延寿问计。

“要看单于的意思。”毛延寿答说:“我早就说过,一离了虎口,就是单于狠了。”

“对!”呼韩邪勃然作色,抚刀而起:“我的气受够了。得好好发兵找石显算帐!”

“单于,单于,”胡里图比较识大体,急忙劝阻:“不必生气,不必生气。”

“哼!你的气量倒大。”

由此开始。呼韩邪拿胡里图出气,发了好大一顿牢骚,胡里图逆来顺受,不发一声。毛延寿少不得作个和事佬,从中解劝。顺便又附和着呼韩邪,骂皇帝、骂石敢当。胡里图颇有反感,但也不发一声。

直到呼韩邪怒气已减,而又单独相处时,他才婉言相劝:“单于,老毛别有用心,唯恐天下不乱。单于如果劳师动众,为老毛报私仇,那不是太不上算了吗?”

“嗯,嗯,这话算你有理。可是事情没有了结,莫非就此算了?”

“不是!我的意思,不必马上发兵,不妨先礼后兵。”胡里图说:“先写封信给石中书,倘无满意答复,再作道理。”

呼韩邪沉思了好一会,点点头答应了一半:“好,先写信,后发兵。”

胡里图不便再争,反正到什么地步,说什么话,眼前先把事情压下来,总是不错的。

于是,胡里图亲自动笔,以呼韩邪的名义写了一封信给石显。关照胡贾,回到长安,找到中书府,将信丢下就走。

这封信给石显带来了莫大的心事,简直坐立不安了!

当务之急自是要找出泄密的漏洞在何处?而第一个该找的是史衡之。因为最可能的漏洞是在掖庭。

“我给你看样东西。”石显摒绝从人,将呼韩邪的信交了过去。

史衡之看到一半,心知自己做了一件很欠检点,而麻烦不小的事。但此时唯有镇静自持,看完了信,假作吃惊地说:“这呼韩邪,神通倒真广大!他是怎么知道内幕的呢?”

“所以,”石显冷冷地说:“要问你呀!”

“问我?”

“不问你问谁?这一次总该不是毛延寿了吧?册封明妃的事,是毛延寿跟呼韩邪走了以后才发生的。”

“可是,相爷,这件事满京城都在传说。”

“不错!不过,明妃就是王昭君,只有掖庭的人才知道。”

“掖庭可不止史衡之一个人。”

这针锋相对的回答,固然犀利。但有一个极大的语病。是无形中已承认秘密是由掖庭中泄漏的。石显是何等脚色,抓住他话中的这个漏洞,丝毫不放松了。

“毛病出在掖庭,而你是掖庭之长。如今我就着落在你身上,把泄漏消息的人查出来!”说完,石显转身就走了。

话虽如此,查出来又待如何?这呼韩邪,石显心中叹气:真是我命中的魔头!

第三天上午,史衡之来向石显复命,已经查出结果,只是这个结果令人惊诧——史衡之说,泄露秘密的赵美,已经畏罪自尽了!

“有这样的事!”石显楞了好一会:“是怎么泄漏的呢?”

“详情已无法究诘了。”史衡之从容答说:“前天奉了相爷之命,我立刻派傅婆婆秘密查访。赵美大概是察觉了,顿时神色不安。今天黎明时分,忽报赵美中毒,等我赶到,已经不救。据说临终之前,向人透露,她自己做错了一件事,也就是多说了一句话,不该把她二姊跟三姊的秘密,告诉了不相干的人。”

“这不相干的人是谁呢?”

“不知道。”史衡之答说:“秘密由赵美所泄,那是再无可疑问的了!”

石显细细想了一下,觉得不无疑问。随即问道:“她怎么知道在查这件事呢?”

“那必是傅婆婆不小心,从神色中让她猜出来了。”

“就猜出来了,赵美又怎么知道多了这句嘴,有如此严重的后果,以致畏罪自杀呢?”

“那!”史衡之的机变很快,立即找到解释:“她们姊妹四个,都是灵心蕙质,绝顶聪明。看相爷亲到掖庭密查,接着又追查泄密的人,料知是闯了大祸。”

“这也未免太聪明了一点。”石显又问:“她是怎么死的?”

“服毒死亡。”

石显变色,“掖庭中怎么能有毒药?”他沉下脸来问:“万一出了大逆不道之事,试问你有几个脑袋?”

这一着是史衡之疏忽了,然而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唯有惶恐地请罪。

“光凭这一点,你这个掖庭令就不能干了!”石显作了断然的处置:“解职听勘!”

于是,史衡之连掖庭都不能回去了,立即被交付廷尉衙门暂加看管。掖庭令的职务,另行派人署理。史衡之想不到石显是这样严厉地对待,心中懊恨不迭,但已无计可施,唯有暗中拿定主意,掖庭发现毒药,失察的罪名可以承受,泄漏机密的罪过,都推在赵美身上。

那知史衡之一失了势,掖庭中的情形顿见不同。平日畏惧他阴险刻薄,什么气都只有容忍,甚至话也都不敢说。此刻无须再效寒蝉,就说了也不要紧了。

首先是傅婆婆,透露了一个秘密,说是赵美曾在无意中撞见史衡之与胡贾在密谈。及至石显到了掖庭,史衡之怕赵美会揭破他的隐私,所以杀之灭口。这话传到林采耳中,当然关切,私下找了傅婆婆来,面询其事。

“我不知道。”傅婆婆一口否认。

“傅婆婆,”林采很恳切地说:“你待我们姊妹不错,我们姊妹如何待你,想来你总也知道。这件事你总听说过吧?何妨告诉我听听!”

“林姑娘,我没有什么好告诉你的。这件事要认真追究起来,会有人头落地。我不要说不知道,就知道了也不能,”傅婆婆加重语气说:“也绝不能告诉你!”

林采对人情世故很熟练,将她的话体味了一下,解出她的言外之意。实际上她已经承认了有这回事,不过不愿牵涉在内,所以不肯明说而已。

“谢谢你,傅婆婆。”林采向她保证:“不管怎么样。我不会把你的名字说出来。”

“你要怎么样?林姑娘,”傅婆婆问:“你要把这些流言去告诉明妃?”

“是的。”林采坦率承认。

傅婆婆脸色沉重,歇了好一会才说:“纸包不住火,宫里终归会知道的。倘或牵涉到我,林姑娘,请你先替我求一求明妃,我事先一点不知道这件事,更不会有丝毫害赵姑娘的心思。”

她何用有此一番表白?林采不免奇怪。但往下追问时,傅婆婆却又装聋作哑,推得干干净净。林采无奈,只好提出一个要求。

“傅婆婆,请你替我送封信到建章宫。”

“这,我不便。除非,林姑娘,你向新来的掖庭令说明白。他答应了,我一定替你走一趟。”

要这样子费事,倒不如自己进宫去一趟。当时便要求署理的掖庭令,送她到建章宫。这本为规制所不许之事,只为知道她有明妃的奥援,破例特许。只是这天已来不及,第二天一早离开掖庭,到晚方回。于是,史衡之的秘密及他所引起的风波,昭君大致都知道了。

“你上奏说史衡之才不胜任,又以赵美服毒自尽,史衡之不无责任,解职交廷尉衙门听勘。如今办得怎么样了?”

“臣正在加紧勘查。”

“我问你勘查的结果!”皇帝提高了声音,显得很不耐烦。

“是!”惴惴然的石显答说:“一两日内必有结果。”

“哼!”皇帝冷笑一声:“我倒知道了!你要不要听听?”

石显既惊且诧,何以皇帝会知道结果?也许只是听了无稽的流言。便沉着地奏:“乞皇上垂谕。”

“赵美是史衡之下的毒,为了灭口。你知道不知道史衡之为什么要灭她的口?”

这说得有两分像了,石显很谨慎地答说:“臣愚昧,请皇上明示!”

“史衡之跟一个胡贾在打交道,让赵美撞见了。又说你到掖庭去查问过,所以史衡之非杀赵美不可。石显,”皇帝加重了语气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去查问些什么?以致于逼得史衡之下此毒手!你总应该很明白吧?”

这番话说得石显目瞪口呆。因为与他所知道的情形凑在一起,符节相合,事如观火,完全明了了!

到此地步,自己再不能隐瞒了。俯伏顿首,以请罪的语气说道:“史衡之罪该万死,臣备位中书,亦难辞失察之咎。如今听皇上垂谕,方知史衡之果然与呼韩邪有勾结,而且泄漏了一椿绝大的机密。”

皇帝悚然动容,俯身向前,急急问道:“是什么?”

“呼韩邪已经知道了,原来的宁胡长公主已封为明妃。”

“有这样的大事!”皇帝大吃一惊:“你又怎么知道他已经知道这个机密了呢?”

“数日之前,有人投简臣家,即是呼韩邪的书信,具道其事,而且还有威胁的话。”

“他怎么说?”

“蛮夷之人,未蒙王化,不值一哂。请皇上无须究诘了。”

可想而知,威胁的话很难听。皇帝恼怒异常,心潮鼓荡起伏,久久不能平息。不过皇帝虽气得说不出话,而石显却无法保持沉默。即使一时拿不出办法,至少该有几句劝慰之词。

这样想着,便先硬着头皮说:“皇上请释睿怀,事缓则圆,容臣徐徐图之,必有办法。”

一听这话,皇帝倒又光火了!屡次说有办法,至今仍未妥贴,反而愈来愈僵。还有毛延寿,抓到了竟又放走,更觉可恶。这样想着,真想将石显痛斥一顿。可是转念自问,除却石显,又有谁能办得了这件事?除非干戈,而调兵遣将,亦依然非石显不可。既在如此,倒不如放聪明些,加重他的责任,让他格外尽心尽力去办。

于是皇帝问道:“你说必有办法,倒是什么办法呀?”

石显一筹莫展,何尝有何办法?不过,此时不能不抓一两句话来搪塞。“无非,”他一面想,一面答说:“动之以情,临之以威。软硬齐施,必会就范而后止。”

“好!”皇帝就他这几句话颇为欣赏,但须问个仔细:“如何动之以情?”

这是出题目考试,而题目并不难,石显略想一想答说:“天朝于呼韩邪有恩,若得一能言善辩之士,细为劝说,同时策动呼韩邪的亲信胡里图从旁进言,呼韩邪亦未必不能见听。”

“倘或不听,又当如何?”

“那就要临之以威了!臣请召陈汤入京,授以镇边将军的名号,率领劲旅,会猎北鄙。呼韩邪不能不生警惕!”

“好!”皇帝欣然同意:“即日召陈汤。我以为双管齐下,一面动之以情,一面临之以威,宽猛相济,更易收效。”

“是!”石显趁机恭维,顿首说道:“睿智天纵,臣万万不及。”

“还有,”皇帝问道:“毛延寿呢?”

“这在送亲之时,便可带回,明正典刑。”

“这一次,”皇帝皱眉说道:“我看多半也是他在捣鬼。”

“启奏皇上,宁胡长公主改封为明妃,是毛延寿走了以后的事,似乎与他无关。”

“怎可断定与他无关?也许就他在撺掇。”

这当然也是很可能的事,但石显不愿承认。因为一承认了,就会受到质问,既知毛延寿不可靠,何以准他跟随呼韩邪而去?所以石显含含糊糊地答说:“请皇上宽怀,一切都会妥贴,也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尽管皇帝出以镇静,石显内心着急,而表面不动声色,但有许多事是瞒不住的,如史衡之下狱,赵美死于非命。于是流言四起,日甚一日。其中也夹杂了若干真实的机密,如密召陈汤,以及禁军中在挑选习于北方严寒的士兵等等,加上别有用心的一些太监、宫女的恶意渲染,很快地编织成了一套听来令人悚动的“故事”,说皇帝为明妃所惑,要一显神武,取媚美人。决定亲率六军,远征漠北,以名将陈汤为先锋。这个消息由明妃告诉赵美,赵美无意中告诉了史衡之,而史衡之却又泄漏到外国,事为皇帝所知,勃然震怒,以致史衡之被捕下狱,赵美则畏罪自杀了。

这个离奇的“故事”,十有九人,深信不疑,辗转传述,最后传到慈寿宫,老太后大为惊诧,立即查问,弄清楚了一部份事实真相,随又宣召皇后诘责。

“你是皇后,统摄六宫,就是个当家人。这一阵子掖庭弄得乌烟瘴气,有人中毒不说,居然还是谋杀!又说史衡之私通外国,被捕下狱,正在审问。宫闱之内,如此不整齐,皇后,你不觉得惭愧吗?”

最后这句话,责备得很重。皇后羞惭满面地低下头去,委委屈屈地说:“臣妾死罪!”

太后自觉过分,放缓了脸色问道:“这些情形,莫非你不知道?”

“自然知道。”

“既然知道,怎么不想法子整顿呢?”

“臣妾有臣妾的难处。”皇后迟疑地答说:“要谈整顿,只有请皇上降旨。无奈——”

“怎么不说下去?有什么无奈之处?”太后的声音又严厉了:“你尽管说!”

“臣妾已有五天不曾跟皇上见面了。”

“你是说,皇帝五天未到中宫?”

“是!”皇后答说:“只在皇上来跟太后请安的时候,才能望见影子。等臣妾想找机会向皇上进言,皇上已经走了。”

“那么,这几天是在什么地方呢?”

“建章宫。”

“建章宫?”太后想了一下,明白过来了。脸色立刻变得严重:“难怪有那个流言!”

皇后无语,太后亦没有再说下去。显然的,责备皇后是错了,但应该责备谁呢?是皇帝还是昭君?太后不免困惑,唯有付之叹息而已。王昭君 >> 王昭君 15

王昭君 15

烽火台一个接一个,燃起狼粪,黄浊的狼烟,直冲半天。

烽烟起了!

是由北面来的警报!除却呼韩邪兴兵,还有谁呢?石显惊疑莫释,但敌人侵犯的大事,不敢隐瞒延误,随即入朝面奏。

“有这样的事,”皇帝愤怒多于一切:“呼韩邪真是在自速其死了。”

“臣亦不敢相信有这样的事。”石显答说:“第一,呼韩邪方有书信到来,不等回音,便即兴兵,于理不合;第二,呼韩邪应该自己度德量力,何敢与天朝为敌?”

“那么烽烟莫非有误?”

“烽烟不可能出错误的。”

“那就是了,边关一定有警,呼韩邪居然敢如此无礼!是可忍,孰不可忍?”皇帝下令:“召集廷议!”

其时朝中大臣,都已获知警报。但都不大能信其为真实,因为想来想去,呼韩邪没有理由称兵犯境。及至跟石显见了面,得知有此一封要挟的书信,才恍然事出有因了。

廷议的气氛当然很沉重。皇帝尤其显得激动。连连拍着御案,厉声说道:“呼韩邪欺人太甚,不想想我汉朝帮过他多么大的忙,竟敢无故侵犯,你们大家看,应该怎么惩治他?”

群臣相顾无言,都觉得这是必须慎重考虑的一件事。

“石显,”皇帝指名问道:“你怎么说?”

‘臣以为,”石显慢吞吞地答说:“和战大计,总要先请皇上裁定。战是战的办法,和是和的打算。”

“哪里谈得到和字?当然要发兵迎头痛击!”

“启奏皇上,”冯野王又忍不住了:“发兵一事,不可轻言,自古兵凶战危。而且,似乎师出无名。”

最后一句话又触怒了皇帝,“什么叫师出无名?匈奴打过来,我们发兵抵挡,这叫师出无名吗?”

冯野王正要申辩,匡衡拉了他一把,示意勿言,然后他平静地说:“发兵御敌,理所当然。不过,事先没有准备,战事就没有把握,臣以为能和得下来,还是以和为贵。”

“这还像一句话。”皇帝的气消了些。

“皇上既如此垂谕,臣以为今日廷议,应以谈和为主。”

“不是谈和为主,是谈和为先。”皇帝气愤地说:“呼韩邪有无理要求,我绝不能答应。”

“皇上的意思是,呼韩邪如果能收回天理的要求,就可以和得下来?”

“对了!不过,备战还是要加紧。那样子,和不下来,也不要紧。”

“是,是!”石显紧接着皇帝的话说:“如今是备战求和。”

“不错!”皇帝格外回重语气:“备战求和!”

这四个字,便成了对付呼韩邪兴兵的方针。石显以宰相的地位,无形中主持廷议,到此时开始谈实际的行动。“大计已定!”他说:“请皇上先指派谈和的专使!”

“大鸿胪职司列邦交涉。”匡衡提议:“臣请以冯野王充任专使!”

皇帝不答,只摇摇头。否定了匡衡的建议,却不说理由。

显然的,是他个人对冯野王不满。

“臣举少府匡衡!”

对石显的举荐,匡衡不愿接受。但皇帝却抢在他前面说道:“匡衡,你不许推辞!你跟呼韩邪去说,只要他收回无理的要求,别的都好商量。不过丧权辱国的条件,绝不能接受。”

“是!”匡衡无奈,只好再拜受命:“微臣遵旨。”

“至于备战之责,石显无可旁贷。”

“是!”石显早已料到,这个责任必落在自己头上。所以答奏之语,亦早就想好了:“调兵遣将,征发粮秣,其事甚紧,容臣另行上奏。”

皇帝也知道,军事机密,不宜付诸廷议。所以传旨退朝,但却留下石显在御书房中密议。

陈汤是已经发文书去宣召了。调兵现成,亦没有什么可商量的,所要研究的第一件大事是军费筹划调度。

这一点石显亦是胸有成竹。国家财用,归大司农及少府职掌。少府握有山泽之利,尤为重要,石显保荐匡衡出使,用意就在希望兼摄少府,一掌财权,便有许多好处。而皇帝却想不到他有私心,只觉得石显负责战备,为了调度军费便利,兼摄少府是顺理成章的事。

“皇上请放心!”石显很起劲地:“足食足兵,臣有把握。只待陈汤一到,商议如何发兵镇压,就可以定夺。”

“嗯!”皇帝忽然想起:“备战之事,务须不动声色!”

这又何消说得?石显口中答应着。心里却在纳闷,由皇宫一直想到府邸,只猜出皇帝作此嘱咐,是要将备战的消息瞒住宫中,却猜不出是宫中何人?

非常意外地,匡衡与冯野王已先石显在他府中等候了。

“我们是出了宫就到府上来的。”冯野王先作解释:“我跟匡少府的看法相同,关于和战的大计,应该有个最后的打算。”

石显愕然,“刚才廷议中不是皇上已作裁决了吗?”

“及时补救,还来得及。”

石显看一看两人的眼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沉着地点点头说:“请教两公,如何补救?”

“决不能打仗!”冯野王很激动地说:“师出无名,未战先败。石中书你想,如说我大汉朝为了一个妇人,大兴兵戎,岂不为天下人所耻笑?”

“照皇上的意思,衅非我开,既然人家打了过来,则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似乎也不算师出无名。”

“若说衅非我开,这话也不尽然。我们一再失信于呼韩邪,是不争的事实。”

石显有点词穷了,转脸问道:“匡公的意思如何?”

“打仗要钱。我这个管钱的,可是最怕打仗。”

石显很深沉地笑了,“既然如此,我们三个人的意见,可说完全相同。”他很机警地说:“能和不能战。”

“是的。”匡衡答说:“因为如此,对呼韩邪的交涉就不能委屈求全了。我并不惮此远行,只怕徒劳无功。”

“难就难在这里!”石显停了一下说:“皇上所说的‘无理要求’是什么?两公自然知道。”

两人点点头,表示会意。匡衡又说:“其实明妃倒是深明大义的。无奈……”他苦笑了。

“无奈天子多情!”石显已想好一条计策,要让冯野王去碰个大钉子,故意迟疑地说:“路倒是有一条,却非冯公不可。”

“苟利于国,生死以之。”冯野王慨然表明:“请石中书指点,我一定照办。”

“是条釜底抽薪之计。”石显将声音放得极低,“能请皇太后出面主持,才可以改变皇上的决定。”

“啊!啊!”冯匡二人不约而同地深深点头。

“不过,千万不能说,这是我的主意。”

匡衡与冯野王答应着欣然告辞,石显亦觉得胸头一畅。原来他的主意是,由冯野王透过冯婕妤的关系,向太后进言,撤消明妃的封号,暗中仍旧将韩文换回来,还人家一个真正的宁胡长公主王昭君。此计若成,化干戈为玉帛,呼韩邪仍会领自己的情,倘或不成,必是皇帝不允,追究是谁的献议,则大碰钉子的是冯野王,与己无干。至于备战,和不和都是该做的事。反正匡衡一出塞,自己接掌了少府金印,好歹都会增加财富。

太后一向反对大动干戈,因此,冯婕妤所说的话,很容易听得进去。而况朝中大臣,亦都主和。但为难的是昭君已封为明妃,出尔反尔,说要撤消她的封号,这话对皇帝却说不出口。

踌躇了两天,太后才算筹划妥当。第三天一早传懿旨:驾临建章宫。皇帝及所有妃嫔都不必随扈。

当然,是预先算好了的,趁皇帝这天上朝的时刻启驾离宫。安车沿着宫墙直驰而西,抵达建章宫时,皇帝尚未退朝。

昭君得报,不免惊惶。匆匆上装,出殿接驾,太后已经下车了。

于是行了礼,昭君亲自搀扶太后入殿。升上宝座,重新又行大礼。一套仪注完毕,只听太后问道:“谁是管建章宫的?”

“宦官尤震。”昭君答说。

“宣他来!”

“是。”昭君示意秀春去传宣尤震。

“你听说了没有,呼韩邪发兵攻打边关了!”

昭君大惊,“臣妾一无所闻。”她不自觉地问:“真有这样的事?”

“真有此事。”太后说道:“自古以来,为妇人兴兵戎的,也不止这一次。”

听得这话,昭君心如刀绞,红着脸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你也有难言之痛,是不是?”

“皇太后圣明。”

“我也知道,不能怪你。不过——”太后欲言又止,彷彿很为难似地。

既说“不怪”,却又下了个“不过”的转语,意思还要责怪。昭君要弄明自己错的地方,便即说道:“请皇太后明示。”

“不过,事情很明显的摆在那里,是和,是战,是祸是福,关键都在你一个人身上。”

听得这话,昭君颇有惶惧不胜之感。立即跪了下来,困惑地说:“臣妾一身,对国家真有那么重的关系?”

“对了,除了皇上,都知道你对国家有那么重的关系。昭君,”太后出以提示的语气:“你应该知道自处之道。”

昭君实在不知道何以自处?但太后既然说到这话,当然已决定了处置的办法,然而自处之道,只是唯命而行而已。

她略一沉吟,冷静地答说:“请皇太后赐示,臣妾该如何,便如何,决不敢推诿。”

太后点点头,很嘉许她的态度。因为如此,反而不肯直截了当地降旨,先说一句:“就怕你心里不愿。”

“臣妾受皇太后、皇上深恩,”昭君进一步表示:“只要于国家有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是真心话?”

“决不敢上欺皇太后。”

“好!我真想不到你这么有男儿气概,既然如此,我为了国家百姓,只好做一件狠心的事。昭君,我迫不得已,非得收回成命,撤消你明妃的封号不可。”

“是,”昭君勇敢地承受:“叩谢皇太后成全之恩。”

一语未毕,殿外传呼,是皇帝驾到了。每次朝罢,他总是一直来到建章宫。这天听说太后一个人来看昭君,不令皇后妃嫔随扈,料知必有事故,所以急急赶来,是一脸不安的神色。

等行完了礼,太后不等他开口,先就告诉他说:“有件事,我得说与你,我把明妃的封号撤消了。”

皇帝大惊,结结巴巴地说:“她,她犯了什么错?”

“错不在她,在你!”

这是责备的话。皇帝急忙地跪了下来。“儿臣有错,请母后教训。”他说:“昭君没有错,不该撤她的封号。”

“什么?”太后微微发怒:“你说我做错了?”

“儿臣不敢这么说。儿臣的意思是——”皇帝很吃力地说:“怕引起误会。”

“什么误会?”

此时此地,此事此情,对皇帝有五不利:第一、要尊重母子的名分;第二、要顾到国家的祸福;第三、懿旨已下,事成定局;第四、匆匆赶到,情况不明;第五、形单影只,孤立无援。当然,只要是生身之母,哀乞硬求,那“五不利”都不足为虑。无奈太后是继母,名分重于情分,国事重于家务,所以皇帝自己也知道,要想把眼前的局面扳回来,能让太后收回成命,是件很吃力的事。

因为自己先已气馁,言语就越发钝讷。好半天才能回答:“是怕误会皇太后处置不公,昭君心里难免觉得委屈。”

太后的神情,恰与皇帝相反,从容自如地说道:“那么,你自己问问昭君看。”

皇帝毫不迟疑地转脸去问:“昭君,你没有错处,把你明妃的封号撤消了,你不觉得委屈?”

“不!”昭君硬着头皮回答。因为是挤出来的声音,反显得短促有力。

皇帝不但失望,而且着急。说话章法越发乱了,只连连问说:“为什么?为什么?”

那声音中毫无掩饰地表达了他的心情,使得昭君意乱如麻,万感交萦,以致无从启齿,只胀红了脸看着皇帝。

“我替她回答吧!”太后冷冷地:“她说过了,奇書網電子書只要于国家有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是你心里的话?”皇帝问昭君。

“是!”她仍然是挤出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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