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困惑而痛苦,微微顿足作恨声:“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真不明白。”
“你自然不明白!”太后接口:“如果你不糊涂,哪里会有今天这种尴尬的局面?”
皇帝无奈,不得已而求次,“母后,”他说:“昭君撤消了明妃的封号,改封为婕妤吧!”
“那是降封,不是撤封。”
皇帝语塞。而心里却不肯认输,“这一撤,不又撤回掖庭了吗?”他说:“昭君没有错,受此待遇,儿子总觉得不服。”
何用你不服?太后的话都将出口了,却又自己缩了下去。
他仔细想一想,在昭君确实情所不堪。换了自己亦会觉得不甘心。
“也罢,”太后果然让步了:“仍旧让昭君住在这里好了!”
太后又加了一句:“看你的造化吧!也许,建章宫能一直让你住下去。”
这意思是,呼韩邪如果知难而退,事情仍可挽回。因此,皇帝又生出无穷希望。自然而然地改变了态度,对呼韩邪是和重于战了!
因此,匡衡受命,星夜急驰,尽可能早日与呼韩邪会面,消弭兵祸——当然,除却丧权辱国的条件不能接受以外,希望昭君亦能留下而不遣。所以匡衡的任务是相当艰难的。王昭君 >> 王昭君 16
王昭君 16
到达边关以外,已是大雪纷飞的天气了。
由于向导得力,很容易地与呼韩邪取得了联络。但以两军对阵,彼此警戒,经过双方特殊的安排,所以在三天之后,方能在呼韩邪的帐篷中相见。
“匡少府,辛苦!辛苦!请坐。”
匡衡冻得手足皆僵,噤不能言。直待几杯热酒下肚,逐渐回暖。引到火堆坐下,精神稍稍恢复,方能开口。
“单于的精神,还是这么好。”
“托福!托福!”呼韩邪歉然地:“这种天气,还要累你出关。”
“还不是来劝和吗?单于,”匡衡半真半假地责备:“女婿打到岳家,这道理说不过去吧!”
“那不能怨我,我知道,都是石中书的花样。我一再跟他说,假中不可再假,谁知道他玩假的玩上瘾了。这亦未免欺人太甚。”
“单于你不可轻信流言。长安那么远,一句话传来传去,传得早就大失真相了。”
“你是说我轻信摇言。那么,我请问你,王昭君封为明妃,有这回事没有?”
“是不是,单于,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明妃是明妃,王昭君是王昭君!而且,明妃的封号也撤消了。”
此言一出,不独呼韩邪,坐在一旁的胡里图、隐在幕后的毛延寿,不约而同地都在问:“为什么?”不过两个是在心里问,发声的只有呼韩邪。
“为什么?”匡衡带着点委屈的神情:“还不是表示诚意吗?为了怕你单于误会。”
这一下呼韩邪倒是不能不沉吟了。
“单于,”匡衡把握机会,紧接着又说:“我要说句公道话。当时弄巧成拙,我也有责任,不过事到如今,单于你坚持非要王昭君不可,也未免稍微过分了一点。这种天气,马蹄子陷在雪里,好半天拔不出来,你以为打仗是好玩儿的事吗?”
“这是你们逼我的嘛!”
“谁逼单于来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单于你不是器量很宽的吗?你倒想想,汉家对你怎么样,你不能老想坏的,不想好处。”
“就为了两国和好,我才向汉家求亲。不应该耍我!”
“哪个在耍单于?只有事事迁就,真是像待娇客一样。”
“什么?”呼韩邪问胡里图:“匡少府说的什么客?”
“娇客。”胡里图为他解释:“新女婿是很娇贵的客人,所以叫娇客。”
“你想,”匡衡接着他自己的话说:“呼韩邪为了毛延寿发脾气,马上把毛延寿给你送来;因为对明妃生误会,马上撤封。这样委屈求全,只为想到当年甘延寿、陈汤的一番汗马功劳,来之不易,应该珍惜。单于,你眼光放远一点,以我中国四海之广,人才之众,选个十个八个比王昭君更美的美人,送来侍奉你单于,也是稀松平常的的事。”
这番话,把胡里图却说动了,便出面劝解。但刚喊得一声:“单于!”便为呼韩邪打断了。
“你少开口!”他转脸转对匡衡说:“匡少府,今天晚了,你也辛苦了。请先休息一下,回头咱们喝酒再谈。”
“好,好!”匡衡觉得有点把握了,很高兴地说:“回头我叨扰单于,好好让我醉一醉。”
于是胡里图引路,将匡衡先带到另外一座帐篷。少不得也还有一番比较真诚的话说。呼韩邪当然也要考虑,认为匡衡此来求和,先就给了面子。想到他所说的种种让步的情形,也是实情,气便消了一大半。
就在这时候,一转身发现一个人影。这是胡地最犯忌的事。急忙拔出匕首,先加戒备。只听见来人急急说道:“单子、单于,是我!”
“原来是你!老毛,”呼韩邪收起匕首:“吓我一跳。”
“单于倒不说,你那当我是刺客的样子,拔刀动枪地,吓我一大跳!”
“那要怪你自己。说过多少遍了,进帐之前,一定要出声。你总是鬼鬼祟祟的样子。”
“不是我鬼鬼祟祟,不能让匡衡听见我的声音。单于啊,”毛延寿皮笑肉不笑地:“恭喜你老,又可以作汉家的女婿了。”
“是呀!”呼韩邪搔搔头皮:“女婿打老岳母,好像有点欺侮人。”
“哼!”毛延寿冷笑:“单于,我说句话,不怕你动气。你也把人家看得太无用了!凭汉朝,是能让你呼韩邪单于欺侮的吗?不欺侮你呼韩邪单于,已经很好了。”
这些话是恶毒的挑拨。呼韩邪的脸色变了。不过,最近由于胡里图常常苦口婆心的劝解,他也慢慢学会了忍耐。所以脸色终于又恢复为平静。
一计不成,心生一计。毛延寿故意问道:“单于,你是说太后是你的老岳母?”
“是呀!我还是娶宁胡长公主,做亲戚算了。”
“单于,”毛延寿又问:“假的比真的好?”
呼韩邪一时听不懂他的意思,眨着眼问:“假的怎么会比真的好?”
“既然如此,人家把真昭君留着等你去娶,你怎么倒不要了呢?”
呼韩邪越了不解,“匡衡并没有说这话啊!”他说:“昭君是昭君、明妃是明妃。根本无所谓真假。”
“哼!”毛延寿冷笑道:“匡衡那种骗三岁小孩子的话,怎么单于也会相信?”
这无异刺他幼稚。呼韩邪心头恼火,沉下脸来说:“老毛,你好没道理!看得我也不过三岁的小孩,是不是?”
“是的。”
“什么?”呼韩邪大怒。一掌便扫了过去。
那一掌扫着,毛延寿的半边脸会发肿。而他敢捋此胡须,自然早有防备,身子一闪,躲开两步不慌不忙地说道:“单于,你听我说个道理。如果不对,你再揍我也不迟。”
“哼!我也不揍你。你如果说得没理,我让匡衡把你领回去。”
“好!我说的道理,单于如果听不进去,也就相处不下去了,不走何等?”毛延寿说:“单于,我先请问你一句话,既然明妃是明妃、昭君是昭君,明妃何用撤除封号?”
“你不听匡衡说了吗,为的是怕我误会。”
“这就怪了!如果与昭君无干,单于误会些什么?换了我,一定这样答复:明妃不是昭君,昭君住在上林苑待嫁。不信,你自己来看。至于明妃,姓甚名谁,何方人氏,有册封的诏书为凭。何得妄加干渎?单于,那时候不怕他不自己乖乖认错!”
呼韩邪不作声。想来想去,他的话驳不倒,内心怕真的有蹊跷。
“单于,我把他们的用心说给你听吧,明妃就是昭君,暂撤封号,是要看你单于态度。如果息事宁人,马马虎虎算了。
他们乐得把假昭君送了来,真昭君仍旧封妃。倘或单于一发狠,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怎么不同?”
“单于,你倒想想匡衡的话!你发一发脾气,把我老毛给你送回来了。再发一发脾气,把明妃的封号撤消了。单于啊单于,你的脾气真管用。”
“原来发脾气有那么大的好处!”呼韩邪失声说道:“我自己还觉得过分了呢!”
“一点都不过分,”毛延寿很起劲地说:“旁观者清,什么都瞒不过我老毛。单于,你该大大再发一回脾气。一发,准保天下第一美人,归你的怀抱。”
呼韩邪沉吟了好一回,终于下了决心,“好,”他说:“再大大地发他一回脾气!”
牛皮帐外大雪纷飞,帐内温暖如春,匡衡先还有点拘束,因为胡妇行酒,未语先笑。而且劝作“不中规矩”,肌肤相触,不算回事,这在讲礼法的匡衡看来,是一件很令人受窘的事。
可是新酿的青稞酒,几杯下肚,肥腴的烧羊肉,补充了精力之后,他的心境不同了,想起淳于髡所说的“一斗亦醉,一石亦醉”的不同境界。油然而起放浪形骸的欲望,同时因为炉火炽旺,身上燠热难受,索性卸去长衣,换了胡装的短服,拥着胡妇,欢然快饮了。
可惜言语不通,未免煞风景。举座所可交谈的,只是呼韩邪与胡里图,因而他想起一个人,“毛延寿呢?”他问。
“毛延寿水土不服,也怕冷。”呼韩邪说:“我送他到比较暖和的地方养病去了。”
“喔!”匡衡趁机说道:“既然他水土不服,不如我把他带了回去。”
“那怕不行,”呼韩邪说:“他住的地方,得好几天路程,恐怕赶不及。匡少府,你预备哪一天回去?”
“只要单于歇兵和好,我随时可以走。”
“歇兵和好也容易,”呼韩邪说:“我暂时不动手,等他们把宁胡长公主送来。”
“当然,当然!”匡衡立即接口:“我一回去就奏闻皇上,择吉启程,将宁胡长公主连一份极丰厚的嫁妆,一起送来。说不定,我还要走一趟。”
“辛苦,辛苦!感激不尽。不过,匡少府,你总知道宁胡长公主姓甚名谁?”说至这里,呼韩邪的脸色一变,“烦你上覆太后,把真昭君送来成亲,万事皆休。不然,哼!哼!”
这一下,将匡衡的酒兴绮念,一扫而空。推开陪酒的胡妇,双手按在膝上,正色问道:“单于,为何出此要挟之言?”
“这不算要挟,我只是重信用,要讨回公道。”
匡衡暂不作声。因为心中怒气难平,怕语言决裂,无法转圆。歇了好一会,方始开口,但话中仍有悻悻然之意。
“单于,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昭君不可!昭君死了呢,莫非你就不要别的妇人了?”
“死了我也要!”呼韩邪脱口相答:“既然昭君已许婚给我,死了也要埋在我这儿。”
说出这样的话,言尽意决,再无磋商的余地了。匡衡愤极反笑,“好,好,呼韩邪单于,”他端起酒说:“今天你替我接风,可也是饯行。多谢多谢,哈、哈!”
大笑声中,匡衡喝干了酒,起身向帐外便走。
箫声呜咽,淡月溶溶,昭君左右的宫女,这一夜都有这么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不辨是春是秋。
“别再吹了吧!”逸秋低声自语,仿佛祷告似地:“吹得人心都酸了。”
但箫声却越发凄清激越了。随风飘度,引来冉冉一盏红灯,跟在灯后的是皇帝。
“皇上——”
“别作声,”皇帝轻喝:“你们别管我,我是听箫来的。”
逸秋与一起接驾的女伴,轻答一声:“是!”悄悄退在一旁。
皇帝示意周祥掩蔽灯光,自己站在花荫下,直到洞箫的袅袅余音,散入微茫的星空,才现身出来。
于是,逸秋急步走报。昭君既惊且喜,迎了上来,只听鼓楼上已打三更了。
“皇上怎么来了,而且这么深的夜?”
“不想睡,只想来看看你。好一阵不见了,你身子怎么样?”
“多谢皇上垂念,身子倒也无病无痛。”
“那还罢了。天天想来。”皇上忽然叹口气:“唉!不提也罢!”
他不提,她也知道——周祥跟逸秋很好,有话总告诉她,据说太后虽然接纳了皇帝的请求,让昭君仍旧在建章宫暂住,但限制皇帝不得到建章宫。像此刻的微行,当然是瞒着太后的。
唯其如此,更令昭君感到君恩深重。但不便有何表示。只说:“外面冷,皇上请殿中坐。”
“外面好,我爱这片月色。只是,箫声太凄凉了。”
“原来皇上早就驾到了!”昭君嗔责左右:“你们也不来告诉我!”
“你别骂她们,是我不准她们惊动你的。那一来,我就无法聆听你的妙奏了。”
“难得献丑。”昭君笑道:“偏偏落入皇上耳中:真正是有污清听。”
“你吹得很有功夫了。可惜,这管箫,不是最好的。”
“原来皇上是行家。”
皇帝紧接她的话说:“应该说是知音。”
这句话让昭君深为感动,也是最有力的鼓励。她将秀春捧在手中的箫,取了过来说道:“愿为知音,再奏一曲。”
“不,不!箫笛都伤气,一之为甚,岂可再奏?”皇帝略停一下说:“这样,我来试一曲,你用琵琶相和如何?”
于是秀春指挥宫女取来琵琶,为皇帝及昭君设座。琵琶非坐着弹不可,箫却不便坐在锦茵上吹,所以皇帝倚着柱子坐在栏杆上,仰望着月亮说道:“有支曲子名为‘云破月来’,你总知道。”
“是!”
“你定弦吧!”
皇帝吹出一声“角”音,昭君定好了弦,等箫声一起,随即轻拢慢捻,丝丝入扣地应和着,曲调初起时,箫闲自如,宛如一片浮云遨游太空。忽然商声陡起,音节激烈,仿佛飞沙走石,狂风大作。说也奇怪,就这时候,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花丛墙角在静悄悄偷听的宫女,都觉得凄恻恻地想哭了。
渐渐地,箫声琵琶声都慢了下来,低了下来,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又变得宽舒平和了。天上的乌云亦缓缓移过,月色渐露,终于清光大来。戛然一声,琵琶上的大小弦,尽皆沉寂,留下洞箫的悠长余韵。
“高明之极!”昭君由衷地赞美:“皇上果然比昭君吹得好。”
皇帝听而不闻,双眼只是望着空中,月色映照,发现两颗晶莹的泪珠。昭君大吃一惊。
“皇上!”她失声而喊。
皇帝亦是一惊,抬眼从昭君脸上惊疑的神色中,才发觉颊上凉凉地,泪痕未干。
“噢,”皇帝强笑着:“没有什么!”
这是尴尬的局面。秀春和逸秋都善体人情,将心比心,知道皇帝不愿让大家看这样的情形。而且如此良宵,正宜低诉相思,什么人在旁边都是惹厌的。所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悄悄退下。其余的宫女,随同进退,霎时间走得干干净净了。
“昭君真想不明白,皇上为什么突然伤心。”
“一时的感触。”皇帝神情如常了:“你冷不冷,不如回殿中去坐。”
一面说,一面便伸手去捏一捏昭君的手臂。翠袖单寒,动人怜惜。皇帝不容分说,搀着她进入殿廷。
这座便殿题名“悦清”,构筑时原就设计着可供赏月之用,台基甚高,窗户特大,廊沿较狭。两人倚窗而坐,正适天中的八分月,洒落一窗银光,恰好笼罩着偎倚着的一双俪影。
“你的境况,犹如浮云掩月。你看,云破月来,依然一片清光。”
是安慰的话,但昭君明了,是有意设词慰藉。其实,皇帝的眼泪,已说明了一切。他所看到和想到的,是浮云掩月,而非云破月来。
“多谢皇上!昭君唯愿速死!”
皇上大惊,扶住她的肩头,急急问道:“昭君,你怎么说这话?”
昭君有些懊悔,自己的话太孟浪了。但既已出口,不必再作什么掩饰。“昭君是不祥之身,自己命苦,还……”她说不下去了。
“你不要这么想!”皇帝很有力地挥着手:“天子富有四海,难道连你这么一个人我都会守不住?我不信。”
昭君不作声,只悠悠地叹口气,将脸扭了过去,举起罗袂,偷偷拭泪。
“昭君,”皇帝很认真,也很着急地:“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皇上的心,昭君知道。无奈!”她很吃力地说:“连皇上都作不得主。天子富有四海,诚然!可是皇上也别忘了一句话。”
“哪一句话?”
“以四海养。”
这是指太后——天子以四海为甘旨,颐养太后。皇帝听得这话,恰如胸前被捣了一拳,好久都说不出话。
见此光景,昭君少不得强打精神,故作豁达,很吃力地作出欢笑形容,作为对皇帝的慰藉,直到晓钟动时,皇帝方始别去。王昭君 >> 王昭君 17
王昭君 17
回到长安,匡衡行装刚卸,石显便来拜访了。
慰问寒暄,有好一会的周旋。谈到此行的结果,匡衡叹口气,将经过情形,细细说了一遍,石显脸色大变,听完,久久不语。
“石公,你觉得很意外吧?”
“唉!”石显叹口气:“呼韩邪居然这样子不通人情!实在想不到。”
“真可谓之为翻脸无情。”匡衡说道:“最令人不解的是,谈得好好的,转个背,马上就变了!我看其中必定有人捣鬼。”
“有人捣鬼?”
“是,我想是毛延寿。”
石显也是这么想的,但在匡衡面前却不能承认,因为准毛延寿随呼韩邪而去,是出于石显的主意。而今毛延寿甘为汉奸,他就得负主要责任,所以否认其事。
“不会,不会!必是史衡之的花样。”他又叮嘱:“匡公,明天见驾,不必提毛延寿的事。”
匡衡点点头,却又问道:“如果皇上问起毛延寿,我怎么说?”
石显想了一下答说:“果然问起,你只说毛延寿病得快要死了。”
这一夜石显几乎通宵不寐。想来想去,用兵一事,毕竟不妥。因为自他代掌少府之后,方始发觉,财用不足,远征即令能够成功,亦已大伤元气,还是以和为贵。
皇帝是在便殿延见匡衡,听取报告之后,手击御案,大发雷霆:“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断然决然地说:“只有用兵了!”
“请皇上三思!”匡衡奏谏:“兵凶战危。”
“臣等又何尝不想大张挞伐,宣扬国威?无奈,”石显很吃力地说:“此非用兵之时。”
“为什么不是用兵之时?”
“战备不足,财用未充。而况雨雪载途,调兵困难。”
“是的。”匡衡接口说道:“臣亦以为天时、地利、皆于我不利。”
“哼!”皇帝冷笑:“我看最不利的是人和。我告诉你们,我决不能受辱!若说雨雪载途,调兵困难,那就在来年春天发兵好了。”
石显松了一口气。来年春天还早,到时候再看情形说话。
辞出殿去,石显立即关照僚属,大设酒宴,邀请朝贵聚会。这一次,匡衡作了很详细的报告。除了呼韩邪的态度以外,还有一路的见闻,主要的是呼韩邪在军事方面的部署。照他的看法,仗是打不起来的,但如不加安抚,逼成僵局,事情就很难说了。
应邀的宾客,有些长于军事,有些熟悉边情,这两类人发言最多,问了匡衡许多话。会中虽然未作结论,但一直在细心倾听而很少开口的石显,却有一个相当精确的估计:至少有一半的人,认为呼韩邪既然只是虚言恫吓,并无甘冒战火的决心,则汉朝即不宜轻言发兵。
另外一半,又分成两派:一派完全站在皇帝的这一面,觉得呼韩邪忘恩负义,骄慢自大,应该兴师问罪;一派则以为伸张国威,亦非用兵不可,但要值得一战。为了一个妇人而以兵戎相见,则师出无名,未战先就输了一着。
总结起来,可以说是不主张在此时开战的,占了极大多数。当然,果真召集廷议,可能会有人改变了论调。而石显心里有数,即令在座的人,在皇帝面前不改口,亦不宜召集廷议,因为那只有逼得皇帝愤懑莫释,一意孤行。
“石公,”匡衡悄悄问道:“今日之会,公意具见,是不是该奏闻皇上?”
“不是!”石显以同样低的声音答说:“应该奏闻皇太后。”
仍然是经由冯婕妤这条路子,将这件大事传入太后耳中。
附带还有一个请求,希望太后婉言劝导皇帝,避免用命令的语气。
太后接纳了请求,所以采取比较缓和的手段。先派人侦察皇帝的动静,得到的报告是,皇帝终夜徘徊,口中念念有词,对和战大计,颇难决断。
既然如此,正宜及时劝阻。于是等皇帝照例朝见省视之时,以慈爱的口吻问道:“听说你这两天,晚上总睡不好,中夜还起身徘徊,到底是甚事让你为难?”
“呼韩邪无礼,想来母后已经知道了?”
“是啊!这件事该有个处置。”
“正是如此。儿臣就为了考虑和战,所以晚上睡不好。”
“那么考虑定了没有呢?”
“大计难决。”皇帝答说:“还要召集廷议。”
“你看文武群臣是主战的多,还是主和的多。”
“这,这很难说。”
“我劝你还是不要召集廷议的好。”太后问说:“其中的道理你明白不明白?”
太后有一番解释。照她的估计,臣下主和的多,不必召集延议,便可断定。皇帝如果尊重公意,则无须经过廷议,径自照大家的意思去做,岂不更显得英明。
听完这几句话,皇帝好半晌作声不得。他心里也明白,太后劝他不必召集廷议,是为了廷议如果主和,他必不肯听从。
那一来就会引起极大的波澜,决非国家之福。
当然,如果主战的人多,则经过廷议,师出有名,自己在此刻可以很响亮地说一句:“请放心,一定照延议办!”无奈,这一层并无把握,就说不起硬话了。
“人生在世,不管什么身份,都会有不如意的事,全靠自己善于譬解,才能消除烦恼。皇帝,”太后语重心长地说:“你要想想你的责任!”
“是。”皇帝低头答应着。欲言又止地,始终没有一个确实的答复。
于是太后催问:“你觉得我的话怎么样?”
“母后的训示自当遵从。不过,”皇帝很吃力地说:“和也很难。”
“怎么难法?”
“讲和不是投降?”
“谁要你投降?”太后说道:“呼韩邪再无礼,也不至如此狂妄。”
“即非投降,受辱是一样的。”
“这,我就不明白了!和亲怎么说是受辱?如以为门不当,户不对,汉家的长公主下嫁匈奴是失了面子,那也不是今天才有的事。”
“是!”皇帝忽然想到一个说法,理直气壮了:“昭君已受了明妃的封号,岂可再遣出塞外?以汉宫的妃嫔,而为单于的阏氏,有辱国体。”
这话说得太后一愕。“我们没有想到这一层。”她沉吟了好一会,突然问道:“皇帝,你是说,你之不愿送昭君出塞,是为了保全国家的体面,而不是你自己舍不得昭君?”
“是!”皇帝很响亮地答应着。
“好!”太后沉着地点点头:“我总想得出法子。”
皇帝不知道太后有何善策?设身处地去想了又想,认为太后不会想出什么好法,昭君是一定可以留下来了!如今之计,只是如何安抚呼韩邪而已。
“除了割地,什么都好办!”他自语着。立即宣石显和匡衡,说了自己的决定,让他们去筹划,如何再去跟呼韩邪讲和。
谁知到了第二天,建章宫中起了极大的变化。
所得到的报告,王昭君已经不在建章宫中。来报的是一名太监。由于昭君不喜太监执役,除了一天一次洒扫殿廷,以及粗重工作为宫女力弱所不胜,方始传唤太监入内以外,平时只能在殿门以外待命。所以这名太监只见到箱笼移出宫外,昭君眼泪汪汪地上了车,此外,即无所知。
皇帝自然着急,不知昭君因何移居,移到何处,来接的车辆又是奉何人所派?这一切疑团,派周祥去一问,自然立即就可明白。而皇帝仍觉得一来一往,多费周折,不如直截了当,亲自去查问。
“命驾建章宫!”皇帝嘱咐:“要快。”
要快就不能传集应有的随从。周祥知道皇帝的心境,弄来一辆安车,让皇帝坐上以后,亲自执辔,很快地赶到了。
建章宫平静如常,但一进了殿门,立刻就感觉到了。因为有一架鹦鹉,调教得极其伶俐,平时一见皇帝驾到,就会一声声呼唤:“明妃接驾!”此时声息不闻。而且抬眼搜索,也看不到彩羽朱喙了。
来接驾的是秀春。她行礼未毕时,皇帝便即开口问了:“明妃呢?”
“奉懿旨,迁回掖庭了。”
“迁回掖庭?”皇帝越发惊诧:“你没有听错吧?莫非迁到上林苑?”
“回皇上的话,是掖庭。”
“谁来传的旨?掖庭令?”
“不!是冯婕妤。”秀春又说:“不过随后,掖庭令就来照料了。”
何以派冯婕妤来传懿旨?皇帝深为不解。不过送掖庭而非送上林苑,却不一定是坏事。因为这至少表示,太后并没有将韩文换回来,仍旧以昭君为宁胡长公主的打算。
“我再问你,冯婕妤可还说了些什么?”
问到这话,秀春便想起冯婕妤冷峻的脸色,遂即答道:“除了传懿旨以外,一个字也没多说。”
“明妃呢?有什么话?”
“除了谢恩以外,另外没有说话。”
“也不问问,皇太后为什么让她迁回掖庭?”
“没有!”秀春又加了一句:“明妃不肯问的。”
“为什么?”
皇帝脱口问了这一句,随即觉得自己的话多余。那样一问,明明是觉得迁回掖庭是受了委屈的表示。以昭君的性情,是不会有此一问的。
既然问不出所以然来,惟有派人去查询。当时吩咐周祥即刻赶往掖庭,问明究竟,迅速回奏。
不想周祥未回,又另有一报,说是太后已下懿旨:昭君赐死,照长公主的凶仪殡殓。这如晴天一个霹雳,仓猝之间,无法查证。亦不敢费功夫等查明白再作处置,唯一可做之事便是一面派人到掖庭传旨:太后的懿旨,暂缓遵行;一面赶到慈寿宫去救昭君。
太后刚刚召见过掖庭令,问了昭君迂回掖庭的情形,又问可曾接到昭君赐死的懿旨?答奏是:“刚刚接到,正在遵办。”
所谓“正在遵办”,是必须有所处置,而以秘密安静为主,务须避免引起惊扰。所以通常都在深夜执行,或饮鸩,或自缢,任人自择。如果自己下不了手,或者恋生不肯遵旨,才不得已用弓弦扣喉,与绞杀无异的手段。
太后了解这些习例,召见掖庭令亦就因为有此习例,必须格外叮咛,限于正午复命。这就是说:在正午以前,必须处决昭君。
就是在掖庭令刚从边门退出之时,皇帝步履仓皇地赶到了。
“母后!”皇帝一见面便跪倒:“请开恩!”
太后见皇帝一到,便知来意,心里好不自在!此时故意问说:“开什么恩?”
“请恕王昭君一死。”
原以为皇帝只知道昭君迁回掖庭,谁知竟连赐死的懿旨,他也知道了!太后大为生气,看着左右大声问道:“是谁多嘴,告诉了皇上?”
随侍在侧的皇后急忙回答,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人敢多嘴!消息绝非在这里泄漏。”
“是儿臣到了建章宫才知道的。”皇帝答说:“随后又听说昭君已蒙赐死。请母后开恩,王昭君没有错。”
真可谓口不择言,其实最后那句话不说也不要紧,说了更坏。
“她没有错,是我错了?”
这一下,皇帝才知道话说得欠考虑,急忙争辩:“儿臣绝不是这个意思,敢于找个借口,忤逆母后。”
“是!母亲请息怒。”皇后也帮着求情:“皇上绝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意思,是什么意思?事情摆在那里很明白,非黑即白,昭君没有错处而赐死,当然是我不该下这道旨意罗!”
“儿臣决不敢忤逆母后,不过王昭君实在可怜。”
太后又何尝不知道昭君可怜,不过事到如今,唯有硬起心肠,作个一了百了之计,因而冷冷答道:“可怜的人多着呢!”
这样滴水泼不进去的情势,迫得皇帝又只好向皇后求援了。看在夫妇的分上,皇后明知太后意志坚决,而且已碰过一回钉子,说不得也只好硬着头皮,再讨一场没趣。
“请皇太后恕王昭君一死——”
一语未毕,引起太后的震怒,铁青着脸打断她的话:“慢着!怎么你也这么说!你不是有许多委屈,都是由王昭君身上来的吗?你太懦弱,没法儿整肃宫闱,来跟我哭诉,如今,我替你出面料理了,你倒又在那里装好人,这是怎么说?”
这番责备不轻,皇后又羞、又愧、又委屈,不由得声音就哽咽了,“臣妾死罪!”她跪了下来:“皇太后回护,臣妾感激得不知怎么报答,也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你不会说,就别说了!”
这是暗示皇后不必过问。皇帝想到昭君命如游丝,焦急莫名。深藏心底,怎么样也不愿说的一句话,终于被逼了出来:“请母后开恩!”他说:“只要王昭君不死,怎么样都可以!”
太后心想,早肯撤手,不是什么风波都没有?沉吟半晌,觉得不能不准,但还得问个清楚。
“是送到塞外?”
皇帝心如刀绞,好半晌答不出来。不过表情上是看得出来的,真个无奈,唯有割舍。见此光景,太后却真有些恼恨王昭君了。
“哼!今天才知道,王昭君真的长过凶痣。”
“那——”皇帝忍不住分辩:“那是毛延寿瞎说。”
这句话恰如火上加油,“你怎么知道毛延寿瞎说?”太后沉下脸来:“我看他一点都没有说错。这一阵子,六宫不安,都是她一个人起的祸。如今索性大动干戈了!我告诉你,我赐死是为了大汉朝的国体。”
皇帝无语,皇后看太后意思有些活动了,心想反正钉子已碰得头破血流了,不如再碰一下。否则,为德不卒,钉子就是白碰了。
“皇太后为国家百姓操心,皇上也是知道的,总请皇太后开恩,先放宽一步。等臣妾去劝皇上,果然到了王昭君非死不可的时候,臣妾一定奏请皇太后再降懿旨。”
这话说得相当委婉。而皇后站在皇帝一边,又不免使太后势孤之感,非趁势收篷不可。
怒气不息而无可奈何,“好吧!”太后将置在玉座旁的拄杖拿起,顿一顿说:“我不管了,也管不了!看你非把大汉朝的天下断送了不可!”说着,霍地站起身来,扭头就走。
“母后!母后!”皇帝跪了下来,拉住太后的衣服。
皇后却又拉住皇帝的衣服。等他转脸来看时,她使个眼色,向外呶一呶嘴。皇帝恍然大悟。救人要紧,母后面前请罪,不必急在此一刻。
于是皇帝松了手,而太后亦就毫无顾视地走了。王昭君 >> 王昭君 18
王昭君 18
青衣布裙的昭君,望着桌上的一杯药酒,泪滴如断线珍珠似地滚滚而下。她不是贪生,只是想起赐死的噩耗传到家乡,年迈双亲不知道会怎么地哭得死去活来?方寸之间,有如脔切般刺痛,以致于再也无力自制而已。
“大姊,”她突然伸手:“我要跟四妹作伴去了。”
手刚伸到酒杯上,却为林采一把按住。“二妹、二妹!”她几乎是哀求的表情:“你千万不要这样。等一等!”
“还等什么?”门外冷冷的声音在接口。
林采与泪眼淋漓的傅婆婆,莫不一惊。明知是谁的声音,还是都回头去看。果然不错,是掖庭令在门外。
“傅婆婆!”
“在。”傅婆婆奔了出去,搓着手,低声音说道:“你老就高抬贵手——”
“什么高抬贵手?”掖庭令大声喝断:“皇太后的懿旨,限午时复命。你看看太阳!你去跟王昭君说,别这么贪生怕死。”
“皇上不是有旨意,暂时留下人来吗?”
“不错!有。”掖庭令故意提高了声音:“皇上的旨意在前,太后的旨意在后。我倒问你,就算是一家普通人家好了,我是该听娘的话,还是儿子的话?”
“大姊!”昭君冷不防地又去夺药酒:“掖庭令的话不错,懿旨不可不遵。”
“不!不!一定有后命。忍死须臾。”
一言未毕,听得掖庭令在门外厉声喊道:“林采,你出来!”
林采不理他,“你想偏了!”林采急促地说:“生死原不算什么!可是不能枉死。”
“林采!”掖庭令的声音更高了。
“我们姊妹一场——”
“没那么多好说的。”
“我只说两句。”
“你老,就容他们姊妹说两句话吧!”傅婆婆亦代为求情:“两句话功夫,亦误不了多大功夫。”
“好吧!两句。”掖庭令终于答应了:“多一句也不行。”
“多谢长官。”
“别罗唆了!”掖庭令喝道:“快去说。说完两句就走。”
“是!”林采与昭君泪眼相向,声哽喉头:“二妹,叫我说什么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扑向对方,相拥痛哭,这一下掖庭令可忍不住了,正待发作,傅婆婆见机,奔过去拉开了林采,眼却望昭君。
“昭君姑娘,你有什么后事,尽管交代!你别管你姊姊,她可不能跟你多说什么。”
昭君比林采又沉着些,微点一点头,劝慰林采:“大姊,你不必伤心,一切命中注定,我谁也不怨。有朝一日得能见我爹娘,不必提起今天的情形,只说我是病死的好了。”她停了一下又说:“像我,也算为国而死,没有什么好遗憾。只是皇上的深恩,无从报答了。”
“是啊,二妹!皇上一定会求太后收回成命,你不能死!”
一语未毕,掖庭令大声喝道:“好了,好了,林采出去。再不知趣,可要难看了。”
“长官!”林采跪了下来:“求你老再开开恩,不要逼得太厉害。”
“什么?”掖庭令厉声向傅婆婆说:“去!把她拉出来。”
见此光景,昭君一伸手端起酒杯,伸向唇边。就当鸩酒快将入口之际,只听步履杂沓,等掖庭令回身去看时,林采抢步上前,双手直扑,“拍”地一声,将酒杯扫落在地上。
“宣懿旨!”
是周祥的声音。引吭高呼,使得林采精神一振,急急奔出去看时,掖庭令已跪于当地在听宣懿旨了。
“奉懿旨:王昭君免死!”
一字一句,清晰异常。林采喜极而泣,想转去告诉昭君时,才发现周祥身后另有一人,正是当初赴荆襄选美的钦使孙镇。他怎的到了此地?这样想着,不由得将脚步停住了。
原来另外还有旨意——这一道旨意,出于皇帝,恼恨这个署理掖庭令田信抗旨,将他革职拿问,另外派了孙镇来接替他的职务。
弄清楚了怎么回事,可真是喜上加喜。因为这署理掖庭令田信,小人得意,大改常态。本来冷静沉着,不苟言笑,不算坏事。但过了份,冷静变成冷酷,寡言变成阴沉,那就望而可畏了。所以林采此时,不但心头宽松,而且志得意满,掉转身去,飞也似地赶回昭君的房间。
“好了!皇恩大赦了!”说得这一句,林采气喘个不停,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昭君原已隐约有所闻,只是不敢相信有这样的事。如今从林采口中证实,心底掀起极大的波澜——到了这时候,才觉得生之可贵。尘世间的一切,不是想像中那样冷酷无情!一种感激涕零的意绪,刺激得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喊出一声“姊”随即扑了过去。
非常奇怪地,临死以前,昭君只怨造化弄人,自己命苦。而既生之后,却有无限的委屈需要倾泄,因而伏在林采怀中,抽抽咽咽地哭个不止。
林采当然早就止了眼泪,像抚慰娇生惯养的小妹妹那样,不断地拍着,哄着,屋内屋外,亦已挤满了人,随来相劝,最后是孙镇到了。
“别伤心了!是大喜事。”他说:“林姑娘,请你快替你妹妹理理妆,我陪她到慈寿宫去谢恩。”
“啊,啊!”林采一惊态度也变了,完全是大姊下命令的态度:“可再不许哭了!这是件大事,耽误不得。”
说着,脱开身子,将昭君扶到一边坐下。于是傅婆婆去打洗脸水,另有比较热心的女伴帮忙,卸镜袱的卸镜袱,调脂的调脂粉,理衣衫的理衣衫。而昭君心里却很着急:哭声虽止,泪痕未消,一双肿得像胡桃大的眼睛怎么见人?
“大姊,”她低声说:“你看我这眼睛!”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太后当然会谅解。”
“不是要谁谅解,是怕——”
“怕什么?”
“怕人误会。”昭君很吃力地说:“怕人误会我贪生怕死,哭成这个样子。”
“不要紧!”林采答说:“请孙公代奏太后,你是感激慈恩,不能自己,所以哭得这么凶。不是在赐死之后,被赦以前哭的。”
话虽如此,眼泡肿成这个样子,究竟不大好看。亏得傅婆婆有主意,将热毛巾绞干了,覆在她双眼上,同时在太阳穴上轻轻按摩。如是三两次,肿消得多了。
于是换上一身锦衣,由孙镇带领,直到慈寿宫。层层通报,奏到太后那里,正好皇后也在,认为这是多余的事,决定有所建议。
“请示皇太后,不如免了吧!”
“为什么?”
为的是怕昭君哭哭啼啼,或者另有陈诉,都不免形成麻烦。不过,这番意思,不便直奏。正在考虑如何措词时,太后却又开口了。
“不能免!我还有话要交代。叫他们进来。”
宫女打起帘子,孙镇带着昭君一前一后,踏入殿中。到得是地方了,孙镇跪了下来,略等一等,估计后面的昭君,全已跪下,方始开口。
“掖庭令孙镇,带领王昭君,叩谢皇太后大恩大德。”
接下来便该昭君自己表示。不想太后的话接得很快:“你不是叫田信?”她问。
这话问得人一愣。“臣姓孙,单名一个镇字。”他说:“田信已被免职了。”
“是谁免了他的职?”
越问越离奇了,孙镇只能照实回答:“是皇上的旨意。”
“为什么?”太后问:“田信做错了什么?”
“臣愚昧。”
“对了!你不会知道的。”太后冷笑:“反正总有不如皇帝之意的地方。”
孙镇无法答话。皇后心知皇帝又做了一件很鲁莽的事,惹得太后大为不悦,却也不敢开口。为了打破僵局,孙镇将身子往一边挪一挪,意思是让昭君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