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汉宫名媛王昭君》作者:高阳【完结】 > 王昭君.txt

第 8 页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19

“掖庭女子王昭君,叩谢皇太后赦死之恩。”

“免死不免罪!”太后冷冷地说:“谁准你穿这衣服的?”

这样严苛的诘责,殿中人无不大感意外。昭君更是像浸在冰桶中似地,只觉其冷彻骨。

当然,这该孙镇回答。他很有点急智,想一想答说:“回奏皇太后,布衣不能见驾。”

这一答,太后无话可说,直截了当地下令:“孙镇,把王昭君打入冷宫,你可好好派人看守,谁也不准跟她见面!你听清楚了没有?”

“是!”孙镇答应着,向昭君低声说道:“谢恩。”

于是昭君咽着眼泪说道:“谢皇太后成全之恩。”

“皇太后——”

皇后忽然于心不忍,想替她乞情。但刚刚喊得一声,便为太后打断了。

“皇后!”她略停一下,匆匆又道:“有话回头说!”

原来太后从皇帝撤换田信,而以孙镇接任掖庭令这件事中,看穿了皇帝的心事,这不仅是痛恨田信只遵懿旨,更要紧的是孙镇到了掖庭,必会设法秘密安排皇帝与昭君的约会。

这样藕断丝连,难解难分,不知道会演变成怎样的局面?因此,狠一狠心将昭君打入冷宫,实在是非如此不足以使皇帝与昭君隔离。

随着石显所通知的,仍由匡衡来说和的书信之后,在长安坐探的胡贾也赶到了,带来了好些消息,但支离破碎,莫明究竟。唯一清楚的是,汉家母子不和,派匡衡复来是太后的决定,皇帝并不以为然。

这些话听在毛延寿耳中,别有会心。他向呼韩邪说:“这一次可是真的了!”

“不见得,”呼韩邪摇摇头:“石显的花样跟你一样多,我不知道匡衡来了,我该怎么办?”

毛延寿一愣,“单于,”他说:“你这话可连我毛延寿都不懂了。”

“照说,没有女婿打岳家的道理,应该撤兵。可又怕送来的是假昭君。撤了兵再发兵,麻烦很大。”

“原来如此!”毛延寿手指敲着太阳穴,沉吟久久,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单于,要不要让我替你去一趟?”

“到哪里?”

“长安哪!”

“长安!”呼韩邪大为惊奇:“你敢回去!”

“为什么不敢?这一趟我没有把柄在石显手里,怕什么?我一定要回去!”毛延寿加重了语气说:“我得把我那条‘命根子’弄回来。”

“你有把握,石显不会要你的命?”

“单于,蝼蚁尚且贪生。没有把握,我能回去吗?”

“好!老毛,你这一趟回去,替我办两件事。办成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行!单于请吩咐,是哪两件事?”

“第一,打听打听王昭君。”

“当然。单于不说,我也会给你办。”

“第二,打听打听军情。”

“这——”毛延寿困惑了:“不是说,女婿不打岳家吗?”

“要把真昭君给我,我才是汉家女婿,不然还得打!”呼韩邪又说:“而且我也得防备,汉朝亦许会发兵攻我。何能疏忽?”

“如果汉家发兵来攻,单于,”毛延寿毫不经意地说:“我只一举手之劳,叫他来得去不得。”

看他那种信口开河,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情,呼韩邪大为光火,沉着脸说:“老毛,你当你是什么人!看你那种自以为本事通天的样子,我恨不得给你一巴掌!”

这一说,毛延寿也火了,“什么?”他的手几乎指到呼韩邪脸上:“你道我吹牛?单于,我再说一句,我只要一举手劳,叫汉家的卒伍,来得去不得!”

呼韩邪愣住了,声音不由得就软了下来,“好!”他说:“你讲个道理我听。”

这个道理讲出来,呼韩邪改容相谢,承认毛延寿的本事,纵非通天,却彻地——对呼韩邪国的地形,他了解得太透彻了。

这一次谈得很投机。因为一方面显得有诚意将昭君送来塞外;而另一方面则别有用心,特加礼遇,所以匡衡此行,比上一次要轻松得多。

大题目都谈好了,可是提到迎亲,呼韩邪却是满面歉疚,“照道理来说,自然应该亲迎。”他说:“无奈撤兵是件大事,交给胡里图,我实在不大放心。”

这话说得在道理上。匡衡原是跟石显谈过的,倘或呼韩邪不愿亲迎,只好送亲。于是点点头说:“撤兵是要紧的。我们把宁胡长公主送来就是!”

“那可是太好了!何时启程,请先通知我,好到边界来迎接。”呼韩邪又说:“少不得还要请匡少府辛苦一趟。”

“那就不一定了,也许派别人。”

“匡公,”毛延寿突然插嘴:“这一次我可要跟你老回去了。”

“什么?”呼韩邪故意抢话来说:“你要回去?”

“是!”毛延寿毫不含糊地回答,接着解释原因:“单于,你这里我住不惯。天气太冷,住的是帐篷,吃的嘛,除了羊肉,还是羊肉。算了,我得回长安去了。哪里都没有自己家里好。”

呼韩邪做足了一脸抑郁的表情,最后用一种强自割舍的语调说:“好吧,你请吧!”

匡衡听在耳中,大为高兴。本来石显托过他的,若有机会,千万将毛延寿带了回来。不想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好!那还不该高兴?

“好吧,”他说:“只要单于肯放你,我当然带你回去。”

“放了,放了!”毛延寿一叠连声:“不放也不行!塞外我实在住不惯。”

“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呼韩邪慨然说道:“老毛你一定要走,我也没法子,只好将来在长安见了。”

“是!长安见。”毛延寿眼圈有些红了,做足了相处日久,依依难舍的神态。王昭君 >> 王昭君 19

王昭君 19

局势急转直下。主和的君臣都改变了态度。这是受了两个人的影响,一个是陈汤,一个是毛延寿。

陈汤奉召到京,首先去看石显,责备他对呼韩邪的态度过于软弱。在他看,讨伐呼韩邪一举,不但势在必行,而且战必可胜。加以毛延寿随匡衡归来,有所献议,获胜更有把握,所以本来犹豫的人亦变为坚定了。

石显于和战并无定见,对呼韩邪亦只有利害关系,并无感情可言。他的考虑是个人的功名第一,国家的利益其次。如今陈汤有把握制服呼韩邪,自然是宰相的勋业,于己于国,两皆有利,且又能迎合皇帝的意旨,何乐不为?

因此,在廷议中,他首先慷慨发言:“呼韩邪受大汉的扶植,不思感恩图报,竟敢假借名义,轻易挑衅,其情实在可恶。臣请皇上即日下诏讨伐,以伸天威。”

皇帝反倒慎重了。“匡衡,”他说:“你刚从塞外归来,有什么看法?”

“臣于军事,素所未习。窃以为用兵糜饷,如果旷日持久,支出浩繁。臣职司度支,不能不预先筹划,恐非旦夕之间,可以毕事。”

“这,该陈汤说话了!”

“是!”陈汤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答说:“历来远征西域,春去秋回,成为定例。倘非如此,便受天候的限制,严冬大雪,有被困之危。臣以为此番讨伐呼韩邪,宜集重兵,兼程行军,庶几一战而胜。粮秣军需,如能事先筹划妥善,不虞匮乏,臣有把握,四个月内,必可凯旋。”

“如果只是支持四个月的战争,不须加税,国库亦可应付。”

“匡衡的话,你们都听见了?”皇帝环视君臣,最后将视线落在冯野王身上:“你有什么意见?”

“容臣先问陈汤。”冯野王回视同列:“陈将军,请问,你究竟有多少把握?”

“士气可用,军需亦足,我有十分把握。”

“既然如此,”冯野王朝上说道:“臣愿申同仇敌忾之志。”

“好!好!”皇帝欣喜地说:“连你都觉得不能容忍了!”

接着皇帝作了裁断,指定陈汤为讨伐的主帅。一切作战计划,军需征集,兵员调配,以及与此役相关的事项,由石显与匡衡会同陈汤商办。都限一个月内筹划就绪,以便择期出师。

退朝以后石显又留了下来,因为他自陈尚有机密面奏,所以君臣二人在御书房,还有一次对谈。

开口之前,石显将一幅地图展开在皇帝面前,上面题着“呼韩邪国兵略形势要图”十字。山川道路,施朱布彩,画得十分工细,皇帝还不曾见过这么讲究的地图,不由得便定睛注视了。

“这幅地图是哪儿来的?”

“请皇上暂勿垂问。”石显有着掩不住的笑容,也就是掩不住的得意。“只请皇帝示下,此图有可取之处否?”

“画得很细,就怕是虚好看。”皇帝答说:“我得让陈汤来看一看,才知道这幅地图,究竟有多大用处。”

这番答语,在石显意料之中,因而就越发得意了,坐直了身子说:“臣交陈汤看过,请皇上即刻宣召陈汤,问他的观感。”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观感了!说来我听。”

“陈汤说,他虽在西域多年,但以用兵不在呼韩邪那里,所以,”石显敛容低首,不徐不疾地说:“塞外别的地方都熟悉,唯独呼韩邪例外。有这幅图正好弥补他的不足。”

怪不得,皇帝心里在想,陈汤敢有那样的把握,原来所凭的就是这幅兵略图!

“别人呢?”皇帝很细心:“到过呼韩邪国的人不少,你问过他们没有?”

“问过。都说大致不差。”

“大致不差?”皇帝想了一下问:“这意思是还不十分确实?”

“不是这意思。只为奉使到塞外的人,都走大路,一路山川要隘,人家不肯说,自己就不便问,所以只能就个人经历,说得一声‘差不多’。”

“这倒也是实话!”皇帝又问:“这幅图既是这么来的,想来进图的人,一定到过塞外,那是谁啊?”

“是!臣必当奏闻。只是臣奏明了此图来历,还求皇上恩出格外。”

“你先说来看,是谁?谁进的图?”

“毛延寿。”

“毛延寿!”皇帝大为摇头:“是毛延寿进的图?靠不住,靠不住!”

“如果靠不住,臣不敢妄陈。”

“我看,”皇帝大摇其头:“不大靠得住!”

“回奏皇上,”石显加重了语气说:“毛延寿自知罪孽深重,而居然敢回国来,所凭藉者,就是这幅图颇为珍贵,而自觉可以稍减咎戾。方今用兵之际,请皇上再开恩一次,怜其悔悟之心,赐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皇帝不即作声。好半晌才叹口气说:“你又要害得我心里不舒服了!”

石显知道,皇帝是恨透了毛延寿,除非皇帝能想到还有一个比毛延寿更可恶的人,才会移转他的心思,将毛延寿暂且丢开。

这样想着,立即有了计较:“臣以为,”他说:“毛延寿可恶,总不如呼韩邪索我天朝第一美人来得可恶!”

“这话不错!”皇帝矍然而起:“好吧!准毛延寿将功赎罪。不过,石显,你要好好看住他。”

“是!”石显答说:“毛延寿就住在臣家,臣已派家奴,日夜监视。”

一言未毕,突然殿外传呼,皇太后驾到。这一来,君臣二人,相顾错愕,太后突然驾临皇帝的御书房,是极其罕见的事。可知此来必有所谓。

“容臣告退!”

“你别走远!”皇帝向后窗一指,然后匆匆迎了出去。

等石显刚出侧面,太后已踏上台阶。皇帝叫应了,亲自搀扶入殿,奉请上坐。

“不必!我说几句话就走。”太后紧接着说:“听说你今天又召集廷议,商量用兵之事?”

“是!”

“结果呢?”

“文武君臣,所见佥同。”皇帝神采飞扬地说:“都主张讨伐呼韩邪。”

“这一次跟上一次不同啊!”太后诧异地:“上次大家都赞成息事宁人,这一次怎么完全变了呢?”

“这是因为陈汤回朝,他对战事,有十分把握的缘故。”

“照这么说,是陈汤在做皇帝?他说要讨伐,大家都跟着他说,应该讨伐!”

“母后这话,”皇帝不以为然地:“太重了!”

“太重了?哼!”太后微微冷笑:“你不想想,社稷苍生为重,听陈汤片面之词,轻易用兵,实在太欠考虑了!我再问你,匡衡怎么说?”

“他说,战事如果在四个月内结束,库藏敷用,不必加税。”

“四个月不能结束呢?百姓的负担不又加重了吗?”太后略停一下又说:“果然为了救亡图存,百姓倾家荡产,资助军需,亦是心甘情愿的;若是为了一个妇人而兴兵,没有一个人会赞成打这一场仗!”

这话说得透彻无比。石显心想,太后实在厉害,不如避之大吉。谁知太后的厉害,犹超过他的想像,明知他躲在后窗下,故意装作不知,等他的身影从窗外闪过,却又不放他逃了。

“谁在外面?”太后厉声喝问。

这一喝,殿外都听见了。禁卫闻警,当然会四下搜查。让他们抓住推到太后面前,宰相的脸面何存?因而石显很知趣,也很窘涩地现身而出。

“臣石显叩见太后!”石显磕着头说:“慈驾忽临,臣回避不及,死罪,死罪!”

“你的死罪不在这上头。”太后道:“你身为中书令,居宰辅之位。皇上意气用事轻动干戈,你谏阻了没有?”

“皇太后的责备,臣无地自容。”

“母后不必责备石显。”皇帝接口说道:“大计是儿臣一个人决定的。”

“你也该问问我啊!”

“本朝家法,大政不宜上烦慈忧。”

此言一出,太后色变,皇帝亦傻了!悔恨自己出言太不检点。这句话可真是说得太重了。

太后心里难过极了,也气极了。自觉再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所以掉转身子就走,而且走得很急,搀扶的宫女,心惊胆战,唯恐她倾跌。皇帝更是惶恐莫名,连连喊着:“母后,母后!”甚至跪了下来,可是,太后不屑一顾。

这一下,引起了许多流言,许多不安。

首先是陈汤最着急。特为去看石显,表示调兵遣将不是一件小事,如果半途而废,不如不动,如今太后与皇帝在大计上意见不合,口头上冲突得如此厉害,则何去何从,令臣下困惑之至。

石显是这样答复他:“看样子,皇帝的意思很坚决,迟早不免一战。不过,太后既然大为生气,眼前在皇上自不便有所动作,免得误会更深。”

“我原知道该缓一缓,无奈一缓就等于白白费事,要问的就是这一点。”

“我也知道你要问的就是这一点。无奈眼前连皇上都没有主意。陈将军,我倒请问,不缓一缓怎么办?”

陈汤一股浓眉打起个结,厚厚的嘴唇闭着,沉思了好一会,开口说道:“石公,我是军人,性子比较直。皇上到底是何意向,我得亲自叩问。请石公奏明皇上,特赐召见。”

“应该,应该。”石显急忙答应:“明日五更时分你我朝房相见好了。”

到得第二天黎明时分,陈汤先到。不久石显也来了,带了一个人,穿的汉装,而面目却与汉人微有不同。陈汤久在胡地,一望而知是个匈奴。

“石公,候驾多时。”陈汤迎上去招呼,视线却落在他身后那人。

“陈将军,我有点事奉告。”石显向身后那人吩咐:“朱克,你就站在那面廊上,别乱走!”

名叫朱克的人,点点头,不答话,掉身而去。陈汤等他走远了便即问道:“石公,此是何人?”

“来鉴别毛延寿的那张地图的。”石显忧形于色地:“那张图恐怕有诈。”

“怎么?”陈汤一惊:“毛延寿使诈?”

“现在还不知道。我跟你要谈的,正是这件事。”

原来昨天当陈汤辞出相府不久,石显便奉急召,进宫谒帝。因为皇帝听人提起那张地图,说到其中有座山谷,并无通路,而图上却画着一条大道。因此,皇帝嘱咐石显,觅一个深知呼韩邪的人,来看看这张地图与实际地形,究竟有几许差别。

“这个朱克,不是呼韩邪的人,不过在呼韩邪住过七、八年,所以让他来辨识。”石显是作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看样子讨伐之事,只好作为罢论了。回头见了驾再说吧!”

陈汤默然,心里在打主意。石显亦无暇细谈,相偕赶到御书房候旨。等发出毛延寿的那张地图,传唤朱克细看,指出来三处与实际不符,一处如皇帝所听说的,那座山确是死谷;另外两处,一处有水草而图上未标明,而标明有水草的一处,却是黄尘漠漠,千百里内难见人烟。

于是石显与陈汤入殿谒见,据实回奏。皇帝勃然震怒,“毛延寿真该千刀万剐,若照他的图拟订作战计划,千军万马,陷入死谷,如何得了?石显,”皇帝吩咐:“即刻将毛延寿处死!”

“请皇上饶毛延寿一条命。”陈汤代为乞求:“臣留着他有用处。”

“这种人还有何用处?”

“兵不厌诈!”陈汤答说:“这幅图如果是毛延寿故意把他画错的,其中一定有原因。能把这个原因找出来,大可利用。”

“啊!啊!”皇帝欣慰地说:“我懂你的意思了。是以诈对诈。”

“是。”

“我想他故意画错,无非诱人入陷井。”

“皇上圣明!”

“好!暂且留着毛延寿一条命。”皇帝又问:“照此看,打仗可有把握?”

“能识破他的机关,臣有把握。”

“有把握就不必理会意外的纷扰。你们仍旧照常预备好了。”

说“你们”便包含石显在内,所以两人同声答道:“遵旨。

退出宫外,陈汤的心境大为舒畅,因为他的疑难顾虑一扫而空了。当下与石显商量了一番,决定即时找毛延寿来问。

到得中书府,派人将毛延寿接了来,石显指着陈汤问说:“这位是陈将军,你见过没有?”

“毛延寿当然见过,只是陈将军不识毛延寿而已。久闻陈将军威名盖世,今天幸会之至。”

“请坐,请坐!”陈汤很客气地说:“我有点事向你请教。”

“不敢。”毛延寿坐了下来。

“你到过呼韩邪那里没有?”

“到过。”

“他那里的情形,你清楚不清楚?”

“还可以。”毛延寿说:“我虽只去过一次,可是心里先有准备,要好好留心,以便回来禀告相爷,所以看得很仔细。”

“你真是有心人!”石显装出极欣慰的神气,志向可嘉。

陈汤亦在神色中表示嘉许之意,然后把地图摊开来问道:“这张图是你画的?”

“是我偷了呼韩邪的秘本,临摹下来的。”

“呼韩邪的大营扎在这里?”陈汤指着图问。

“是。”

“他们大营的东面有条捷径?”

“是。”

“你走过这条路没有?”

“走过。”

“路宽不宽?”

“有宽有狭。”

“嗯!嗯!”陈汤沉吟着。然后半自语似地:“如果声东击西,由这条路出奇兵直扑呼韩邪大营,不知道他往哪里逃?”

“陈将军,”石显假意阻止:“进兵的方略,我们随后再议。”

“是,是!”陈汤也仿佛醒悟了的样子,闭口不言了。 王昭君 >> 王昭君 20

王昭君 20

多少天的踌躇,皇帝终于下了决心,将周祥唤到面前问道:“明妃安置在哪座宫?”

禁中冷僻荒凉,难得人到,房舍甚多,统名“冷宫”。昭君所居之处,在未央宫西北,树林之外,高墙之下,有一排矮屋,原是宫女获咎,或者身染恶疾,方始遣发来此居住。昭君被谪,由太后指定住于此处。孙镇不敢违旨,只得将东偏的两间屋子,收拾出来,安置昭君。比起西面所住的那些宫女,境遇自然好得多,但与玉砌雕栏的椒宫相较,自有天渊之别,甚至比掖庭也还差得远。

这个地方,皇帝怎么去?周祥随即跪下谏劝:“请皇上莫问。”

“为什么?”

“那里非万乘所到之处。”

“胡说!”皇帝有些发怒:“普天之下,我哪里不能去?”

“实在是窒碍甚多。”

周祥列举皇帝不宜去的理由:第一,太后将昭君打入冷宫,就是为了要将她与皇帝隔绝。此去岂非违忤慈意?第二,从无帝后,到过那里。体制攸关,大臣知道了,会上表谏劝,又惹麻烦。第三,此去只能步行,而天寒露重,皇帝如果冒风寒而致染患微恙,所关不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皇帝到那里,看到昭君的苦况,定会伤感,而昭君亦必不安,不如不去。

前面三点理由,说得都很好,皇帝不能不重新考虑。但最后一点说坏了,越是如此,皇帝越不放心,坚持非去不可了。

“奴才不敢奉诏。”

“你敢不奉诏!”皇帝大怒:“看我杀了你。”

“杀了奴才,也不敢奉诏。”

如此痞赖,皇帝无计可施了。想一想说:“好,你不去就不要你跟着,我自己找人带我去!”

周祥拗不过皇帝,唯有伴驾随行。另外带四名小黄门,在两盏绛纱宫灯前导之下,穿过一重重的宫殿,到了木叶尽脱的御苑。一弯凉月,阵阵秋风,满地飞舞翻滚的黄叶。沙沙作响。那种萧索的景象,皇帝未见昭君,已觉伤感不胜了。

穿出林子,迎面是一长条矮屋。皇帝站住脚问:“在哪里?”

“顶东面那两间。”

“不见灯光,想必已经睡了。”

“是啊!夜太深了,”周祥还不死心,希冀皇帝能够悬崖勒马:“不如明日再来!”

“胡说。”皇帝抬腿便走。

越走越近,越近越怯,越怯越慢,终于又停了下来。紧随在后的周祥便踏上一步,躬身问道:“可要先通报?”

皇帝想了一下答说:“你先去看看,不要吓了她。”

周祥答应着,急步走到昭君屋外。抬头一看,不由得在心里喊一声:“糟糕!”原来门上有锁,钥匙却不知在何处?

想一想只有先窥探一番再说。移步窗下,借着月色从窗纱破洞中望进去,只见地上孤零零一领席子,一床布衾,微微隆起。细看时,有一头黑发露出衾外,昭君正在睡梦中。

她的封号,早已撤消,但皇帝仍称她“妃子”。所以周祥亦如前称呼,轻轻喊道:“明妃,明妃!”

喊到第五声,昭君才醒。她倏地坐了起来,双眼睁得好大地侧耳静听。

“明妃!”

这下不错了!她问:“窗外是谁?”

“周祥。”

“周祥!”昭君急急起身,将一条布裙在胸下束住,走到窗前问道:“深夜到此何事?”

“皇上来了。”

他是轻轻的四个字,在昭君却如当头打下来一个焦雷。她目瞪口呆,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似地,不辨是何感觉。

“明妃,请你把窗开开。”

昭君神智突然清醒了,“不,不!”她急促地说:“请奏知皇上,赶快回驾!这里不是皇上该来的地方,我也不敢面驾!”

“来都来了!不见不行。”周祥答说:“我劝过,劝不住。唯有见个面,才好劝皇上早早回宫。”

“不!”昭君的声音像铁那么冷、那么硬:“如果皇上来了,我就碰死在墙上!”

周祥愣住了,没有想到昭君会如此坚拒,同时也想不明白,她何以要如此坚拒。就这彼此僵持之际,只听更楼上已鼓打四更了。

“你看看,”昭君又说:“这是什么时候了?再一个更次,便该上朝,不见皇上,四处会找。”

这话用不着她说,周祥亦顾虑得到。他一言不发地疾趋到皇帝面前,跪着说道:“请回驾吧!时候太晚了,马上就有打扫的人来,诸多不便。”

唯有这话才能劝阻皇帝。当朝接见群臣,在他人视为大事,而皇帝并不在乎。果然,周祥深知皇上心理——多情天子惘惘不甘地走了。

到得第二天夜里,无风有月,宛如春夜。皇帝徘徊花间,不由得叹口气:“唉!辜负了如此良宵,辜负了绝世佳人!”接着喊一声:“周祥!”

原来皇帝思念昭君之心,又勃然萌发,不可抑制了。周祥到此时不能不说实话,昭君是如何以死要挟,不愿见驾。而皇帝不信。

“你在胡说八道!”皇帝又骂:“死没良心的东西!明明看我食不甘味,夜不安枕,你竟无动于衷,早知你这样子丧尽天良,倒不如当初让他们一顿大杖,打杀了你!”

这话,在周祥可当不起了。原来四年以前,周祥调戏宫女,罪当杖毙。不想命中得救,正将行刑时,偶然间为皇帝发现,一念恻隐,赦免了他。看他聪明伶俐,收在身边,日渐得宠。如今这样指责,周祥又惶恐,又委屈,跪下来答奏:“奴才决不敢有一字虚假!也不敢再谏劝皇上!奴才陪侍皇上到了那里,请先不要露面,听奴才面报明妃,皇上就知道了,若是明妃愿见皇上,请皇上即时将奴才处死,毫无怨尤。”

是这样言之凿凿,皇帝不能不重新考虑。以昭君的性情,这也是可能的。然则,倒不便造次了。

“也罢,”皇帝说道:“你就陪我悄悄去探望一番。今夜月色甚佳,连灯都不要了。”

“是!”周祥又说:“还有件事,奏知皇上,明妃住屋是下了锁的。”

“钥匙呢?”

“不知在谁那里?”周祥答道:“要问自然问得出来,只是该不该去索讨钥匙,请旨!”

“这,我想想!”

要,就会让太后知道,皇帝正在踌躇时,周祥又补了一句:“其实也不要紧,横竖皇上是绝不忍让明妃撞壁身亡的。”

这样旁敲侧击的说法,比正面道破,易于入心。皇帝不但不想要钥匙,而且深深警惕,不可让昭君发现自己,当然也不让她发现周祥。

于是君臣二人,避人潜行。穿过林子,正好一阵西风,传送乐声。皇帝不由得站住脚,略一分辨,便听出是琵琶。不言可知,是昭君苦中作乐。

渐行渐近,不须风送,亦可听见乐声。嘈嘈切切,似泣似诉,一片无告的幽怨,连周祥都听得心酸。皇帝举袂拭一拭眼角,向东绕了过去。避开窗户也就避开了昭君的视线,悄悄立在墙外静听。

戛然一声,弦音顿歇,随即听得昭君在自语:“不想我会落得这般光景,要见皇上,除非是在梦中。”

一听这话,皇帝心中冒火,听这口气,昭君是渴盼能够相会。周祥明明撒谎,可恶之至。

一念未毕,听昭君在叹息:“唉!不见也罢!梦中相见,醒来时一场空,无非湿透了枕头而已。”

“一场空”三字入耳,皇帝深受刺激,不由得激动了!说什么富有四海,一个心爱的女子,亦竟不能长相厮守,任令怨叹,真不知所贵乎为天子的是什么?

昭君的声音,掩盖了他的起伏心潮,“不知道皇上还会不会来?周祥有没有把我的话转奏?”他听见她说:“想想周祥的话也不错!昨天倒不如见皇上一面,切切实实劝一劝,看样子,皇上一定不死心,还会悄悄来探望。倘或让老太后知道了,母子之间,又生闲气。唉,真是叫人放心不下!”

听到这里,皇帝再也无法自制了,一闪身出来,望着窗口喊道:“昭君!”

昭君一惊,目瞪口呆地望皇帝。两行热泪,如断线珍珠似地,滚滚而下。突然间掩脸回身踉踉跄跄地跌了进去。

这一下,惊坏了皇帝,以为她要撞壁求死,不由得大喊:“昭君!昭君!”

周祥亦发觉不妙,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地使出全力,用肩头向门撞去。这一排无人理会的矮房,年久失修,门窗朽腐,周祥连撞两下,终于撞开了。

进去一看,昭君是伏在衾上痛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见双肩抽搐不停。周祥既不便扶持,也不知如何劝解?正在发愣之际,听得身后足步声,是皇帝进来了。

周祥很乖觉,此时此地是个完全多余的人,因而很快地退了出去。

“昭君,你别哭,我的心都乱了!”

皇帝一面说,一面将她的肩头扳了过来。那种梨花带雨的神情,心肠再硬的人,也会觉得她可怜,何况多情天子,自是忍不住泫然欲涕。

昭君却自激动中清醒,不过现实的一切,仍使她茫然。只见她突然从皇帝臂弯中挣脱出来,张大了眼问:“是不是在梦里?”

“不是,不是梦中。”皇帝拉起她的手去摸他的脸:“你摸一摸就知道了。”

“果然!不是在梦中。可是——”昭君反有美梦已醒的怅惘。

“昭君,你的话我都听见了!眼前只不过一时的灾难,我如今要替你做几件事——”

“不!”昭君抢着说道:“谢谢皇上,不要再惹皇太后生气了。”

“皇太后已经同意,凡事让我作主。”

皇帝是在撒谎,但一本正经地说出口来,当然使昭君信以为真。泪眼晶莹之中绽开极甜的笑容,有种无可形容的韵致。

“第一件事,我要把你移到别的地方,这儿哪里能住?”

“可是,这得皇太后赦免才行。”

“一定会赦免,你不用担心。”皇帝接着又问:“你想不想父母?”

“自然想。”

“我吩咐地方官把你的父母接进门来,让你们会面。”

“那可是太好了!”昭君肃然下拜:“叩谢恩典。”

“起来,起来!你何用如此!”皇帝又说:“昭君,你放心,这就像一场恶梦,很快地就会过去。”

昭君自是深感安慰,脸上的表情大不相同了,偎依在皇帝的胸前,越显得温柔了。

“从此刻,”她自语似地说:“从此刻见到了皇上开始,恶梦已成好梦。”

“好梦!不,”皇帝纠正她:“好梦由来最易醒!我俩不是梦,是长相厮守,永不分离的好姻缘。”

“真的?”昭君仰着脸问。

“当然是真的。”皇帝正色答道:“别忘了,我是大汉天子,君无戏言。”

这下提醒了昭君该守礼法,再一次脱出皇帝怀抱,规规矩矩地答一声:“是!”

“昭君!”皇帝将手伸了出去:“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昭君驯顺地膝行而前,皇帝一把揽在怀中。月色斜照,经过泪水润泽的一张脸,更显得白里透红,光润无比。皇帝忍不住伸手去抚摸——极轻,极轻地…… 王昭君 >> 王昭君 21

王昭君 21

局势外弛内张,就表面看,一切仍如原来的计划,遣送昭君和番。因此,皇帝特意嘱咐皇后进言,请太后恢复她宁胡长公主的封号。

“宁胡长公主的封,本来就没有撤消。”太后对事理了解得清澈异常,纠正皇后的说法。“不过移花接木,给了韩文了。”

“是!”皇后答说:“臣妾的意思,就是要请皇太后将此封号赏还给她。”

“只要是她出塞,当然她就是宁胡长公主。”

“臣妾还有建议,既然是宁胡长公主,似乎应该将她移到上林苑。”

这才是皇帝的本意,皇后受了利用,太后却不是轻易就会受愚的,沉吟着不作声。

“长公主有长公主的住处。”皇后又说:“请皇太后俯念国家的体统——”

“好!”太后打断她的话说:“你提到国家的体统,我不能不允许。不过,你得提醒皇上。他也别忘了,要处处顾到国家的体统。”

“是!”

皇帝如愿以尝,对昭君有了交代,当然很高兴。遗憾的是,太后已有暗示,他不能随意进入上林苑宁胡长公主的住处,不免怏怏。从而又想到昭君不免寂寞,所以特意传旨,让韩文仍旧留在上林苑,为昭君作伴。

由冷宫移住别苑,而且恢复了长公主应有的一切待遇,对昭君应是一件喜事。但她另有一番抑郁难宣之情,想到皇帝可能因为她而大动干戈时,内心更有无可言喻的惶惧不安。偏偏皇帝由于懿旨限制,不得相见。心中的抑郁不安,无可倾诉,加上秋风渐厉,感受风寒,竟致恹恹成病了。

起先只是有些发烧,似无大碍。及至起身都觉困难时,奉旨为她作伴,亦就负有照料之责的韩文,不能不派人去告诉周祥,转奏皇帝。

于是,接连派了两批侍医来为昭君诊视,其中有一个女医官。

这个女医官复姓淳于,单名一个秀字。“淳于”本来是齐鲁之间一个小国的国名。国亡人在,即以淳于为姓。但这小国之中,却出过两位天下闻名的杰出之士,一位是战国齐宣王时期的淳于髡,不但为滑稽之雄,而且智数过人,在当年学者荟聚的临淄稷下,是位风头人物。

再有一位是旷古绝今的名医淳于意,他管过供应天家玉食的太仓,所以人称“仓公”而不名。文帝年间,因结怨权贵而获罪,他的小女儿缇萦上书救父,感格天心,为之修正刑律,更是一般脍炙人口的美谈。

这淳于秀便是仓公的曾孙女,而本姓为薛。因为仓公只有五个女儿,并无儿子,将一个姓薛的外孙抱了来做孙子,便是淳于秀的父亲。

这淳于秀家学渊源,内科精湛,固不待言,而且善施刀奇$%^書*(网!&*$收集整理圭,外科亦是高手。当下替昭君诊了脉,开了方子,说了几句宽心静养的话,随即进宫复命。

“宁胡长公主的病,要紧不要紧?”皇帝问说。

“长公主的病,虽不要紧,却很麻烦。”淳于秀答说:“外感不重,心病不轻。心病须得心药医,药石无所奏其效。”

“喔,心病!”皇帝问说:“应该用何心药?”

“若能圣驾亲临慰藉,长公主的病,不药可愈。”

“原来如此!”皇帝吩咐:“周祥,传旨赏这女医官黄金十镒。”

等淳于秀谢恩退下,皇帝大费踌躇。因为上林苑不比冷宫,可以悄然而往。车驾一出,慈寿宫就会得到消息,太后面前不好交代。

想了半天,只有传旨先派林采到上林苑陪伴,作为一种关切的表示,希望能代“心药”的作用。

“大姊!”昭君惊异地问:“你怎么来了?”

“掖庭令告诉我,皇上有旨,着我来陪陪你。”林采仔细端祥着昭君:“二妹,你瘦了!咳嗽好像很厉害。”

“天气骤寒,着了点凉,不要紧的。”

“只怕不关乎天气。”林采装得不轻意地说:“忧能伤人,你自己要想开些!”

“唉!”昭君叹口气,没有说什么。

“大姊,”韩文在一旁说:“外面有什么消息?不妨谈谈,替二姊解个闷。”

她一面说,一面使个眼色。林采会意,外面的好些传言,是不宜使昭君入耳的。因而便说些新奇有趣,可当笑话来谈的里巷琐事。

尽管林采的口才出色,将那些宫闱中趣闻妙事,形容得淋漓尽致,而韩文又在一旁凑趣助兴,有时嗟叹,有时欢喜,将林采所谈的新闻,烘托得格外热闹,目的是想转移昭君的心情,忘却烦忧,破颜一笑。可是她们的苦心是失败了!昭君始终打不起兴致,总是一副萧索落寞的脸色。

“我再讲一件奇案。”林采并不气馁,依旧兴致勃勃地在谈。“有家人家,两代居孀。儿媳妇二十不到,婆婆也只有三十多岁,正是——”

到底是处子。即令在掖庭中,亲密女伴,两夜联榻,枕上并头低语,不免谈论初承雨露时将会如何如何。对男女间事,已非一知半解,但此刻要谈到盛年孀妇,春心独在的光景,却有些羞于出口。所以林采一直流畅的词令,初次遭遇了顿挫,微红着脸不知怎么才能说得下去。

韩文是听就听得羞了,因而也是第一次不开口帮腔,独有昭君不同,若无其事地接口说道:“想来正是最怕寂寞的时候。”

“对了!那种年纪最怕寂寞。于是——”

于是,将近中年的婆婆私下畜了一个面首,即是她家的一名长工。因为形迹不谨,外面颇有流言。但只知那长工常入内室,却不知是婆婆还是儿媳的入幕之宾?

流言越传越盛,族中有人发了话,做婆婆的心肠甚狠,为了保护自己的声名,竟说通了长工,诬赖儿媳失节。闹到当官,长工一口咬定,某月某日如何将少主妇勾结上手。及至传儿媳上堂,林采问道:“你们道那儿媳妇如何?”

“自然得为自己分辩,真是真,假是假,这名节上头,”韩文摇着头说:“断断不能马虎。”

“不然!”林采说道:“竟是点头承认了!”

“有这样的事!”这回是昭君失声而言:“她怎么说法?”

“没有话。堂上问她经过的细节如何,儿媳只是哀哀痛哭,一句话都不说。”

“这,”昭君又问:“莫非就此定谳了?”

“那也没有这样糊涂的官。”林采答说:“县令倒是响当当的清官,明镜高悬,万民爱戴。明知儿媳受诬,只是自己不作分辩,便有救不得她的苦。”

“这么说,成了一件悬案?”

“这样的案子,如何悬得起来?当然要结案。那县令看看审结的限期已到,焦急莫名。不料一急倒急出一计来了。”

这一计是反其道而用的苦肉计,谓之“敲山震虎”。那县令将婆媳二人及长工一时提上堂来,下令将奸夫笞臀二十。

打屁股的竹板子名为“箠”,五尺长、三寸宽,削平竹节,一个壮汉被打二十板子,还禁得住,所以婆婆还沉得住气。但打屁股要剥亵衣,儿媳一见羞得赶紧转过脸去,而婆婆司空见惯,不以为意。就这不同的表情,县令越发心有定见了。

二十板打完,县官又问,通奸的是谁?长工毫不改口,而儿媳亦依然如旧,只淌眼泪不说话。

于是再打二十。而且县令向小寡妇“警告”,如果不招,要将长工一直打下去。拚着前程不要,要将奸夫毙于杖下,看淫妇心疼不心疼。

第二个二十板一打,小寡妇固有不忍之意,但无非是常皆有的恻隐之心使然。唯独老寡妇却已急得心惊肉跳,怪态百出。等要打第三个二十板,那狼虎之年的婆婆,毕竟挺身而出了。

“由此可知,”林采讲完这段新闻,谈她自己的感想,只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世上什么都可以假,唯独感情假不得,隐不得。”

昭君默然。韩文亦到此方知林采的隐喻。这个比喻似乎拟于不伦,但意思却很深,昭君对皇帝的情分,以及她内心的矛盾微妙,都可在这个故事中深喻。

而在昭君,这个故事是她的一面镜子。她现在很了解自己的心境了。明明一片心都已在皇帝身上,而始终不肯明确地承认;明明舍不得离开皇帝,偏偏要装得远嫁塞外,亦不在乎的态度。这不是很可笑吗?

这也算是一种心境的开朗。尽管矛盾纠结,不知如何才能解消?至少可以看得出矛盾存在。不再是混沌一片,昭君觉得心里比较好过些了。

当然,一半也靠淳于秀的药力。一夜过去,咳嗽已减,胃口亦开,精神已好得多。而心里亦已积了好多话,要跟林采与韩文从长计议。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