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一开始的容纳没有意义,那不是因为爱。什么是该守护的、什么才是宝贵的对于那时的我已没有明确的答案,我只知道我的日子是空虚的、前景是黯淡的、工作是劳累的,而我的心也是飘浮的。他压下来,压住了我飘浮的心思。从此,我没有接纳过任何一个男人,他将我的空间全部占满,根本不允许我容纳别人,所以有了他和他同学之间的较量,有了他的拳头,也有了他对他自己事业的几番放弃。
他首先放弃的是夜大的学业,他原先的计划是:拿到大专文凭,然后专升本,然后找一份白领的工作,脱下身上这脏兮兮的工作服。他要在这个城市站住脚,他要扬眉吐气,然后考助理会计师,考完了再考注册会计师,这是一个比较吃香的职业,有身份有收入还被人敬重。这座城市注册会计师不上百人,因此他将此作为奋斗目标,然后去追一个叫亚梅的姑娘。那是他的笔友,职高毕业,长相可以,是本地姑娘,如果不是认识我,他的这条路,八九不离十就这么走下去了。
但是他遇到了我,他开始旷课。旷课在夜大不是很要紧,搞一张单位证明而已,单位证明是容易搞的,所以他更加恃无忌惮地旷课。然后是考试,明天就要考试,今晚还在我的厂门口等我,手捧一本书,做做样子安慰安慰自己,眼睛却一直盯着车间的门。
他如此不争气,当然我会不高兴。我教训他,生他的气,如此一来又耗掉了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他说差不多了,他已复习了两个时辰了,然后他急急地淘米给我做早饭,米还没下锅,他叫一声不好意思上了路。
他当然考得不好,八门功课都在及格和不及格之间摇晃,叫人胆战心惊。但他更大的热情还是不在于此,直到要缴补考费,一缴就是半个月工资。我大发雷霆,他才有点专心了。但是我们恋爱三年,他没有一天有心思读书,自然助理会计师、注册会计师统统与他无缘了。若干年后我们做爱的时候,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明天我一定把这笔生意谈下来”时,我的身体开始收缩、开始僵硬。我想到了这些,我知道,我所不重视的才是最宝贵的,我所宝贵的将再也不回来。
是的,但又有什么关系呢。瞧瞧我,念了几年大学,认为摆脱过去了,可每天还和打工妹同进同出,已没什么分别了。我不对什么发生兴趣,一切文学都在这种时候没有了吸引我的魅力,我太懒惰了,也太娇惯了,加上这个一眼就知可以赴汤蹈火的男人在侧,还有什么要操心的呢?别人的捧场奉承我已不太相信。那时我被缝纫机的轰鸣搞得头晕脑涨,不相信自己能干上什么别的,我的聪明才智被纷繁的轰轰隆隆的终日不停的机器声给淹没了,无可救药了。
所以,我们之间已经那个对我又有什么影响呢?
他不这样看,他写信给我,他说他能从我轻浮的笑声中看到我的矜持,更多的是掩饰忧郁。他说你心底的烈火还在熊熊燃烧,你一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谁有他这样细腻,又有谁像他这样忠贞!若干年后,我的同学签名售书,我已变成平庸的女人,整日跟邻居妇女谈穿什么、戴什么、吃什么时,他还在热烈地奉承我。
我的宝贝,他让我不沉沦,不迷失,他鼓励我去人才市场。他抬举了我,我若想继续向上,永远离不开他的抬举,亲爱的,我相信你的话。
突破最低的阶层(一)
工作毫无进展。
一九九六年五月,我终于和厂里开诚布公地做了一次交谈,在毫无进展的情况下,也就是在和他认识的第八个月,我和厂里脱离了关系,厂里叫我从宿舍搬走留下床。虽然他夸下海口,可是这海口终究对我的生活毫无帮助,再说,我还是不承认他就是我的男朋友。
我对这座城市还是这样不了解,归根结蒂,我还是缺少了解的资源,我无法深入,只好回到我的同乡当中,这当然不甘心。是的,那一段时间,我想拥抱整个世界,却什么也抓不住,我不愿屈服,一急之下,干出些不谨慎的事。
在屡屡找不到工作的情况下,我走起了旁门左道,从给我写信的人中找出一些看上去有来头的与他们约会,请求帮助。像我后来的男朋友说的那样,那是个深渊,但我不想放慢脚步,因此我背着他,宁可像狂暴的猎人那样,迅速而勇敢地冲下去,而不愿缓慢的等待。
我第一个要求寻求帮助的是我在主持节目时认识的一位男士,他没告诉我他的全名、身份和职业,只留给我一个传呼,让我高兴时呼他。我的男朋友说“这是一个引诱女孩的恶棍”。我轻蔑地冷笑一声,他是嫉妒,因为他没有帮助别人的能力。
说他像个恶棍,我自然不同意,他更像个学者,他说,人与人从本质上就是相互依附的,卖茶叶蛋的不能成天吃茶叶蛋,卖家具的还要吃喝拉撒,我们相互帮助,社会才欣欣向荣,所以我应该获得我们要的帮助。
他约我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舞厅里见面,我没有介意,他问我穿什么,“健美裤,浅灰色呢大衣。”这是当时姑娘们的统一装束,他说,很好,很善于隐藏锋芒。屁,我哪有更多的钱表露锋芒,我想要有钱买裘皮大衣来找他做什么。
在这有外地人衬托的城市里,这些原本普通的男人不知不觉也涨高了地位,这位据说有一个公司的男人,长相不俗,红堂堂的肤色和着实肥胖的脸庞显得很高贵,单凭外表的红润,我便可猜想到他是个有身份的男人,这个满面春风的男人对我的印象良好,使我对自己的工作有了指望。
看他走路的姿态,我想到了五十开外的年龄,质地再好的衣裳也包不住光阴的秘密。还好,这样的男人应该有着父亲的心胸。
他选了一个只能坐两人的包厢后,我盯着一副裸体的雕刻发呆,他说:“我对此表示欣赏。进门不注意别的单看艺术,果然不俗。”
“放屁!”我在心里暗叫。是傻瓜看了光着屁股的胴体也多瞄几眼,与艺术有什么相干。
他说:“你喝什么?”
我说:“水。”
他说:“好。你很纯洁。”
这奉承就跟硬说一个种田的老妇人懂得欣赏毕加索一样牵强,但我还是忍住没笑,舞曲响了一次又一次,他搂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越搂越紧,到最后连气都透不过来,“工作”两个字却没提过。
好在九点刚过一刻,他就提出要回去,“夫人管得紧吧?”“当然,到了我这么大年纪,家庭关系稳定非常重要。”
所以九点一刻必须回去,哪怕还没占更多便宜。
九点一刻的电梯里刚好没人,电梯门刚关,他果然噌地一下扑上来,在我的脸上啄小鸡似的啄起来。“你真年轻,叫人控制不住呀。”听听舞厅的曲子,总是由舒缓悠长开始,让人绵绵入围之后,再进入急促昂扬的快节奏中,让你身不由己的投入,可是男人对女人,连简单程序都省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冲动,那张装模作样太久的脸因异常激动而扭曲,真叫人不忍心多看,心里的笑声却一秒也忍不住发出了。谈文学,谈道德,谈友情,绕了一大圈无非是谈“性”。想想也真是辛苦了他。
我回到住所,这个自称是男朋友的男孩蹭的一下扑倒过来,拎小鸡一样将我拎起来,不容分辩,按在床上,劈里啪啦揍起来,那张因愤怒和耻辱烧红的眼睛恨不得将我杀掉,看来男人是绝对了解男人自己啊。
一路上准备了几百条谎言的我,连说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被我认为对我的事业无所帮助的男人,却用拳头控制我的方向。
夜半的昆虫们轻轻地轻轻地安抚我受伤的心和受伤的屁股,陪我低泣。
是的,他很单调,他还揍我,这可不符合好男人的形象。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爱情已发芽。好像理所当然要向他解释、向他道歉,被他揍一样。
事情的逆转发生在这之前的春节,他就像大多数青年一样,要带我回乡,他不用骗我,我知道我给他一点甜头,他就要得寸进尺,他无非为了炫耀这两年他出门闯天下,他做热处理,做挡车工,然后才念了个夜大,实在没什么骄傲的,但他实在需要骄傲一下,以他的个性,他势必要惊天动地地叫人吃惊一下。
我是大学生,我文才翩翩,我在大报上发表文章,我是城市姑娘,他就是这么吹的,果然轰动了他的家乡,来看热闹的人把他的房子围成了一圈,他不站在我这,反而站在他们一边,笑得眼睛都没了,他一点都不难为情,和几个小娃娃一起抢泥巴。
就在那时,我爱上他的,亲爱的,他得意洋洋的笑,我于是相信他就是我的宝。
但这不是我爱他的原因,教我爱他的是他那凌乱的没有一样像家什的家。到处是灰尘,到处是蜘蛛网,而他父母手插在裤袋里看热闹。屋前屋后又是怎样一个荒凉的地方啊,漫山遍野的空无一物。这个季节,我的父母都在抢收抢种,而他们家的田地居然是无边无际的荒凉。这片贫瘠的土地,光秃秃起伏的田地,光秃秃黄黄的山丘,崎岖的山路,泥泞的路,有钱坐不到车的路。他的乡亲们呢,年纪大的玩纸牌,年纪小的赌牌九,抽劣质的烟,说粗俗的话。中午他们喝酒,酒气熏天,酒量惊人,大口大口吃肉,吃不生不熟的肉。亲爱的,他呢?他帅气挺拔,目光清澈,性情温和,乐观自信。他就生在这个几近原始的地方吗?这么劣,这么脏,这么荒的地方怎么生出他这个阳刚的人儿啊。亲爱的,他真是一个奇迹!他将不会是他们的一类。我得出了这样的断语。
这一清二白的山脚下,让我看出他吃的苦,看出他走的路,从山里走到学校,从学校走回山里,从山里走到山外,从山外走到遥远的没有亲人的城市。泥巴路、石子路、水泥路、柏油路,他就这么走出来的。我看出这青年的固执和倔犟。我越清晰地了解他,走近他的生活,就越明显地感到,阴影笼罩着他的脸庞。如果说初次见面,他那俊秀的面容吸引我,而后来他沉默不语的额头印着愁云,给了我更深的触动,没有比这更强的忧郁。他的轻盈明朗的态度和我阴郁的只有思想才能振奋的生活方式形成极强烈的对比。
这便是爱情的根基了,我不能离开他,离开我的战友、我的同胞,我的镜子——是预见来路去途的镜子,能带我离开迷途的爱人。
是的,从此我就爱上他了,我从他们家回来,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局势已改。他把我揽在怀里,讲一些我今天已经记不清的话,我深感羞耻,列车员用嗲里嗲气的声音播报节目和行车路线里,我感到恼怒,我觉得太做作,以致令我想起自己的做作。我和他的同学跳舞,他带同学见我是对他充分信任,最后他伤害了他,至今他们彼此恨之入骨。但这一切缘于我的做作,一个女人若看中一个涉世未深的男人,她的成功率是很高的,尤其是我这样的女人,他的同学因为他的房子和户口成了我的猎物,他打败了他,但也失去了最好的一位朋友。
这时候,在这个脏兮兮夹杂着各种气味和声音的车厢里,我才开始感到羞耻,更让我羞耻的是:我不对他说“爱”却频频和他上床,包括在他破的吱吱作响的床上大声呻吟,这一切都让人觉得羞耻。
我认为自己爱上他的时候,就在那一刻,但这不让人开心,反让人懊恼沮丧,因为这不是经典的爱的开端,不是我梦寐以求的爱的开始,恰恰是我以为的一段抹不掉的往事和无足轻重的人却变成了爱,我听见体内爱情之花开放的声音,但伴随这声音而来的是深深的羞耻感,它摄住了我的心,以至我在以后的日子里都要变着法子试探他,追问他,考验他,让他露出狐狸的尾巴,但他至今依旧。就像当年从他们家回到这座城市里的表情一样,沉稳,执著,不显波涛,我感到自己被自己耍了,如果我是个聪明的人,就不该深入他,了解他,继而迷上他,我给他机会展现他,展现他现有的一切,他似乎从无心机,但他却不露声色地将我引进了他的世界,并让我开始感动。
感动是爱的源泉,这种感情以烦恼而又甜甜的滋味在我心头萦绕不去,我犹豫不决,不知接受它是否合适,犹豫不决之间我们开始形影不离。他的独特体现出来,犹如黑夜中的亮色,它吸住了我的眼睛,鼻子,手和心脏,从此,我们心心相印。我看着这青年的虚荣,带着姑娘见故乡的爹娘。这便是爱情的墙角了。
我抚摸他,受了苦的却是细嫩的皮肉,受了苦的却是依然纯真的眼,倔犟的理想和男人的柔弱,我抱住他,抱住风雨中的伴侣。
我带着激情和钻牛角尖的韧性,全力在内心展开争论,思考他的父母、他们种种缺点以及他和他们的关系、他不得不让人为之傲气和男子汉的阳刚……他的家人们也非常严肃地谈论大事,但是仅仅是说大话和对物质生活改变的美好愿望罢了。他们没有行动,没有更多的见解,但他不同,他从他们之中而来,比他们更实在,他默默努力,力求改变一切,不悲观,小有成绩便更添斗志。
他们惊人的相似,他们本质不同。
我断断续续地知道他徒步上学的少年,无盐无菜的学习生涯,他盖起了自家的瓦房,他的初恋的姑娘,又是在何种情况下,将她抛弃。
突破最低的阶层(二)
这么多年来我一心想摆脱过去,包括乡音、籍贯、自卑的神情和被人一眼望穿的单纯,但我仍然在众多的追求者中选择了他。他特别的酷似我,酷似我的过去,也酷似我的命运,想不到吧。我对过去没有眷恋,包括对故乡,对自己的身份,但我仍然选择了他,那种愈使我摆脱不了过去的影子,他几乎百分之百让我回忆过去。
就这么冒险,以为只有那些与我过去截然不同的明明白白可以帮我摆脱过去的追求者却被我放弃,而我认同的他,恰恰帮我摆脱了过去,当然,这是在我们相识的整整五年之后。
我不明白为什么选择了他,包括我的父母、朋友,但是戏剧性的是,恰恰是他带我超越了他们——我过去的一切。
我比他走运,但比他更不幸。
我的内心骚动仿佛不可治愈,我表面镇静和坚强,内心一直在无边无际的放荡,我从一开始便缺乏真正的看法,更没有始终不变的目标,每一个追求都那么短暂,我的精神受到过赞赏,但又有谁信任的我的成功?我曾经的荣誉已被伤害,信心已经不再。
清晰的感觉向我袭来,我用骄傲压下悔恨,我不希望自己以这样的方式继续逃避生活的无聊和对命运的厌恶,我下定决心面对现实。
我开始放下所谓的架子往他住的地方找他。
他车间里的同事一见到我,马上吹起口哨,发出怪里怪气的声音。他红着脸走出来,我们往外走。
他说:我在这里是暂时的。我每个月只有二百五十五块的工资,和我干一样的活的人是本地人,就是那个吹口哨的拿五百多块,但我不在乎,我在这里是暂时的,我不要什么保障,等拿到大专文凭就走。
我什么也不说,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说也无法离开他的,哪怕这么脏的车间,我已经不在乎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而不是他的环境,他的环境都是他的陪衬,它们愈糟,就愈能显示他的突出,就这么简单。他说:“我们出去吃晚饭吧。”“不,我们买点菜,去我那里烧吧。”我开始为花了他那么多挣来不易的钱而隐隐发疼。
他为找到了我这样的女友而出尽了风头。我没有城市户口,他只说我主持过节目,会写诗,念过大学,是这个城市的名人。他不说我被人骗过、抛弃过,我已几年不写一个字,我住在三四平方米的房子里,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一天到晚朝他发脾气。他当然不说,他喜欢看见同事嫉妒的目光,他喜欢高高在上,尽管当时他是车间里惟一的外省人,工资最低,待遇最差,用的被子也最破,但那没有关系,他一天到晚神采飞扬地谈恋爱,他总是那么乐观,那么让人不敢小觑。
当然我时常嘲笑他,但这并没有妨碍我继续和他亲吻,和他逛街,和他上床,为他买西装,陪他去上课。
两个共同向往城市的无知青年就这样谈起了恋爱。是的,一贫如洗的两个青年,这是真的,溶在这城市的夜空里平淡无奇,我们手牵着手,没有人评判我们是否般配,一切顺理成章。
我和他手拉手走在街上的时候,并不说明我对他满意,我还是觉得生活没有正式开始,我从不隐瞒我的感受,因为同时他从不让我发现他已受到伤害,在我的幻想里他永远是门外汉。正式开始的生活又是什么样子呢?他就这样傻愣愣地问。
“你在那头看电视,我在这头写文章。”我脱口而出。
显而易见,正式生活里有他,使他高兴,同时他一愣,“好久没听到写文章这个词,我以为那已从你的生活中消失。”
“只有生活正式开始的时候,我才会坐下来写文章,你懂吗?”
“还有呢?”
“我的头发不像现在这样松散、凌乱,只好扎起来,我的头发每星期有机会护理一次,永远垂直,一丝不乱,乌黑发亮。”
我陶醉于自己的遐想,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
“然后我有一身袭地长裙,或者是白色,或者是黑色,勾勒出我优美的曲线,就这样在街上走,无拘无束地走下去。”
“这就是你正式的生活吗?我马上陪你买。”他有点急不可待了。
“你不懂。”看到他离我心境那么远,我就有些恼怒,“现在买的穿出来不像,没有精致的心情,穿不出精致的效果,我现在只配在地摊上买衣服。不是物质的,超越物质的,是非常有钱的,但不以钱为主宰,我要做风一样的女人,你明白吗?”
他不明白的。但我的正式生活里有他,他显然已觉足够。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站住,拉住我的手,我的手感受到他的力量。他说,好,我要赚很多钱,我一定会让你实现梦想,给你幸福。
我轻轻地笑了。我奇迹般地从工厂的缝纫台上走进大学课堂上,那时他说什么我都会信,不会带任何偏见。可今天我从大学的课堂上又跌进工厂的缝纫台上时,我已无幻想的心境。
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你会找到工作,你那么有才能。当我受伤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永远给我明亮和灿烂,到最后我就信以为真了,我离我的梦想不会太远。那时我已无力承担房租,只好借住在另一个姐妹的水泥地上。站在厂门口,他搂紧我,再搂紧我,然后扶我爬上早已关闭的铁门,看我翻进去,再握握我的手,舍不得放下,这一刻刻骨铭心。
果然,在说这话的第三天,我就接到了康怡公司的录用电话,职位是策划部的执行经理。一个月前还是服装厂的缝纫工,一个月后我找到了这样一份工作,明天就是这个全国赫赫有名的大公司的执行经理、高薪的白领,多么鼓舞人心。
我一路飞舞,让头发飞扬,伴着飞扬的心,没加思索,跑进了他的车间,他正挥舞着榔头,听到我的叫声停下来。
“出来,出来嘛!”他依旧红着脸,拉起我。我不语,只笑,然后掏他口袋,“还有多少钱啊,”然后我们去看电影,吃元宵,吃羊肉串。
他不知就里,但并不反抗,他就这样的毫无原则,哪怕他口袋里的钱只够我们今天的饭钱。
“你要不要听天大的好消息。”
“要!”他说。
“我明天,我明天就不同了,我被康怡公司录用了啊!”我说话的时候尾音拖得长长的,还怕不能释放快乐的心情,然后我开始搂他,像大多数城市情侣一样,在大街上搂他,因为我知道我寻找一个月的信心和勇气是谁给我的。
接下来我们租了一个大一点的房子,每月房租费120元。它的缺陷是窗户朝北,而且是三楼,进进出出要经过房东的眼皮底下,而且楼上没有水龙头和厕所。心照不宣,我又买了一张双人床,放在这间略显狭长的房间里,每到傍晚,斜长的阳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射进来,我把写字台放在此处,外加不知从何而来,仿佛跟了我多年的热水瓶和长相不同长短不一的碗筷,外加三个“康佳”彩电的纸箱放大衣、裙裤、短裤之类的。
这就是一切了,我自己亲手开辟的私人天地。
洗澡有些麻烦。用脸盆从一楼端些水上来,拧湿了毛巾,从脸往下擦,一盆水脏了,身子才擦一半,他马上端出去倒了,再换一盆清清的进来。我喜爱他端水时来的神态,脸上挂着水珠,我始终分不清那是汗珠还是自来水溅到脸上的水珠。总之,它让他的脸在灯光下闪亮。上厕所也不方便,房东的卫生间一年到头锁着,他在我的面前说是想让我们用的,只怕另外四个有意见。但六个房客加上房东一家三口,这个卫生间就太那个了,我想。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水火之事还得各想各的高招。所以大家只好去上一百米之外的公共厕所。
有时夜里憋得太紧,就只好在脚盆里解决,一时间,不过十来平方米的房子里就洋溢着腥臭的气味,好在我们相爱,彼此都不嫌弃,我们照样喝水,唱歌,逮蚊子,有时还不小心踢翻它。没有踢翻的时候,早上天一亮他就会像贼一样端盆下楼,生怕被房东瞧见鄙视,此时的他脸红红的,但他乐意。我想他是乐意的。
第三卷
白领生涯的开始(一)
说到白领生涯,不得不说一下一九九六年中国保健品市场的状况。
随着国际市场的开放,中国很多企业主都意识到企业做得好不好,成败的决定性力量,从管理、生产转化成了营销能力的强弱。很多原本默默无闻的企业因为成功的营销而迅速成为全国知名品牌。
“市场营销”成了一个新生的事物,一个吃香的职业,一个颇有前景的工作。
所谓“营”即谋略策划,创意、设计、谋划、投机、运筹、研究、创新……
而“销”之绩效完全出于“营”。
这个时代的企业终于在文化人的参与下,成了一个没有固定模式的时代和企业。那些原来被称作知识分子的人都凭借知识完成了身份的演变。
为此很多公司不惜重金在市场上招兵买马。壮大自己的营销队伍。
似乎就是在一夜之间,保健品开始深入老百姓的心中,逢年过节从给亲戚朋友送烟送酒到后来送保健品,人们的保健意识就像沉睡多年一下子被人唤醒一样,大家都情不自禁地把购买保健品当成自己生活中的必然消费。康怡公司是全国赫赫有名的集保健品生产、营销为一体的大公司,它的麾下就聚集着上百位教授和科学家。所以这个企业在一九九五年一年的销售额就达到数亿元。公司的壮大也就势在必行。
在这次壮大市场的招聘中,我凭着自己发表的几十篇文章,凭着自己不屈不挠的韧劲,终于敲开了机遇的大门。
我终于跨进了可以不爬楼梯就可到达十二楼的写字楼,所以我接到通知到上班这二十四小时,我不想吃饭和睡觉。不停说话,我老是要跳动身体,否则,心就要跳出胸膛。但是,我还是那么土,跨进门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尽管我已精心准备多时,穿出最值钱的衣裳,但是跨进这家公司的铺着红地毯的接待室时,我立刻就后悔昨天没把那套四百二十八元的套裙买下来,还有脚上这双旧得没有光泽的皮鞋,一下子凸现出来,格外让人难堪。
“我姓倪,叫倪群,来上班的。”我力求不卑不亢。
接待处的小姐轻柔地说一声,“请稍等”然后拿走了桌上的电话,“通知被录用的人来上班了,对,就是那个打工妹,好,让她到企划部。”
一时间我的大脑一阵发麻,“打工妹”这个我不愿带进新生活的名词和身份在我跨进门的这一刻就被摆了出来。
那落落大方的语调,那精致的发型,那姣好的容貌,掩饰不住的是轻视,是不屑,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她仅仅是个接待小姐,她的能力肯定不如我强,否则坐在企划部的执行经理的位置上的是她而不是我。但那有什么用,我那么土,我是打工妹,她有城市户口,她有良好的出身,她就是有审视我的资格。
从缝纫机前到写字楼的办公桌上,我的小小的重新积累的信心就这样被轻易地嘲弄了。
我不应被人轻视,在这靠能力吃饭的地方。但我确确实实被人轻视了,并且轻视我的不是经理,而是接待处的接待员,我毫无思想准备。尽管他们百分之百地欣赏我的文字功底,欣赏我应聘时交上去的课题的观点,并相信我是合格的企划人才,因此放宽了三项条件:接受我没有城市户口;接受我没有本科文凭;接受我没有从事策划的工作经验。但这些年纪轻轻的小姐们同时却毫不犹豫地送给我一份没齿难忘的礼物:揭短。真实地嘲弄了我刚刚还保持着被大公司接纳的欣喜。
“你进去吧,往右拐第一个办公室。”彬彬有礼的口气,隐藏不住的藐视。
维护自尊、挥袖而去的情景并没有像电影和小说里那样发生。有什么东西驱使我沉默,以沉默应付伤害。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眼望去有六张台子,四个人,一个个正襟危坐,衣着得体,清一色小姐,我一推门,一屋子声音即止。
“你就坐这张台子。”又是一位小姐,面目清秀,装扮入时,符合我对写字楼小姐形象的设想。“我姓赖,我负责这个部门。”坐在第一张台子的小姐用手指了指我边上的一张空台子。
“谢谢。”我说。
“你先熟悉一下公司的情况,你台子抽屉里有这方面的资料。”
她忽视了一个细节,介绍其他的同事,却没向大家介绍我。但是她分明是有礼的、文雅的、训练有素的。对,就是在这表相的礼节背后隐藏的还是轻视。这不同于正式工轻视临时工,她们会说:“你是外地的吗?你有没有念过书?你家是不是超生游击队啊?”当她们这样问你的时候,就是轻视你,她们所能想到和做到的轻视的方法。
写字楼跟工厂果然不一样,她们的轻视是别有创意的。
她接着说:“洗手间就是厕所。”
“谢谢。”我说。
“待会儿经理还要找你谈话,进去时先敲门。”
“谢谢。”
比起接待处的小姐,她的声音更委婉,表情更认真,她接着说:
“你可以到行政部领一只杯子,喝的水在那里,那是纯净水。”
我确实没见过。
“如果你没用过,待会儿我教你。”
我应该更加表示诚心的谢意才是,但我已发不出声音,我只感到害臊,这害臊的滋味就跟我第一次背着蛇皮袋走下火车发现自己土气无比一样。
但我能像扔掉蛇皮袋一样扔掉什么呢?
整个上午,整个应该认真学习公司发展概况、熟悉产品知识的时间,我都无法像昨晚在心底演示了无数次的那样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自然地微笑。我像一个被人剥开面具的小丑,那么神色慌张,那么沮丧,那么难过。一年之后,当我代替了她的工作,代替她到总公司接受高级策划干部培训,代替她到上海考察、参加国际展览会的时候,我才理解了她当时的心情。
她轻视我,因为她除此之外无法伤害我。
她轻视我,因为我感到我带给她的威胁。
然而我当时不能认识在那个高度,她的轻视轻易地压倒了我。
从那天起,我模仿她穿衣的风格,接电话的语调,了解她的养颜之道,听她的罗曼史,为她擦桌子。
我几乎是放弃了自己。得到她的接纳、她的友谊就是得到城市的接纳和友谊,我太迫切地需要城市的接纳了。每一个城市人都似乎成了城市的标志,但是城市生活远远没有开始。
白领生涯的开始(二)
所谓的策划部,一共有四个人,有一个是搞售后服务的;另一个专门搞本地市场调研,写出调研报告为总部策划部所用,而另一个是专门接各式各样的电话,有要货的、询问产品疗效的、喝了我们的产品起反应怎么办的,不一而足;另一个就是她了,用她自己的话说她是“宏观调控”,实际上也就是打打电话,联系联系电视台,报社和广告公司,一直到这时,子公司的宣传策划还是依赖总部的统一,没有根据自己市场的特点制定有地方特色的宣传方案。大家一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就是与策划不沾边,所以这还不能是真正意义上的策划部。
十点钟,经理打来了召见的电话,我敲响了经理室的门,听到“请进”才推开门。
“你是在人才市场一百人中惟一通过面试,让我满意的。”经理对我说,“你坐。”经理是真正和善的,不带轻视的,他用的是普通话,“你多项条件不符,我还是把你招进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知道,但我不说。“你是有才能的。”我的自信瞬间恢复。
“公司的产品是瓶五百毫升的淡蓝色液体,我们称它为康怡口服液,我们宣传的宗旨是增强国人保健意识,与国际接轨,振兴民族工业。”
“我们每月有二百万的销售指标,但我们也有五十万的广告费用,换句话说,我们每月可以花掉五十万,但必须收回来二百万。”我几乎目瞪口呆了。
经理,这位文质彬彬的先生适时调整了我的情绪,他体谅地看着我的反应,这恰恰也是体现他至尊的一种态度。
当他充分享受被人惊羡的荣耀时,他说:“尽管你不懂策划,但这没有关系,你很聪明,又是从农村来的,而我们现在的目标就是占领农村市场,对农村人的消费心理你肯定比较熟悉。”
原来如此,但这时已没有关系。神奇的从未接触过的广阔的天地吸引了我,不管接纳我出于什么考虑,我进来了我被深深迷住了。
“我们一贯的宣传手法是编制传单,然后挨家挨户地传递给受众,这个是目前最好的一种宣传方式,受众非常之广,而且费用相对较低,等销售额达到了总部的要求,我们就可以在电视上打广告了。当然我们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途径,这要靠你们动脑筋,任何好的创意我们都欢迎。”
我几乎抑制不住我的崇拜了。
“只要你有这个想像力,当然它不能脱离市场。这是一门崭新的学科,这是一门伟大的事业。”
我早已是热血沸腾了。
经理委任给我的重任就是编制传单,并且要尽一切才能让传单的形式更活泼,语言更感人。在他看来,市场已经很迫切地需要符合自己个性的宣传方案了,他把这个具体的工作交给我负责。
我没负厚望,短短两个月后,由我单枪匹马自写自编自排自校的传单就雪片似的飞往各街各巷各镇各村,走到街上,菜市场,百货大楼,我经常可以看到我编的小报在被传阅,被深信不疑,被感动并掏腰包。
直到以后的三五年,传单的形式被各大保健品厂、药厂以及其他诸多厂家用滥,我们的门上最多一天收到几十张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发现一张能与我当时的水准相上下的传单。我编的传单不像传单,更像一家正规报社的报纸,不仅有类似“本报讯”的报道,还有漫画的夸张并佐以大量图片的烘托,报花,报眼,报头清清楚楚,可读性可视性高度统一。
多年以后,我懂得了市场定位,“VT、CI”。什么是普通宣传和重点宣传,什么是消费导向!我懂得如何抓住消费者的心理,调动他们的热情,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从腰包里掏出钞票。我不仅做局部的宣传,甚至做全国的推广方案。但我绝不会再认为它是一项伟大的事业。
我不会热血沸腾,我让别人热血沸腾是为了让自己生存。
是的,我们跨进这道门槛的初衷是为了理想、信念和价值观,但我们往往为此而放弃了理想、信念和价值观。
或者说我追求的东西在我追求的过程失去了追求的兴趣。
就像小时候我的妈妈常常说,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了到城里这才是光宗耀祖。
到城里就是光宗耀祖吗?可许多到城里的姑娘干的却是伤祖羞宗的事,目的就是在城里立足。
多年后我这样给我的策划营销生涯下了定语:
首先它不是一项伟大的事业,我们的康怡口服液不能让人那么强身壮体,极少数的人确实能强身壮体,但他们付出的代价极其昂贵。而大多数人喝了它就像喝进白开水一样,你若认为水也可以强身壮体,那么它自然是可以强身壮体的。
因为我是内部员工,我以批发价买了三十八瓶送给我父亲。他告诉我没有什么反应,我说,那是由于他体内毒素太多,他的肠胃功能太差,他是个别情况,这是我们办公室小姐在接到无数电话时的解释。我用在了父亲身上,我当它是真的,千真万确的。直到有一天,我们董事长在召开企划干部会议上说:策划,是一个伟大的事业,巧媳要做无米之炊,有米之炊谁都会做,无米之炊这就是能力,这就是成就事业的先决条件。我这才恍然大悟,所以我悟出它不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它是空手道。我们的广告批文上说它是“强身壮体的。”到我们的传单上,它就是能治百病了,从肠胃病、糖尿病、肾病、心血管病、肝病一切都能治的,这确实不是瞎编的,我们的总部的调查报告上常有姓名地址齐全的记载,但它只是个别的,甚至极个别的,但是一个称职的企划是能够懂得将它传达给千千万万的消费者的。
但是不管我们怎样天花乱坠,事实永远是事实,事实放大了它还是事实,因为放大镜总要拿掉的。
当我拿到比缝纫工工资高五到十倍不等的薪水时,我是几近疯狂的,我们听来自不同单位的恭维,有人请我吃饭、唱卡拉OK。有报社、电视台、电台、印刷厂、广告公司对我们产品的恭维和吹捧,当然也免不了对我们这些花钱的人的恭维和吹捧。总之,我们高高在上。尝到高高上在的好处,所以我们都想升迁得更高,我们想方设法压倒对手:同类产品的对手,还有我们办公室的对手。
我们不愿看到别人的创意被老板采纳,不愿听到老板对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的夸奖,但我们仍偏偏时常听到,我们为此寝食不安,绞尽脑汁,我们高度紧张,这就是白领的状态。这至少说明,在我们的精神世界里没有规范,没有严肃神圣的东西,没有令我们执著的东西,甚至没有使自己内心激动不已的东西。
我们的目标太真实,因而缺乏神圣的光环支撑我们的信念。
虽然我们收获丰硕,但同时我们一片空虚,所以,那已经背驰了我们最初的愿望。
总之,我很卖力。我越卖力,就越偏离自己的方向。
赖小姐说:“你去倒垃圾吧。”我就去。
“你去把这些文件复印一下吧。”
我就去。
“你到乡下去采访一个糖尿病人,他喝我们的药病好了。”
我也去了。
“你写一篇关于我们经理忘我的工作精神交给总部吧。”
我当然还是去了。
我不会忘记自己到这儿来干什么,能做这些是我的荣幸,是我的骄傲,也是我的信念。哪怕“到城里扫垃圾”的目标已经过时了,所以“白领”的地位是我新的目标。
赖小姐因此不像当初那么忙了,也肯教我一些打扮的诀窍了。她说:“你的衣服应该穿紧身一点的,女人没有曲线不美。”我深信不疑,当天晚上一下班就会去买。
“但是你应该穿淡一点,黑色不适合你,你的皮肤太红。”
“所以你应该抹些粉,遮住红根和雀斑,像我脸上的这种牌子。”我眼界大开,知道有许多姣好的面孔都是以假乱真的。
剩下的时间我就打电话,打各式各样的电话,我似乎有数不清的朋友,“男朋友就一个,太老土。”
“可我确实只有一个男朋友。”这一段时期,我几乎对自己的老土过于内疚,所以拼命干活以期望得到她更多的指点。
白领生涯的开始(三)
就是在那一天,我们的经理召开了策划部的工作会议,他说:“有些老员工倚老卖老,每天无所事事,丝毫看不到市场形势的严峻,这个月的销售如果完不成,策划部的奖金全部扣掉。”大家心里都有数,所以都没往心里去,因为泼泼冷水再鼓励鼓励,都是经理一贯的风格,但这一回略有不同,他接着说:“我们有些新来的同志表现就不错,老员工再不提高认识,形势是很严峻的,能者上,惰者下,这是竞争规律。”经理的表情严肃,空气一下凝固起来。
我的心跳迅速加快,毫无疑问我是惟一的新员工,剩下的会议内容我怎么也听不进去,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我得意了五分钟,然后就从快乐跳进了忧伤。回到办公室,赖小姐说:“昨晚我和经理出去喝咖啡时,我顶撞了他一句,没想到他今天就报复我,小气鬼。”
“你顶撞他什么啦!”老接电话接出满腔热情,凡事都要认真地问个明白的王小姐说。
“还不是为了公司买车的事,总公司要求他买一辆十万左右的车,我说买桑塔纳,他说买面包车,多土啊是不是?以后我们出去办个事,也免不了坐坐的,面包车才掉价呢!”
“就是。”办公室异口同声。
回去我和我的男朋友分析形势。我说,首先,经理昨晚不可能和赖小姐一起喝咖啡,赖小姐下午四点就约好晚八点打保龄球的时间、地点和人选,但经理是六点钟接到太太的电话回去的,就算吃过晚饭,经理愿意出来喝喝咖啡提提神,赖小姐的男朋友怎么打发呢?第二,买桑塔纳的事上星期五总部批的,传真正好我看到,不可能再旧事重提;第三,同事间闹别扭——注意,可以在一起单独喝咖啡的男女同志间的别扭不会闹到正式会议上利用我这个无名小辈来报复吧。所以,经理的话是可信的,我的前途是光明的。
男朋友连声呼“高。”我们乐滋滋地进入梦乡,结束了一天的策划工作。
可以这么说吧,没有策划部这个环境和位置,我根本不会发现自己的策划才能,更没有挖掘的时机了。
从那以后,我的信心高涨,但赖小姐的要求也水涨船高了。
我们开始做电视广告了。我交上五秒广告片的策划案时,她说:这么啰嗦,策划案呀,又不是写小说,写小说和策划案是不同的,真拿你们没办法,这样吧,我负责修改。她修改之后拿去拍了,电视台播出之后,我觉得眼熟,耳热,但没听到有人称赞我,“那是我写的呀!”我私下告诉张小姐、陈小姐。“可赖小姐改了好几天呀,她把原文都差不多改光了。”陈小姐反而拿眼瞟我,意思是“你怎么尽爱抢功呀!”
我把传单样稿做出来准备拿到经理室签字时,赖小姐笑哈哈地说,你要签字吧,我刚好要去,帮你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