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宠若惊连声道谢,乡下人就是乡下人,见到了经理总免不了缩头缩脑的,哪有人家落落大方呀!
传单拿回来时,经理的大名果然签得好好的。
我于是拿去定做,出片,然后取货,让财务验收数量,分给传递人员挨家挨户去发,就跟平常一样,认为本月工作顺利完成。第二天财务打来了电话,“小倪,本月传单印了多少份呀。”
“六十万呀!”
“可经理明明通知本月只印五十万份,只付五十万份的印刷费呀!”财务小姐说。
“我再核实一下吧。”
一分钟后经理打来了电话。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带上我签过字的样稿。”经理的脸色很不好看。
“样稿交给印刷厂了。”
“到印刷厂去取。”
我气喘吁吁跑到印刷厂,果然经理的大名边有“印六十万”的字样,我的心放松下来,拿进经理办公室,一边考虑如何才不叫经理因记错了数字,错怪了下属而难堪,我应该说:贵人才多忘事,经理这么忙,记错一点点是正常的嘛。
经理接过去,瞟了一眼,马上就还给了我,既没抱歉,也没难堪。“多印十万的钱从你以后的奖金中扣。”
“可是……”
“你明明多印十万份,不仅不认错,还自作聪明将五改成六,这是什么行为你知道吗?经不起表扬呀,工作刚刚上手,就学会了糊弄主义啦!”
人就是这样,他可以让你热血澎湃,也可以让你无地自容。
晚上躺在床上,我琢磨到下半夜三点,才琢磨出其中的道道。是赖小姐干的,是她代我去签字的,签完字做了手脚还给我,让我吃了大亏。
我大声号啕,六千块呀,姓赖的害我扣掉六千块,像我这样的新员工,六千块是六个月的工钱呀。
我男朋友拳头握得吱吱响,这个小人,我一定不放过她。
我赶紧停止哭声,“别,得罪她我就完了。”
“这口气咽不下!”
“以后再说吧,这笔账我一定记住。”
这件事发生后,我失眠了六夜,也瘦了六斤。屁没放一个,照样赖小姐长赖小姐短。
倒是我的男朋友,耿耿于怀了好久。
但是从此以后每当我的男朋友结识新的朋友,我总要教导几分。“别信他的话,防他一手。”“别透露信息给他,他说不定就会成为你的对手。”
大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味道。
而当初那个义愤填膺的小伙子,在后来的三年,不断被骗,小的几百,大到上万,但再也听不到他的牢骚了。
他迅速接受了这种竞争的风格,理解了这种状态,同时身体力行,直接用上了这种手法,成就了自己的事业,这是后话。
这个字写得像蚯蚓,整日研究时装和新款化妆品的赖小姐轻而易举地消除了她的隐患,消灭了她的对手。我被延长试用一个月,试用期的员工不享受奖金和各种保险。真正的白领还很远。
处罚之后,赖小姐请我吃饭,并送给我一串珍珠项链,她说:“我是站在你这边的,经理确实签的六十万,但是我不能替你作证。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是个小鸡肚肠的人,你不了解,我还不了解?这口气咽下吧。我们要吃饭呢,我们共同吸取教训好不好?”
“当然。”我说。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第二件事,第三件事紧接着就来了。我编的传单被总部策划部宣传部定为全国本月的典型成功样报,分派全国一百多个子公司作为学习的榜样,并且制作人到总部干部学校去作报告。我看着传真通知,当时就不住嘴笑起来。我又兴奋了三天三夜,理所当然地开始准备发言稿,并根据自己制作传单的经验,一二三四一一列出,理论联系实践,洋洋洒洒万言。但是,赖小姐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对我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企划部你多照应。”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我想我的脸色开始变颜色了,我一生气一激动脸上就红得发紫,不停地变,我的男朋友经常被我吓着。
我怕吓着赖小姐、高小姐、陈小姐,就赶紧溜进洗手间,但赖小姐不怕,小媳妇似的跟进来,“这是经理安排的,经理说你的形象不太那个,怕你上不了台面,给公司丢脸。”
我冷笑一声:“完全对,我不会穿衣,不会化妆,普通话说得也不好,即使找我去,到了台上也会出错,再说,我写了三天,报告还是一团糟。”
“没关系,我整理一下就是了。”赖小姐坚决地说。
“不用,还是我来整理好交给你吧。”
读者,我现在告诉你,我是怎么整理的。
我把第一点:“本产品适合普遍定位宣传”改为“本产品适合重点定位宣传,并罗列了相反的论据”。
二、产品进入成熟期的诉求,应从漫画、实例的形式转到理论支撑的高度上、扩大名牌知名度改为产品进入成熟期的诉求应以实例为主。
如此等等,我男朋友的意见是:你不能把你参加演讲比赛的十二本获奖证书拿给经理看吗?我不能借钱给你买两套时装吗?我心痛地说不出话,眼泪像瀑布一样流涌。
我磨蹭到赖小姐在上飞机之前,将报告誊写得清清楚楚交给她,我看见她的眼睛因焦急等待太久后的疲倦。她很感激,或者说很礼貌故作感激。总之,她恢复了笑貌。一只绿色皮箱配上一袭绿色的连衣裙,就像春天的天使出了门,坐进了经理的桑塔纳去了机场,她回头看我,向我挥手,脸上一脸白领的清高气质。但是,我已看穿了真相。应该说,我真正学会了看清社会的诸多真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我有一种隐隐的痛,又有一种微微的快感,我感觉到自己主宰了她的快乐,突然之间仿佛自己高高在上,可以凭借自己改变命运。
赖小姐走后,一切策划部的事务我开始接手,我给分公司策划部的姜部长打电话主动汇报工作,并将以后我编制传单乃至整个宣传方案的真实态度汇报给他,我拿出当年主持节目的软声细语配上早已准备好去总部发言的报告,侃侃而谈。
被赖小姐称为“威严”的“老古董”问我:“你为什么没去总部讲解呢?”我谦虚地说:“一、我没有转正;二、我不是策划部长;三、我太内向,不是特别亲近的人我一般不敢说话。”
白领生涯的开始(四)
姜部长在电话里说:“这算什么理由,不管是白猫、黑猫,逮到老鼠就是好猫,没转正说明经理有问题,我们公司是‘人才至上’的公司,不一定要待满三个月,不是部长也可以去总部作报告嘛,这才符合我们公司提拔人才从基层做起的用人准则,至于第三点,我不同意,我觉得你具备一个讲师的素质。”
这就对了,我读的是教育学院,理所当然有上台讲授的经验,我在各类演讲比赛中频频出风头,离此时并不遥远。
但我还是说:“我希望这份工作能作为我终生的事业,我不想伤害别人。”姜部长说:“真是善良的女孩,你不用说了。”
赖小姐从总部回来时,我转正的申请单已由经理签好字,然后由王小姐拿到人事部去了,而且我将作为“子公司一级专业人才”到总部的干部培训基地接受为期两星期的军事化训练。离赖小姐讲课的地方不太远,但我不坐飞机,我说那太费钱,姜部长和我的观点一致,并表示和我同甘共苦一道乘火车去。我们都提前预订了同一列火车的车票。这些赖小姐都不知道,她拿出拉杆箱里许多好吃的东西,也不说此去的收获,不知是怕刺激我,还是为了刺激我,无论如何,成败都与我有关,我只好缄口不言。
赖小姐在总部的表现及反响至今似是一个谜。与此同时,经理已接到了调令,他将荣升为省市场部的打假办主任——省市场部认为他更具备包公的素质,而不是占领市场的能力。他手上有最优秀的策划干部,他的广告费也花得一毛不剩,他的市场没有腾飞,我想这是姜部长的意思。
赖小姐在办公室也谈过她去作报告的那座美丽的城市,但她提到更多的是男同事殷勤的目光、外省奇异的服装、其他公司部长的尊容和下榻宾馆的档次,说得王小姐、陈小姐们眼珠直直的。作为回报,王小姐透露了她走后公司内部的变化——赖小姐眼珠也直直的,我想她怕是后悔送给我的发夹、泥膏糖、酸杨梅,包括送到经理办公室的一包藏在盒里不能曝光的东西,因为她接下来说的惟一一句是:“早知这样的话,我就……”可能就是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脱口而出的,搞得王小姐陈小姐也不好意思,因为我们嘴里还在尝赖小姐的酸杨梅。
新来的经理姓卫,扬州人,姜部长的同乡,他特意把我叫进了办公室聊了三分钟。他对我说:“听说你能力不错,希望合作愉快。”话虽简短,但意义重大,因为赖小姐等他召见谈话一直没等到。
事情就是这样,有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可以主宰一个人的心情。打扮得分外精心的赖小姐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不停地向经理办公室探头,可是始终没有得到经理的单独召唤。我想这是个有利的局势,第二天我充满对未来的美好的向往踏上了去总部的军事化培训化基地的火车,在火车的软卧里,我轻而易举找到了从南京上车的姜部长,我大失所望,他腆着巨大的肚子,他的头就像是直接按在肩膀上的,他的手指很短,但戒指挺大,他的眼睛很小,眼镜却很大,乍一眼,以为他没有鼻子,再一看鼻子在眼镜里面。
他说:“你好,倪小姐。”说完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我。
我也说:“你好。”但我不打量他,我怕他自卑,我只看他的手,他的手虽短但却肥而白,很干净。
我有点同情他的长相,又因为他常帮我的忙,所以我不看他。
“不要怕羞嘛,果然是位内向的姑娘。”姜部长说,并且他拍拍我的胳膊,“以后不要拘谨,我不仅是你的上司,也是你的朋友嘛,这一点你肯定是清楚的吧!”
“谢谢”我诚心诚意地说。
“新来的经理也是我的朋友,这对你是有好处的。”
“谢谢。”
“转正以后,薪水就多了,一切都好了。”
“是的。”
“到培训基地后,你还可以见到张部长,他也是说话算话的人,我已在他跟前几次提到你。”
说实话,今天我对整个白领生活的状态都给予了否定,我嘲笑他们也嘲笑自己,我看清一切,感到虚空。因为这些地方确确实实带给我相当多的阴影,以至我回忆不出什么特别的心情,但是以我对自己的了解,当时我肯定是激动的,总部的嘉奖晋升的机会都是我当时梦寐以求的东西,高薪、漂亮的时装;像赖小姐那样生活是我那一个时期的目标所在,所以,这样的语言应该会让我受宠若惊,热血澎湃才是。
我们聊了很久,说是聊,几乎都是他一个在说,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一副才高识广的架势,而我,则像十七八岁的中学生。这当然不是真正的我,不是有备而来的、装模作样的我,是心怀大志的我,是委曲求全的我。最后他聊我们产品到底能治什么病,有什么成分,是黄豆水还是大麦芽,因为总裁是卖豆芽、化肥和猪肉出身的。他向我炫耀了他所知道的公司上层底细后,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留给我的是无穷无尽的黑夜、无穷无尽的空虚,但我不会怀疑我的身份、我的理想以及我为之奉献青春的事业。
总部的军事化培训基地是封闭的。真正是深藏大山之中,与光明仿佛相距甚远,我们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然后集合训练跑步,像军人那样立正敬礼,像军人那样排队吃早饭,上课时背诵一遍总裁的教诲,回答教官像军人一样的提问,教官问:“如果你的爱人即将临盆,而公司即将把你召去开紧急会议,不能告诉家属你在哪里、干什么、什么时候回去?你是服从还是不服从?”
这些营销界的精英、这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大姑娘,一个个充满豪情地答道:“服从组织的安排。”
教官又问:“当城管工商来检查我们的工作、发现了我们不合法的做法,对你进行教育,当然遇到火气大的,甚至恶言骂之、拳手捣之,你是顾全大局的忍耐,还是为了个人的尊严而冲撞?”
我们的子公司一级管理和策划人才一律齐声呐喊:“顾全大局,牺牲小我。”
我还学习到了如何战胜对手、如何让下属死心塌地、如何让营业员变成我们的推销员、如何和经销商打交道、如何在发传单时避开雷区(政府机关、科研人员住宅区等等地方称之为雷区)!
公司还请来了国际上数一数二的大公司的管理精英来讲解市场的操作法则、产品的诉求、定位、消费心理的揣摩、市场周期的应对等等,我们确实受益匪浅,尤其是我,感受到了行业的真正魅力。
最后,教官气势磅礴地问:
“有没有信心做龙头老大?”
“有!”
“占领农村有没有决心?”
“有!”
“离开老婆孩子会不会伤心?”
“不会!”
豪气冲天的声音贯彻整个教室。激动、豪壮、投入,让人舍不得从这激情中退出。
激情总会过去,最后一个下午,我们这些经过洗礼的人才终究要再回到各自的岗位。大家伙忙着换名片、留影,我们的姜部长好像还没从激情中醒过来似的,他到女生宿舍来看我,直接就抓住了我的肩膀:“激动吗?同志。”
这双同志的手从肩上移到腰上,就变成了敌人的手。我想起我们在课堂上的豪言壮志:顾全大局、牺牲小我。直到他的口臭袭进了我的鼻腔,我才背弃了誓言,啪地一掌挥去。
这一掌也同时挥净了我的前途,唉,真所谓一步错整盘皆输,机遇一定要小心把握好。
白领生涯的开始(五)
我回到公司的时候,赖小姐还不知我和姜部长同去没有同回的事情。
她请我到她的家去,不断把盐水虾和排骨往我碗里送。
她说:“我们的经理调走了,我得跟你说说以后的形势!”我表示等待指点。
“新来的家伙我打听过了,老奸巨猾、心狠手辣、贪得无厌,哪像我们以前的经理温和善良,待人真诚。”
“待人真诚,对企业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才能,会用人。”
“你真天真,好吧,我问你,我算不算有才能?不用说也算一个吧,但新来的经理还不是不会放过我,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听说过吧,我们都是老经理的人,新经理不会用我们的。”
我不回答。
“别看姜部长器重你,没用的,姜部长只管企划,没有实权。经理负责制,只有经理也就是分公司的经理才对子公司经理有支配权。所以,新经理对你不满的话,不需要通过姜部长的。”
“我不会得罪他的。”
“傻瓜,他要培养自己的心腹,管你得罪不得罪他,找个借口就毙掉你。你不在的时候,他让我在报上登了招聘启事啦。”
加上我送给姜部长的礼物,我也有些害怕了。
“依你呢?”
“我们团结一心,抵御外患。”
赖小姐花了两个小时教导我如何抵御外患,譬如新人进来时,首先要晾他,不让他接触实质性的工作,让他干杂七杂八的事,不让他有表现的机会,不让他掌握我们的业务关系,不让他单独和经理在一起,别让他打我们的小报告。而我们呢,电视台的片子和传单制作结合起来,尽量不让经理过多的不满,多加班,把工作全部揽下来做好,不让新人有插手的机会,少打电话聊天,最重要的是我们对新人一定要客客气气,否则,也是一个把柄。
得此教诲,真是三生有幸啊。赖小姐从敌人变成了朋友。
我们联合作战在三个月内收获颇丰,战果硕硕,我们企划部来了四个,走掉了三个,而且都是经理亲自让他们走的:积极性不高,整日无所事事。
但有一个顽固地留下来了,并且很快从我的跟班一路爬上来,代替了赖小姐的位置,那小姐姓颜,最大的特点就是笑得甜,她根本不像前三位,一天到晚围着赖小姐,想搞好关系,她们太不了解公司的内幕了,以为部长的马屁拍好就是胜利,惟有颜小姐另辟捷径,一下子用微笑征服了人事部长,人事部长是新经理带过来的老部下,对新经理的心理是了如指掌,颜小姐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突破了联合战线,以良好的心态,对工作的执著精神,对企划的独特见解而被新经理大加赞赏,加上人事部长的努力,轻松地取代了赖小姐坐上了部长的宝座。
气炸了肺,又失掉了地位和面子的赖小姐对颜小姐恨得咬牙切齿,把颜小姐的电话号码抄给了她的警察朋友,害得颜小姐三天两头扣车迟到,但也只是插曲罢了,颜小姐大度地说:我理解她的心情。
而我,却侥幸摆脱了公司大换血,因为我的传单被总部当作典范,也由于我和姜部长曾经的交情。
总之,我比赖小姐多留了半年,拿到了为数不菲的转正后的奖金,但是一件意外,仍旧断送我如日中天的前途。
我们在电视台一直正常播放的一个五秒广告近来却老是不好播放,电视台通知我们拿回来重拍,我们拿回来到放像室一放,一切完好,送到电视台,那边又喊播不出,于是常常漏播。
春节正是我们产品销售高峰,广告跟不上来还了得,卫总不高兴了,表示要扣掉春节期间的奖金。
颜小姐和我都紧张起来,把带子拿回来看了十七八遍,然后把电视台的人喊来看了十七八遍,一切搞好后,又亲自跑到电视台坐镇。这么一坐镇才知道,电视台广告监制是赖小姐的追求者,为赖小姐进行的一次报复活动。我们赶紧向卫总汇报并责令电视台赔偿,按理说我们的工作已完成,错的责任并不在企划部。
但是一月份的奖金却发下来我们企划部果然一个子儿都没有,我才大惊失色,春节是销售的高峰,我们天天加班,脑汁绞尽了,手都写破了,主意也出尽了,到头来连一分钱都没拿到。
没有人为此不满,很简单,因为资格最老的赖小姐已经调离,颜小姐没有转正,其他几个也是刚刚招进来的新手,其实真正享受奖金的也只有我一个人。所谓扣掉整个企划部的奖金说白了也就是扣我一个人。
我不甘心,把电话打到了总部监管办副总裁,我们的内部刊物称他为“包青天。”专门为一线人员鸣不平、报不公。
我打电话一五一十诉说了事情全过程,副总裁表示一定查办,还我公道,最后问了我的姓名。
打完电话的第二天,财务部通知我领奖金,我领到了五千元,也就是我应得奖金的四分之一。当时我想,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能再去烦副总裁。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打一个市内电话被罚款五十元,迟到一分钟罚款一百元,我想息事宁人,一忍再忍,尽量想以出色的工作弥补我的对抗,可是不久又被莫名其妙地调进了市场部,经理宁可找几个根本没有接触过策划的新人来做策划,也不愿让我经手。大大小小的会议上经理总要点名批评我,虽然我留恋公司良好的企业文化,留恋那优厚的待遇,但是我不得不打了辞职报告。辞职报告打上去不到半天,总部就批准了。这么神速的签字,我进公司一年多也才见到这一次。并且经理在辞职意见栏中称:该员工骄傲自满,斤斤计较,对新人采取抵触情绪,阻碍公司发展,该员工在宣传工作中酿过大错,浪费过大量广告费等等。
义愤填膺也罢,怒火中烧也罢,再做挣扎已失去意义。
我就这样不光彩地离开了这个由高级知识分子组成的大公司。我输掉了我该输和不该输的一切。
但我什么话也没说,在这里呆了一年之后,绝对不会对公平公正抱有幻想,我看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能。
需要说明的是,我上访的那个副总裁也是扬州人,他透露了上访者也就是我的姓名,也就是说打这个上访电话就决定了我的离开,我所得的奖金只不过是个骗局,掩饰真正勾当的骗局,这是经理在我临走时亲自告诉我的。
这使我想起了曾经读到的一段话:为了给你致命的打击,总得让你先尝尝甜头,放松警惕,然后“啪”的一声,你就彻底完蛋。
命运是生性乖张的,总喜欢制造意外,命运也会诱惑你,用甜蜜的东西让你尝,当你产生欲望时,马上拿走它。
可悲的是此时我对挣钱已经产生了强烈的欲望,包括过城市人一样的生活,城市的一切好与不好的生活方式无一例外,被我当成榜样深深迷恋。若不是这起起落落的事端,我断不开对它的向往和模仿。
但是命运恰到好处地让城市的丑陋暴露出来,它嘲笑我过于单纯的大脑,盲目虚荣的心态。
难以承受的溃败,在这虚弱疲惫的时刻,没有更多的机会。
溃败来自幻想(二)
我就像一只忧伤的鱼,在城市的水里游来游去。又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城市的角落里撞来撞去。
忠心耿耿的他就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我无法离开他,在任何一个地方,我最终只会回到他的身旁。
他当然不相信我,他不相信我厌倦这些地方,不相信我只是为了房子为了爱才乐此不疲。
每天他比我早下班,只要他买好菜,择净炒好,插上电饭锅就坐不住了,骑着自行车逆道而行,一路从我回家的路上迎过去,然后看着风度翩翩的男士从写字楼上下来,他曾几度怀疑他们其中的几位应得到我的垂青,他们有足够的魅力而我佯作不知。
我因为他的多疑而大声号啕,不吃饭,不睡觉,坐在地上任蚊子咬。然后他就心软了,伸出胳膊:好,好了,我错了,咬一口吧。
他就这样将我宠坏了,宠成了一个脾气暴躁的女人。
一个必须要发泄,否则就不罢休的女人,一个因为暴躁脸色浮肿,睡眠不足,日渐衰老的女人。
后来有一次,我碰到一个服装厂打工过来的小姐妹,她说:我们还认为你过的好日子呢,原来是这样呀。
我们脸上过早地出现斑和痘,心事重重。而她们,由于活泼、由于单纯的生活依旧细皮嫩肉。
但是这一切却没有影响他的爱情,尽管我当时不这么认为,但事实确实如此。他以默不作声,令人依赖,甚至可以抱着敢于牺牲一切的态度庇护着我。我的房东、我的父母、我的同学都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开始意识到这种忠贞的价值。
可是当时,我们自己并不这样看,康怡公司的所谓白领的工作环境,使他产生了深深的自卑,他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平衡的心态,就在这时,不情愿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正式同居的第二个月,也就是我在康怡公司战意正酣之时,我平常如期而至的月经突然爽约了,那股暗红的、总让人无奈的血,这次无论如何苦苦期盼都没有到来。
“一切都是你,都是你!”我狂躁地叫,用最刻薄的眼光盯住他。“都是我的错。”他哭丧着脸,一副罪孽深重的模样。
“难道你就不着急吗?”看他寡然无语,惶惑不安的模样,仿佛不能消除我的怨恨。
“到医院检查一下吧。”
“没什么好检查的,就那么回事。”我老练地说。女人的直觉是最灵验的。
“我觉得对不起。”他也不加验证,马上赞同了我的直觉,他处处听从于我,仿佛已没了自己的主见。
他没有提别的要求,一分钟也没有考虑,他决心带我去医院,似乎这是惟一的路,这确实是惟一的路。
我想哭。
我的事业刚刚开始,我无依无居所的日子刚刚结束,我不习惯这个意外,我感到不适应,我困惑、沮丧极了。
我的喉头开始哽咽,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
他不安地盯着我,终于轻咳了一声,但嗓子又干涩。
我觉得他应该忏悔。
很显然,我把自己当成了受害者,和那个胎儿一样。
我们找了一家离他的工作地点、我的写字楼、学校以及仅有的一些朋友都较远的一家医院准备拿掉这个胎儿。
一个长得圆乎乎脸蛋的女医生,白净净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她正式通报了我这个消息,然后问我:“是做还是留下来?”
我仿佛没听懂,我认为,全世界都应看出我们两个失魂落魄的倒霉鬼才年方二十一二岁。尤其是他,脸涨得像猪肝,紧跟在我后面,已被羞愧折磨得抬不起头来。
“你一点不用担心。”女医生看出了我们的状况,“这种事现在算不了什么。”
但我感到羞耻,我必须张开腿,虽然我不甚明了机械是如何工作,但它势必从我张开的双腿进入,进入子宫,因为我知道根源也是从那里进入的。
医生再次安慰我,不会有人问你真实姓名和工作单位的。
但我仍然缺乏心计,我在病历卡上填写的是真实的姓名和工作单位。
我的惶恐使发了善心的医生不好意思不说点什么,她说:“下次当心点。”
“下一次?”我不由自主地看过去,而他也正看过来,仿佛坚决地赞同没有下一次了,“我向你保证。”
我坚决地想,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这种耻辱的经历。
当我坐在长椅上开始等待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似乎比我还年轻的女孩,有着姣好面容和身材的姑娘也侧坐等待,没有人陪伴,但她的脸是开朗的,若无其事的,就跟排队买电影票一样的神色,对手术似乎不存一丝畏惧。
“你第几次?”她主动问我。
“当然第一次。”
“你这种情况,完全可以选择吃药。”
“吃药不用痛吗?”
“当然,但要贵一半。”
“你为什么不吃药?”
“我是第三次了,吃药不管用了。”
但是没容我再开口问,护士叫到了我的名字,我赶紧走出来,毕恭毕敬地跟随她走向凉森森的手术室。
一个脸色苍白的姑娘缓慢地、虚弱地从高高的手术台上往下移,她的眉心还没舒展,她的步履是笨拙的、沉重的,这令我想到了钻心的疼痛,她和我擦身而过,就在门要关闭的那一刻,我的男朋友一下子深深地握住我的手。
他传递过来的是强烈的愧疚和心疼。
“你上去,两腿张开,裤子脱掉。”
我爬上去,先脱掉裤子,然后才两腿张开,看了墙上的钟,十点二十二分。
我的脚被固定起来,一块白布覆盖上来。
然后是擦洗的动作,仿佛是什么药,又仿佛只是冰凉的水。
戴橡皮手套的声音,各式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有冰凉的东西插进去,插进我已哆哆嗦嗦的身体深处……
金属钻进我的身体,金属钻进我的心里,金属钻进我的肉里,金属在我的肉里搅动,金属在割我的心,金属刺我的肺腑。
“妈——”我开始狂呼,我觉得世界末日就在此刻,无边无际的疼痛,疼痛无边无际,我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口齿不清地求饶。
我听见医生不高兴的声音:快了,快了,要配合,要忍耐,这点小痛叫成这样。无边无际的疼痛还有无边无际的愤怒,咬住了我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肌肤。
“妈……”
然后我失去了知觉。
当我被扶出手术室的时候,时钟指向十一点三十八分。
我听见医生对我的男朋友说:“她的子宫是歪的,所以困难些。”
她那么轻飘飘地说话,她将我拖进地狱,没有一丝歉意,反而如此轻飘飘地说话,我讨厌她的声音。
但我的男朋友不断向她说:“谢谢!谢谢!”他像对救星说话。
我不能行走,只好蜷缩在病床上,躲在一张冰凉的竹席上,浑身发抖。
冰凉的泪使我的面部开始发胀,他一遍又一遍给我拭泪。
但我依然感到寒气刺骨,这种怨气究竟来自我的内心还是来自我身上的凉席,我分辨不出,只觉得寒气将我整个身躯包裹住,让我浑身冰凉,让我的思想开始破碎、飘浮。
走出医院的时候正是正午。“我们打个车吧。”他小声地说。我瞟了一眼,昂贵的手术费还有调养费,我们两个都请事假出来的。“我们打个车吧。”他还是不愿我坐在破旧自行车后架,尽管我已慢慢地坐上去了,他扶着车还是不肯走。
“颠坏了,打个车吧。”我不予理睬,他只有妥协。
以后每一次从医院出门的时候他总是重复这一句话,但我从来没有听过。如果这第一次是由于缺钱,第二次则是一种说不清的理由了。我们之间,他的意见如果不符合我,遭到枪毙的肯定是他的。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我的婚姻里,以至有一次我指责他交友不慎时,他一反常态像头狂暴的狮子:“我高兴,我喜欢被人骗。我就不听你的,从此以后再也不听你的安排,我受够了。”
因此,可以说,当我赢了,其实我却输掉全盘。
溃败来自幻想(三)
第二天,我照例去上班,那是个不得不上班的日子,我只能说,那是必须上班的环境。整整一个月,他每天准时送我上班,接我下班,帮我洗衣、做饭、端尿盆,但是他能量太小,我的策划案、我的传单,我们领导的态度和同事关系比他的温柔有杀伤力、有穿透力、有影响力。
更严重的后果不在这里,而在于他深深的歉意,整整两个月,他几乎不碰我,我看得见他的隐忍的力量在体内冲撞,看得见他年轻的激情无法宣扬,他太年轻,不能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无动于衷。
我主动为他敞开,要求他的爱,我们也做了层层防御,但是火山是防得住的,星火却溅漏了;洪水也是防得住的,但小小的某处堤口泄露了天机,他的种子又漏进了我的体内。
这回我不相信自己的直觉,我独自去医院,我不想无端惊扰他,报告单出来后,我也不相信。我在医院化验室门口一再地问护士,“有没有搞错呀?有没有搞错。”护士小姐用方言骂了我一句我才悻悻离开。
晚上我们抱头痛哭。
这回我选择了药物。
药物是温柔的,它点点滴滴的渗透,细声慢气的造访,它的疼痛是微妙的,如果金属接触子宫是冰雹的话,那么药物穿透子宫就是细雨。在这期间,我不仅上班,而且出差。在我参加康怡公司军事化培训的两个星期,那鲜红的淋漓不尽的血无缘无故就会从我的腿根流出,然后流向小腿和脚踝。我认为它该走了,四十多天了,我忘乎所以地跑、跳,立正的时候它就涓涓地流下来,让我虚弱无力,教我惊恐万状,逼我懂得害臊,使我恨他,恨那个同样痛苦的人。
药物治疗后的六十二天,为了那不肯轻易脱离的胚胎,我再次张开双腿躺在手术台上,再次听金属发出清脆的响声,再次忍受割心的灾难……
从医院出来时,他照常用三个月前的声音说:“我们打车回去吧!”这情景使我仿佛回到了当初,疼痛加剧,怒气上涌。我的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倔强。我漠然地听任风景在眼前摇晃。
“坐自行车会颠坏的。”
“我喜欢被颠坏。”我一声一顿地说,用低沉恶毒的语调伴以丝丝冷笑,我往前走,步履蹒跚,但我不停止。
从此,亲爱的,他见到血就会发昏。我们彼此相爱,但我们像陌生人那样远远地相对,他不相信一切科学手段,愧疚几乎压抑了他的欲望。除此之外,他把胳膊伸出来,“来,咬我一口吧,让我赎罪吧。”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吧,我不高兴、一发脾气他就会习惯性伸出他的胳膊。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就会自觉不自觉露出某种隐约的恶毒的微笑,轻蔑的带着淡淡的怨恨,让他常常手足无措,但是他并不抵挡,也不躲藏。也就从那时起,我的腰就时不时开始酸痛。后来我们境况改善的时候,我尝试过推拿、中药等一切这座城市的先进手段,但是很遗憾,我还是腰痛,甚至强烈到足以让我停止思想,停止运动。我三番五次住院诊疗,让我喝那恶心苦口、浑浊不堪的中药,但这病魔似乎永远不会从我的生命消失了。
到如今,我不能骄傲地跟他说:亲爱的,拥有爱情是美好的。相反,它有许多肮脏的、混乱的、缺乏约束的甚至是毁灭性的行为牵制着爱情的走向。
从我拿到化验单摔给他到我从昏迷中醒过来以后的所有日子,他没有向我发誓、忏悔、保证,他异常平静地对待我,心甘情愿忍受我的暴戾恣肆。疼痛让我睡不着时,我就摇摇他的胳膊,他迅速跳起来,心领神会地伸出胳膊,我的牙齿伸过来使劲、使劲、一再使劲,他的脸迅速涨红,眉头皱起来,牙关咬住,最后五官扭曲,挤到一块,我才松口,然后像吸血鬼一样,心满意足地睡去。
是的,我不愿回想,甚至不愿写下来,但那确确实实是我,像饥肠辘辘的猛兽,像个魔鬼,像个疯子,那满溢屈辱的狂躁的灵魂,精疲力竭地躺在那里,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那就是我。
但是,他还是爱我,或者说,他的爱已经被魔鬼牵住了鼻子,只好任其摆布。是的,从他对我的心醉神迷的一刻起,可能就注定了他必须学会忍受,并且渴望新的机遇,新的舞台,他要占有、发现、征服这个世界。他需要新的语言、新的力量,把精力和情感换成一切物质的东西献给我——他心爱的姑娘,而且他不露声色地做着一切,他忘记注册会计师的考试,他让他的导师捶胸顿足,连呼,“你完了,完了。”
他不再去听课,只牢牢记住了考试日期,到了那一天,他拎着一包东西去班主任的家就彻底删掉了所有旷课的记录。
他知道,征服这个姑娘,首先就得了解这个城市;赢得这个姑娘,首先就得征服这个城市;拥有这个姑娘,就得为自己获取尊严和地位;给这个姑娘幸福,就得让她在这纷纷扰扰中得到安全感,安全感就是有自己的收入,有房子,有可以让爱情舒展的地方。
虽然他的理想是做个会计师,坐在敞亮温暖的办公室里,脱离体力劳动的状况,但是由于认识我,改变了他的观点。我在保健品公司的高薪刺激着他,房租由我交,买菜由我付钱,看电影也是我自己请我自己。可能由于我在花自己钱时过于张扬,表面上我并不张扬,我每个月都有不少的存款存进银行,我喜欢用他的名字。但这恰恰刺激了他,他放下好端端的会计工作不干了,更可惜的是他的注册会计师资格考试也半途而废。他敏锐地感觉到,我们之间关系的不平等,主动权被我牢牢掌握,我说一,他不二,无论在娱乐,开销和其他方面。在金钱面前,我可以随心所欲,而他从没有,他不抽烟、不喝酒、不玩游戏、不打牌,除了看书,似乎没有任何嗜好。当然这不是真他,真正的他从小受父母熏陶,无论哪一种牌的游戏他都熟练有加,他爱喝酒,白酒、啤酒、米酒、黄酒、葡萄酒,他来者不拒,这都是婚后表现的东西。当时,他默默无闻地在我左右,他隐忍着,并从中体味苦涩,体味贫穷,体味落魄,两个人朝夕相处,但风光得意的那个人怎能感受到比她低的人的心境呢。
是的,我没有,我从来不具备贤良的品德,我充其量注重爱情的形式。
这些实际情况迅速使他蜕变,使他加快前进的步伐,甚至改变着进取的方向。他辞职,从风风光光、四平八稳、无波无澜的职位上下来,他模仿我自荐书的风格写自荐书,然后一趟一趟跑人才市场,他拒绝任何职位,当然他没有文凭和户口,一切职位也拒绝他,但他不在乎,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保健品行业的营销。当然,这不是他的理想。这是他当时知道的惟一挣大钱的途径,也是他能够跻身进去的途径,这并没有使他对我失望,并没有,他选择了同康怡公司比较接近的一间公司应聘,尽管是从散发广告传单开始,我们在追求时,可曾想到我们得到的另一种结局?他果然被一家保健品公司录用,但不是执行经理而是业务员,但他不在乎,他收拾行李到乡下踩点,他告诉我,他要赚大钱回来,他让我等着。
我清楚地记得这一切,当他看着我拖着虚弱的身体去上班,带着被欺压的受伤的心回来时,就已经决定了他今后的方向,决定了他今天和他终身的目标。
我记得他穿着有产品标记的广告衫,穿梭在各个乡镇各个街道,挥舞着小旗,逢人便说:服用我们的产品,让你睡眠好,精神好。他说他像个江湖郎中,抱着一大堆一大堆的传单挨家挨户地发放,为此他发现了许许多多不同风格造型和不同品位装修的家居。他说,真正的城市生活是干净的,他们光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不像我们,租的这房子的四壁和地面都是凹凸不平的水泥。
后来,我们住进了装修豪华气派的房子时,经常会看到汗水淋淋的小姑娘或小伙子挨家挨户的发传单,他们从敞开一条缝的门外探来好奇的目光,所以我经常说,你们要不要进来坐坐,喝点什么。而他们便害羞地走开。妈妈就说:“你这样不设防会吃亏的,多少小偷、盗贼就打着发传单的幌子来打探形势,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容易受到别人的攻击的。”我的先生说:“你是想显示优越感吧!”
不是我,是他,是他自己从这种情形中感受到了优越感,那种困顿、劳累和低人一等的工作滋味他是尝得彻底的。
他每天要发放一千份小报,一个楼层十二张,他要爬近百个上千级的台阶,是的,这一切都有过。有人还记得那些往家家户户门缝里塞广告传单的青年男女,初次收到的人们还免不了说声谢谢,一直到后来每天能收到十张乃至二十张各色各样的这种东西,从壮阳药到美乳霜,从治痔疮到包治百病,扔得大家晕头转向,难辨是非了。发展到后来,居然有些人打着散传单的幌子敲开老大爷家的门,抢起了钱物。这种状况下,居民们开始谴责、投诉、拒收、到楼梯口加防盗门,这种宣传方式也宣告无效了。所以很多企业减少了这方面的投入,而有的则选择些气质不错,一看上去就是正派人士或大学生之类的人来做这项工作。这个时候,散发的人减少了一部分,但剩余的一部分仍然每天挨家挨户,每天爬七层楼,不计其数地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