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就是这些干巴巴的语音和语调。但这没有关系。他的声音让我温存,我的声音让他安心,直到他说“唉呀,十多分钟啦!”我好像才从梦中惊醒,我心疼白花花的钱就这么轻易躺进了别人的口袋,然后啪地挂掉电话,也有点跟自己赌气的味道。
放下电话,我的心思又来了。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通五分钟还是十五分钟的电话,放下电话转身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自己十分可怜、无依无靠。哪怕我马上接着吃一顿没吃完的晚饭或者跳一场没跳完的舞。无论我做什么,我都知道自己的魂不在那里。
因此我相信他的每一句话,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说出我的心里话,谁知道呢,谁知道怎么会有这么揪心的疼呢!
我在下着大雨的夜里哭着睡着,一个女人想男朋友想得哭成这样,谁听见也不会无动于衷。我的房东老太披件衣服站到门口:“你不要这样哭,好不好?这样哭以为我们家谁欺负你了呢!”他们家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痴呆儿子,说他痴呆,他看到漂亮的姑娘就会讨好,手段一点不比正常人差。他说,给,给,给的是一个山芋,一团泥巴,一个蛤蟆都说不准,但他有诚意,别人抢都抢不去的东西他经常会给我,我也就经常吓得尖叫。
尖叫加上哭泣,组合起来叫人想入非非,房东老太还想到四川乡下给儿子讨一门媳妇、传个后。所以种菜、养猪还兼房子出租,统统为这个儿子,所以她一再叫我不要坏他儿子的名誉。
我就不哭,但眼泪收不住,看看她的脸色,想想自己的处境,还想哭,不过不敢在这儿哭了,穿上衣服拿上两块钱,拖拖拉拉去找公用电话亭。
夜不管有多深,我call他,他就会回,他总有本事找到电话。
他说是不是又想我了。他不懂触景生情,他只知道我想他想得直哭,他接受这珍贵的礼物,我自己心疼电话费收住泪,也就是他收线的时候。“明天再call我。”他总是这样说。
在漆黑的夜里我往住处走,我的思念往往就在凄凉的黑夜里动摇,我放弃男朋友温暖的怀抱是为什么?世界上最珍贵的是不是爱,我为什么把自己搞得如此伤心,如此憔悴,不像人样?我真该死。我往往这样,三个月中有五十天这样在深夜里call他,在回去的路上反省,在白天来临的时候一切就烟消云散。
他说我是寒号鸟,他很少有怜香惜玉的言辞。换了我们公司的开发部谈情高手,他称我是“痴情”、“傻蛋。”他自己的女朋友在外地,他也只通两次电话,他也会说想她,但说完了他就会喝啤酒,请酷似女友般温柔的姑娘跳舞、谈心思,日子过得丰富充满奇遇,足以能够代替相思之苦。
你这个寒号鸟,后来他常常这样叫我,他说我再不来我就会被思念冻死。这话是他说的,我听了吓一大跳,他混得人模狗样,他一月存了两千,比起二百五十五高出多少倍,他文凭还未拿到,他放弃了怎么是好?
他还没能拿到文凭,他说他可以到上海来重找工作,这意味着他只有从基层做起,从跑腿做起,从拎包的做起,可他现在已是副经理了。
我工作易找,但工作的力量比爱情的大,所以我不回去。
他工作难求,但爱情的力量比工作的大,所以他来找我。
这么一个自私的女人,遇到这么慷慨的男人,想想也觉得难为情。
我因为受宠若惊,也由于自己的解剖,我感到羞耻,我说你别放弃工作,我不值得你这样。
有谁会轻视自己呢?那是说说的,我叫他别放弃工作的真正原因是怕他找不到工作,完不成购房计划。
当我这么要求他的时候,我形容上海像个垃圾场,不知多少人下岗,表面上干净,内地是乱七八糟,人人冷漠,缺钱缺得要哭。这个时候我不得不拿出女老板的困境大加发挥。
他犹豫了几天。
两天之后他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公司。
他问我:“你是不是想甩了我?”
我一听吓了一跳,问他怎么有这个念头。
“上海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上海有钱的人多得是,你是不是想甩了我再找,要是就直说。”
他很少用这种冷峻甚至恶狠狠的不带感情的口气对人说话。一旦他这么说的时候,就会把人吓住,就像一般不轻易动手的牧羊人,一旦把鞭子举起,落下来什么滋味就可想而知。
我说你来吧,来吧,马上就来吧。
于是我当天晚上就看到晒得黑乎乎,穿着皱巴巴裤子的他,站在公司的楼下大厅里,旁边放着那只跟随了两三年的旧包。
我想象重逢中的拥抱、亲吻、热泪盈眶,但见了面一个动作也没实现。想想有些气恼,可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多少气恼也留不住。
路过菜场的时候,他要买菜,我告诉他没有煤气灶,他当机立断就地买了一个煤气灶,一罐气和一大包的荤菜、素菜,然后把剩余的大钱包里的钱全部交给我,我又找到了幸福的感觉,虽然他不说话。
进门的时候,他说这房子太旧,太小。第二天我下班回来时,他已找了个三轮车把我的东西全部搬上了车,找了一家相当不错租金却并不高的房子。
我跟他去新房子,他笨拙地骑着三轮车,却一脸兴致盎然。然后我就坐在床上看他忙忙碌碌。仿佛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摇身一变,变成了主宰我的人。
我们都装斯文,很自我的样子,内心里欢天喜地。
他第二天去找工作,第三天就去上班,我真想不到他本事这么大。这回找的不是保健品,是药品行业的工作,尽管也是跑腿的,毕竟比以往高了一个档次,工资也并不低。
我很高兴,我们都很高兴。
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语无伦次地谈情,我说我真傻,这么好的日子不过,干吗非要和你分开,我说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这日子过得真好。
他没有我那么多话,但他有行动,有热烈的拥抱和亲吻,我的肌肤能感到他的兴奋。
是的,我感觉得到。
我们常常在简单的动作中达到心灵的一致,他已经占有了这个女孩的心,他知道这一点,他望着我,我第一次发现,在我和他之间有一种很本质的东西,从我们初次见面起,这个东西就无微不至地保护着我们的关系,它广袤无边,不可违拗。干脆说吧,那就是童年。是啊,是我们一心一意想要抛弃的东西,如今我们在守护它,为什么不呢,我们在不懂的时候可以憎恨使我们不懂的东西,我们懂得的时候会明白谁才是自己的敌人,所以我们开始守护童年,这没有错。
双休日的我们,不再靠电话线诉说衷肠,他带我游遍上海的大街小巷,我们发现上海不花钱的风景比花钱的风景多得多,也好看得多。他带我看桥看庙,看山看树看水,看得最多的还是人。
他带我吃遍了上海的各种小吃。吃是吃了,我们不会研究它,后来有人问我,上海有什么好吃的呀?我就说:“可多啦!”但我说不出具体的名称,我们对于食文化是比较浅薄的。另外,我们看山看水,一般不去追究它的典故,我们看山看水无非是把山水作为彼此的衬托而已。所以,上海许多美好的东西,吃过的、玩过的、用过的,我们不一定能记住,我所能记住的是他,他牵我手的手,他载我的自行车“哐哐”行驶时的声音。
我们一起去看录像,尽管我是写字楼的助理,他是拿到了文凭的大学生,我们还会去聚集着五湖四海的兄弟、乱哄哄的录像厅看录像。我们自恃不同,我们常常还是让自己溶进卖鱼的、卖咸菜的、塑料厂的工人、饭店的服务员的行列。任何人站在我的面前,凭着嗅觉和听觉,我们都能分辨出他来自哪里又是干哪个行当,打工打到什么层次,我们喜欢“层次”。我们也相信打工能打出层次。
我喋喋不休地谈我的女老板,谈我的公司,谈我的自卑,他一脸不屑的样子,其实他已经受了伤。否则的话,三年之后,他不会把好好的年薪二十万的工作辞了,非要自己出来独干,把名片上“总经理”三个字印得尤其大。
从而我发现,这对貌似恩爱的情侣在一开始就彼此学会了把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寂寥都收藏起来,贫困造成了孤独也收藏起孤独,爱的无着以及漂流的伶仃之苦都收藏起来,留下追逐理想的梦说服自己面对。
远离你,靠近你(二)
当我回忆的时候,我知道他的一切的行为与我休戚相关。他进公司一个礼拜,就让我给他写一份市场工作策划方案,他说他想当上海市场部主任。我就笑,笑完就说,“等等吧,等等吧,你来才几天?”他说这不是问题,他们同时进来十个人,只有他具备管理的能力,其余的一看上去就不怎么样。他说他看到市场是混乱的,办法也是有的,他想借此机会把自己的思路编出来,把事情干好。
等等吧,等等吧。
他于是再等了二天,就又过来催我写。
我没有办法,一、二、三、四、五,洋洋洒洒帮他写了五千字的策划方案。他看看,表示基本满意,但关键地方需要修改,这种状况还是头一回,以往他看到我写的东西,哪怕是作息表他都说写得好。
我就不相信地看他。
他一本正经地思考一番,然后把“如何开发周边地区的大中型医院”中的五大措施六大步骤作了大幅度修改。
我睡着又醒来他还在改。我说你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他说不用了,我马上就写好了,马上就要上班了。
我这才发现我之所以清清楚楚看见他,不是借助灯光而是日光。我大吃一惊。我第一次领教了他的钻研,以及他对我的挑战。
他顺利当上了办事处主任。
他带我去见他的同事,他向他们介绍我的时候,我认为他会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她会写文章,她搞过策划,她是总经理助理,他一贯这样吹捧我,甚至哪一天不吹捧就让人不习惯,但这回他不,他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她是搞电脑的。
他的同事就追问:“搞什么电脑?”
他的脸就红,但他不改口:“搞电脑打字。”
“那你一定懂电脑行情了,可以请教吧?”他的同事果然像他说的:“嫩。”当然他也好不到哪。一九九七年的电脑打字也是个时髦的工作呢,那时我刚买了一台“五八六”,我天天趴在电脑上学打字,帮他打市场操作案,我真的变成了打字员。
他们问在电脑里可以看光盘是否属实?
“是的,是的,我几乎天天看。多媒体电脑就具备这功能。”
出了门我就揪住他,“你说,你说,我怎么是打字员?”
他一副流氓的笑脸,“不这么说,他们就会知道策划案是你写的,我就一点面子也没有了。”
“原来如此,为了大局姑且饶你一回。”
但总有一天要穿帮的,好在那时他们已是相知相熟的好朋友,不需藏头遮尾的,他的朋友们异口同声夸他老婆能干,有学问、口才。但他并不自豪,甚至他马上就会怀疑别人会由此而低看他。
他其实很不希望我比他高,比他挣钱多,比他受欢迎,比他职务高。
在他放弃了一份工作,追随我到上海的时候起,他就已经不喜欢我比他高了,不喜欢引我为傲。他更喜欢的是张扬他自己,展现他自己,当市办事处主任当了一个多月时,他就觉得他更适合做省办事处主任,他一次又一次要求我写策划案。
我也一次又一次按他的要求写策划案。
直到他的策划案从公司经理手上传阅到总部营销处时,便已奠定了他在该公司的地位。
而我却在度过整整五个月的助理生涯后,又萌生了去意。我制造别离、摧毁相守,我放弃,放弃不该放弃的理由。
这回邀我加盟的是杭州一家化妆品公司。我对他说:“我要到杭州去。康怡公司有人在那里任职,他邀请我去,年薪三万,二室一厅的房子,干的也是策划而不是推销员的话。”
他说:“那我呢?”
他这么问我怎么不心酸?我不会忘记刚来上海时那三个月的日子里怎么过来的,我便又将收起来的泪珠放出来。“我不走怎么行?这么好的工作,这么优厚的待遇,还有后台,我在上海受够了,我还想回我的老本行,我已经太累了!呜呜,我要挣钱买房子,难道你不想结婚啦!”
他马上就心软了。“好,好,你去吧。”
他的条件是,当有了足够的钱买房子,我们就结婚。
他不责备我,但并不是出于欣赏。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不喜欢干过河拆桥见利忘义的勾当,但他不得不常干这样的勾当。
也就是说,我们彼此都知道,我们无可选择地进入生活中的游戏规则,我们根本没有勇气和能力去奉献、去伟大、去正直无私、去为谁泪流满面。其实我们只有彼此。
上海确实不排外,但属于我们的也只有十几平方米交租的空间,还有永远同样年龄、同样悠闲、同样古道心肠、同样喜欢免费充当评委,评论房客方方面面、同样喜欢找免费家庭教师的房东老板娘。
这回老板娘执意挽留我,她责问我为什么要走?带不带电脑走?我的男朋友怎么办?上海这么大,难道找不到一份工作吗?
但是亲爱的,他就不这样逼问我,他毫无理由地迁就我,其实他知道我不能剥脱,我剥脱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软弱的肉体,连骨头都没有。
逃避是我一贯的作风。
上海除了能找到工作,还有我海誓山盟的恋人,但我还是执意要走。他一定察觉到了,从我的眼睛、从我不安的手上。他始终挂着信赖、邀宠的笑,小心翼翼地不去捅破我的心思。但是,这异常温暖的目光笼罩着我,也不能打消我的念头。我去意已决,我的脑海中只有重复的两个字:“离开”、“离开”、“离开。”我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那么朴素,单纯,勤奋,但是我的灵魂告诉自己,我是多么的浮躁,迷惘和忧伤。无端的恐惧和无端的忧伤,就像张着大嘴的洞,随时吞噬妨碍我们向前的一切。
我走的时候,带走自己的书和所有的衣服,他先把我的书送到车站然后才回来拿衣服。他不询问也不责备,尽管他知道这一去回来的可能极低了,他就是这么可恶;常常以守为攻,他不想让我走就是不说出来,他想让我回来他也不说出来,他就是那样可恶。他懂得对付我这样敏锐的女人,一切的手段都是多余的。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一)
杭州给我的待遇是年薪三万另加一套装饰完毕的一套二居室的房子,彩电、空调样样有,一日三顿免费餐。
这家公司叫隆宝集团公司。瞧瞧,这名字多土气啊。
我们的总裁在去新马泰旅游了一圈、公司被评为杭州十强乡镇企业之一、赞助了几次乒乓球、羽毛球赛后,也不愿意用这个名字了。
他说,我是个没念过书的粗人,是社会主义、改革开放,邓小平让我发的财,我请诸位来,是觉得诸位才是企业真正的人才,而我是个粗人。
他所指的诸位包括我曾经服务的公司的总部策划人员,他来此的职务是策划部副总裁。我还在上海做总经理助理时,他的电话就频频响起,他说他现在是他突破的时机,但是苦于没有帮手,他说这个公司非常有前途,总裁对他相当器重,他会让我的事业也得到突破。
到了隆宝,我就是直接隶属他的策划部文案科长。
我从上海出发时,问这位副总:“我怎么走呀!”
“你乘到杭州的火车,到了杭州再打电话给我。”
我下了火车又问他:“我现在怎么走呀?”
“你乘到横山的车到横山下,我来接你。”
我再到横山,到了横山我不用他接了,我随口一打听,就拎着行李找了辆三轮车到了隆宝公司。
这里既不是杭州城市,也不是杭州城郊,它其实是建立在杭州农村农田里的几幢大楼,因此我得的二居室充其量只是农房。
所以我既不兴奋也不激动。好在总裁及时向我道歉。
他说:“对不起,倪小姐,我是个粗人,我只上到小学三年级,好在改革开放、邓小平让我发了财。再说,现在创业容易守业难,我一年挣一千万时,公司没几个人,现在公司好几百号人,我一年也只挣一千万,这些人都是我的乡亲、我的邻居、我的亲戚,这两年我几乎没赚几个钱,我请你来就是想多赚点,你在大城市呆过,大公司做过,是人才。我们从现在开始只要人才,不要亲戚了。”就是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粗人的人,工厂里有上千名员工,全国有上百家分公司和庞大的营销网络,除美容保健品、化妆品之外,他的公司还涉及餐饮、房地产等行业,并且有良好势头。这次他花年薪三十万请副总裁,以及年薪三万请我们十位昔日康怡公司员工,目的就是向大公司学习。
这很好,粗人有粗人的直爽和可爱,粗人说:我是粗人,不会管理,全靠你们了。
这也叫人高兴,有主做比没主做好,有权比没权好,有小车坐总比没小车好,有二居室比租房子交房租好。
我的权限在于:一切对外宣传必须经过我的许可,所以对于以怎样的姿态让产品接触市场,完全由我做主,包括产品的色彩、外观、定位和宣传媒介。
你走在任何一座城市的百货大楼、购物中心,都能看到彬彬有礼的促销小姐和包装精美的产品以及红极一时的明星在电视机里千娇百媚地对你说“若要容颜好,请服用隆宝。”你肯定不会想到他的老板是一个小学也没毕业的木匠。人们有时宁愿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愿相信事实,我也是。当然,我在过了很久才相信了这一事实。后来,就吹捧我们的总裁走过的是一条充满荆棘和奇迹的路。
在权力面前,我是有点害羞的,这要追溯到我的童年和我的家庭。我在家排行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妹妹,新衣新鞋轮不到我,扫地洗碗还非我莫属。在家受惯了气和不被重视的地位,以致在学校里一天到晚缩头缩脑低人一等。由于我六岁上学,到了三年级才八九岁,我们班女生拔河、跨步、跳绳都不愿带我参加,我感觉自己就是被人讨厌和瞧不起,以至少先队讨论吸收新队员时,一位女生点了我的名字,我竟然连声说:“我不参加,我不参加。”害得老师认为我不求上进。尽管我成绩很好,但我从来没做过班长、学习委员以及劳动委员。送本子、锁教室之类的事情从来没有资格做。到了初中毕业,男生把情书夹在我的书里塞给我,我还当是挖苦,讽刺和嘲笑,我想我哪里会有人喜欢呢,这情形一直到我立志写作引来笔友增添信心了为止。
但此时的状况绝非同日而语。我去上班时,二居室有人打扫换床单,冲卫生间。吃过了饭,盘子往桌上一放有人收,有人洗。一个人独占一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可以看书读报,摁铃指使秘书来拿稿。
最关键的是分公司的经理来见我,还客客气气、毕恭毕敬地询问这个月传单怎么印,电视广告怎么打,商场要不要搞促销。包括分公司的策划员,她们无论老少,一律称我为倪科长或倪总,如果我说本月宣传主题是:隆宝让你的美丽不扣分、不打折、不受损……你第二天就会看到各地传真上来各式各样字体的“隆宝,让你美丽不打折、不扣分、不受损”的字样。这时我就想起,我在康怡公司受赖小姐他们的气的情景,我想我终于翻身了,终于扬眉吐气了,终于可以报仇雪恨了。
可惜赖小姐已不知今在何方,经理大人也似乎不见踪影了。康怡公司更是销声匿迹,我怎么也想不到发展势头良好的大公司,在一则假新闻的煽动下,就被剥脱得一丝不挂,应该被否定和不应该被否定的都被否定了,随即树倒猢狲散。只不过总有人拿它作前车之鉴罢了。我并未有如自己所需的快感,相反倒有兔死狐悲的伤感,毕竟我有今日,离不开康怡昔日的锻炼和招牌。尽管我和副总之间配合得并不默契,但好在他心思不在这些事务上,我也就海阔天空,自由自在地大干了一场。我还没过完隆宝公司的第一个季节,这位副总裁就辞职不干了。记得他刚来的时候,总裁就为他请了一个媚味十足的秘书,他还嫌不够,总裁又给他配了个专门安排宿舍生活的服务员,目的也是安定人心,好好干事业,毕竟日付千金,总裁花这么大代价请个策划高手来也是第一次,并且工资单上假模假样地造个月薪五千元的册子,为的是不让另外两位负责生产和营销的副总裁心态失衡。这位副总白花花的银子在口袋里烧得慌,赶紧去消费。他去买卡西欧、花花公子和鳄鱼,再后来去寻觅附近周边地区的小姐,事情就在这里。卡西欧、花花公子和鳄鱼本来就能够显示派头和身份,偏偏还递上一张名片,进一步核实,大有意犹未尽的意味。婊子无情,这话可不假,第三天正逢派出所打扫卫生工作,把这个小姐扫了出来,为了将功折罪,小姐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位副总的名片从精致的放化妆品的皮包里掏出来,并掏出了副总裁床上的甜言甜语。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二)
这一掏,使他月薪三万的事情掏个妇孺皆知。派出所一看,嘿!这条鱼此时不逮又待何时,单位管教不严,罚款五千;个人作风不检点,罚款五千。偏偏还得了什么尖锐湿疣,班也不能上,天天开着宝马往杭州的一个泌尿科跑。这一跑,粗人总裁也沉不住气了:泡泡小姐倒也算了,大丈夫犯点错误可以理解。其他两位副总裁关系搞僵也可以摆平,可市场比他这病还耽误不起啊。指望他来是扭转乾坤,创造业绩啊,可如今,市场还是那个市场,业绩还是那个业绩。
粗人总裁想想有些不高兴,给秘书打了个电话。第三天,这位副总裁的老婆就从厦门过来哭哭啼啼非要把老公拖回去问罪。
原指望总裁会有呵斥妇人之举或尽地主之谊,劝劝弟媳妇,可总裁送来了两张机票,表示男子汉应以家庭为重,妻儿为贵。副总那个气啊,劈里啪啦打了一通电话召回了七个他从康怡带来的兄弟,包括我。
他说:“这公司的老板鼠目寸光,不值得为他卖命,跟我走。”
他说:“养儿子还要十月怀胎,让市场销量往上翻,三个月就行吗?”
我气不打一处来,“副总唉,好像是你夫人硬要你回去,不是老板炒你鱿鱼,更没有谁说产品销量没上来。”
“说你不懂就是不懂,我老婆不是总裁跟她乱讲一气,怎么会来找我麻烦——归根结底,他是想一口吃个胖子,不懂市场规律借此机会把我整走。”
末了,贵州、广西和云南三个任要职的弟兄比较讲义气,第二天先送副总到机场,然后自己也去了火车站,其余几个就犹犹豫豫又想讲仁义,又舍不得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市场。三天之后,又有五个拿到了财务部的结账通知。其中没有我。
不仅没有我,总裁还请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小倪呀,是不是对副总的离去有些想法呀?我是一个粗人,不妨直说。”
我说:“副总的走,是必然的结果,是公司进入正常轨道的必要之举,是明智的,有益公司健康发展的。”
“你不觉得放弃他,是公司的损失?他是个人才。”他这么试探我。
“康怡公司在一九九六年销售成绩上涨,确实有他的功劳,找到了那种独特的宣传方式,这是不可以否定的。但时过境迁,康怡公司垮台,他只有眼睁睁地看,这些说明:第一,他的作用是限于特定时期的,不一定能在隆宝公司生搬硬套;第二,今日的他不是昔日的他,今日市场环境也不是昔日市场环境,所以把希望都寄托到他身上,是不明智的。恕我直言,真可谓时势造英雄,不是英雄造时势。”
“小倪呀,你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是一个粗人,不会讲那些高深的理论,我就是觉得他花在玩和看病的时间比工作的时间还多,看来我用人有误啊。”
“不会影响到公司大局的,凭您的果断,公司一定会迅速回到正轨的。”今天的我可不是康怡公司那个只会埋头苦干的、见到经理打哆嗦的外来妹,与其说以上是我的观点,不如说以上是总裁需要的观点。
总裁说:“小倪啊,以后策划部的主要事务就由你承担了。你可不能走啊。”
“谢谢总裁赏识,我不走。”
接替那位副总的是原来负责营销的曹总,和总裁一块土生土长的曹总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可能是当年和总裁一起学木匠时锯木头锯的。他挣的工资不高,却喜欢穿最好质地的西装,大雪纷飞抑或后来的酷热难当,他也要西装革履,从不丧失斯文。自打我进公司,我就没见他好好笑过,我还以为他没长笑神经。但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了企划部全体员工会议,他给我第一个表情就是笑,说了一句可能酝酿很久,自认很有蕴意和幽默的话,“该走的果然走了,该来的终于来了。请大家欢迎我。”自从策划部成立时起,这一块总是请人来搞,曹总从来只有远远观望的份。这一次花大钱请来的人曝了光,触动了曹总的酸神经,企划部向来是块肥肉,多少钱从这里花掉,多少策略从这里出来,这些年薪三十万的人不也是两只眼睛两条腿吗?
后来曹总就买了一套哈佛大学的教程和“营销企划实务”等等的书啃了起来。他写了一份关于市场企划思路的认识呈给了总裁。总裁想想外省请来的高手的作派,再想想自家弟兄的好处,对他自己有了些意见,得,这回不请外人了,请自家兄弟上。
所以曹总就兼营销和企划副总裁两个要职。
曹总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他说:“小倪,我知道你是有才能的。尽管你刚来那会儿,我以为你只是个花瓶,不仅我认为你是花瓶,恐怕你自己的属下也会这么看。即使你做了成绩,大家都认为是别人的成果,现在好了,你可以好好大干一场,证明自己不是花瓶。”
“我会的,我本就不是花瓶。”
“任总要求把一九九七年的全国市场操作手段、成绩以及失误能够详细地调查分析清楚,再重新制定今年前三个季度的方案,你知道,我向来不怎么出门,市场上的情况并不熟悉。所以,这个担子交给你,当然,对你也是一个机会。”
我嗅到康怡公司里那种独特的气味。但我不怕。
我呆过的公司向来是强手如林,男人挡道,女人孤零的。越往上走,能碰到的女性同行就越少。隆宝公司亦不例外,到如今,子公司的经理、营销、生产副总裁以及科长都是男性,我是惟一的女性。办公室除几个年轻的不谙世事的打字员是女性,仿佛作视觉点缀之外,其余都是或老或少的男人。打字员毕竟是打字员,一天到晚除了打字就是叽叽喳喳,无心思理会这些男人们之间的勾心斗角。我是孤独的,其间不乏有一些雄赳赳而来的应届生,怀抱巨大的热情找上门来,常常是几天下来,力不从心,落荒而逃。
我是企划部的负责人,我可以对我的下属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但实际上我一直是男人们的陪衬,我再有本事也被当作花瓶,男人对我不设防、不屑一顾、不当一回事,我看到曹总眼中的神气,看到了他眼中真正的我自己。
我决定承担这个任务,我决定到市场找资料。
我带着一名叫沈爱珍的下属,一个把我当大姐大来听从的南大广告系毕业的九七届毕业生,从上海、南京、徐州、济南、昆明、广州再到合肥,扎扎实实地经受了几番风雨的洗礼。
她扔掉了两双鞋子,我扔掉了一双。
我们领略了世界之大、路之难找、钱之易花、太阳之毒辣、方言之古怪、馒头之难咽。
半个月后,我说:“我们回公司吧。”
“可是我们的资料太少呀,才这么几个城市?”
“你是不是认为需要跑遍中国?”
“起码三十个城市要跑吧?”
“我累了,东西也够了。”
“可是我心底没谱呢。”
“你当然没谱,因为你不是我,如果你在子公司呆过,你就有谱了。”
“我真崇拜你呀!”
我从这句话中得到了满足感,也滋长了被崇拜的欲望。
我晚上十二点三刻到的宿舍,第二天上午八点零三分曹总的内线就打到了我的宿舍。
“已经半个月了,你有没有搞出点名堂呀。半个月后全国市场会议,我要拿东西的,小倪。”
“你起码也问问我身体好不好呀,曹总。”
“问好不能解决问题,我现在可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帮帮忙噢。”我怎么听他也不像副总裁,倒像一只耗子。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三)
我一个星期没干别的事,就趴在那里拼命地写,权威就是权威,哪怕他是文盲,他说话娘娘腔,他的下巴硬得像废铁,但他仍然可以指使你。
我渐渐陷进了市场,整个人只剩下一双亟待窥探的眼睛,闪在我眼前的是各式各样装束的男男女女,他们徘徊在化妆柜台前、保健品柜台前,我企图从他们的眼睛里发现市场的真相。他们真正喜欢的某款美容保健品,必须在什么时间达到什么效果?他们舍得的投入是多少?他们在过去的一年里积累了哪些涂抹和服用的经验?他们对隆宝的认知度有多少?
我深陷其中,不仅想从访问中推测全局,更想从仅有的访问经验中挖掘他们真正的愿望,做到真正的投其所好。
我感到难,市场很大,个性很多,消费有别,期望不同,但我必须总结它们,归纳它们,研究它们,引导它们,对付它们。
在营销的世界里,没有朋友。温情是因为销量,关心是因为掌握了他需要被人关心的脆弱,服务是希望他下次再来。
一切的行为披上了经济效益的面纱,柜台里给你的微笑是需要钱包为回报的。
我仿佛看到了中国美容、保健品市场近几年来走过的路,说过的话,宣扬过的理论:很实在也很浅簿。包括我们自己的产品,蓝色的包装,从祛斑除痘的定位,从不菲的价格、从捉摸不定的效果、从耀武扬威的宣传方式、从买二赠一的促销技巧,无一不显示出自己的幼稚和执著,幼稚而又执著的、却又实实在在地吸引了不少的消费者。
它是失败的,它并没有彻底失败。它符合中国的国情,它留下了可以成功的许多空间。
我很兴奋,我找到了我的理论依据,找到了新的灵感,找到了一九九八年哗众取宠的新方式。
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有鼻子有眼地总结了一九九七年的成败,展望了一九九八年的形势,研究了南北各个市场的不同特点,制定了一九九八新方案。一共四万字。
我认认真真打印好,让打字员逐字校对好,装订起来递进了总裁办公室。
第二天,总裁的批文下来了,“请速复印一百份,下发给市场经理及各市场企划员,认真吃透,会议时讨论研究。”并在方案的结尾处替我署上了名字。
我还一如当年那个胆小如鼠的黄毛丫头,写的方案却不敢署名,总裁替我署上了。至今,我保留着这份总裁亲自署名的方案,那是我战胜自己的标记。
我接到财务部领取红包的通知。我知道我在隆宝的地位已经奠定了。我很得意。
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春季总结工作会议准时召开,会议的参加人员全部是高层管理人员及子公司的经理。
私企也好,小学三年级的总裁也好,它毕竟有数亿资产、数十位本科大学生任职的大型企业,他们赞助乒乓球擂台赛,到北京展览厅展览产品,有国家领导人接见的照片挂在公司的会议室,请当红演员做产品形象代言。总之,它是一个信誉良好、蒸蒸日上的公司。
届时七天的春季工作总结会议上,无论是战略部署规划,宣传手段的制定,我都是至关重要的发言人,也是惟一的除倒茶端水的女性之外的女性参与者。这开了隆宝公司的先例。
最后一次在公司的布置典雅的大餐厅举行晚宴,总裁唱了一首“黄土高坡”后,中途退宴,据秘书说是到市里参加一个联谊会去了,大厅里刚刚还有点严谨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了。
话筒递到了脸红脖子粗的曹总手上,他摇摇摆摆上了餐厅中间的圆形舞台,大家齐声喊:“曹总唱一个,唱一个。”
严肃紧张了好几天的小伙子们借着酒精的力量放松了神经。
“曹总唱一首‘妹妹他大胆的往前走’。”不知是哪个裹着食物的嘴里嚷出一句。
曲调缓缓响起。
曹总清清嗓子,曹总确实要清清嗓子,这几天好像一直没有开过什么口。
他说:“兄弟们,我不想唱这首歌。”
他说:“妹妹凭什么要一直往前走。”
他说:“妹妹的胆子已经太大了。”
他说:“妹妹已经爬到我的头上来了。”他一声疾呼,威震舞台的话筒的回声久久不停。“弟兄们,这是不是男人的天下。”
没有呼应。
他说:“我要唱一个‘解放区的天’。”
他自始至终没有朝我这边看一眼,但他的话音刚落,上百双的弟兄的眼睛全都向我看过来,我是惟一的妹妹。除了端盘子倒酒的妹妹、上菜的妹妹之外惟一的妹妹。
我的脸刹时成了猪肝。我的胃开始痉挛。我想吐。
我的身子开始发抖。荣誉变成了羞辱,就像电视机里的故事片刚刚还是男欢女爱,换一个频道就是枪林弹雨,旁观者可以纹丝不动,当局者不能无动于衷,我的血涌上头。我“啪”的一声推倒了自己盛满椰子汁的高脚杯,然后起身,朝门口跑去。
这以后的事态就有好几个版本。
有经理在电话里对我表示钦佩。他们认为我非常非常有能力,有气魄,敢于和邪恶作斗争,他们当时之所以不做声,是因为形势所迫。
副总的秘书是我的老乡,她奉劝我锋芒不可太露。否则,会伤到自己。
我们公司的美容顾问后来听说此事。她说,有能力是没有错的,就像爱美也是没有错一样,只不过手法要正确。否则,不能起到美的效果,还会损伤皮肤,不正确只会伤到自己的自尊。
既然任务是曹副总委派的,你不能跳开他直接呈给总裁,你不把他放在眼里,你才二十几岁,你怎么斗得过他。
至于总裁,从来没有为我平反昭雪,仿佛这件沸沸扬扬的事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以后,我的薪水照拿,可由于老是请病假,我一直没有承担什么工作,一直到一九九八年夏季来临时,我的丈夫便将我接了回去,我的白领生涯也随之结束。
第四卷
爱情疗伤(一)
瞧,他又出场了,残局永远留他来收拾,他头天晚上出差到杭州,顺道到我这儿,我说我太寂寞了,身子很虚,营养又跟不上,这地方太单调了,他说:“那就不要做了,明天我带你走。”
真正的原因是,我无事可做,总裁出国访问一直没回来,我就一直无事可做,我不再是一年前康怡公司的执行经理,在这个时期,我学会了保持沉默。
第二天,他帮我递了病假条,拦了一辆面包车,将我的行李统统搬上了车,他这么做的时候其实还在发烧,他认识我后的每一年夏天几乎都要大病一场,一九九八年并无例外。他头天晚上滴水未进,睡到半夜嚷着再添被子,我一丝不挂还嫌热,他不让我开空调,他一直说冷,直到加到第三床被子为止。
那一夜,我握着他的手,我非常非常害怕,他的手一点力气都没有,而且冰冷。我一直坐在床头,我不敢睡着,我问他要不要药,他说不要。就这么熬到了天亮,他的烧退了,在公司的食堂里吃了一点稀粥,就开始帮我搬行李,零零碎碎几大包的东西我一样舍不得扔,害得他来来回回跑了几趟,累得脸都发红。送我上了车他站在边看我,他不能与我同行,他还要去扬州安排工作。
我在车上流下了倾盆的眼泪,我直到这时才后悔,昨天晚上没带他到医院挂急诊。我当时握着他的手,生怕他会死去,但我就没有想到送他去医院,我是个愚蠢之极的女人,让他一直烧到天亮。
车到站时,接到他的长途电话的朋友已在车站接我,把我带到了他买的房子里。
房子并不好,是属于郊区的,楼层又高,又离城较远的一座商品楼。因而价格很低,所以房子看上去很差,虽然是新房,墙上的石灰脱剥,门上的油漆也稀稀拉拉地出现了破损。虽说价格很低却也是我们近三年的心血啊。
在这之前的春节,我们在彼此的家乡简简单单地请了些亲戚办了几桌酒,领取了结婚证,甚至没惊动彼此公司的同事及朋友,我们从他家匆匆坐火车到南京,他先下车,取道去山东,火车又送我到了杭州。从结婚的第一天起,我们就开始了分居的生活,以致后来我怀孕时却不想要这个孩子,我说除非他给我一个家,一张床,否则我不想生下孩子。我已经不愿意再住在十几平米的租来的吃喝拉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屋里生出我的孩子。他不应该有与我同样的命运,他是爱情的结晶,他必定漂亮又而天资聪慧,像天使那样洁白无瑕。
我不想把他生下来,像民工的儿女那样长大后被当地的小孩斥为“乡巴佬”。倦倚在城市孩子的门外,看他们骑电动车,玩会唱歌的金发娃娃,我见不得农村孩子那些忧郁的眼睛,在常州、上海和杭州,我见多了这些孩子,他们拖住扫厕所的妈妈或者食堂烧饭的奶奶,玩泥巴和沙土,大人忙的时候把他们堵在水池边,两头用水桶堆成墙,让他们自己空手跟自己游戏,大人走过来时,他们便使劲地看大人,大人走开后,他们看他们自己的肚子和小小的脏手。而有的压根就无处可呆,惟一可以安放的就是妈妈的后背,醒着时在妈妈的后背上哼哼啊啊地反抗,睡着后头在妈妈的后背上摇晃。
这些孩子无权选择快乐。
我的孩子应该不被这些东西伤害,他可以骄傲地游戏,吃城市孩子的肯德基,玩他们一样的游戏,而不是作为城市的小小拖油瓶。
所以,首先我需要一所城市生活的房子。
“有房子,我就生。”
“我答应你,我借债也买房子,但你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我把所有的积蓄捧给他,让他去买房子,房产证拿到手后,我终于答应生下孩子,他长吁一口气,说:“我快做爸爸了。”
我在隆宝公司的发言台上发言时,下面的经理纷纷打探我哪里来的?结婚没有?有人说结了又有人说未结,其实这个时候我的肚子里已孕育着我小小的宝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