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受这顺应而来的一切:接受新的成员,接受自己的延续。敞开自己的胸脯,敞开自己的心,体味最彻底的亲情,那并不美,也不传奇,血腥而又疼痛,疼痛使女人扭曲、嚎叫。扭曲很丑,嚎叫很烦,她仍然得到宽容和爱,这都缘于新的生命。
然后是无休无止地耗费一个女人年轻的光阴,就这样日复一日被新的生命左右,穿衣,洗澡,喂奶,换尿布,洗尿布,晒尿布,然后再洗澡,喂奶,如此往复。阴晴也好、圆缺也罢都不能阻止这个程序的继续。
也不能阻止我变得陌生、憔悴、难堪、呆滞以及充满爱。
这些并存,这并不矛盾。对于我的内心,这显然不够,非常不够。
裂痕(一)
他回到常州之初的第一份医药代表的工作,成为他从保健品进入药品行业的关键铺垫。因为那些直接接触使他对所谓“市场”和“消费法”有足够的了解,这成为他进入药品市场医药代表的资本。
他并不满足这些体力要求高于脑力要求的工作,再加上孩子出生后入不敷出的状况,一九九九年初的一天,他对我说:“这份医药代表的薪水怕是长不上去了。大区经理两个月换三个,经费拨不下来,工作无法开展,工资像死水一样不涨不落,这样下去,所有人的积极性都会下降,不久销量肯定也会下降的。”果不其然,那个月的工资也因二级市场的销售完不成而没有准时拿到手。
第二天正好周六,一大早,他悄悄出了门,没有惊动我,其实他刮胡子,打领带,往头发上喷摩丝,我都心知肚明,我知道今天是人才市场招聘的日子,只不过我假装着没有被他惊动的样子。他出门前用冰凉的手掌摸了摸我的脸。他刚出门,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我跳起来,抱着两个月的宝宝一同跳起来,倚在阳台上,看他雄赳赳走出去,挺拔而且自信。可是只有我知道,他的肚子和口袋都是空的,厚重的是他的爱带给他的负担,但是他不会抱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真要掉,八成馊了,要不就是盐放多了。
后来我明白,他往往喜欢沉默,用沉默维护尊严,贫穷之上的尊严。后来他仍然沉默,但后来的沉默无疑是维护立场,或者表达一种藐视。总之生活的阴霾没有多少痕迹,即使腹中空空,也不会让人觉得出来。只有我,只有这个目送他的女人清楚这一切。没有人了解他,他不会为任何人努力。我怔怔地站在那里,淌下了心疼的眼泪。
晚上十点,他敲响了门,我狂喜地欲扑过去,他却脸红地让开了一步,原来他的背后有个陌生人。
这个人就是他后来的领导,一家药厂的二级代理商。他进来,气宇轩昂地打招呼,扫视我空空荡荡的家。那个家我没形容过吧:两室一厅,客厅的北面有个阳台,客厅里有一张圆桌和三只圆凳另一只搬进房间的电脑边。厨房里用旧纸箱搭一个灶台,上面有只煤气灶,没有油烟机,洗碗机,微波灶等等等等。
他随后参观了我的小房间,准备留给宝宝的房间有七八个药品纸箱,“那是什么啊”?“里面全是书。”这些书是从我进入城市至今累积的,有地摊上的旧书、新华书店的新书、有过期的杂志;有文学名著、也有广告专业和营销方面的书。“这么多啊!”他这么说是羡慕吧!我当时想,所以我很自豪。最后他看了我们的卧室,一张木板床,一张写字台,写字台上有一台电脑,这一点也使他表示惊讶。是的,我们有足以完成他交代的工作的装备,我们贫寒的仅仅是物质。
我退回房间后,听见他说:“这是房产证,是我的名字,如果需要,可以拿去押在那里。”
“不需要,我信任你。”需要说明的是,当时还在保健品和药品营销界流行一种风:凡是员工就需要抵押自己的文凭,一方面由于保健及药品的销售空间非常广阔,权限空间也比较大,稍有实权的主管就会掌握大笔经费,推广促销费及货款,即使没有以上实权的一般代表,也掌握销售网络和产品。携款逃跑、贪污挪用,随同网络一起转嫁到另一同类产品厂家,这样的事此起彼伏。这样,除了同类产品外,企业还有更加致命的对手需要防范,抵押文凭可以理解成企业的一种自卫行为,可是他没有文凭可以抵押,好在他蛮有脑子,也蛮有胆量。他从几十个可以选择的工作中,选择了这一份,他看准了这个产品就敢于抵押房子。他们的协议中写明他要承担包括他自己的货及款不被经销商、药店及其他批发商侵吞的风险,以及他辖区的业务员的货物的风险也一并承担。但他毫不犹豫地签了。
短短两个月,他让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药店、专科医院都知道了“赛尔欣”这种药,他充分展示他的能力,他对市场有着较为深刻的理解,手段也很恰当。他的领导对他刮目相看,他看到他能成就他发财梦想,于是为他添置了手提电话、传真机,甚至给我也带来了名贵的营养品。他对工作愈发的狂热,而我,却表示了反感:别看他给你这么多,你帮他赚的肯定是这个数字的十倍甚至二十倍。
“不可能,他的利润已经很小了,你看他的费用这么大,每次来指导工作都请我吃饭。”
“我和你赌一把。他的底价不超过二十元。”
一直到他自己真正做了代理商,他才相信了这个事实。可当时,他对我的小人之心给予了蔑视,我们之间的矛盾就此有了契机。
我不能说他是个轻信的人,只不过有些单纯,这样绰阔的老板他是第一次遇见。而我,当然深谙其道,他确实创造了惊人的财富,每月数十万的销售额,以他当机电公司会计的经验,他认为其中不过百分之三十的毛利润,而我坚信是其中的百分之六十。我的经验对他的信念有了影响,他非常崇敬这个人:他的超前把握市场的意识;他的亲情式的管理;他的极为敬业的工作态度。他不容别人玷污他的形象,老板确实对他比对待其他任何下属要青睐得多也关心得多。
他感觉到了自己想到的东西,因此用行动作为回报。常常奔波到深夜才回来。
他不轻易对我倾吐什么。
一天下午,他急匆匆赶回来告诉我:“晚上请到了两位有权的重要人物。你也去搓一顿。”
“可是我没什么好衣服啊!”
“那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让你去公关,你不需要应酬什么,只管多吃点。”
“可是应酬的费用又不报销啊!能少一个人还是就少一个吧。”
“赚了钱我也有份呀!何况多你一个不会多花钱的,放心吧。”
裂痕(二)
两位领导开了尊口,点名去了本市最有名的和平假日大饭店。我第一次进入这种高档的地方,走路的腿一踏进红地毯,就显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软软的没有知觉,他及时地扶了我一下,然后用目光安慰着我。
席间,我确实没有多说什么,我也实在找不到可说的话题。两位衣冠楚楚德高望重的人物,狼吞虎咽,面红耳赤,心满意足的时候,我却在反反复复盘算该付的金额。我们准备五百元搞定的一桌,看来有些超标了。光小姐推荐一瓶干红,就一百二十八元,三只蟹一百六,加上一些大大小小、荤荤素素的冷盘,恐怕就已达到五百大关,然后一盘又一盘的热炒更让我胆战心惊。往年我也随大小团体吃过一些酒桌,请过客,也被人请过,自己也掏过腰包,但在这样豪华的包厢里,用足足一个月的生活费请两位陌生人还是头一遭。不仅要请,还要请得高兴热情,有诚意,有敬意,更要小心翼翼。这样的情况之下,很难有心品尝什么。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几分腼腆,几分含蓄。每上一道菜,他总第一个夹给我,仿佛我才是他真正有诚意宴请的人。这令我几分感动,又几分担忧,几次使眼色,让他招呼客人。钱舍不得出,礼节还是晓得的。好在客人自得其乐,不需要三推四请,早已尊口大开,想必也知道两个二十几岁的愣头青年懂得确也少,可以谅解吧。“小伙子不错,前途无量,是该帮一把。”话已至此,让人长吁口气。终于小姐送来洗手的水,以及餐后水果,表示这顿宴告一段落。我一阵轻松,起身去付账,看看局面还算圆满,所付出的钱也不那么让人肉痛。当我带着发自内心的轻松微笑地回到包厢时,他却告诉我,我们去洗个桑拿,你也去吧。
我的脸色立马变了,想想人有时多么没用,一点点金钱就让生理发生那么明显的变化,藏都藏不住。
“你们去吧,不过我想早点回去。”我比他更清楚,钱包里的钱究竟能洗几个人。
“去吧,去吧,洗过一道回去。”不过拉扯了三秒钟,我不情愿的神色不幸被两位领导尽收眼底。有时候光凭不开口是阻止不了事情变坏的。
两位领导已快步进了洗浴中心的大门,他还在这边劝我,我咬着牙跟他上了楼。
这一洗,洗了两个半钟头。至此为止,我进入这座城市六年,看到大大小小上千上万的关于洗浴中心的招牌,我从没有舍得洗过五元以上级别的澡,但不等于我不懂,包厢、茶水、按摩、擦背、敲背、修脚,全套服务下来,没有二百元别想洗得尽兴,当然不包括特别的服务,比如泰式服务或欧式服务什么的。
尽兴不尽兴,我不知道;男浴池发生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付完账,他们的脸色就回到饭前的模样,严肃,正经,闻风不动,不苟言笑,径直上了出租车,一刹那就没影了。
剩下两个惊慌失措的外乡人,站在风中不能笑也不能哭。
这笔生意就这么稀里哗啦的黄了。
他说:“这不是你的错。”我相信他知道不是我的错。
这件事影响了他的收入,也影响了他在领导心里的印象,领导对他带老婆应酬的事给予了批评和指点。但从那件事以后,他就有意无意回避跟我讨论工作上的事。想必我固守观念时,他已动摇。
有一次他去南京出差,临走前我说:“把谈判进展告诉我。”等了一天他没打电话回来,拨通了他的手机后,我对他说,“把你住的房间电话告诉我,我用IP卡给你打过去。”
没想到他沉默了几秒钟后传过来声音,不是说号码,而是说:“请你别过问太多。”
接下来他招聘助手,请人吃饭,也有意回避我。
后来他单干的时候,把办事处搬进了装修豪华但租金昂贵的新立基大厦,我竭力反对,“你把办事处安在那里,无疑增加了产品的成本和开销。”
“你懂什么?没有一点派头,别人怎么会跟你做生意。”
“当初你一点派头也没有,生意不也做了。只要产品好,不一定派头大。”
“那是小生意。”
“道理是一个道理。”
“请你以后不要干涉我。我们黄经理的爱人从来不干涉他的事业,也不像我走到哪儿都要向你汇报。要不我们明确分工吧,你主内我主外。”言下之意还是要我闭嘴。他抛下这句话就出了门。
发展到后来,他请谁的客,送谁的礼,到哪儿出差,代理什么品牌,几乎全不跟我商量。
我本来以为,我的智慧会让他自豪。我希望对他有所帮助。我希望我不仅有爱的语言,更有爱的行为。更希望我不被他落下,永远并驾齐驱,并肩战斗。然后,共同站在成功的顶峰,希望在他心中有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但如此看来过于一厢情愿了。
他最后说:一个整天听从老婆的男人不会有出息的。
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可挽回,世上原本没有正误明朗的分界线,除却得到残酷的教训。
从那个时候起,我们之间形成了第一道影响感情的裂痕。分离、贫穷、时间和空间都没有让彼此产生的裂痕在面对人格和金钱时终于产生了。
可是不管我持什么态度,他毕竟是成长而成熟起来了。他每天或早或晚回来的时候,总要带一些新名词回来。他的药成功地打进了哪家医院、他们的政策没有什么空间、他们明天又要去赞助某个医院开招标会。这些话很随意,这些事件又很遥远,但我不喜欢他对此深感兴趣,也不喜欢他被这些氛围和概念包围起来。我喜欢的应该是静止的爱情,我需要的他也应该时时刻刻保持柔和与深情的目光,能够让我把握和看透。然而他不,他兴高采烈,起码也是满怀激情迎接这种状态。不稳定的充满阴暗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显然比我更善于领悟,更善于承受。他从不像我那样,由于勾心斗角后回到家大发感叹,并且需要安慰。他不,他从不愿多说,即便开口,言辞里没有不满,或者困惑。相反,他为他的深入其中游刃有余而沾沾自喜,为把握住其中的奥秘而洋洋自得,俨然有成功要领被把握的自豪。
这个时候,我就感觉到自己要被淘汰,他离我愈来愈远,愈来愈陌生,给我一种抓不住的感觉,这感觉的显现让我觉得刺痛,我企图挣扎,不住地问,不停地和他说话,可他似乎愈走愈远。
所以,我在等他一天之后的晚上,就会不停地问他,行程、时间、内容、结果。他总是毫无破绽地回答,一脸无辜地回答。在我看来越是无辜越有鬼,越无破绽越虚伪。即便有爱情撑腰,但见多了生意场上昏暗的东西,多疑悲观的天性使我无法保持沉默。很显然,他的发展是我所等待的,但他所处的环境又是我最为担心的。所谓的生意场并不是以办公室写字楼文件袋合约书所组成啊,这些工作的完成要借助酒楼宾馆、OK厅、酒吧、啤酒屋、迪斯科广场。这些地方曾经是我经常光顾的,我看见一杯啤酒二三十,一些小姐太娆妖,一些男人太放肆,一些动作太下流,一句话,我看到金钱和色欲。那是些改造人、熏染人、扭曲人的环境啊!而他偏偏要去进出、触摸、掺和。那里的男人穿名牌不当名牌穿,喝名酒不当名酒喝,说笑话不当笑话说,谈爱情不当爱情谈。他们挥金如土,诱惑那些甘愿被诱惑——明知被诱惑的人。
裂痕(三)
我一度认为那不关我的事,直到他一次、二次、三次要宴请这个那个,一直到深夜,我才开始怕、开始想、开始如坐针毡、开始心酸、开始失眠、开始恼怒,开始生气,开始趁着气把门用双保险锁住。
往往到这个程度,外面的上楼声和钥匙开门声也响起来,打不开再敲,敲不开再叫,往往这个时候,他脾气特好,他说:“我回来晚了是我不对,我没干坏事,你要信我,我想把好吃的带回来我不好意思。”
这并不能使我解气,次数多了我开始发脾气,使用摔东西离家出走不吃饭等等手段,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工作的特性,也不能改变他追求金钱的方式,所以现在想想人有时是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的,充其量在损伤自己罢了。
当我为爱情这么做的时候,自认为在维护爱情,但实际上爱情已挥发了它自己的纯度。
你怎么这么不相信人啊?你到底担心什么呀?他这么问我,我也这么问自己。
我从怀孕辞去工作时就没有工资,加上买房子借的债务,以及宝宝出生所花的费用,这一切都是他迅速蜕变的最直接外因。当他很爱我,而我又缺少金钱时,他不得不担起了挣钱的重任。
一个男人,用这种方式来爱一个女人,无可厚非。而且是一个不善言辞,一直读书,然后跑到一个连语言也不通的城市来求生的男子,放弃原来平平稳稳的会计工作和他一直梦想的会计师的理想,这该是一份山高义远的情意。
可惜我并没能看懂其中的难处,所关心的,莫不是挣多挣少,柴米油盐,这无形中给他的压力一定很大吧!当然也促使他投入这么大的精力,速度奇快地蜕变,快得连我都张大了嘴巴,到如今,追都追不上。
那两年他的裤子,老是显得又松又大,整天往下掉的样子,他的面色也黄黑黄黑的,好在他文儒的气质掩饰了些许风尘的痕迹,使他始终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姿态。
这使我着迷,也使我担忧。着迷也好,担忧也好,已经不能改变他的方向了。
如今,他在静悄悄地变化。他第一套西装是在南京时我为他买的,二百多块,穿得神气十足。但第二年冬天他就不肯再穿了,我十分理解他,陪他去了一次大商场,这也是我们进城七八年来第一次在最豪华的购物中心购物。那天我领着他在精品男装专区到处逛,专门往定价千元以上的品牌西服柜钻,我让他放开胆量看,有喜欢的跟我说一声。他喜欢不喜欢什么至今我没有搞清楚,因为他跟我一样,不认面料,只看价钱,在他看来,价钱高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最后他看中了一套“潇翔”。我不觉得比当初那一套好在哪里?可是他一穿上身,腰板马上就挺直了,头也昂扬了,自认为气宇轩昂,我知道全得益于名牌让他感觉超然。
不管我同意不同意他的感觉,镜子却明白无误地暴露了我的寒碜,我看见他像真正的白领一样站在我边上,风度翩翩,斯文而英俊,而我则像个商场里的清洁工那样呆滞和朴素,我像是被火烫了一下,赶紧从镜子前走开,他马上看到了我的情绪变化,走过来:要不,我帮你也买一套。
“你要出去工作,我又不出门,不要浪费!”我固执地把他的一切行为当成是为家庭的奉献。既然是为着家庭,一切不相符的作派都不能阻止两个人恩爱有加。
我生孩子前帮他买了一部手机,尽管我们欠债,我们没有床,没有生孩子的钱,但他躺在水泥地上还念念不忘诺基亚和爱立信,我满足了他。
然后我为他选购了一辆太子车,尽管房子里仍旧空空荡荡,但我乐意,我深知行头对他这个行当的重要性。
他西装领带配着手机,骑着太子车,谁也看不出他是农民出身,他是打工仔,他做过热处理工,他活脱脱一个潮流人物,让我差点认不出。好在他五官依旧,话也不多,可靠信赖的样子没变。
而我呢?脸上开始长斑,肚子上长纹,脚腿开始发肿,嘴唇开始起皮。孩子出生后,蓬头垢面身上奶香屎臭分不出味。尿布变成我生活的主要项目,我每天洗净它,烘干它,把它放在宝宝的屁股底下,然后再洗净,烘干,这成了我日常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家务、孩子、做饭、马桶、尿布,这些东西过于具体,具体到可以抽掉我们的热情。本来这些小事不值得书写,但苦难往往就是从这些小事延续的。刚开始,做饭是乐趣,照顾宝宝也是,生活新鲜就显得有趣。但长时间面对同一种节奏,同一个环境,同一个人,运用同一种技巧,质量就会下降。
我开始抱怨,做饭太麻烦,没时间看书,睡不好,没时间出门,在抱怨中我发现自己不是个贤妻良母。
我发现贤妻良母的骨头里是空洞的,是孤独和牺牲,是无边无际的付出铸就的。
我被鸡毛蒜皮的事卡住了,我老是抱怨。
孩子给我带来快乐,快乐使我谦卑。不,谦卑也使我忧郁,不挣钱让我忧郁,不,影响我生活的不是钱,它以钱的形式表现出来。
我从来不是一个真诚的女人,谈真诚对我而言过于新鲜了。我从来也不够有原则和执著,这使我的个性有些含糊。他的神采飞扬反衬出我的落魄。我变得忧郁。
我每天早晨刚一醒来,忧郁就光顾我,它提醒我这一天将毫无意义,劳累使我虚弱,虚弱使我忧郁,工作使我丧失真诚和自我,丧失自我使我忧郁。
家务和贤妻良母使我忧郁,我自知不能,我又贪图现实的名分,我做做又放弃了。
工作让我抱怨,我讨厌戴着面具的生活,我已经把生活搞得过于沉重了。我想逃开。愿望是一回事,结果又是一回事,所以我还是很忧郁。我就这样变成了忧郁的女人
一开始我们为吃饭的小事闹闹别扭,他说:“快烧饭吧,我饿了。”我说:“我也累得够呛,你烧吧。”他不,他最多心情好时,烧一两顿饭,其余的日子,他宁肯饿着也不进那三个平方。
好在我烧的饭菜,不管是咸是淡,是辣是酸,他从来不发表意见,他永远狼吞虎咽,仿佛饿了五百年。
后来我就不干了,我看见大把大把的时间在呛人的烟味中,在煤气味中,在水龙头哗哗流淌中,不露声色地流逝。
我发现生活如此单调,折磨人心,我体味不出那些劳作背后的快乐。
我宁愿吃方便面、快餐,甚至不吃饭,我果然行,但他不行,他开始抱怨,他流露出对贤妻良母的盼望,他把志同道合丢在了一边。
我说你肯定不爱我了。
他说不是的。
否则,为什么把你不高兴做的事统统推给我。
他说这不是一回事。
我认为这是一回事,如果爱一个人,还巴不得她累死的话,那我爱保姆、清洁工和大街上的巡警。
他总是以沉默作答,沉默是他的武器,有时他以此为矛,攻击我,有时以此以盾,保护他自己。
契机、危机(一)
一年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买奔驰和市中心豪宅的老板确实是大发了。他看到了老板带游泳的后花园、带警报装置的小洋楼、铺蒙古地毯的豪华卧室。他意识到我们的寒酸的生活档次,也许他的老板是想刺激他更加努力,但他看到了另外的一面。因为他承包该药之前一直是工薪阶层,如今的市场销量也只有他的辖区最大,也就说明他经济来源的大部分来自于他这个市场的收益,他明白了他真正的收益,尽管他也达到了年薪十万的收入,他终于还是选择了一个时机,直接找到一家可以生产该种类药品的星云制药厂,以营销主管的身份和以利润分成的方式负责起该类品种的营销。只不过,将不太方便的颗粒冲剂改制成胶囊——颗粒剂的易溶速效,质量强劲是该类药物的卖点,他看到了赚大钱的契机,营销方案老板还没签下来,产品还没问世,他就开始不满足仅仅垄断本市市场,他想立马从黄经理的单位辞职,甚至想将黄经理的市场抢过来。他甚至联络了黄经理其他区域的员工,请他们加盟他新的公司。
金钱让他迅速学会了背信弃义。
我及时提醒他,你不能过早表露行径,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品牌和已经成熟的产品比较,别人肯定会看好后者,不仅不会接纳你的产品,而且还会向黄总告密。
“怎么会,我的产品价格这么低,政策比黄总的好,操作空间大得多,是把赚钱的机会让给他们,不像黄总拿大头我们分小头呀。”
他根本听不进我的意见,头脑发热,夜不能寐,马上打电话给那些同事,从价格优势到产品特性一一阐述并鼓动其加入。
但不幸的是他刚刚找一个外省的同事商谈不到二十四小时,他的黄经理就神奇般出现在他面前,迅速带人接替了他的市场、货物,并要求他将刚刚收上来的货款交上去,否则将申请法院封我们的房子。他毫无还手之力,任凭他把“撤职通知单”像卡片一样散发到各个单位,他看到商人的真实的一面,他遭受到了人生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打击,他失去工作,收入,信誉,我当初料事如神,如今急火攻心,气得又哭又骂,骂归骂,骂完了我迅速站在他的身旁:你不要沮丧,他这么快做出反映,说明你是他的对手,他怕你打败他,说明你的强大,其实表面上他炒你,事实上你炒他,你代理的产品和他的性质一样,甚至优于他,这是对他的打击,他不过在反击你,你不知不觉已和他站在同等的位置上。虽然你只不过是厂家的营销代表,实际上你个人已经能和他的公司抗衡。
他握紧了我的手,那段日子,他甚至想带我搬离这里,他怕报复,他甚至怕黄知道他签约的厂家,然后去搞他的鬼挤掉他,黄的实力远远强于他的,他怕产品的包装不好看,还怕产品质量不如黄的产品,他怕没有市场会被他笑话,他像摔进了黑色的陷阱,很容易就引起惶恐。
但是更坏的设想并没有到来,黄老板确实想买下他的经销权,然而厂家却不想轻易买断自己的经销权,再加上黄老板过于商业的嘴脸,反而没有得逞,厂家更欣赏这个有着文人气质的年轻的小伙子。他终于运转起来了。
然而我受到的惊吓以及智慧不被重视的酸楚却再也驱赶不了了。我怀中的宝宝,那么小、那么没有力量、那么需要爱和屋檐、那么需要稳定,就连窗外小小的鸟叫,都会惊醒她,就连屁股下一泡尿都会让她不自在。这么小的宝宝,我根本没办法让她接受大人的错误而流落街头,何况她是多么单纯啊,她投到我的怀抱,用小小的细细的胳膊搂我喊我“妈妈。”用全身心的真诚和力量,她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妈妈的怀里,她多么抬举我啊!我凭什么得到她绝对的依赖呢?尽管宝宝并不介意她会住在哪儿,只要有人抱,只要你对她笑,她就会展开水晶般的笑,她甚至并不懂得什么叫财富,爸爸五千元的手机她照样要把玩,拿不动了就会往地上一扔,我一厢情愿地要给她富贵、安适优越的条件,我喜欢她打扮得漂亮,引来羡慕的目光,我用自己的世俗笼罩了她,左右了她,一如我用世俗要求了她的父亲。
引得他走到这一步,乃至今天的局面,我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那么一个质朴而单纯的男人被我拉进了无形的战场经受炼狱般的脱胎换骨,所以现在连责备他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当然这仍是后话。
意外的惊喜很少,意外的惊吓却很多。他投进去厂里相当一大笔资金后,市场还没来得及启动,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他的前老板黄经理出手比他更绝,当即购买另一家同类产品的代理权,同样是胶囊,但拿到的底价比他便宜得多,这样黄的员工无论在宣传手段、宣传速度、产品包装等方面也都比他更有力度,更快,更富有创意。
同时黄老板利用新产品发布机会,让全国各地的经销商都去了美丽的海南游历了一圈。接下来,星云厂的产品明显受到了冷落,加上黄老板现成的营销队伍,他们大量的工作做下来,一时间,星云厂的产品每天的出货量为零。
他心急如焚,我仿佛看见他急切的心跳,他开始失眠,一步也不愿离开我,嘴里、脑子里、手里全是关于产品如何重新被接纳的计谋。
很显然,无论是广告力量、厂方知名度以及销售网络的成熟度,我们都处于下风。
“惟一的办法找比他实力强的代理商。”
“再让代理商?”我将信将疑。
“对,再将利润让给代理商,借助他们强大的销售网络把货铺出去。”
“有什么代理商肯接这个摊子呢?”
“找。”
他带着我,先后赶往成都、重庆、石家庄和阜阳,最终一家和他同样年轻的医药公司看好了他的产品,决定试着赌一把。
他说服他的理由有三点:
第一,他了解黄的为人,他知道黄的弱项在哪里,他的产品首先要冲击的是他们的弱项,这点,他有把握。
第二,黄的生产胶囊计划过于匆促,费用投入得也过猛,羊毛出在羊身上,势必影响了供应给二级批发商的价格,他们仍有价格上的优势,这样可以吸引销量大的客户。
第三,他出让纯利润的百分之三十。
他迅速签订了代理协议,医药公司显然对他的分析深信不疑,事实上,他确实做对了。黄经理的胶囊轰轰烈烈闹了一阵之后,就没了动静,反倒是他的产品,因为遇到了相同敬业而实干的医药公司,产品终于做出来了,甚至至今仍在市场上销售。你瞧,关键时候他智勇过人,沉着应战,他攻克了几乎致他全盘皆输、失业的难关。他让我们从惊涛回到岸地,他让阳光变得温暖,他让宝宝仍然有屋子住,有奶粉吃。
同时,他感到我的不可或缺,他安排好工作就回来陪我,他喝冰镇啤酒,然后借着酒精说了许多肺腑之言。他说:“患难现真情,你一直跟随我,陪伴我,不厌不怨,吃苦不叫苦,你真是我的精神支柱。”是的,我是,同样,他也值得我是。至今,他仍然值得我跟随他,为他累而累,忧而忧,在后来面对我肌残体缺,每月几千元的高额医疗费时,他掏出来毫不迟疑,他辗转带我到各大城市求医问药,无论最终如何,他仍然成就了作为一个男子汉的品质。
我们仍然很相爱,即便危机重重。我积极参与他的事业,因为尽管有分歧,在许多实质性的工作上,他仍然求助于找,我帮他设计包装,接咨询电话,搞宣传手册,甚至上车站拉货,包括和他一起出门应酬,我开始熟悉他的业务,他也慢慢有了依赖的思想,这就更让我恢复到了最初的神气活现的状态。即使是同一个目标,当自尊相互冲撞时,矛盾必不可少,潜伏了一年多的霸气又膨胀上来了:“要死了你,不要送礼,这是违法的。”
“哎呀,袋上光有字,没有背景,太难看了。”
“电话费少打点,长话短说嘛。”
“又请吃饭?要学会哭穷,装大款只会多花冤枉钱。”
正当我为取得的业绩沾沾自喜时,对于他的自由的空间也介入太多,我们一同去办事,本来是他说,不知不觉,风头就被我抢来了,到最后,连客户都知道谁说了才算。
我不能再笨一些,他也不能再聪明一些,我不能再温顺一些,即使我想那样,我做得也不够自然,我总能看透他的失误,不免指手画脚。他竭力维护尊严,于是粗声粗气,一个自恃聪明,一个硬得发臭,就像螺帽太小,螺口太大,总是不能丝丝入扣。
现在想想,宽容和隐忍的作风他在那个时期发挥到了极致吧。他最怕的就是老婆比他强,最不愿意别人把我看得比他高,即使如此,他还是忍耐着。
有一次,一位厂长笑着对他说:“小寒啊,你老婆真有魄力啊。”回来的车上,他一言不发,我察觉到了什么,但根本就没体味个中的滋味,也就不当回事地过去了。
我很累,也很充实,殊不知,危情已悄然潜伏。
应该分享成功的喜悦吧。他却总是无端地发脾气,对我挑三拣四。
有一天我陪他出差,回来的路上,沉沉地在火车站睡着了,下车时他粗暴地推醒我:“累?这么累下次就别来了。”
孩子被保姆摔破了头他也冷嘲热讽:“像个没妈的孩子似的可怜。”
还有一次,他居然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你做家务太不在行了,领带洗成这样。”
保姆炒了我的鱿鱼,宝宝开始学步,不满足吃饱喝足,要玩耍,要出去散步等等。宝宝夜里闹得慌,搅得他睡不好觉,“白天没有精神”。我不上班,夜里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睡,他白天也不能再烧饭,他那么忙,做饭简直是浪费时间,浪费人才。我极不情愿地回到了厨房,干起了买菜,带孩子,做饭,洗衣的事情,趁这机会,我们购买了所有新式的家具,装修了房子。装修房子时,钱还不怎么多,他每天早出晚归,寻找机缘。而我呢,水泥、黄沙、钉子、胶水、木板、木头样样算,样样买。我焦急地等待木工的到来。新房子地段差一些,但真正属于自己,还是叫人满意,但满意没有两天,左右邻居家一看才知道自己的房子最原始,最住不得人。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婚姻生活。婚姻的陷阱是毫无知觉的也无征兆的,相反,我们甜甜蜜蜜以此为荣,带着憧憬接受这构成婚姻的过程。
在我忙完家务之后,惊异地看到了他的变化,他口袋里的香烟已从红塔山变成了南京和中华。
他不再穿我给他买的打折的领带,他说那太不上档次。
他开始喝酒,一顿半斤,在这之前,我居然不知道他会喝酒。
他的牌打得棒极了,原来他七岁已开始经营这个行当。那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赌大的,刺激的,除此之外,他说:足球比赛,不可不看!这也很新鲜,“穷人的孩子爱什么足球。”这是他说过的话,“可现在是现在,我买得起票了。”
这话不假,我再也不会出现没钱买菜,没钱上医院,没钱买书,没钱交电费的窘困了。
我甚至有了上万元的金银首饰了。他从不吝啬在我身上花钱,相反,倒是我,上菜场仍然要跟小贩一毛二毛砍价,逛商场最爱去“特价区。”出门习惯坐公共汽车,打任何电话不超过三分钟。
而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甘愿把整晚整晚的时间花在等在厂门口的小伙子了。他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去,他津津乐道地向我炫耀战果,他说的最多的话是怎样搞定那些大人物,他说:打牌不辛苦啊,打只赢不输的牌辛苦,打只输不赢的牌更辛苦。他辛苦得常常彻夜不归,辛苦地抽“中华”香烟,喝五百元一瓶的酒,辛苦得肚子都变圆了!
契机、危机(二)
他买两千多的西装,用去年够买皮鞋的钱来买鞋油,上名人发屋洗头。他真正精神抖擞,神采飞扬,自信开朗,一看就知道有档次,也有品位。
而我呢?发型还是那个发型,脸色还是那个脸色,花钱要记账,把节省当大事。渐渐地,我的眼睛里只看得见这些:木地板上的灰尘,茶杯上的油污,西装上的皱褶,骨头汤的味道。
我傻乎乎地看着他变,根本拉不住他变化的脚步,他像脱缰的野马开始自由奔驰。
风望着我,望着我操劳过度的憔悴。
邻居望着我,望着我与他日益相远的气质。
我望着熟睡的他,睡梦中他仍然皱着眉头,仿佛为一次失败的谈判而懊恼。点点滴滴的苦涩,一丝一丝钻进了我的生活里。
从他握住我的手,发誓让我荣华富贵起一直至今,他始终朝着这个目标前进。今天,当他达到了,我却发现追求物质的欲望已将他变成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无法停转了。
这还不能算是对感情的伤害,对感情形成伤害的是他对金钱的态度,以及在获取金钱过程中,对我的态度以及对他自己的态度。
在他变得陌生,威风凛凛,有极强的斗志,在商场游刃有余的时候,我却真切地感受到他飘忽不定,难以依靠。他整日在外,带着成功的风尘回来,像一面镜子映照着我的失败和粗俗。
而我,曾用艰苦奋斗挖掘和光大了自己的独特天分获得生命质量的飞跃,我却跟大多数家庭主妇一样,消耗在厨房里。
我有卓越的意志和魄力,现在要小鸟依人,为他举案齐眉,实在有些勉为其难吧!
对婚姻的想法偏向了,我从人为的麻木中醒来,才觉得自己被束缚住了,但摆脱这种束缚,皮肤就会撕裂。
我感到了一种似乎能毁灭我的倦怠。
我努力保持清醒的头脑,不断克服自己的失望情绪,我的心灵,我的四周都已仿佛变得空虚,我四周的一切,我每一时刻的情感,甚至我本身存在的意识却已覆灭。
那段时间,我会动不动发火,每当他回来晚点,我便凑上去,咄咄逼人地责备:
“怎么这么晚,被哪个狐狸精勾走了魂?”
“不对,你身上有女人的香味。”
他当然不肯承认,一再地解释,一再地发誓,我才会鸣金收兵。可是,当他回来吃晚饭时,我又开始发牢骚。
“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看电视,看报纸喝茶,由我来烧饭,不干。”
他在这个问题上一下子立场坚定起来,除了一两次之外,基本没有妥协过,实在饿得受不了,还邀请我出去吃大排档,有时吃还要叫上几个朋友,喝上几杯啤酒,最后对我说:领导去付账。
看着我付钱时的心疼劲,他得意地问我:下次还烧不烧饭,显然他抓住了我的特点,用这一招治我,我恨得咬牙切齿,战争再次升级到不仅不烧饭,还锁上门,不让他出去。
“真是蛮不讲理的女人,我又没花你的钱。”
从最爱的人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来责训我,真是很意外,更加心惊的是这大半年来除了争吵,没有了一点所谓“爱”的感觉和氛围。
有天半夜,我把他推醒: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我什么也没做错,倒是你越来越不讲理、越来越不体谅人、越来越神经过敏、越来越斤斤计较。”
“我是怕你有了钱会变心呀。”
“你这样子,我就不变心啦!”
他的耐心似乎经不起消耗,一眨眼的功夫就丧失得那么彻底,那么他就一点没看出我情绪低落是缺乏安全感吗?也不打算安慰一下吗?他难道和我之间只有说理,只有埋怨,只有批评吗?
他昔日崇拜的目光呢?他宽容的胸怀呢,他隐忍的脾气呢?
他追求金钱是为了我得到享乐,但在追求金钱的过程中也接纳了社会的污染。如果我一再夸口是成就他的功臣,那么,一个善良、宽容、正直的男孩变成一个自私暴躁吝啬的商人,我是不是也是罪魁祸首呢,或者说算不算咎由自取呢,得出以上的结论,是在今天,而不是在当时,当时情况是看着如此陌生的他,愤怒使我丧失了理智,和他斗争一度成了我生活中最主要的一件大事。
出于对峙抗衡,我常常会撇下整天大叫的孩子,离家出走,尽管没有退路,在大街上徜徉,也要逼他认输。事实上,家庭的战事中根本就没有赢家,纵然他俯首认错,我仍然看见怒火根本就不曾熄灭,更何况先赢后输总是不变的法则,到后来,我离家出走,他居然可以听之任之,毫不动容,爱情出现问题怎么办呢?
我清醒地认识到,长期下去,我所失去的可能不仅仅是工作能力,还有自己的尊严以及支架在尊严之上的爱情。
第五卷
欲望的代价(二)
一九九九到二○○一年整整三年,是他事业发展最快的三年,其间结识的各式各样的人,教我们大开眼界,生意的起起落落也让我们备受劳顿,但这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家庭内战的频频爆发,翻开二○○○年的日记,随处都有矛盾的痕迹,战火的味道,自以为爱情的力量是可以抵抗世俗中种种困难挫折,所以积蓄了巨大的力量冲进婚姻。没想到,爱情所面对是灰尘、锅碗瓢盘、苍蝇和蚊子,爱情的诗意经不起这些小小东西的搅和。就像一个从小只学打鱼的渔夫,长大就面临海变平川,整个生活姿态和设想都被否定了,我们之间随着贫穷这个敌人的被消灭,同盟的意图不知不觉被瓦解了。
二○○○年五月,极具另类意义的五月,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半夜,旋即出门,在他打开大门的一刹那,我看见了一颗惊恐的心,我马上追了上去,“什么事?!”“不知道”他的眼里出现了许久不见的感激之情,一刹那。
我追到阳台上,看他倒车、发动、掉头、我的心随之紧起来了。
果然,凌晨一点,楼下有车的发动机声,我赶紧打开门张望,毫无征兆的危机来临,模糊的爱情也毫无征兆地清晰起来,我递给他热茶轻轻问他,他说:厂里要求重新分配利润分成。
“市场是你做出来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