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梅花的信来了。
他很想知道梅花的信息,她到底怎么样了,他很惦着她。办案人员说这是梅花的信。他一愣,当看到信封上的字迹后,他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打开一看,开头就是非常亲切的“老公”两个字,他便幸福地闭上眼睛,让妻子的呼唤声在空中久久盘旋。他太需要这个亲切的呼唤了。呼唤之后是什么呢?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老公:我把家里的钱和物都交给组织是正确的……”
他立刻不再往下看了,什么都完了,结束了。正确的,当然是正确的,而且是非常正确的。只是你正确了,我却错误了,犯罪了。
他不由得骂道:“妈的,她好了,我完了!”
“这些钱原本就不属于我们。这虽然是我俩的全部家产,但这些就如同一块石头压在我们心上。”
他硬着头皮读下去。她说得当然都是真理。批几个字,说几句话,就能得到数万元,或者数十万元。谁给定的这么高的稿费和讲话费?可是他全都受之无愧了。他履行职务给人办了一点事,却认为这是一种人情,对方认为是人情,他也跟着认为是人情,就把回报人情的钱收下了。能这么简单吗?人情,人情,你不当市长,哪儿有这么大的人情?就是不敢承认这是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他人钱财,因为这就太赤裸裸了,就是受贿了,要避开受贿这个词。所以叫做“人情往来”,很好听的。好听是好听,不等于没有压力,不等于能够踏踏踏实实地睡觉。“一块石头压在我们的心上”,她说得太准确了,她怎么能有这种体会和感觉呢?他已经对她说了这是奖金,这不是吃拿卡要来的钱。但聪明的女人还是什么都明白了。他想使爱情摆脱金钱的污染,但又不肯釜底抽“金”,所以终未成功。
他忽视了,梅花也在他住院的时候参与了收钱。她也卷进去了,当然也有压力,当然也非常害怕。这是为什么呢?本来都很害怕,很不敢做,也不想做的事,却顺顺利利地做下去了呢?
他回忆说:“住院时给我送钱的,人数很多,面儿很大,影响很坏。当时我已经挡不住了。不是我无所顾忌,顶烟直上,不是那样,我心里非常紧张,非常害怕,非常不愿意,每天我都如坐针毡。可是我又没有办法,奈何不了他们。”
痛苦啊!在被人奉若神明,众星捧月的时候,也非常地痛苦。贪官容易吗?不容易。他们挡不住诱惑的原因,主要是战胜不了自己的欲望。
慕绥新说:“贪官,应该说他已经自觉地进行着一种权力和利益的交易,他整个的工作就是在交易。我也是贪官。”
他说:收钱不是我的初衷,但“为什么越收越多,越收越厉害,就是因为麻木不仁了。私心和贪欲达到一定的程度,就麻木不仁了。”
《反贪局专案 》杨晓升
“润滑剂”
应该说慕绥新的麻木已经达到了一种精神的,甚至是艺术的境界。他收钱收得干净利落,毫不推辞。如果是拖泥带水,半推半就,就显得太小气了,也使送钱的人不舒服,活受罪。这好比做手术——人们不是经常把出钱比做从身上割肉吗?你割半天也割不下来,慕绥新却一刀拿下,多痛快!然后他会给你一个含义非常深广的微笑,就像是给你开了一张数额巨大的支票,拿这张支票买下了你身上的一块肉。你还心疼什么呢?值啊!
多少人被慕绥新的这种微笑,征服得五体投地,如醉如痴。就连老谋深算的夏任凡也被老慕征服了,征服得至今还不说老慕一句过头的话。
第一次给老慕送钱的时候他是忐忑不安,非常害怕的。恐怕老慕拒绝。拒绝了,不仅脸面上挂不住——脸面算什么呢?那简直就是对他政治生命的否定和枪毙!
他敲门进屋后,慕市长正在家里,便说听说大嫂出国,表示表示,就掏出1万美元放在了桌子上。当时他紧张极了。但慕市长向他微笑一下,就伸手把钱收起来了。笑得和做得都非常自己人的样子。他立刻感到:“关系到位了!”支票到手了!
的确是一张能够兑现的支票。慕绥新提出让夏任凡当沈阳市交通局局长,但市委常委会没有通过,此后再提任何人当交通局长,慕绥新全部一票否决,致使市交通局3年没配局长。为了给夏任凡解决级别问题,慕绥新另辟蹊径,提议把客运集团从交通局里划出来,升格为市政府直管企业。这样夏任凡这位客运集团总经理就跟市交通局长平起平坐了。当然慕绥新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有许多充足的理由。他认为夏任凡能干,是个人才,这么动一下也很符合改革的要求。
从此夏任凡忠心耿耿地拥护市长,爱戴市长,成为市长可以任意移动的一个可靠的棋子。慕市长太需要下级的拥戴和忠心了,太需要他们听从自己的指挥了,这样沈阳这盘棋才能走活。
而下级们也同样需要,甚至更加需要市长的赏识和重用。
怎样把两个“需要”连接起来呢?正常的渠道不是没有,只是被人们有意地忽视了,最终使它变成了一种纯粹程序和装点门面的东西。人们在走捷径,在使用秘密武器,那就是送钱和收钱。虽然是行贿受贿,但手伸磨眼也得挨。
慕绥新反思说:“政治生活已经不正常了,这里面有很多问题,人们没有办法通过正常途径来达到目的,只能用钱来做润滑剂。”
上润滑剂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的,时间选得不对,就会出师无名,显得生硬,收不到应有的效果,甚至把事情搞糟。汽车需要保养的时候,才能上润滑剂,人也一样。逢年过节,出国住院,上党校学习,都是好机会。所以,2000年夏天,慕绥新在北京住院,成了送钱的黄金季节。
那时候马向东已经倒了。慕绥新从外界看还没有什么问题,他还照常出国,照常到各部门去发表指示,意思是,你们大家可要看好了,我慕绥新是没有问题的。这种假象的确把人们唬住了。
过去沈阳的天下常务副市长马向东也占着一部分。现在马向东一倒,就全是慕市长的了。在这历史的转折关头、重要时刻,人们得赶快向慕市长表个态。过去关系好的,要表个忠心,好上加好。过去不好的,或者是马向东那边的人,更要赶快向老慕表态,晚了可就不好了,晚了就赶集不带口袋——存心不良(量)了。此前写过慕绥新举报信的人,一看这阵势,担心撼不动老慕,也赶紧筹好了钱,准备向老慕靠拢。
人们的心情,其中也包括老慕的心情,就像夏季的洪水一样越涨越高,一定要把他淹没。
他怎么能抗拒得了,抵挡得了?
况且从内心深处讲,从潜意识里讲,他也不愿意抗拒和抵挡。
但是他一开始还是很明确的,抗拒,抵挡,不过最终仍变成了徒劳的挣扎。
《反贪局专案 》杨晓升
标明主人姓名的高尔夫球袋
慕绥新是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的:“我当时很担心,很害怕,我也采取过一些措施,但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些措施也没有顶用。我在北京住院,而且病也比较重,大家来看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开始我也没有意识到会来那么多人。我住进医院后,已经和我的书记打过招呼了,让各单位各部门不要来看我,你们替我做做工作。随后我又让秘书通知了两个办公厅,通知市委各大机关不要到北京来。而且我还和医院打过招呼,不要放人进来,我不接待。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挡住。原因是双方面的。一方面,我自己没有这个决心,没有把钱给摔出去。另一方面,这个攻势确实相当强大。他们不仅通过医院内部的人领来看我,还通过北京一些重要机关的人领来看我,守门的卫兵挡不住。”
市物价局长王秀珍坐在了他的病床前。
她后来承认说:“我是在2000年7月份给老慕送过1万美金,当时老慕在北京住院……我怕物价局合并、撤销、降格,看老慕的时候重点谈机构的事,希望在机构改革当中能够保持物价局机构不合并,不降格。”
又有许多人来到了他的病床前。
一拨一拨地来,却一个一个地见。
得留下“一对一”的机会。筷子夹豌豆——一次一个。
这次住院,他收了100万元!
他继续读妻子的信:“现在好了,交给组织后,我的心里轻松多了。……你是真正的男子汉,我相信我没有选错人。”
他的心里也平静多了。交给组织吧!把一切都交给组织。“把一切献给党”这种英雄说的话他是没有资格说了,那就把一切交给党吧!把所收的人民币、美元、港币、澳元,存折、股票、卡,名画、名表、金寿桃,西服、领带和皮鞋,全交出去吧!
这样他就干净了。
干净了吗?真地干净了吗?
已经是一个贪官了,还怎么再干净?只要都交出去,那就是上千万元的财产,他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贪官了,还能再干净吗?!
可是在梅花的眼里他还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在他心爱的女人心中,他还在站立着,他还没有倒下。世界很大,但也很小。有时候可以小到只有两个人,形成一个两个人的世界。“一对一”是两个人的世界,他们有着别人无法知道的秘密,有着法律无法判断的是非。同样,夫妻也是两个人的世界,他们拥有更多的秘密。不幸福的夫妻,这两个人的世界对他们是一个灾难。幸福的夫妻,在他们遭遇不幸的时候,这两个人的世界就会成为掩护身体的避风港,守护灵魂的温柔乡。
慕绥新已经感到港湾里有习习的凉爽的风向他吹来。他躺在梅花的怀抱里,不,是他背着梅花在院子里绕圈儿,梅花指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说这说那。这是他们婚后一件最值得纪念的事情了,梅花经常幸福地向人炫耀说,老慕背着我转圈儿。
还能再背吗?回答并不是肯定的,而是有一个条件,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相信我没有选错人。”写得多么含蓄啊!没有人捉刀代笔吗?这是在动员他交待问题呢,交待了,就是没有选错人,不交待,就是选错了人。而她是相信前者的。那就是说,要想继续做梅花的“老公”,必须得交待问题了。夫人的攻势太大了,他抵挡不住了。
“现在虽然你不做市长,身患癌症,而且又犯了错误,但是我相信你能够正确地来对待这一切,组织上会对你的问题和你的一切有一个结论的,我们一定要相信组织。我们是夫妻,现在虽然我们一无所有,但是老公你不要担心,我还年轻,我还有自己的专业,我会用自己全部的爱,用自己的力量来支撑起这个家。你什么都不用想,你就配合好组织的调查,我等你回家的那一天……”
2001年3月31日的下午和晚上,慕绥新将爱妻的信读了18遍。为什么偏偏读18遍?因为他从信纸上看到有18滴眼泪,梅花的18滴眼泪,所以他就配合她的眼泪读了18遍。
他对办案人员说:“我想她是真心配合组织。我不能辜负她,从今天开始,我如实交待我的问题。”
然后递给办案人员一封信,写给梅花的。
他对爱妻有火山一样炽热的感情,但表现在信上却是标准的公文腔,习惯了:“来信收阅,内情尽知……我现在正在准备全面彻底交待问题……”
然后他就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的问题都交待了。
时间是2001年3月31日,距3月21日进来,仅仅用了10天。而马向东用了17个月。
他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喜欢嘎叭干脆,快刀斩乱麻。
对自己的罪行也如此。
这就是性格。
从2001年8月15日开始,连续6天,慕绥新接受了大连中级人民法院的开庭审理。他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但强打精神坚持着,有问必答,思维敏捷,很有礼貌。
在最后一天的庭审中,他左胸剧痛,倒下去了。但注射了镇痛剂又站了起来。输人不输阵。他坚持做最后的陈述:“今天,对许多人来说,是个普通的日子,对我来说,却是个不普通的日子,我犯下了罪行,理当接受法律的审判……”
2001年10月10日,大连、南京等地中级人民法院对“慕马”案的第一批案件作出一审判决。法庭认为,慕绥新受贿财物共计人民币661万元,并有269万元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判处死刑,缓期2年执行。马向东以受贿、贪污、挪用公款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被判处死刑(现已执行)。
此后的日子是梅花陪他在病房里度过的。只是监管他的已不再是办案人员,而换成了狱警。
梅花还是那样一只手搂着老慕的脖子,一只手给他梳头,脸贴脸给他唱歌。
老慕躺着,她半躺着。
老慕用微弱的声音说:“我的小夜莺!”
慕绥新在告别这个世界之前这样说:“如果我再做市长的话,我会把钱退回去,并且希望以后不要再送了。从此把这个事情了断掉!”
他还说:“祝愿亲爱的党永远朝气蓬勃,人民的伟大事业如日中天!”
然后,他就走了。
《反贪局专案 》杨晓升
来自专案组的“内幕故事”
罗学蓬
如今人们对于刘中山、郑道访贪污受贿案也许已经耳熟能详,却很少有人知道,导致刘、郑二人东窗事发的直接原因,则是一位处长首先落入法网。然后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的结果。其中的“内幕故事”至今值得反思和回味。
2004年3月,身居重庆近郊小城江津的笔者应四川省检察院宣教处之邀,只身前往成都,担任省检察院正紧锣密鼓筹划之中的一部二十集电视连续剧的编剧。
由于四川省检察院近年来接连破获了几桩在全国引起极大社会反响的大案要案,检察院决定根据以上几桩案件为素材,创作一部既能以腐败官员的可悲下场为教训警醒教育各级干部,又能反映检察官们辛勤工作的电视连续剧。
笔者到成都后,由省检察院宣教处罗世军处长(现任院党组成员、纪委书记)接待并为笔者的创作提供一切必要的生活条件与创作素材。
所谓的创作素材,其实就是看一摞摞的案件卷宗,看一盘盘的录像资料,而收获最大的,则是听取当初领导与参与破案的检察官们的情况介绍。
笔者现在要为读者朋友讲述的,就是当初从这几位检察官口中流泻而出的一个个精彩纷呈则又鲜为世人所知的“内幕故事”。
毫无疑问,侦破四川省交通厅以厅长刘中山,副厅长郑道访为首,并导致该厅17名处级以上干部锒铛入狱的特大贪污受贿窝案,是四川省检察院近年来取得的最为重大的战果。
关于刘中山、郑道访的犯罪事实,法律已作了确认,并经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已使他们成为了在西部大开发的热潮中利用职权为自己和家人捞取大量金钱的典型代表人物。
此案的侦破经过,自然也成为创作本电视剧的主要情节线。
然而,通过与办案人员的直接深透的交谈,笔者方知,判决书上的犯罪事实与媒体上的泛泛报道,只不过是将一桩案件的大致经过作了客观交待,而办案过程中闪现出的许许多多鲜活生动的“内幕故事”,以及当事人(侦办人员与犯罪分子)的内心世界,却远不能为有着特殊行文要求的法律文书和受到诸多客观限制的新闻稿件所涵盖,因此提供给社会与世人的,也就仅仅是事件的简单经过与当事人物脸谱化的表相形态。
笔者仗着近水楼台之利,在深入的采访过程中非常认真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比如,如今人们对刘中山、郑道访贪污受贿案大都耳熟能详,却很少有人知道,导致刘、郑二人东窗事发的直接原因,则是因为交通厅物资供应处处长甘业民首先落入法网,然后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的结果。而更少有人知道:这样一桩特大贪污受贿窝案进入检察官的眼中,却是成都某报的一名“懵懵懂懂、少不更事”的记者周正(化名)用自己的惊人之举,为警方提供出的重要线索。
对于周正,专案组人员对笔者谈到他时对他所做出的荒唐之举既是哭笑皆非,也对为侦破本案立下“首功”不仅得不到半点褒奖反而在法庭上遭到败诉的周正带有几分同情。
这是一个带有点儿黑色幽默的真实故事。
故事的起因原本委实简单,成都一位名叫谌虹的少妇状告某投资公司老板黄某违反合同,不仅到期未支付她应得的红利,而且当她愤怒地要求黄老板退回其一百万投资时,黄老板竟以种种借口拒不归还。
谌虹起诉前,黄老板已因非法集资诈骗罪锒铛入狱。
显然,这不过是一桩并无任何传奇色彩的普通经济纠纷。但是,该案却有三点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
其一是,本案原告谌虹不仅年轻,不到三十岁,而且美艳惊人,言她“貌可倾国”想必会有些夸张,但在美女如云的九里三分锦官城中,谌虹肯定也属于容易让男人眼睛陡然一亮的一位绝色佳人。关于谌虹的外表,不仅得到了具体参与办案的检察官们众口一词的公认,就连罗世军处长在陪笔者吃饭时也颇有感慨地言道:“要说漂亮,谌虹真是我这一辈子见过的顶尖人物,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更稀罕的是那种华美高贵的气质……依我说啊,现在当红的影视大明星,莫看一个个全都披金戴银珠光宝气的,要论本钱,还真地很少有人能比上她……”
其二是,有着如此倾城之貌的谌虹,年纪并不大,哪儿能够拿出一百万来投资?而且,据办案人员说,按照一般进行投资的富人的心理规律,凡能一次性拿出一百万投资的,那他手里必然还攒着至少三分之二以上的资金……
其三是,本案的原告谌虹几年前尚是一家效益不好的企业的青工,据云下岗后的谌虹仗着自己的过人条件,很快便进入成都的一些富翁云集的场合,并且大红大紫起来。
鉴于以上三点原因,当本案在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时,法庭的爆满,自是情理之中的事。
在本案开庭审理的过程中,有一个细节对后来事情的发展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即原告谌虹的一位朋友出庭为其作证。此人向法庭证明,谌虹向黄老板的公司投资一百万的两次会谈,他均在场,也是惟一的证人。
这位证人姓甘名业民,时任四川省交通厅物资供应处处长。一般人可能不太可能理解一个省,尤其是像处于西部大开发热潮中的四川这样一个大省的交通厅的物资供应处长意味着什么?手中执掌着多大的权力?而笔者却从检察官们口中得知,四川省交通厅当时其他的在建工程略去不提,仅是正在修建的七条高速公路所需的物资,便无一不经过这位甘处长之手。那是上百亿之巨——一个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的巨大的天文数字!
在当今社会中手中掌握着这样一种实权的甘处长何以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愿意出庭为一位美艳惊人的少妇作证?
《反贪局专案 》杨晓升
金钱的诱惑让人无法抵挡
四川省交通厅与武侯区人民法院近在咫尺,甘处长为何敢于不惧瓜田李下之嫌公开上庭替一位绝代佳人两肋插刀?
公字号的大富翁与这位美妇人之间究竟有何超出常人的关系?
而这些问题的本身便足以引起社会的强烈关注。
笔者在办案人员口中听到了太多的关于《×××报》记者周正“歪打正着”的故事,但是,笔者虽然从罗世军处长那里将不下二十公斤的案件卷宗拿回了宾馆房间,看得脑袋发昏,眼睛发涩,却从未在任何一份卷宗里看到周正是如何异想天开灵光乍现,以笔作枪“歪打正着”,将本案的证人甘业民作为巨款被骗人公然在《×××报》上点名予以报道,并对甘处长被骗的一百万巨款的来历提出质疑的任何依据。
无法律文字可据,笔者只能将几位检察官口述的故事,加以笔者的合理想像,重新以尽量生动的文字剪裁整理,以飨读者。
读者可能不知,中国报业竞争的激烈程度,除了首都北京与处于开发前沿的广东,便当数天府之国中心的成都。几十年养尊处优“皇帝女儿不愁嫁”的地方党报,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为了一改严肃得近乎刻板的面孔,也纷纷办起了各种子报,以贴近民众的形象力图争取更多的读者。成都的《×××报》,便是《四川日报》属下的一份子报。
以下,便是成都市武侯区法院开庭时出现的几组画面:
画面一:几名法官正襟危坐。旁听席上坐得满满的,其间,还有几名胸前挂着照相机的记者。
原告席上,坐着容貌出众的原告谌虹与律师。
戴着手铐,身穿黄马甲的黄老板孤零零地坐在被告席上。
审判长:“现在,由原告证人甘业民出庭作证。”
甘业民神色镇定地走上证人席,回答审判长的程序性提问。
旁听席上,周正和同学埋着头低声说话。
同学:“周正,你跑到这法庭上能挖到什么内幕猛料,我告诉你,这案子可没法庭上说的这么简单哩。你看看那位女原告,临风玉树,光彩照人,这样的人间尤物,能没有点精彩故事?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我告诉你吧,她和我们交通厅物资供应处的甘业民处长过从甚密,密到什么程度,你恐怕怎么想像都不会过分。”
周正大感兴趣:“老同学,你可不能不帮帮我啊!不弄出点叫座的猛料,让老总高兴高兴,我这个实习记者,还得继续实习下去呀。”
同学:“这儿说话不方便,走,我们到洗手间去抽烟,接着说,我啥都告诉你。”
画面二:法院洗手间里。同学正与周正抽着烟交谈。
同学:“这位叫谌虹的女原告,一次就被骗了一百万……老兄,一百万呐,那是个什么概念?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人,她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让人骗?她能一次拿出一百万让人骗,就完全能够证明她还有不会少于这一百万的钱,这是投资人的基本常识,没有一个搞投资的会倾家荡产地把自己的全部资金都押在一宝上,我可以对你这老同学说一句大实话,这钱,肯定是甘业民的。”
周正:“甘业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处长,他能有这么多钱?”
同学:“亏你还是个满天飞,遍地钻的记者哩,对我们交通厅的情况两眼一抹黑。告诉你吧,现在的交通厅,早已是鸟枪换炮,今非昔比了。随着中央西部开发的热劲儿上,全省已经建好的不算,眼下正开工建设的高速公路就有七条,国家每年下拨给厅里上百个亿,眼下吃路费的全都暴发了,在我们厅里,十来万算贫下中农,百来万算富农,上千万的地主老财,至少也有好几十个。交通厅里如今的三大肥缺就是物资供应处、高速公路管理局、计财处,这三个部门的头儿,只要自己有胆儿收钱,那百元一扎的大票子就会像洪水一样涌来,能把他们的房子塞满。”
周正:“看你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模样,你现在肯定早已越过了贫下中农线,介乎于富农和地主老财之间吧?”
同学讪讪地:“我一个小小的办事员算个啥?手中没权,整日琢磨着想腐败……呃,也没腐败的条件哩。”
同学把烟头扔进便池里:“可能法庭辩论开始了吧。走,进去听听。”
周正:“你今天可是帮我的大忙了!”
同学:“唉,你千万别把我刚才说的弄到报纸上去了,要是惹出麻烦,我可不承认。”
周正:“你放心,你讲的,只不过帮助我更加全面深入地了解了这个案子的背景罢了,我能给你这老同学添麻烦?”
画面三:周正与同学回到法庭,看见被告黄老板正在向法庭作最后陈述。
周正埋头写稿,满面疑惑地听着黄老板的陈述,黄系广东人,口音难以听懂,再加之紧张,语无伦次,更让人糊涂。
周正站了起来:“老同学,谢你了,我得马上赶回去发稿,现在报纸竞争得如同打仗,要让别的报纸的记者抢了先手,我今天就白辛苦这一趟了。”
同学:“怎么,急得连判决也不听了吗?”
周正:“怎样判决对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鸭子怎么会生出个鸡蛋来?哈,我就拿这句话做文章的标题,妙不可言……简直是妙不可言!”
第二天早上,成都的大街小巷到处响起了报贩的吆喝声:“早报,早报!快看省交通厅一处长被骗一百万巨款!快看《鸭子为什么生出鸡蛋》来!”
《反贪局专案 》杨晓升
过往行人 纷纷购报
这天的《×××报》一版上采用了通栏大标题:“《鸭子为什么生出鸡蛋》”,并配发有两张庭审照片。
甘业民处长一到交通厅,便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看到了当天的《×××报》。他匆匆将文章浏览了一遍,顿时又惊又怒,一掌砸在了报纸上:“混账!妈的狗屁记者,那一百万关我什么事?怎么说成是我的?混账透顶!简直是混账透顶!”
正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甘业民拿起电话,话筒里传来了正在四川省警察学校就读的独生儿子焦急的声音。
“爸爸,你看今天的《×××报》了吗?记者说被骗的一百万是你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爸爸,你要真是……真弄了一百万,我在警校可怎么处得下去啊?我今后还有资格当警察吗?”
甘业民安慰道:“儿子,你放心,这是那早报记者胡编乱造的,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那钱,是当事人谌虹的,我不过是履行公民的责任,出庭为她作证……唉,这样吧,今晚你请假回家一趟,亲眼看一看法院的判决书就清楚了。”正与儿子说着话,手机又响了。甘业民道:“儿子,爸爸的手机响了,晚上见。”
甘业民放下电话,拿起手机,原来是朋友见了报纸,担心他出事,特地打电话前来关心。甘业民又作了一番解释:“是老李啊,见了见了,这是记者搞错了,报社张冠李戴,硬把这一百万栽到我头上,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手机正通着话,桌上的电话又响了。打电话的都是他的朋友和亲人,弄得他苦不堪言。而且,当他上洗手间时,看见楼道上有人在窃窃私语,猛一见他,赶紧转过脸,溜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而此时,正赶往红星中路川报大院上班的周正的心情恰好与甘业民截然相反。
一路上,他路过几处报亭时特意停下来,向报贩打听报纸的销售情况,得知今天的《×××报》因为他撰写的头版文章而导致销售量一路飒升,他像喝下一杯浓醇老酒,欢喜得脑袋瓜子有些儿发晕。
待他走进充满现代色彩的采编办公室,同事们纷纷向他打招呼祝贺。
一位女记者嚷道:“嗨,周正,你怎么姗姗来迟啊?刚才老总纡尊降贵到我们采编室来专门夸奖你哩。你知道吗?今天的早报连续加印了两次,把我们老总那张苦大仇深的老脸笑得来阳光灿烂,温暖无比。”
另一位同事也恭维道:“老总这一高兴,你娃的实习期就算是提前到点了。”
女记者又道:“老总还夸你灵光乍现,说这么吸引人的标题,咋个就让你这脑瓜子想出来了。”
而此时他们的老总正独自呆在总编室里,怡然自得地斜靠在沙发上,点上一支烟,将茶几上的报纸展开,再一次浏览《鸭子为什么会生出鸡蛋》。
正浏览,写字台上的电话响了,老总放下报纸,拿起电话:“又是印刷厂吧?什么,法院啊……什么什么,我们搞错了。《鸭子为什么生出鸡蛋》与事实严重不符……好,好,我等着,我马上接收你们的传真。”
老总看着传真机传过来的法院判决书,不停地用手帕揩额头上的汗水。老总撕下传真过来的法院判决书,大步出屋,闯进了采编室,冲着一帮男男女女的小记者们一声大吼:“周正,你……你写的什么狗屁文章?你……你这下可给报社找来大麻烦了!”
所有人瞠目结舌!
周正回过神来:“老总,我写错了吗?”
老总怒不可遏:“不是一般的错,是大错特错,错得来匪夷所思,错得来荒唐透顶,你简直是把牛胯扯到了马胯里!这是法院刚刚传过来的判决书,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吧?”
同事们伸了伸舌头,知趣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小格里。
周正匆匆浏览了一下判决书,重重地跌坐在皮椅上,双眼发直,吓呆了:“怎么会这样?那广东人是这样说的呀!”
老总:“广东人说的?广东话你要是也能听懂,那广东省政府还有必要逼着各行各业的人都要尽快地学会讲普通话吗?”
周正:“老总,这下怎么办?你得救救我,我这是一心为了挖猛料,为了提升我们报纸的销路啊!”
老总:“还能怎么办?简单得很,把你和你老爸老妈所有的存款都取出来,等着法院的传票,到法庭上去向人赔礼道歉,然后掏腰包吧。”
两个月后,甘业民诉《×××报》记者周正以及早报的名誉侵权官司有了结果。法院判决周正和报社败诉;并在《×××报》上向受害人甘业民公开道歉。
《反贪局专案 》杨晓升
一封独特的举报信
虽然周正受到了报社的处分:一,不再担任记者的工作,负责报纸小样的校对;二,停发半年奖金。但是,却幸亏甘业民处长高风亮节,待人宽厚,主动放弃了赔偿,这总算让已被弄得灰头土脸的周正多少松了一口气。
法院的判决看似已给这场风波已经划上了一个句号,可是,令胜诉者万万想不到的是,事情却会向着他最为担心的方向飞快地发展……
几天后,一封“别具一格”的群众举报信被送到了四川省检察院韩中信(现已升任甘肃省委副书记兼省政法委书记)检察长的办公桌上。
说它是举报信,是因为它来自检察院设置的举报箱里;说它“别具一格”,则因为信封里仅有两份不同期的《×××报》,而并无举报人留下的只言片语。而举报人送来的,正是登载着周正撰写的《鸭子为什么会生出鸡蛋》和周正与《×××报》向甘业民的致歉信的两期报纸。
举报人虽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却颇有深意地用红笔在两篇文章的四周勾了边……
韩检双目紧锁,入神地将这两篇互为因果的文章反复看了几遍。随后,他提笔写下了如下批示:
“甘业民的职务虽然不高,但他控制的物资供应处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位置,这笔巨款究竟是不是他所有?如果是,他到底是贪污,是受贿,是挪用公款?而且,他与谌虹的关系其中必有隐情,一定要组织力量,紧追不放,一查到底。”
具体落实韩检这一批示的是成都市人民检察院经侦二处处长连小可。
在省院办公大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当穿着皮夹克的连小可匆匆赶来时,此君的形象令初次与之蒙面的笔者不禁暗暗感到了惊讶,以致在他介绍完侦破甘业民一案的详细情况后,笔者在与他分手时握着他的手异想天开地开玩笑说:“小可处长,你这副光辉夺目的正面形象,理当在这部电视剧中出演头号主角啊,要不,肯定会造成最大的资源浪费了。”小可处长笑呵呵回道:“我这一口川腔拍电视剧,那咋个行?还是老老实实地干我的本行吧。”
毫不夸张地说,三十出头的连小可看上去绝对典型的一个英俊青年,不仅身体高大强健,而且目露精光,无论形象气质绝不亚于眼下当红的硬派影视男明星。
连小可详细地向笔者谈起了他和他领导的行动小组是如何侦破甘业民受贿案的经过。
接受任务后,首先进入行动小组视线的即是与甘业民有着暧昧关系的谌虹,连小可当下率人前往曾经审理谌虹、甘业民诉案的武侯区法院,了解谌虹的情况。然而,法院提供的情况却并不太理想,只知她是一名下岗女工,人长得非常漂亮,独自来成都闯荡,曾经吃过几年风尘饭,属于那种档次比较高的角色,在成都居无定所,不太好找。此行最大的收获,则是在案件卷宗里找到了一张谌虹的身份证复印件。
在此后的日子里,行动小组为寻找谌虹的踪迹四处奔波,却终无所获。采用特侦手段对甘业民的手机、电话进行监控,居然在长达两月的时间里,甘业民从未给谌虹打过一次电话,当然更未与谌虹见过一面。
在看守所审讯室里。连小可提审了黄老板,想从黄口中挖到一点有关谌虹的线索。
凯料,黄老板却向他诉苦道:“你们检察院不是专门查贪官污吏的吗?找我能挖到什么呀?我看,你们直接找谌虹算了。我告诉你们,能和谌虹这种女人上床的,都是些有头有脸有权有钱的人物哩,她要一开金口,我保证你们抓他几十个贪官污吏不成问题……”
连小可打断了他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道:“黄某某,我现在明确地要你回答,你是怎么和谌虹认识的。”
黄老板回道:“这问题我可以实话实说,再高级的妓女,说到底做的也还是皮肉生意,只不过玩家要舍得多出几锭银子罢了。和谌虹上过几次床,自然就混熟了。不过,后来这女人就不再干那事了,听说这女人傍上个大款,捞了不少钱,从良了。我做这空壳投资公司生意,就是专门骗那些想发大财的有钱人的,所以,就盯上了她。谌虹有了钱,还想以钱生钱,对床上那一套她手段高明,可对投资却是一窍不通,很容易就上了我的当,乖乖地拿出来一百万。”
连小可问:“你说谌虹傍上个大款,这个大款是谁?是不是省交通厅物资供应处的处长甘业民?”
黄老板叫了起来:“这,我向老天爷发誓,我可是真不知道!这姓甘的,以前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在法律面前,我不能说假话呀,检察官先生,你们说对不对?”
真应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样一句老话,就在行动小组难以打开局面的情况下,某日,省检察院又收到了一封群众举报信。
这位举报人与前一位将报纸寄给韩检的举报者不同,他明明白白地写下了自己的工作单位、职务,以及姓名和家庭住址。
连小可谈到此处时,特意叮嘱笔者,万不可将举报者的姓名、单位和职务公布出来,保护举报者,这是他们所从事的职业的特殊要求。所以,笔者在撰写本文时,也不得不作一些必要性的技术处理。
这位举报者是成都某厂对财务工作非常熟悉的一位同志,他举报他所在的工厂以党委会和职代会的方式,通过了向四川省交通厅某重要人物实施重金行贿的方案,并因此获得了省高速公路建设指挥部大量订单的情况。
毫无疑问,这样的举报内容对行动小组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连小可当即决定,事不宜迟,当天夜里,即按照举报材料上留下的电话号码,请举报者出来与他见上一面。
然而,有勇气在举报材料上落下大名的举报人在接到连小可的电话后却显得有些惊慌,捂住话筒紧张地说:“呃呃,连处长,千万不要上我家来。这里是某某厂的宿舍区,让人看见了我在这厂里可就没法活了!这样吧,我悄悄出来一趟。”
“这我们能理解。这样好了,我们开车来的,一辆普通的黑色桑塔纳,就停在你们宿舍区外面的工商银行门口,你出来后看见我们的车,上来就行了。”
黑色桑塔纳轿车在街上缓缓行驶。
连小可手里的微型录音机记录着举报者的声音。
“实话说吧,就在我把举报信塞进你们检察院的举报箱之前,我思想上斗争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很清楚,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向你们举报,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是,我同样清楚,我这样做的结果,有可能帮助你们清除腐败分子,可直接会受到伤害的,却是我们厂的上千名工人,和他们的妻儿老小。在我履行一个共产党员的职责的同时,我也会被厂里的领导和工人们看成是吃里扒外的败类、叛徒。所以,我要求你们替我保密,尤其不能到法庭上为你们作证。”
连小可心中猛然一酸,点头说道:“你放心,我们完全能够理解你的处境,我们会替你保密的。”
“这决不是因为我胆小,害怕受到腐败分子的报复,而是我无法面对我的同事和全厂的工人。我的举报信你们已经看过了,那是一位熟悉工厂财务工作的人才能掌握的情况,而且数据非常充分。如果我们的厂领导知道你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他们也会猜出向你们提供这样情况的人,肯定是我们这种工厂内部的财务人员。”
连小可说道:“你的举报材料,已经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我们非常感谢你。不过,我想了解一下,你说你们厂的领导以党委会和职代会的方式,通过了向省交通厅某重要人物实施重金行贿的方案,这位交通厅的人物,你知道是谁吗?”
举报者:“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肯定有这样的事。因为,厂长这次把发往高速公路上的货,全部交给一个叫贺仁鹏的运输包工头承运。这位姓贺的可是个人物,解放前,他爷爷就是成都市的袍哥舵把子,他这人也特讲江湖义气,各条道上都混得很熟。而且更蹊跷的是,吴厂长指示我们以高出平常运价百分之二十的运费付给贺仁鹏。这里面的猫腻,连傻子也看得出来。有一次,贺仁鹏请我们财务科的人过年,喝多了,说他是猫翻甑子替狗干,他出面,替坐在交通厅办公室里整天喝茶看报纸的人挣钱。我问他这人是谁,他哈哈一笑,封了口。”
随着对往事回忆的逐渐深入,谈锋甚健的连小可也不时在他的讲述里闪现出感情的火花。
他说道:“我们虽然对甘业民实施了密控,但此人反侦查意识很强,因为谌虹的原因,他和妻子闹离婚已经闹了两年,至今没有离成的原因是他儿子反对,甘业民很喜欢他那个正在省警察学院读书的儿子。同时,这一段时间我们也到全市所有的派出所寻找谌虹的踪迹,但是,此人却始终无踪无影,好像从这地球上蒸发掉了一样。而且,在这样长的一段时间里,甘业民与谌虹一次电话也没有通过。好在,成都某某厂的财务科长的举报,给我们提供了另外一条重要的线索。不过,我们去抓他们厂的吴厂长时,那样的场面,着着实实地让我们的灵魂感到了极大的震撼。”
在成都市某厂的厂长办公室里,当连小可向吴厂长出示了拘捕证后,这位情绪激动的犯罪嫌疑人向检察官们吐出一腔足以令他们振聋发聩的话:“连处长,恐怕你们不会不知道,这某某厂是成都市的国有中型企业,正规军,曾经在建筑业创下了响当当的‘口口口口’牌的金字招牌,可是,两年前厂子居然已经到了破产的边缘。我这成都市工业局的副局长,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受命于危难之际,被组织上派来兼任该厂厂长的。我的重任,就是能尽快地让企业起死回生,让一千三百多名工人和几千名家属有碗饭吃。我通过深入的调查,了解到除了工厂自身管理方面的手段混乱、陈旧,更严重的是货卖不出去,产品大量积压在仓库里的原因,是我们无法适应当前建材市场的营销要求。说白了吧,我们的货就算是比别的厂再好,可没有给采购人员足够的好处,也卖不出一斤一两,现实社会就是如此,世人皆浊,惟我独清从人格的角度讲是值得赞美的,可要在商场上独善其身则是绝对不行的,这独清者就非得要饿饭不可!我吴某是国家干部,有固定的奉禄拿着,工厂弄好我发不了财,弄垮了,饿饭没我的份,可是,工厂真要倒闭了,我的工人怎么办?他们的妻儿老小怎么办?要知道,稳定是压倒一切的,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不给社会添乱吧……正常而纯洁的愿望,必须通过恶或龌龊的方式才能达到,这是一种怎样的扭曲的生存图景。 呃,呃,我把话扯远了,我知道,作为你们的工作性质,你们要的是违法乱纪的证据,对我的愤激之言,不会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