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小可说道:“吴厂长,那就请你随我们换一个地方,你所认识的贺仁鹏已经在那儿等着你了,然后再直奔我们所需要的主题吧,我们一定洗耳恭听。”
然而,仅仅不过片刻工夫,越来越多的工人已经聚集到了办公楼廊道上和楼下的庭院上。到处是一派激愤的议论声。
“妈的,我们厂里肯定出了内奸!要不,检察院的人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得关起门来查一查!查出这家伙,把他一家老小赶出厂门,喝西北风去!”
连小可注意到,那位举报者也挤在人群之中,和其他的工人一样对他们狂呼乱吼。
连小可等检察官将吴厂长带出了厂长办公室的大门,然而,却被工人们堵在了楼下的廊道上。
连小可大声喊道:“工人师傅们,请你们让一让,我们是依法执行公务,请大家支持一下我们的工作。”
一位老工人愤怒地冲他嚷道:“吴厂长是难得的好官呐,到我们厂没日没夜地和大家一起干,头发都磨白了许多,才两年多时间,工厂就让厂长起死回生了,这样的好人,你们凭什么把他抓走?”
另一位工人也叫道:“检察官同志,我们厂花钱揽活是党委会、职代会上通过的,全厂人人皆知,出了事,得由全体党员和工人担着才是个道理,让吴厂长一个人为大家顶罪,我们还有良心吗?”
一名女工也尖厉地喊叫起来:“你们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饥,吴厂长这么做,也是没法子啊?他没往自己口袋里揣一分钱,冲这一条,我们就敬重他!”
“要没吴厂长这样的好干部撑着,厂子垮了,我们找谁去呀?”
吴厂长热泪涟涟地吼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想让我吴某戴个聚众抗法的帽子,罪加一等吗?大家要是还支持我的工作,就赶快回到自己的生产岗位上去!这节骨眼上,可千万不要犯糊涂啊!”
那名女工哭吼道:“吴厂长,放心去吧,出来那天,我们全厂工人敲锣打鼓来接你!”
连小可等几名检察官目睹着眼前的情景,眼中泪光盈盈……
通过全面地调查,行动小组对吴厂长何以能得到全厂工人的爱戴有了更加准确地了解。据查,吴某到该厂兼职后没有任何经济上的问题,他以提高运费的方式向贺仁鹏行贿,而他自己也非常清楚,贺仁鹏不过是一个代人收钱的小角色。吴某在接受审询时谈到了一个重要的情况,他说在高速公路的物资供应发包会举行之前,有一次贺仁鹏请他到酒楼里明白告诉他,中标的事,包在贺仁鹏身上,但是吴必须承诺中标后,将所有产品交给贺仁鹏承运,并且必须以高于平常运价的百分之二十的价格付费,否则,他就拿不到一张订单。而且还说,这百分之二十的运费,他自己得不到一分一文。这就是说,在贺仁鹏身后,有一个神秘的人物。但对贺仁鹏的审讯却极不顺利,这家伙的爷爷解放前是成都市有名的袍哥舵把子,他对他的爷爷至今仍顶礼膜拜,好像是血缘关系吧,顽固不化,江湖习气十分浓厚,舍得为朋友三刀六洞,行动小组用了一切手段,眼下,仍然没办法让他开口。
谈到这里,连小可深有感慨地说道:“谈起吴厂长这件事,我的心情也很沉重。我们通常讲,对于任何胆敢以身试法的人来说,法律的利剑都是无情的,可是,我们这些执法者也都是有情有义的血肉之躯啊!像吴某这样正直清廉,洁身自好的领导干部,为了众多工人弟兄的衣食饭碗,也不得不违心地卷入腐败的漩涡,这让我深深地认识到,机制的腐败,才是造成腐败现象的万恶之源啊!否则,目前这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大大小小的腐败分子舍生忘死前赴后继的现象,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里还会继续存在下去的。”
《反贪局专案 》杨晓升
小可处长敲山镇虎
虽然行动小组难以撬开贺仁鹏的嘴巴,但东方不亮西方亮,遍寻不得的谌虹终于有了消息。侦查员从前些时候与谌虹曾有过一次邂逅相遇的老同学口中了解到,谌虹正在眉山县的一个风景区投资开发一个什么度假村。
连小可即刻率人赶到了眉山县,在风景区所在地的镇政府,连小可了解到,由于种种原因,谌虹已经中止了在此处的投资,而前期投入的资金,该镇政府尚欠谌虹三十万未归还。出面接待他们的一位姓刘的副镇长还谈到,谌虹每次来风景区谈判,都有一个省交通厅姓甘的人陪着,那人说话不多,但看得出,是个在背后摇鹅毛扇的角色。
连小可心中暗喜,立即让这位向他们介绍情况的副镇长说道:“刘镇长,请你马上给谌虹打个电话,就说请她马上到这里来谈一下还款的问题。”
刘镇长苦着脸叫了起来:“这咋个行?我们眼下没钱还她呀!她高高兴兴地赶来,我又掏不出钱来还她,到时我这张脸还不得抹下来往裤裆里塞啊?”
连小可道:“你不用担心,呆会她来了,你回避一下,由我们和她见面。我倒想见识一下,这个女人厉害到什么程度。如果姓甘的也和她同车到来,那就更好。”
果然,谌虹一听对方通知她去拿欠款,很快便驾车赶到了眉山。待轿车驶进了镇政府大院。车门打开,谌虹却是一愣,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三名身穿制服威风凛凛的检察官。
连小可客气地说道:“谌虹女士,请允许我们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成都市检察院经侦处的,请你来,是想向你了解几个重要的问题,唔,里边请吧。”
虽不情愿,谌虹也不得不随检察官们向办公室走去。
几句必要的问询后,连小可直奔主题:“谌女士,你总不能对我们说,你根本就不认识什么甘业民吧?”
谌虹扬眉对视着连小可,坦然言道:“我当然认识,不仅认识,而且在曾经一段时间里我们还可以说是交往甚密。检察官先生,像我这样一个还不算太老,也不算太丑的未婚女人,身边有一两个男人,应该不算奇怪的事情吧?可能你们也知道,甘业民也是个正在和老婆闹离婚的男人嘛。”
连小可道:“如果你和甘业民的关系纯粹是你个人的隐私,我们当然无权过问。不过,我想你和我们一样清楚,甘业民和你,恐怕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关系?”
谌虹:“连处长,你说得太对了,我和甘业民除了你们所能理解的那种超出一般意义上的朋友关系,还有经济关系。我看错了人,我万万没有想到,他和那广东骗子是一样的货色,看到我手里有几个钱,就想来骗我,被我识破了,就把他一脚给踹掉了,我和姓甘的关系,就这么简单。对不起,我能告诉你们的,全都说完了,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我现在已经把我的住址和电话全告诉了你们,如果需要我配合你们的调查,请随时找我。”说罢,提起手袋,扬长而去。
一位检察官说道:“这女人果然厉害,很明显,她这是有意在保护甘业民啊。”
另一位检察官也道:“连处,这样做……会不会打草惊蛇啊?”
连小可当机立断:“不是打草惊蛇,而是要敲山震虎。马上赶回成都,对甘业民、谌虹实行二十四小时监控。”
谌虹在检察官们面前虽然表面上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但毕竟是做贼心虚,急欲和甘业民商量对策。在此后的几天时间里,她终于沉不住气了,偷偷地和甘业民见了一面。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和甘业民的一切行动,均已在连小可行动小组的秘密监控之中。
一天早上,蒙蒙薄雾,笼罩着都市。甘业民骑着自行车,在车河中随波逐流。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大街上缓缓而行,几名侦查员紧紧地盯着他。
突然,甘业民的手机响了。他在街边停下车,掏出手机:“喂,哪位?请讲。”
《反贪局专案 》杨晓升
面对邪恶,检察机关就是正义之剑
“你是省交通厅物资供应处处长甘业民吧?我是市检察院经侦处的连小可处长,请你现在马上到市检察院来一下,我们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谈。”
甘业民惊愕不已:“连处长,你能告诉我……什么事吗?”
“可以。甘处长,我们不但知道你昨天在百花苑的哪一套屋子里,和什么人一起过的夜,而且还知道你数次三番地陪着什么人、跑到眉山县去干什么。你别着急嘛,来了你就清楚我们为什么会找你了。”
甘业民额头上冷汗直冒,手直哆嗦。听到手机里已响起了忙音,似乎才恍然大悟。他揣上手机,将自行车推到一小摊前,抓起了电话。
黑色轿车里,侦查员开着手机,密切地注视着他:“连头,他现在到小摊上打电话了。”
甘业民:“谌虹,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上了!”
“是业民吗?出什么事了?”
甘业民咬牙切齿地:“你这个叛徒,到了阴间,我甘业民也不会放过你的!”重重地搁下了电话。
甘业民规规矩矩地来到了连小可的办公室里。
连小可给他指了一条道儿:“甘业民,你就当做我们现在对你的情况啥也不知道,如果你明智一点,能抓住我们提供给你的这一个难得的机会,主动地、老老实实地全讲出来,我们可以考虑视你这一表现为自首情节。”
甘业民冷冷地回道:“法律我懂,政策我也懂,我更清楚,我甘业民的脑袋现在就拴在我的嘴巴上。所以,有什么证据就全端出来吧,是判刑是枪毙,听天由命好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随后闭上眼,犹如老僧入定,再怎么问,也不开口答一句话,也不睁一下眼。
但是,这种顽固的态度并没有坚持多长时间,在行动小组接连不断地攻势下,甘业民终于抗不住了。连小可精心安排的一次“别有用意”的审讯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在审讯甘业民时,故意让其他的检察官带着谌虹从廊道上走过——他注意到,就那一瞬间,甘业民的精神被打垮了。一种求生的本能,促使他决定抢在谌虹交待之前将他所犯下的一切受贿行为和盘托出。
连小可对笔者说道:“当时甘业民很矛盾,他受贿数额巨大,担心即使坦白后也有可能保不住性命。但抢在谌虹开口之前主动交待,总还可以争取到一个自首的机会,而且以后他的表现也证明,他不仅抓住了自首的机会,还立了一功,让我们抓住了他的顶头上司郑道访的尾巴……当然,甘业民在彻底交待之前,也向我提出了他的最后两个条件,因为他和妻子闹离婚已经很久,夫妻感情早已破裂;他真心所爱的谌虹,他认为已经背叛了他——其实这一点是我们的安排给他造成了这样一种错觉,谌虹这个女人,从始至终对甘业民都是死心塌地的,他们之间,也可以说是有真正的感情的——所以,他最关心的就是他那正在省警校读书的儿子。他提出的两个条件,都是为他儿子着想的,一个是,不能因为他的犯罪行为而牵连到他的儿子,影响儿子的前程;另一个是,他目前所拥有的金钱中,虽然绝大部分是受贿和贪污来的,但是,毕竟其中也有一部分是他的合法收入,他要求我们能够将合法收入部分区分出来,将这笔钱转到他儿子的名下,以保证儿子将来的生活。我向领导请示后,郑重地向甘业民作了承诺,答应了他的两个条件,这样,交通厅的多米诺骨牌终于开始倒塌了……”
笔者问道:“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么,你当初对甘业民的承诺,已经兑现了吗?”
连小可答道:“当然,从甘业民提供的财产清单上,我们通过核实,将他多年来的合法性收入,大概有十二万多一点吧,全部转到了他儿子的户头上。他儿子从警校毕业后,虽然没能当上警察,但已经有了一份正当的工作,能够自食其力了。”
除此以外,还有令连小可足堪自慰的则是另外一件事情。他说,当初他们去抓吴厂长时受到了工人的阻拦,那一幕让他终生难忘记,而此后不久那家工厂的工人代表给他送来的一份“请柬”,更让他受到了深深的刺激。
“尊敬的检察官先生:明天是一个值得我们彼此关注的重大日子,由于你们卓有成效的工作,使我厂优秀的厂长吴某身陷囹圄,工厂被解除供货合同,直接导致我厂明天被断电停产,1342名工人的饭碗被打破,这上千名工人和数千名家属最终沦为了社会的新一代扶贫对象。为此,我厂职代会决定在明天工厂被拉闸断电时,举行隆重的庆祝工厂倒闭仪式,特邀贵检察官光临指导,因为,工厂的今天,正是你们努力的结果。成都市某某厂职代会。”
笔者问道:“你去了吗?”
连小可神情严肃地回答:“我能去吗?工人们情绪很大,对我们的工作不能理解啊。”他激动地说道:“这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因为厂领导有行贿行为,就解除了整个工厂的供货合同,工人因此而失去了基本的生存条件,这让他们怎么能没有情绪?而且,据我所知,那时候省纪委对行贿单位还规定三年内不得参与任何投标。这样做,不是把腐败分子造成的恶果直接转嫁到工人的头上了吗?连小可将此事形成专题报告,汇报到了韩检那里,韩检说,这是反腐败斗争中出现的新的复杂情况,对此省里要引起高度的重视,否则,必将造成严重的社会后遗症!他还叫我把这份‘请柬’送到他那里去,说正好过两天省里有一个研究反腐工作的常委扩大会,韩检决定把它拿到会上,当面向常委们汇报。建议省委根据新情况,制定出新措施,决不能让工人弟兄代腐败分子受过。”
韩检在省委常委会上的努力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据说,当时的省委主要领导还专门为此作了批示。而最直接的受益者,恐怕就是曾经故意给连小可难堪的那家工厂的工人们,在省市领导的直接关心下,那家工厂虽然倒闭了,但是,工人们的饭碗并没有被砸掉,市里对他们进行了政策和资金上的扶持,在原来的厂址上,改建成了西部最大的一家建材交易中心,在交易中心挂牌开业那天,连小可再一次受到了工人们的邀请,这一次他去了。去后才知道,工人们对他感激不尽,说水泥厂倒闭后,是你们检察院的同志帮着做了许多工作,还专门为水泥厂工人的生活问题打了报告,省委周永康书记也作了批示,才使他们有了今天的一切。
连小可感慨万端对笔者谈道:“其实,工人弟兄应当和我们一样清楚,人民群众是腐败行为最直接的受害者,而亿万中国老百姓的根本利益,正是党中央狠抓反腐败工作的终极意义所在啊。”
《反贪局专案 》杨晓升
凉山雄鹰出任专案组长
甘业民归案,只不过使四川省交通厅这个庞大的吞金噬银的黑洞暴露出了小小的一条缝隙而已。
韩检迅速将获得的最新情况汇报给了省委,
省委书记周永康在常委会上表态:“你们是一把利剑,终于把马蜂窝捅开了,可以说是重点突破,很好。这个案件不管涉及什么人,不管他们有多高的级别,都要一查到底。”
根据省委领导的指示精神,韩检亲自调兵遣将,组成了侦破郑道访一案的专案组。考虑到郑道访身居高位,手握大权,有着严密的社会关系网,为了避免今后可能出现的各种干扰,韩检还决定,专案组人员,大部由市县检察官抽调。随着一道道调令,全省检察系统的各路精兵强将迅速集中到了省院,集中居住,改变手机、呼机号码,进入全封闭工作状态,力争以此案作为突破口,把早已涉嫌严重经济犯罪问题的交通厅的盖子彻底揭开。
统领这支专案组的重任,落到了全省优秀检察官、二等功臣、凉山州安宁地区检察院检察长江意华的肩上。
如今已经出任四川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的江意华,于百忙中抽出宝贵的半天时间,向笔者详细介绍了侦破郑道访(也包括后来被郑道访供出的另一巨贪、乐山市人民政府副市长李玉书)的经历。
江意华属于那种能够让人过目不忘的男人,他不像年轻英俊的经侦处长连小可,生机勃勃,英气逼人,他坐在面前,让笔者感受到仿佛是一尊沉雄坚毅的石雕——的确如此,这位彝族壮汉粗糙黝黑的脸膛简直就像是刀戳斧锉而成的,更让人难忘的他那一双深邃得几乎能够洞穿对方心底的眼睛和明显带有鹰勾形状的鼻梁,笔者当时便惊讶地想到:郑道访之类的腐败分子坐在这位有着如此一张独特的脸膛、一双独特的眼睛,一副独特的鼻梁的专案组长面前,不心惊肉跳那才是怪事!
我们之间的谈话内容相当广泛,除了破案经过,老江也满有兴趣地向我谈起了他的人生经历,谈到了一个处于反腐前沿的干部及其家人会如何经常性地受到某些意想不到的暗算与伤害,还谈到了作为一个少数民族的检察官他所拥有的不同于一般人的心态。当然,更令笔者大感兴趣的,是老江娓娓叙述中所描绘出的那个并非是法庭与媒体报道中出现的特大型腐败分子郑道访的许许多多真实的一面。
关于如何侦破郑道访一案的经过,因各种媒体均已作了详细报道,笔者故而略去不提,笔者在此要转述的,是郑道访(以及此后的李玉书)鲜为人知的一面。
老江回忆道:“二〇〇〇年三月中旬,我正带着人到下面一个县里查案子,突然接到了省检察院的紧急通知,要我立即前往成都报到。我马上意识到此行一定有很重要的任务。当我风尘仆仆赶到省检察院,发现会议室里不仅有省院反贪局的精兵强将,还有从全省各地市州抽调来的反贪高手,我立即感觉到:一次反贪大战就在眼前!果然,这次要“动”的大人物是郑道访。郑不是等闲之辈:他不仅拥有省交通厅副厅长的职位,还是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作为全省高速公路建设的技术权威,他还竞选过中科院工程院士……让我出任这样一个专案组的组长,我既感到光荣,当然,压力也是很大的。”
在此之前,老江也涉及过高速公路上的案子,对郑道访在四川省高速公路建设方面的至尊地位,早有所闻。
社会是一道流水线,造就出大致相同的人类产品。郑道访与他同时代的知识分子一样,在清贫、动荡和忙碌中走过了自己的青年时代,中年时代,他们强调奉献,极少索取,故而虽然一贫如洗,却也有着属于一代人共有的精神上的充实感。尤其是像郑道访这样一个出自长寿县贫苦农家的子弟,一个靠自身的努力完成了重庆交通学院学业的莘莘学子,对物质生活更不会有不切实际的奢求。
改革开放后,作为知识分子中的一个佼佼者——时任交通部四局技术员的郑道访已经锻炼成一名业务骨干,并多次因为工程技术创新,善于节约工程造价而受到组织嘉奖——郑道访受到了上级的重用,第一次走上了领导岗位。
江意华说道:“像郑道访这样的人物,从业务方面讲,的的确确是个难得的人才。他的案子发了以后,很多媒体上说他走上领导岗位后,权迷心窍,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所以最终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其实,这话不一定准确,‘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或许正是体现了一个人的超前意识与超群能力的时机。比如说,郑道访在主持成渝高速公路重庆段建设时,就有一个重大的贡献,他提出将成渝高速公路两侧各加宽一米,但施工图纸是经过交通部严格审定的,资金的投入事前也是有严格规定的,谁也不敢私自更改。而偏偏郑道访就有这个魄力,敢于负责任,担风险。当郑道访的意见未获通过后,他竟然胆大包天,利用职权,将他负责的重庆段按照他的意见擅自加宽。而此后的事实恰恰已经证明,郑道访是对的,他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他负责建设的重庆段也比成都段更符合经济发展的需要。”
老江还谈到,郑道访身上也有着许许多多的悲剧因素,走上领导岗位后,他最初也能严格地要求自己,而且像他们这一代人,从普遍的角度看对生活并没有更多的要求,对金钱物质看得也不是太重,更看重的是事业和精神方面的东西。如果没有足以让人的私欲充分膨胀的合适的土壤和气候——说白了,就是官员们手中的权力基本不受任何有效的制约而完全取决于他们自律的程度——要让郑道访这类人物单纯为金钱而导致人格堕落,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然,具体到郑道访身上,将他推向深渊的还有两个重要的人物,一个是他的儿子郑勤,一个是他的老婆高家兰。
一九九四年,郑道访因他主持修建的成渝路重庆段受到各方好评和交通部的表彰;同年,便从重庆市交通局副局长一职调任省交通厅副厅长,分管全省高速公路建设。
老江以充满感情色彩的语调向笔者讲起了一个令他敬重的普通农村老太太绝不普通的故事。
这位老太太,就是郑道访的亲生母亲韩素清。
郑道访到成都上任之前,特意回长寿老家看望了一下年事已高的老母亲。当地各级官员得知郑道访即将赴省城担任要职的消息后,纷纷赶来奉迎巴结,提前作感情投资,短短两天时间里,便收到了三万多元的礼金。面对这样一笔从天而降的巨款,一般的农村老太婆可能是欢喜得要死,可是,郑老太太却并没有像常人那样喜出望外,相反,她却似乎从这一大堆金钱中看到了儿子前程似锦如日中天的人生道路上即将面临的陷阱和危机。没有任何令人惊天动地振聋发聩的豪言壮语,朴实的老太太只坚持一条为中国老百姓所认同的朴素信条:不义之财切莫贪。这些钱不是自己的,要了会伤自家的清白。她硬是逼着儿子答应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交给组织才放下心。
这一次,郑道访也果真没让母亲失望和担心。
而且,更令郑道访感动的是,在他临离家门的前一夜,母亲居然把家中大大小小几十口人全召集到堂屋里,开了一个家庭会,当着儿孙们的面,她把自己靠种地卖菜一分一文攒下为自己备办后事的一千元钱交给郑道访,对儿子说道:“妈老了,在世上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你在城里,喝口水也要钱,用度大,这点钱,你拿去用吧,我们一大家子在乡下凭劳力吃饭,虽说苦累一点,但活一辈子图的就是个心安,可我眼下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当了大官,就有那么多小官来讨好送钱,妈怕你把持不住,会在这个钱字上栽跟斗啊!”
就在这次家庭会议上,郑老太太为了让儿子能够安安心心地做一个清官,宣布了一个“约法三章”:一是不能打着郑道访的招牌随便接受别人的礼品和吃请;二是不准答应帮助别人办事;三是全家任何人都不能去找县、乡、村领导办私事。
谈到“郑母教子”这件事,老江也禁不住唏嘘感叹,他还继续说道:“世间很多事情是让人想不到的,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老太太,肯定没有学习过多少,也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偏偏她就有那么高的思想境界,郑道访当上主管全省高速公路建设的副厅长后没多久,长寿县的一位领导到她家慰问,并主动提出让郑老太太的一个儿子到县城里工作,老太太没有半点犹豫,当面便谢绝了这位领导的‘好意’。还有一次,她和女儿用三轮车拉着桔子到县城里卖,被交警没收桔子并罚款一百元。女儿准备向交警亮出哥哥郑道访的招牌,被老人家制止,最后她们因交不起罚款三轮被交警拖走。第二天,韩老太太借来一百元钱交了罚款才把三轮赎了回来。”
有这样一个深明大义的母亲,是郑道访的福气;可是,他最爱的妻子和儿子,却是与母亲截然相反的另一类角色。
一九九四年九月,郑道访刚刚到成都走马上任,第一个给他送“财喜”的不是别人,却正是厅长刘中山的公子刘川,对于这样一位身份特殊的来访者,郑道访自然会客气地接待。刘川寒暄几句后,直奔主题,请求郑叔叔帮助某某公司在广邻路D段工程中中标。郑道访明白刘川是利用老子的地位在中间为自己谋私利,虽然心里有些不痛快,但考虑到初来乍到,又是个副职,不便因刘川的关系而影响和刘中山的关系,便勉强应承了下来。
谁料这件事办成之后,没过几天,刘川把十万元所谓的中介费交给郑道访的儿子郑勤,让他转交其父,并代他感谢郑叔叔的帮忙。
这是郑道访走上领导岗位后的第一次大额受贿。面对如此轻易得到的这笔巨款,他的心动了,虽然表面上他装模作样的评批了郑勤几句,叫他以后不要再收别人的钱物,却并没有叫儿子将这笔钱退还刘川。
贪婪的心灵之门一旦打开,便再也难以关闭。自那以后,郑勤便经常会收到别人赠送的巨额金钱,
1996年,某工程处处长为了在隆纳路、成雅路工程中中标,一天晚上揣着一个装有两千元钱的信封来到郑家。郑道访不在,高家兰接待了他,当这位处长拿出两千元现金请高家兰转交郑厅长时,高家兰鼻孔一哼,斥责对方简直是不懂规矩,让这位处长碰了一鼻子灰,高家兰并别有用意地将儿子郑勤的电话号码告诉对方,叫他今后别老往家里跑,有事找郑勤,比找郑厅长还管用。处长感谢“高人”指点,第二天便找到了郑勤,郑勤直言不讳地给他开出了价码,告诉他如今通常的规矩都是承包方必须拿出预算的百分之三至五来作为中介费,少了这个数,事情便不好办。在郑勤的“开导”下,处长答应了郑公子提出的条件,结果如愿以偿。当然,这位处长也忍痛给郑勤送上了三十五万元的好处费。
一九九八年,某局为使本单位在达渝路中中标,找到郑勤。酒酣耳热后,局长助理试探着问郑勤:“这次投标,两次议标我们都排在第一,可能中标没有问题吧?”
郑勤笑道:“议标的前三名都可以中,不是你们认为合理就会中,而是要省交通厅认为合理的才会中。”言下之意,他父亲认为合理的才合理。
本来中标是情理之中的事,经郑勤一说,对方没把握了,“吓”出了一百三十五万元(至案发前已交给郑勤八十五万元)。
而高家兰的贪婪,比起其子毫不逊色。这个出生于重庆市中区一个小市民家庭的女人,打着丈夫的招牌日进斗金不说,她还鼓动郑道访利用职权,为其妹、其侄分包工程,专门为高速路推销建筑材料,仅从暴富的妹妹妹夫手中,她便拿到了一百三十五万元好处费。
金钱,像滚滚洪水一样向他们涌来,上任之初还有所顾忌的郑道访,目睹耳闻高速公路建设中四处充斥着赤裸裸的权钱交易,也开始明目张胆地收钱了。一九九八年五月,四川某公司为感谢郑道访在九寨环线牛角垭隧道和广邻路老山梁子隧道招投标中给予的“帮助”,主动拿出九十万元人民币送给郑道访,郑看了一下那口精致的大皮箱,嫌“体积太大”,要对方兑换成美元再给他,公司只得兑换了十万元美元再派人送去,郑道访也就欣然笑纳了。
从此以后,郑道访敛财日甚一日。据案发后他自己交代,1995年,他受贿人民币20万元,1996年29万元,1997年150万元,1998年160万元、美金10万元,1999年286万元,2000年1至4月163万元。而他最后一次受贿是2000年4月13日,数额为10万元。五天后,郑被实行“两规”。
2000年9月12日,郑道访因受贿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被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数罪并罚,一审判处死刑。法院认定,郑道访受贿人民币六百二十一万元、美元十万元,尚有人民币四百八十余万元、港币四万五千万元来源不明,创下了建国以来四川同类案件中涉案金额之最。
从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享受国家级津贴的专家型领导干部,到万人唾骂的“蜀中第一贪”,这就是郑道访以自己的行为写就的反差极大的人生。
老江回忆道:“2000年4月18日一早,郑道访刚上班就被请到省纪委谈话。与此同时,省检察院批准对郑道访、其子郑勤、其妻高家兰涉嫌受贿案立案侦查。中午一时许,我带领八名办案人员和两名法警,依法对郑的住宅、办公室进行了搜查。搜查发现:在郑氏夫妇卧室的梳妆台上、抽屉中、公文包里,甚至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口袋里,处处装有大量现金。从梳妆台搜出一个信封,竟装着早被虫蛀的十万元钞票!一黑色小包中的10万元现金郑道访还未来得及打开。办案人员还发现,在厕所的垃圾筐中,有撕碎的存款利息清单,后又在逍遥椅的皮套内搜出存额高达一百余万元的存单!据介绍,当时从郑家搜出的现金、存单及有价证券、股票、房产证等投资凭据达数百万元,手表、手机、摄像机、金银首饰、名贵皮大衣以及其他收受物品整整捆了四十多包,装了满满一汽车。”
老江还谈到了一个细节:
就在办案人员紧张搜查郑道访住宅时,其子郑勤恰好赶来父母家,发现情况异常,没有敲门就匆匆离去。我得知这一情况后,马上派了几名办案人员火速赶到郑勤家,发现郑勤正同他的妻子、保姆在收拾行李。
办案人员质问他:“你准备干什么?”
郑勤惊慌失措地说:“孩子生病了,要送他去重庆治疗。”
办案人员立即将他带到省检察院。
二十一日,办案人员在双流棠湖小区,起获了郑勤藏匿在其朋友处的一辆价值120万元的奔驰新款280轿车,这辆车的附件柜和后备箱里藏了一百二十多万元现金。
老江还谈到,同是郑氏家庭成员,却也并非一窝黑,郑道访的大儿子郑某,原先因案侦工作需要被刑事拘留,但专案组在调查中发现,郑某不仅与父亲、母亲、弟弟的犯罪行为无直接关联,有时还与他们作过斗争,曾拒绝使用父母用钱给他买的房子。鉴于他与“郑案”无任何牵连,检察机关很快对他解除了刑拘。
有一个情况引起了专案组的高度重视,郑道访落网后,交代的行贿者中有一个名叫刘川的人,而此人正是郑道访的顶头上司、省交通厅原厅长刘中山的公子,时任蜀道机械工程公司总经理。
其实,在郑道访交待之前,就有人举报了刘川有经济问题,且刘川以通过操纵高速公路工程等手段谋取暴利的行为同身为交通厅厅长的刘中山的纵容密切相关。
刘中山被圈入调查范围。
五月七日,专案组成立,决定先从刘川那里打开缺口。可是,与刘川数次谈话,他都一口揽下了所有的责任,声称他所做的事与其父无关。
真的无关?办案人员这时想起了这样一件事,郑道访被“双规”的次日(四月十九日),韩忠信检察长和省纪委副书记赵廷运前往省交通厅向厅党组通报情况。会上,时任厅党组书记、厅长的刘中山有这样一段发言:“郑的问题,在民主生活会上、‘三讲’中都严肃批评过。我作为一把手应该负主要领导责任。”“在省委领导下,在人民支持下,我们做了点工作,创了‘四好’班子,出了这样的事,我很痛心。”
难道刘中山真的是一个清官?专案组心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在排查线索时,办案人员发现董事长为刘中山的四川高速公路建设开发总公司(简称川高公司),在资金投放和资本运作上有很多暗箱操作。调查中,川高公司总经理向南阳承认自己有受贿行为,其中有10万元是在川高公司收购北海招商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北海招商)过程中,从一个名叫王进的人手中得到的。
王进是何许人?北海招商公司董事长。此人一浮出水面,刘中山“亮相”也就为时不远了。
就在办案组调查取证工作紧张进行的同时,5月21日晚,在夜幕掩护下,如惊弓之鸟的王进、刘中山,以及北海招商、川高公司的法律顾问刘西荣躲进了成都棕北小区一茶馆内密谋订下了攻守同盟。
第二天,检察机关与王进正面接触,王口头表示愿意配合,但一直回避与刘中山的关系,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从王进行贿款的来源着手,专案组先牵出王进手中掌握的九千多万元总经理奖励基金,接着牵出王进将此款拿到二级市场炒作自己所在公司股票的严重违规违法行为。
这还只是冰山的一角。在与办案人员几度交锋后败下阵来的王进最终吐出了与刘中山、刘西荣共同贪污一千万元之事!
五月二十七日上午,刘中山被“双规”。当天晚上,从北京返蓉的刘西荣刚下飞机舷梯就被早已等待在此的检察官“接”走。
职称为高级工程师的刘中山,在面对专案人员时还喋喋不休地大谈自己为四川交通建设呕心沥血的事。至于是否有经济问题,他的回答很坚决,“绝对没有。”五月二十九日晚,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沈国俊同志找刘中山谈话,希望他珍惜机会,如实讲清自己的问题。这次谈话击碎了刘中山的幻想。刘中山终于承认了那一千万的来由。六月八日,刘中山案移交省检察院后,刘向检方交待了与王进、刘西荣贪污的全部事实和接受贿赂的事实。
就在郑道访、刘中山初尝法律威严的同时,办案人员的心理压力也越来越重。由于此案涉嫌犯罪的是省级机关厅级领导干部,且数额巨大,行贿人员众多,调查取证极为困难。尽管初查期间采取封闭式办案,办案人员的家属都不知他们“出差”去了何处,但消息仍不胫而走。打探情况的、说情的,甚至威胁电话也打到了省院领导的办公室和家里。连检察长韩中信某一天在上班的途中也差一点出了蹊跷的“车祸”。
省委周永康书记得知这一系列情况后,七月十七日,特意与秦玉琴、王景荣等省委领导同志到省检察院看望反贪一线的干警,周书记勉励检察官们:“我知道,你们办案遇到了很大的压力,不要怕,不要信这个邪 ,大家要相信正气一定会战胜邪气。你们的责任重于泰山,反腐败任重道远,希望你们继续努力,不辱使命。省委支持你们,广大人民群众支持你们。”
老江还谈到了有关郑道访的不少细节,虽然他和郑道访是敌对的双方,但随着彼此之间高密度的接触,郑道访不仅交代了自己的受贿事实,还检举了他所知道的其他腐败官员的违法犯罪行为,而且,郑道访还深为老江的人格力量所折服,把他当成了可以吐露心中块垒的“朋友”。
作为“朋友”,老江在与笔者的谈话中也真的很为郑道访的堕落而感到惋惜。
老江娓娓言道:“郑道访是犯罪嫌疑人,我是专案组组长,但我们之间除了正式的审讯接触之外,平时他有什么事,也愿意找我说。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们也真的就像朋友一样的摆谈。郑案一审,郑道访被判死刑,老婆高家兰被判了十五年,儿子郑勤被判了十二年,好好一个家庭,全都毁了。回到看守所后,郑道访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几天几夜不能睡觉。他向警方要求,想见见我,我去了,我们俩面对面谈了几个钟头。对于这样一个曾经无比显赫,而现在面临死之将至的人,心情的复杂,不是用语言能表述清楚的。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个人的事情需要我帮助他办理?郑道访说,不,没有什么事情,我就想找你来陪我说说话。我注意到他眼神呆涩,思维跳跃性很大,说起话来也有点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但是,他要表达的意思我还是能听明白的。他絮絮叨叨地给我摆谈了他的一生,幼时在农村过的穷苦生活,大学里如何刻苦发奋,工作中如何任劳任怨,兢兢业业,最初走上领导岗位后,他如何严于律己,老婆用公家的木料做了一个衣柜,他知道后也曾大发雷霆,但后来权力大了,看到周围的人都在想办法为自己大把大把地弄钱,而且也没出什么事,所以自己也就产生了不弄白不弄的心理,以至发展到后来越弄越多,越多越想弄,因为那钱实在是来得太容易了。”他甚至痛悔道:“其实,我这个人一辈子从不讲究生活上的所谓享受,我弄那么多钱来做啥子呀?”
老江说:“的确如此,据我们调查,郑道访长期养成了俭朴的生活方式,穿着上从不讲究,熟悉他的人都说他穿的衣服像是从腌菜坛子里抓出来的,吃东西也很随便,即便当上副厅长,家中有了金山银海,生活习惯也没有改变。他从不上舞厅、夜总会,想求他办事的人要请他吃顿饭他也不给面子,家中的摆设也显得很简陋。他休息时喜欢去交通厅老干活动中心的小茶馆里打麻将,一块两块的,打得极小,连一块钱的茶钱,也是自掏自买,从不给人买单,也不允许别人替自己买单,认真得近乎吝啬。而这样的生活,仅凭他的工资,便绰绰有余。可以说,他学会了大把大把地接受贿赂,却不懂得如何用钱。”
这种角色,大概也算得一种“人间另类”。
郑道访对专案组长谈到,对他影响最大的是一个姓潘的包工头,郑在主持成渝高速公路重庆段建设时,这个包工头就在他手下承包土石工程,一字不识,但做事很踏实,工程质量完成得也不错。后来他调到省里以后,姓潘的也就经常来找他要工程,因为对此人印象还不错,也就满足了他。几年后,这包工头不仅置起了上千万的家产,而且还成了他所在地区的政协委员,地方上一位大名鼎鼎的实业家,而自己呢,无论学识,专业、地位,影响,都非姓潘的所能比,可每月的收入却不过一千多元,和姓潘的手下几百号农民工差不多,这种不平衡像一把火,烧得他的心中的五腑六脏痛得不行!他后来滑下深渊,与这位包工头的影响有着直接的关系,虽然这个包工头至今也不会知道这一点。
当然,郑道访也对老江谈到了他的家事,他首先谈到了他的母亲,语未出,泪先流。原来郑道访案发后,郑母急火攻心,一下子病倒了。为了帮儿子还脏款,八十岁高龄的老人,带着六岁的曾孙女上街卖菜攒钱。当老人在电视上看到儿子案情的报道,得知儿子受贿了上千万元时,一口气没上来,就活活气死了。死的不只他的母亲,还有他的岳母,也是在案发不久,无法忍受这突发的变故,岳母服安眠药自杀了。
说到两位老人的死,郑道访已是老泪纵横,无法自禁,痛不欲生地斥责自己是对国家不忠,对母亲不孝……弄得冷面如铁的老江,也鼻梁发酸,眼睛发潮。
《反贪局专案 》杨晓升
寒门出公卿吗
郑道访一审被判处死刑,但是,直至笔者在省检察院创作剧本期间,郑也迟迟未被推上刑场。
这个中,自有重大缘故。据笔者从罗世军等检察官口中得知,郑道访因有重大立功表现,很可能会保住一条性命,不过,这得等待法律来作最后的决定。
就在自己的生命即将提前结束之际,郑道访供出了另一个涉嫌腐败的政府官员的名字——此人,便是不久后与郑道访、刘中山一样利用职权,暴敛国家巨额财产而名震华夏的大贪官李玉书。
而江意华领导的专案组,早已将目标锁定了李玉书。而且,就在老江向笔者介绍情况时,李玉书一案已全部查实,罪犯已经落网。
李玉书与郑道访虽然同系江意华领导的专案组挖出的巨贪,但从老江对笔者的讲述我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如果说江意华对郑道访多少还有几分惋惜的话,那么,对李玉书,他心中却只有痛恨和蔑视——因为,在他看来,身为乐山市人民政府副市长的李玉书,利欲熏心,天良丧尽,简直就是一个衣冠禽兽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