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怎么还没有协商好就要拆了?老子就是不走,看他们怎样拆?!"
这是平时就蛮横不讲理'二楞子'说的话.
"哼,你这时倒是说大话,到时推土机来了,你怕是比兔子跑得还要快!"老栓奚落道.
老栓是资格的辈份较高的人,他批评起年轻人来,仍是不留脸面.话音刚落,几个婆姨就在旁边笑了起来.
'二楞子'的脸刷地红了,犹是不服气,争辩道:"栓叔,你别针对我撒,我还不是为了大家好."
栓叔听了这话,自己也没得个主意,点点头,也不再说他了,自言自语道:"现在咋个办啰?"
"就是.你说这事咋个办呢?"众人都附和着说.
老栓唉声叹气的愁着以后的日子,独自走到门口旁裹了根叶子烟一搭一搭的吸着.浓烈的烟雾刺激着他,不时剧烈的咳嗽几声,咳出一口浓浓的痰来,"啪"的一声被他吐在地上.又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家,不好意思的用那解放鞋上去"擦"了两下.二楞子见状讨好的递了根过滤嘴给他,"栓叔,抽这个吧,你那个已经过时了."老栓毫不客气的把烟接了过来,插在耳朵旁,还是吸他的叶子烟.
众人胡乱说了一通后,都没个主见,讨论声渐渐停了下来,目光都集中到李国旺身上.
李国旺见大家惶惶不安的样子,心里也难受得很;等他们安静下来才不慌不忙的说道:
"乡亲们,法院的限期拆迁通知书大家都收到了吧?我先给大家说一句,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收到那个东西呢."
"真的啊?"
"这是怎么回事?"
乡亲们都觉得这事蹊跷,又引发了一片议论声.
李国旺没有管这些议论,继续说道:
"事情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尽管我还没有收到法院的通知书,但我想那是早晚的事,现在我们不去管他!今天我叫大伙来,就是和大伙商量我们以后要做的事情,看看这事咋个整才好?你们说,要不要得?"
"要得!"
"那当然好了!"
"国旺真是好样的."
大家都觉得李国旺这时候站出来为大家说话实在了不起,齐声叫好.
李国旺就说道:"我和马大哥商量了一下,我们把这里发生的情况写好材料向政府如实反映,争取引起上面领导们的重视,派人来解决.我们分两路走:一拨到县城,一拨到中州市去.大伙说看,怎么样?"
"好啊!"
大伙都觉得李国旺这法子可行,思路很清晰,目标也明确,比起二楞子他们那些上不着天,下不挨地的想法强多了.
老栓的女人更是忍不住夸赞李国旺说:"我说旺仔啊,你这法子实在是好,我们以后都全靠你了.现在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啊,哪个女人要是跟了你,可真是享福哦!"
"是啊!"
"别提这事,人家旺仔女人刚死,这不是戳人家的的痛处吗?"老栓用脚踢了女人一下.女人瘪瘪嘴不睬他.
"旺仔真是士别——那个日,刮目相看啊!"根叔喜欢看戏,就是记不住台词.
"根叔,是士别三日."有人小声提醒他.
"哦——对!是三日刮目相看."根叔总算记起来了.
众人都夸赞李国旺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呵呵——"李国旺却憨憨的笑着,推说这些都是马大哥的意思."那就这样说定了,下个星期我们开始行动,我和二伯到市里.""好!我,老栓还有二楞子到县城去."根叔自告奋勇的说.李国旺和乡亲们商定了去县城和市里的人后,乡亲们怀着希望离开了李国旺的家.
马万里的确教给他不少东西,以前许多道理李国旺根本不懂,但那时间毕竟只是短短的几天,李国旺通过自己的揣摩,明白了人世间的美丑,正义与邪恶,他学会了用大脑思考问题.
因此,此时的李国旺自与在看守所遭人黑打的李国旺有天壤之别.人们常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李国旺其实就是这种生于忧患之人.如果没有城南土地的开发,李国旺就和村里许多人一样,在这块毫不出奇的土地上平淡的度过一生,这也是一种人的活法,谁又能说他不是幸福的呢?但命运要和他开起玩笑来,他先是被人收了执照,又在看守所遭人黑打,后妻子惨死,面临家破人亡的境地.他被人一步一步的逼到悬崖!如今他却进退有度,丝毫不慌张,仿佛即便在死亡的最后关头也能够做到游刃有余!
乡亲们离开李国旺家不久,中天房地产公司就来了三个人.王老板他是认得的,另一个是田耕农,也是副总,还有一个是公司的工作人员.王老板跟在田耕农后面,低着头没说话.
田耕农语气柔和的对李国旺说:
"李老板,我们今天是专程来和你商量拆迁协议的事,你看我们协商一下行不?"
李国旺不知这几人安的什么心,只是冷笑道:
"你们原来不是早就盘算好了吗,现在协商个什么?!"
田耕农就堆上笑容,说道:
"兄弟,我们也有计算失误的时候嘛,现在改过来还来得及,你说呢,王总?"
田耕农假意征求王老板的意见.李国旺心里终于清楚了他们的算盘,故意说:
"那你说说现在如何个赔法?"
田耕农以为李国旺已经答应下来,忙叫那个工作人员把协议摊在桌子上,指着早就计算好的赔偿数额说:
"兄弟,你这农家乐房子我们查清楚了,一应手续全部齐全,我们原来计算有误,现在重新算过了,确实应该赔偿你三十一万伍千元.你看,这样合理不?"
那田耕农他们现在把李国旺的房屋价值尽往高处估,就是希望李国旺能够答应下来,签了协议,他们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李国旺自己清楚自己的房屋价值,见他们多估出了一万多的价值,心里对他们的行为更加鄙夷.
他决定故意将他们一下,于是说道:
"我的事情就不用说了吧,这里的乡亲和我是一样情况的还有很多,你们看看,他们的赔偿又如何算法呢?"
"这个——这个嘛——"田耕农和王老板没想到李国旺会提出这样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问题,两人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李国旺就坦言说道:
"我和乡亲们的情况都是一样的,他们的没算好,这协议我就不签!"
"你!——"
王老板在旁边气得咬牙切齿,亏得田耕农用手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服,才没发作.三个人灰溜溜的离开了.
王老板出来后直对田耕农气咻咻的说:
"这人真是疯了!明摆着的好处不要,偏要和我们对着干,我看他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田耕农只得打电话向胡宝亮请示:"老大,这儿的情况是这样的——"
胡宝亮知道了情况后,也很是不解李国旺此举何意,只得把李国旺作为补充执行对象添了上去.
赶尽杀绝文/达瑞
49、
马万里在引凤村的三天活动,也没逃得过胡宝亮的眼睛.
他在村民家中活动的身影,被城南土地开发办的一个工作人员发现了.这位工作人员年龄较大,算是凤南县政府的资深人士.马万里在市里虽不像市长、市委书记那样频频在电视、报刊上露脸,但他也是市级重要部门的头头,有时在电视或报刊上崭露头角还是有的,所以他认识马万里,而马万里并不认识他.
那工作人员发现马万里在社员家中进进出出,不像是在走亲戚,倒似在办什么重要的事,就有些好奇.他装作路人无意间经过人家房门口,却仔细的探听里面的谈话,哪知他们说的是房屋拆迁有关的事情,就大吃一惊,连忙溜走了.
工作人员就把这一情况给开发办的周主任讲了.周主任这几天一直在纳闷,怎么村民们都不来签协议了,却原来是在商量什么事情.他又一想,这马万里在其中掺和个什么事呢?这一想,就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而且对中天房地产公司的开发极为不利.
周主任想了想不是办法,就给王老板通了电话,告诉他新发现的情况.王老板听了也觉得事关重大,就约周主任今晚在市里一见钟情酒家细谈.周主任想也未想就答应了.这也正是周为清所期望的结果!他原来在市级机关上班,原来的部门油水虽然不多,但还可以隔三岔五捞点好处,现在一下被踢到这鸟不生蛋的穷山区,已经好久没有闻到女人和钞票的香味,心里头早痒痒了.回头看看原来的那些兄弟伙,一个个都捞得脑满肠肥、名利双收,他却还在这穷乡僻壤苦苦挣扎,看不见"钱"景.现在看来,只要自己会把握机会,命运对谁都是公平的.
当晚五点四十分.
周为清早早来到一见钟情酒家等候.王总还没到,周为清不停的看表,一副急不可待的神情.满满的一壶茶也几乎被他喝完了,服务员又为他续了一壶.
六点过一刻,王总陪着胡宝亮到了酒店.周为清自然是认得胡宝亮的,不用王总介绍.周为清上前一把握住胡宝亮的手,一边献媚的说:"秘书长大驾光临,我真是受宠若惊啊."他这话发自内心,以至于握住胡宝亮的手,久久不愿松开,仿佛那已不是握住的一只手,而是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抓到的一根稻草.
"哪里,幸会周主任了."胡宝亮对周为清这种死皮赖脸的作法十分厌恶,却又不好当面发作.
王总见状,连忙主动伸出手去和周为清握手,"周主任,你好!"
周为清才醒悟般放开了手,和王总的手轻轻的握了一下.
胡宝亮对周为清的卑贱行径不大感冒,但对他提供的消息还是挺重视的.他认为周为清的消息来得非常及时,分析得也很有道理,所以他这次专程和王总一块来,目的就是想抚慰和奖赏周为清一下.
三个人在雅间坐下.胡宝亮再次问道:"你说的情况可是属实?"周为清肯定道:"千真万确!"
胡宝亮对马万里与村民一起反对征地的行为,非常吃惊.他意识到城南的村民有了马万里的暗中支持,将会给以后的拆迁工作带来很大的麻烦,甚至会打乱他的全盘计划.目前中天房地产公司的银行贷款已经全部到位,拆迁公告也早已四处张贴,就等着那些村民拿钱走人.这时间不等人,每延长一天,都会给中天房地产公司造成损失.他现在的处境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退却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决定再给予马万里更沉重的打击,让他不再有空暇涉入城南房地产的开发.胡宝亮与周为清迅速就如何收拾马万里达成了共识,确切的说,周为清谈不上提出具体的意见,完全是按照胡宝亮的旨意去办,他已在不知不觉间自觉沦为胡宝亮的一颗棋子,听凭驱遣.
胡宝亮说道:"我看这样,你回去后,专门就此事向分管的市领导汇报,并且将村民不配合拆迁工作的原因归咎到马万里头上.这个呢,就说马万里被撤职下来后,自身不好好深刻检讨,反而将一股怨气发泄在市政府头上,现在正在城南一带拆迁户中猖獗活动,说服集中了一大批拆迁户不配和政府拆迁工作;马万里的这种作法无疑是对中州市城市建设的严重破坏,建议市政府和市工商局给予马万里更加严厉的处理!"
胡宝亮说话头头是道,已经将此事说得上纲上线,周为清听得五体投地,不住的点头.
三人分手时,周为清果然从王总那里获得一笔丰厚的奖赏.市委那边给胡宝亮打了个电话,先行离开了.
王总照例邀请周为清说:"周主任,今晚到我的洗浴中心轻松一下怎么样?"
"好啊,王总,你不说,我自己都要去的了."周为清很爽快的答应了.
两人去了金山角洗脚城以后,王总为周为清安排了个年轻漂亮的小姐,周为清照单全收.但这次周为清趴在那小姐身上"呼哧呼哧"忙乎了半天,结果还是没有爽成,许是饭前茶喝多了的缘故,"兄弟"很有意见.最后弄得两人都十分扫兴."妹妹,下次再来找你玩!"周为清走时不甘心的对那小姐说."好的,下次你可要雄得起哦!哈哈!"只要有人付账,何乐而不为,但她仍调侃了他一下.周为清很不好意思,脸刷地红了.男人其他地方还可以说不行,那个地方可千万不能说不行,尤其是在女人面前.
得人钱财,替人消灾.第二天.周为清就去市政府找到汪副市长汇报工作.他按胡宝亮的说法添油加醋的说了情况:"汪副市长,自从马万里在城南大肆搞破坏活动以后,我们开发办的工作就停滞不前.说得严重些,是基本上近于瘫痪了.因为马万里已经说服一大批拆迁户不配和政府拆迁工作,甚至和政府公然唱反调.我们做了大量的工作,仍无成效,您看,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是不是对马万里采取一些措施?"
汪副市长听了周为清的汇报,并不以为然.他认为城南拆迁工作遇到阻力是正常的,其他片区的拆迁工作都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难道说其他片区也出现了马万里、李万里?他不排除马万里被撤职后到城南地区搞调查的可能性,但如果就此把整个开发工作遇到的问题都推在马万里一个人头上,这显然是不客观的,也不公正.
汪副市长表态说,"如果马万里真是因为被撤职,而对政府心怀不满,甚至实施报复行为,一经查处,市政府肯定要对其采取更严厉的处理."
汪副市长同时还指出,"城南土地开发的工作还要继续深入开展下去,开发办的同志要到下面去,到实地去调查情况,摸清村民不配合拆迁工作的真正原因.这个情况,我要求周主任做好调查报告向我呈上来."
"好,好,我回去一定安排."周为清一听头都大了,冷汗直冒.汪副市长的态度自己始料未及,只得一一的将汪副市长的指示记在本子上,回去好落实.
周为清从汪副市长办公室告辞出来,立即就把汇报的结果转告了胡宝亮.胡宝亮听了有些不满意,又不好发作,只得强调周为清回去好好调查,调查完了后,将调查报告先交与他过目.
迷失自我文/达瑞
50、
张渝此时正面临着人生中无尽的困惑.
那晚他从宋春玲家中出来后,非但没有寻求到解决烦恼的答案,反倒整日头痛不已,他只好听天由命了.因此,胡宝亮的每一次聚会,他只要没有特殊的应酬,无一例外都参加了的,而且对胡宝亮或是其他人给的好处不再推辞.他已经对收取这种所谓的劳动报酬完全麻木了,以至于到底收了多少也不清楚.好在他回去后都如数交给了王倩,也不说明是谁给的.王倩苦劝不住,只得帮他记个数,以他的名义存起来.
王倩隐约觉得张渝这样的沉沦下去,迟早都会出事.张渝这时已学会了喝酒,但他酒量还是不见起色,每喝必醉,回家后人事不醒,倒床就睡.但他半夜就睡不着了,常爬起来在本子上写点东西.
有一次,王倩乘他又睡着了,翻开了张渝的本子,瞧见里面记的是会议记录或是案件讨论意见,也有一些其他密密麻麻的文字,写着:马万里×年×月×日被陷害罢官,是我指点王老板的结果,我究竟干了什么?又翻过一篇写着:李国旺妻子刘正红惨死,是王老板指使人干的——一连几篇写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文字,看得人心惊胆战.当她翻到其中一篇时,却是一首诗,题目叫《迷失的荒原》,内容是:
喧嚣的尘土
卷起千堆沙浪
噬啮着这块贫瘠的土地
迷途的羔羊
无意间踏入这荒原
在荒原里迷失
善良和罪恶
迷朦与无知
在废墟里已毫无意义
生命是如此的脆弱
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
心在荒原里迷失
每一根神经的触动
都像凤凰在烈火中涅磐
痛苦和喜悦不仅在于肉体
就让生命在迷失中轮回罢
每一次生与死的轮回里
找回自己
于是灵魂不再像幽灵徘徊
在荒原里迷失
王倩看完这诗,意识到在张渝内心里一定潜藏着极大的苦恼,他提到的这荒原,那又是何种境地?是人间的邪恶,还是指他自己的思想迷悟,她无从而知.后来她曾试图想让张渝说出这些苦恼,但张渝每次都苦笑着说不出来,越发的痛苦.王倩见无法替他排遣忧愁,只得任由他去.
张渝是知道不能和胡宝亮走得太近了的,不然以后自己连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他意识到这点后,倒是和组织部的吴吉龙走得很拢,两个人的联系也就多了起来.组织部的部长宣兴汉已经退下了,吴吉龙这时成了名副其实的部长.
张渝原来到外地出差,回来时都忘不了给胡宝亮捎带一些礼物回来,现在他多了一项义务工作,那就是给吴吉龙也捎带一些东西,有时他也为张副院长顺便准备了一份.这样一来,张渝的行礼包就又大又沉,虽说东西是在天上飞来飞去,但是上下飞机还是得去登记和接取.这也是件苦差事,等把东西搬回家来,那感觉比上班办案还要累.王倩见他回来后疲惫的样子,也挺心疼,劝他不要带这么多东西,张渝有苦说不出,只有无奈的笑.
礼物倒是费劲的带回来了,这还只是苦恼开了个头.怎么送礼物,也是件费思量的事情.胡宝亮、吴吉龙等人都是社会上层人物,张渝绞尽脑汁的想怎么把东西交到他们手里,却不显得谄媚,不然礼物送出去了,人家却不领情,甚至不知觉中得罪了人,这样不如不走这一遭.
张渝在送礼前查阅了关于如何送礼的资料,总结出三点:第一,送礼要摸清受礼人的喜好,便是人们说的投其所好.如果拍马屁的人不会找地方拍,拍错了地方,那就非但得不到奖赏,还会被马脚踢,闹得非死即伤就惨了.据清史载,清代有位大官的喜好非常怪癖,这官喜欢大脚女人,喜欢得不得了,尤其是那又臭又大的女人脚最是钟爱.他的下属摸清他的这一癖好后就专门物色这种女人买来送与他,因而便很容易得到提升;第二,送礼要掌握好时间和地点,在办公室或是公共场合下是不能送显而易见的物品的,因为礼品固然贵重,人家即使想收下也不方便收啊,这类东西得在夜晚的掩护下送去;第三,送礼得讲度.不送礼不对,送礼送勤了自己财力又亏空,就得讲究送的礼物与得到的奖赏成比例.那受礼的人也不是傻子,你的礼一旦断了,他自己也会思量,是否与你的回报相称,他会找机会给你适当的提升一下以示弥补;然后你自然就会再给人家送新的礼去,这样礼尚往来,无穷无尽,大家皆大欢喜.
张渝弄懂了送礼的法则,心里对下一步送礼的方式清楚了个大概.但他还是为了难,这送去的第一个礼品是给谁呢?胡宝亮位高权重,对自己又有提携之恩;吴吉龙的身份和胡宝亮现在是不相上下,自己今后的仕途也得靠他;张副院长是自己的直接领导,也是得罪不得.
最后,张渝权衡再三,决定先去张副院长家,自己上次是去过他家的,而且后来证明那次去得非常及时.从那时以后,张副院长对自己就非常倚重,自己和杨兴万之间的矛盾也缓和了许多.
张渝选择了一个风清云淡的夜晚去给张副院长送礼.他去之前给张副院长打了个电话,说前次出差回来为张副院长带了一包土特产.那包东西其实很普通,只是当地的土特产而已,这不算是他真正送的礼,只是借这个名.他回来后在中州市珠宝店买了一副翡翠玉镯,价值五千多元,这才是他送出去的真正的礼物.
张渝轻车熟路的找到张副院长家.还是那年轻的夫人开的门.
"哎哟,是张庭长啊.来,请进."
夫人语言中不乏露出些惊喜,张渝就提着那包东西进了屋.
女人又不忘唠唠叨叨.
"还提这些个东西来,上次不是和你说了吗,空着手来就行了嘛."
女人说完又帮着张渝把东西拿进屋里去了.一会儿还是出来为张渝冲了杯清茶,但这次她没有走开,而是陪着张渝说着话.
"上次我的婆婆死了,当时人太多,没有把你招待好,你可要多谅解哦."
张副院长也在一旁附和着,
"是啊,是啊,张渝你可不要介意,我们当时确实忙不过来,没有多照顾到你."
张渝觉得院里如果要评选最佳夫妻搭档的话,张副院长两口子无疑应算是其中一对.
张渝口里却说:"哪儿的话,我看你们都在忙,才没多打扰你们.那天的饭菜都很香,我和王老板在酒席上老实不客气,吃了很多菜哩!"
"哦——这样就好了."张副院长如释重负的样子,仿佛去了藏在心中很久的一个担心.
"你们前次去哈尔滨扣款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没有.我们这次去办得很顺利,我们先去把那边公司的银行帐户冻结了之后,那边公司的负责人一下就慌了,帐户上可有他们公司才进账的八千多万的资金!连忙派人和我们联系,要求和解了.这款在咱们掌握之中,就好比整个诉讼主动权握在我们手里,你说呢,张院长?"
张副院长很满意张渝打的比方.
"嗯,是啊.我就说你张渝能干嘛,只要你张渝出马办的事,我一百个放心!"
张渝听得这夸奖,也有些得意了.
他还是故作谦虚的说:"哪儿呀,还不是您院长领导有方,我才能够得心应手."
张副院长见张渝不居功自傲,更加觉得张渝真是个可造之材,又忍不住说起杨兴万的不是来.
"你比杨兴万强多了,前段日子还和你闹不是,真是的.我已经批评他了."
张渝这才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没办,忙从怀里口袋掏出那一副翡翠手镯来.
"我这次路过哈尔滨的一家珠宝店,偶然看见这一副手镯,当时便觉得夫人戴上它气质一定会更加出众,便买下了送给夫人."说完将这一副手镯小心的递与女人.
"哇!真漂亮."
年轻的夫人戴上手镯后果然端庄,开心得很,左瞧右瞧,舍不得摘下来,嘴里直夸张渝是个有心人.张副院长见那女人喜欢的样子,眉头故意一皱.
"张渝啊,你这样做,我怎么好意思收呢?这样吧,这副手镯多少钱,我照原价买下了."
张渝怎好说出买时的价格,只说:"张院长,这没啥的,值不了几个钱,只要嫂子喜欢就行了."
女人也在一旁故意把那粉雕玉凿的手递与丈夫看,一边撒着娇问:"老公,你看这样子好看吗?"
"好看,好看."
那张副院长本来就只是虚与张渝客套一下,并不是真要出钱来买,就顺势谢过了张渝.
"张渝,你这是太客气了嘛,下次别再破费了——啊?"
张渝笑答:"好的,好的,我听张院长的."
那晚两人又推心置腹谈了许多话,张副院长与张渝关系更是进了一层,张渝宛然已是他最贴心的心腹一般.张副院长谈到那高兴处甚至直接向张渝暗示,今年无论如何要把张渝提为正庭长.宾主皆大欢喜.
张渝送给胡宝亮的礼物自是更加考究.胡宝亮和张副院长的性情不同,是万不能送他俗气东西的.开始张渝还照实送他一些土特产,胡宝亮收后也表现不出神态,但张渝猜想他是不满意的.那送他什么好呢?张渝很是为难.后来终于让张渝看出端倪来.张渝有时和胡宝亮在外面游玩,他常看见胡宝亮停留在山石的题字面前,认真观赏,把玩.他知道胡宝亮应是舞文弄墨的文人,自然对那些名人书法爱不释手了.
于是他利用出差的机会,收集名人字画.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买到了一幅当代书法大家启功的书法作品.这字写的是八个大字:宁静致远,淡泊明志.只见那笔锋婉转而清丽,整体看上去却又不失刚健稳重.张渝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把那幅字放在那胡宝亮的车上.胡宝亮是内行人,一见这幅字就喜欢上了,珍惜异常.
第二天,就将这幅字挂到办公室显眼的地方.第一个看见这幅画的人是吴吉龙."啧啧,这可是一幅好字啊!"吴吉龙一进门看见这幅字后,就驻足称叹."是啊,启功的真迹!"胡宝亮不无得意.后来每一个进他办公室的人无不对这幅字夸赞不已,胡宝亮更是神采飞扬.
张渝为吴吉龙准备的礼物却没这么费神.他早就发现吴吉龙戴的还是块普通的手表,便记在心头,等到北京出差时,专门到王府井商场买了一块劳力士金表.吴吉龙其实和胡宝亮许多地方有相似之处,两人的穿戴都十分的讲究,一件好不起眼的套装有可能价值上万;对书画之类的宝贝也是爱不释手.张渝以前从来没在这方面动过心思,穿着也总是很随意,最贵的衣服也才几百元一件.张渝送了吴吉龙这块手表后,吴吉龙就一直戴着它,并且与张渝的感情更加笃密,两人已是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全乾德中风文/达瑞
51、
星期三的上午.
张渝在办公室里签发法律文书,却听见过道上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全朝院后勤办公室方向跑,又听见隔壁的快嘴小张在过道上大声的宣布:
"全乾德在办公室中风了!"
那声音好比小孩盼过年时露出由衷的兴奋.张渝觉得奇怪,全乾德怎么就中风了?事前一点迹象都没有,早上自己上班的时候见过他,彼此还客气的打了招呼的,全乾德那时看起来精神蛮不错的嘛.张渝想了想连忙放下手中的事,赶去研究室看他.到了研究室的门口,那儿早已堆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不休,情况看起来乱糟糟的.随后几位院领导也先后赶到,众人立即让了个道,让他们进去了.
麦家庆也站在门口发挥他的广播作用.
只听他说:"全庭长上午都还好好的,不知后来接了个什么电话,他说了一句'什么——'人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又突然摔倒在地上,身子就抽起风来,手脚不停的抖动,眼睛翻白,口鼻歪斜,嘴里不停的吐出泡沫——"
他一边说一边模仿全乾德摔倒在地上的样子,样子挺滑稽的,引得众人都笑起来.张渝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麦家庆看见张渝用眼瞪他就住口不说了.
里面幸好研究室的小芳看见全乾德抽风后,及时的打了120,急救中心的医生迅速赶到止住了全乾德的病情.一会儿护士就抬着全乾德出来了,张渝见全乾德果然如麦家庆所说的那样口鼻歪斜着,铁青着脸,身子还在微微抖动,样子很可怕.张渝一言不发的回到民二庭办公室,心里疑惑着,那全乾德究竟接了个什么样的电话呢?这个电话怎么会对全乾德造成这么大的刺激?
张渝整个下午都在猜想那个给全乾德打电话的人和电话里的内容.他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去问麦家庆,麦家庆也许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每一次想问的时候他都忍住了,可心里头却是越发难受,就像是冬天半夜里醒来,感觉喉咙里有口浓痰,急于吐出来,却不知这痰吐在哪儿为好.到了下班的时候心才逐渐平静下来.大家都走了,他却在办公室开始做下午没做完的事.王倩走的时候悄悄给他说了声也先走了,她说好先回家做好饭菜等他回来.张渝在办公室一直忙到天黑,却在一条法规上吃不透,查阅了一下办公室现存的资料也没有找到,就想起这法规的出处是在自己的一本书上,这本书应该是放在自己租的那间旧屋子的.张渝愁闷着想了一会儿,离开办公室就往那处旧房子走,心里想着取了那本书就回王倩那儿,估计王倩在家里也等得急了.
可是张渝出了法院大门,就不知不觉又想起上午全乾德中风的事来.风卷着落叶迎面吹来,感觉全乾德口鼻歪斜的模样老是在身边晃动,让人心神不宁.
张渝走到旧房子的楼道口,一道阴风从里面黑暗处刮出来,张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楼道口的路灯不知坏了多久,一直没人来换,整栋房子除了几户窗口还亮着萤火一样的光,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住在这儿的人早已习惯了黑暗里行走,张渝见过他们走路,轻盈得像是夜猫子似的.张渝却是这里的陌生人,连这里的路也要欺负他,他经常磕磕碰碰的经过这条路,甚至大白天也被煤球筐子上拴着的绳索绊倒过.他怀念以前单位分给的筒子楼.筒子楼虽然设计简陋,但住在那里的人都很有礼貌,不但彼此见了面打个招呼,楼上楼下的清洁大家都是争着打扫的,路灯坏了,立马就有人到单位去领一个新的换上.
张渝摸索着上了旧楼,战战兢兢开门进了自己那间许久没有居住过的房间,心里头有些发虚,找着自己需要的那本书就慌慌张张的关上门往楼下走.今晚张渝走在这黑漆漆的楼道里,感觉四周全都是全乾德的影子,心里一紧张,更加慌不择路.不知是谁家的箩筐伸出绳索毫不客气的套住了他的脚脖子,张渝认定那是全乾德的手拉住他的脚不让走,吓得心里发毛,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脚就往梯坎下跨,哪里还跨得出去?人就和那筐子一起乒乒乓乓滚下了楼.待他站起身来时,感觉脚踝处疼得厉害,人却清醒了许多.张渝瞧清又是绳索绊住了自己的脚,累得这次摔得还不轻,心里头就有些冒火,发誓道: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上这楼了!"张渝说完一跛一跛的回到王倩那儿.
王倩见他跛着脚回来,也心疼得很,吃完饭后又用温热水给他热敷了一下,才感觉好多了.隔了几天,王倩就请人把张渝那间屋子里的东西全搬了过来,房子也退给人家了.
困兽挣扎文/达瑞
52、
李国旺他们的事情一秒的时间都不敢耽搁.
乡亲们按照李国旺的意见,组成了两个小组分头行动.李国旺主动提出自己和二伯到中州市人大和其他部门去反映情况.他听马万里说过,人大机关是专门监督行政部门的机关.他想,它的权力应是最大的,所以这次分工就由他亲自去向市人大反映.
他们去市里以前,没有忘记给马万里捎上一些山货,因此,这一老一少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城,不像是去上访反映情况的,倒像是走亲戚的乡下人.
他们来到城里,已是午后.
李国旺在先去找市人大还是先去马万里家两者之间又为了难,迟疑了一会,最终决定还是先办事要紧.李国旺去人大的路上心里想着,晚上马大哥就能吃上自己亲手炒的农家小菜了,他一定会乐开怀.想到这里,自己心里头先就乐滋滋的起来.二伯见这侄子笑呵呵的傻样子,很是不解.他想:今天乘车赶了这么远的路,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这小子看起来却精神得很,还一个劲的傻笑.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嗯,不对,侄儿肯定有了其他的想法,难道他们这次来城里真是走对了路?李国旺轻松的样子,感染了二伯,他也莫名其妙的高兴起来.都说好有好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侄儿是个好人,老天爷应该给他好的报应的.
市人大接待叔侄儿两人的工作人员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自称姓吴.李国旺和二伯就恭敬的称呼他吴老师.李国旺老练的递上一根红塔山.那吴老师桌上摆着一包尚未抽完的玉溪烟,他本来不屑于接这个乡下人敬上来的烟的,瞟了一眼,认出是红塔山,懒洋洋的用一只手接过来叼在嘴里.二叔忙伸出粗糙的双手,从怀里掏出火柴必恭必敬的划燃给他点火.吴老师却不让他点,偏了一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芝宝打火机,"啪"的一声自个点燃了.二伯伸出去那双干枯起茧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会,直到火柴棍燃尽烧手才尴尬收了回来.李国旺觉得这个吴老师态度真是傲慢,但自己有事求他,他这样的态度也拿他没办法.
"你们有什么事?"吴老师就像教书先生一样,不紧不慢的问他们.
"吴老师,是这样的.我们是凤南县来凤镇的村民,我们来反映中天房地产公司征地中的违法事情——"
李国旺就振作精神,把来之前想好的话全倒了出来.
"你等会,我记一下."
那吴老师还算是忠于职守,从抽屉里拿了个破旧的本子出来,把李国旺所讲的基本上都记在上面.完了还问李国旺有什么补充没有.李国旺现在又觉得这吴老师还不错,不像中天房地产公司那些人凶神恶煞的,便把早已准备好的书面材料信任的交给了吴老师.吴老师接过材料,粗略的看了一下头尾,"唔"了一声,然后按惯例告诉李国旺和二伯,市人大的领导们会认真调查这件事的,让他们回去耐心等候市人大的消息.
李国旺他们正是热切的希望上级下来调查这事的,但吴老师不冷不热的语气让李国旺还不放心.
"吴老师,法院已经下达强拆通知了,时间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领导们什么时候下来调查呢?"
吴老师听了李国旺急切的话,仍是不急不躁的样子,
"知道了,我们会抓紧办的,你们回去吧."
"吴老师,你们一定要抓紧办哦,这事就麻烦你了."
"好了,知道了.咦——"
李国旺见事已至此,没什么再说的,只得准备离开.那吴老师眼却尖,一下瞧见了二叔手中提的山货,那是一包风干了的獾子肉,准备送给马万里夫妇尝鲜的.吴老师忙站了起来,走过来嗅嗅那肉散发出来的味道.
"啧啧,这不是獾子肉么?好香啊!"
"是啊,这是獾子肉.去年我在山上打的,这东西现在不多了."
二伯是个老实人,提起这獾子肉一脸的得意神色.李国旺直向他使眼色,他却不明白.
李国旺见吴老师看着那肉爱不释手的样子,为求着他把事办好,只得忍痛割爱,将那块肉解下来送给了吴老师.
吴老师提着这肉喜笑颜开,口里不住说道:"这怎么好,这怎么是好呢?"
"吴老师,这事就麻烦你了哦.我们走了."
"行!好的."吴老师的注意力全在那獾子肉上,根本没有听清楚他二人说的啥.
两人怕那吴老师再瞧见其他稀奇的山货,如他再要索要就麻烦了,连忙溜出吴老师那间办公室,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市人大.
晚上,李国旺找到马万里的家,二伯还在为失去那块上好的獾子肉惋惜.马万里直劝他,吃不上没有关系的,他也不高兴吃那个.李国旺也说,只要能促使市人大的领导下去调查,丢了块獾肉也是值得的.二伯才无话可说,马万里却在一旁笑了,这爷俩二人真逗.
吃晚饭的时候,李国旺果真到厨房露了两手.马万里和妻子吃了他做的菜都说好吃得不得了,尤其是马万里的妻子,是第一次领略李国旺的手艺,她对这些菜的做法好奇不已,不停的追问这菜是怎么做出来的.李国旺也不藏私,他耐心的给她讲如何做的这些菜.马万里就在旁边取笑妻子,不但吃人家的,还要学走人家的手艺,这也太贪心了.
二伯却憨厚的说:"这有什么,马局长你是国旺和我们大家的恩人,旺仔做这点事也算是知恩图报了,你说呢,旺仔?"
李国旺说:"是啊,二伯说得对."
马万里听了二伯这话,倒觉得汗颜,只好说二伯这话言重了.
当夜,马万里和李国旺继续就城南的拆迁商量了一些事,马万里也知道了中天房地产公司试图说服李国旺从反对者中脱离出来的伎俩,这些情况幸好他们以前早就有所预料,不然很有可能中了人家的圈套.马万里为李国旺能识破对方的阴谋,并且承受住巨大的诱惑感到欣慰.他意识到李国旺在这场抗争中已经逐渐的成熟起来.二伯年纪大了,在一旁不停的打呵欠.马万里见李国旺也有些倦意,便让妻子为叔侄二人收拾好床铺,让他二人早早休息了.
马万里却睡不着,他心里藏着些话未对李国旺说.李国旺如今已是城南村民中的勇士,他在为保护大家的利益而战斗,如果他听了这些担忧泄气的话因此丧失了斗志,他们那些人还指望什么?因此,他觉得李国旺此时需要的只是鼓励,再鼓励.但是他们的权利如何才能够得到真正的保护呢?马万里对此也是丝毫没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