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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达瑞 当前章节:150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8

第二天和后来的几天,李国旺和二伯都在中州市里向各个部门反映情况,得到的答复和在人大的结果大致相同.他们这几天吃住在马万里家中,李国旺觉得给马万里添了老大的麻烦,事办完后就急着要回去,马万里极力挽留他都坚持要走.马万里只得让妻子到大超市买些乡下少见的东西,让叔侄二人带回去.可是妻子去了超市却不知道李国旺他们那儿究竟缺少个什么,不知道买什么才好,干脆在中州百货大楼为叔侄二人各买了套衣服.二伯自是欢喜得很,穿着新衣服和侄儿一块回引凤村了.

李国旺回到家里后,和乡亲们一碰面,才知道乡亲们的遭遇和自己在市里的情况差不多;于是就先安慰了他们一番,说我们就耐心的等等吧.哪知眼见着限期拆迁的时间一天天逼近,仍不见上面派人下来调查,乡亲们忍不住着急了起来,一个个跑到李国旺家问他们该怎么办.李国旺心里也着急得很,但他记住马万里的话,他是主将,是乡亲们的主心骨,他们乱了,他却乱不得,因此他不敢把内心的忧虑表现出来.

李国旺还不知道将来的情况变得更糟,他和二伯到市人大和其他机关反映的情况早已反馈到了市委秘书长胡宝亮那儿.胡宝亮了解到了这一情况后,主动出击,把各大机关收到的反映材料统统压住,市委常委们根本不知道李国旺他们反映的情况.

凤南县人民法院已经在着手布置具体的拆迁工作了.这几天凤南县法院的院长和分管执行的副院长天天都往县政府大院跑,专门就城南征地的拆迁工作进行汇报.县委书记和县长根据市委胡宝亮秘书长的旨意,召集公检法、城建委、国土资源局等各大机关的要员们开会,进行分工布置.这是一次县政府几大行政部门联合执法的重要会议.会议上,县委书记首先传达了中州市府发(2002)55号《关于支持地方经济建设解决有关问题的实施方案》文件精神,要求各级行政机关密切配合人民法院此次强制执行的行动,在执行时将凡是与执法活动中有抵触,有对抗行为的村民实施强制措施,就地拘留,带出拆迁现场.李国旺他们根本不知道,凤南县各级机关已经布置好了一张巨大的网,他们犹如困兽徒作无谓的挣扎.

强拆文/达瑞

53、

李国旺他们距离拆迁最后的期限只有两天了.

这两天里,天空都飘着蒙蒙的细雨,空气里充满湿冷的气息.李国旺在生火做饭时,连点了几根火柴都未点燃,他隐隐的感觉到引凤村就快要发生什么大事,这件事情不是他所能排解的,一切都只能在等待之中.

李国旺胡乱热点剩饭吃了,就出门看看乡亲们有什么动静.这两天乡亲们也没来他家探问情况,不知道他们到底咋想的,他心里也没数.走到老栓家门口,看见门口摆着一张很古旧的木床,心里头不由得颤动了一下.院子里面传来老栓女人抱怨的声音.

"老栓,我说不忙搬好不好?人家旺仔说了的——"

"嘘——小声点,你懂个啥?这时不搬,等人来砸坏啊?我是知道房地产公司那伙人的手段的."

"我们是不是再问问旺仔情况嘛?"

"还问个啥,问也白问!"

女人就闭上嘴不再说话.里面又传出老栓'小心点别摔坏了'的吆喝声.李国旺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会,终于没有进去,转身回去了.

还有一个人也在为李国旺他们的事着急,奔波,这人就是马万里.马万里连着几天都在询问市人大和其他部门,关于李国旺他们反映的情况解决结果.答案都让他失望和吃惊.他们都说这些情况根本没有列入讨论调查的议题中,气得他大骂这帮拿着人民的俸禄却不知为人民办事的混蛋!

公元二00四年三月九日,星期二.

这天早上,张渝还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在梦里,他看见李国旺家的房屋被一大群人围着;他们每人都拿着铁锹、铲子、榔头这类的东西,他听见他们嚷着要快快拆了这房子.李国旺站在院子里不让拆,就和他们争吵起来,那伙人不理睬他,只顾着拆起房子来,先从大门口处拆起,有人用铁锹把院墙的砖头一块块的使劲捅下去,李国旺站在里面势单力薄,犹作困兽斗,逼急了就提起地上的一桶煤油向众人泼去,也把自己和刘正红的身上用煤油浇湿了,正准备用火柴点燃,那伙人却作鸟兽散了.张渝正在疑惑李国旺的妻子不是已死了吗,还待要看清刘正红的脸,却见那李国旺已把身上的衣服点燃,霎时火苗窜得老高,李国旺就在火堆里撕心裂肺的大喊大叫.吓得张渝急忙喊:"不要——"人就惊醒了,却是一梦,手里还紧紧攥着王倩的手.

王倩担心的望着他,问:"又做恶梦了?"

张渝心有余悸的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今天星期几,几号了?"

王倩不明白他的意思,还是照实说了:"今天三月九号,星期二,你怎么连日子都不记得了?"

张渝不管她的话,喊了一声:

"糟了!"

连忙翻身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王倩追上去问他:"干什么这样急,我一早给你做了早餐的,你不吃了走?"

张渝望着王倩那怨嗔的神情,心有不忍,又折回来把王倩一大早精心熬成的玉米莲子粥喝了,才说了声:"我走了,中午没回来别等我."

张渝说罢就真的走了.王倩觉得张渝最近的举动越来越奇怪,他人虽还在她的身边,魂却不知道到那儿去了.

张渝出门后看见辆出租车刚好停在街边,想也未想就钻了上去.

"到那儿?"

"城南!"

他心里头想的是城南,冲口而出就是'城南'两个字,两人一起说这话,便像是事先演练好了似的,司机不觉就乐了.

那车开得风驰电掣般直奔城南.到了凤南县地盘刚好是九点钟,出租车又行驶了约一刻钟赶到了引凤村.张渝在车上远远的就看见公路两旁、田野里站满了执法人员,到处拉着黄线,沿途都停有小车和准备拉杂货的汽车.远处听得见推土机的马达轰鸣声,张渝听着这势若发狂的声音心底有点发虚,好似推倒了自家的房屋一样.出租车开到一辆载满家具的货车前,实在进不去了,只得停了下来.

"大哥,不行了,进不去了.就到这儿吧?"司机歪着头看了看张渝."嗯,好吧."张渝只好下得车来,递了一张一百元的钞票给出租车司机.司机一看计费表:七十八元八角,说了声:"你等会啊."只顾低头在车里找零钞.张渝不待他找补钱却自顾走了.司机找足剩下的钱,一见人已经走了,就连忙喊住他.

"大哥,找你钱呐!"

张渝头也不回的回答他,

"不用找了,就当是返空费吧!"

"哦,好呐!谢了!"出租车司机喜滋滋的把钱收起,掉过车头来,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轰"的一声绝尘而去.

张渝回头见那出租车开走了,一边走一头却想哭,他在想:你倒是有我付了返程的费用,我的返程费又由谁来付,我如今个还能够返程吗?

张渝跌跌撞撞的来到李国旺家的房子前,一看不禁有些呆了,眼前的境况和梦境里竟有许多地方相似,只是站在周围的人是全副武装的警察和法院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个他还认识,是凤南县法院的执行庭高庭长.其他的人大概是各个部门派来守场子,维持秩序的.只是法院的工作人员看起来没有警察那么有精神,个个像霜打了茄子似的,没精打采.张渝走上前去和高庭长打了个招呼,高庭长也是认得他的,向他问了声好.

张渝就问高庭长:"怎么我们的人好像没啥精神?"

高庭长正为这事心情不痛快.

"哼,别提这事了.昨天我们参加强拆的干警到县政府会议室集中开会,我们在县政府大门口看见了黑板上挂着的通知,你猜那上面写着什么?上面竟写着'请参加强拆的工作人员到二楼三会议室开犬会'.把我们当什么了?!狗日的,谁是'犬'了?谁他妈还提得起精神."

张渝听了高庭长的发泄,心里头觉得好笑,又觉得悲哀,只有顺着他的心思安慰一下他.

"这可能是那些好事者恶作剧,故意在'大'字上加了那么一点,绝非政府的工作人员故意这么写的."

"我想也是的,这也太损人了嘛."

高庭长听了张渝的分析气才消了一些.

"轰隆隆——"

待张渝再抬头一看,见那李国旺三楼一底的房子已被巨大的挖掘机无情的削去了一半,半边砖墙轰然倒下了;剩下的一半墙体兀自屹立着不倒下,张渝觉得它一定也被李国旺灌注了一种东西,才那样的固执,坚强.但只几分钟,挖掘机就毫不留情的将那堵墙也摧垮了,巨大的响声伴着四周扬起的尘烟,迫得众人一下子退到远处.众人立即欢呼起来.一会儿一个领头的人物站在高处讲了几句话,说李国旺这家的拆迁工作已经结束,请大家赶去下一家开展工作.大家又集中到一块向别处进发.张渝混在潮水般的人群里跟着前进.

他问旁边的一个人打听:"怎么没看见李国旺呢?"

那人看了他一眼,以为张渝是其他组的成员,就眉飞色舞道:"嗨!你说他呀,开始还是挺顽抗的,准备了一桶煤油,好家伙,想来个同归于尽呀?咱们的人没让他得逞,两三个警察冲上前去就把他制服了."

张渝暗自心惊,大脑里立即闪现出李国旺在火海里喊叫怒骂的情景,心里叹道:这李国旺怎么这样固执呢?胡宝亮不是要给他的房子三十多万的补偿吗,他当初要是领了这钱,何至于此!?

"那他现在人呢?"

那人不屑的回答:"恐怕早就关到看守所里去了吧,活该!"

"走啊,怎么不走了?"

那人发现张渝站在原地不走,一个劲的催他快走.张渝偏不走了,索性倒过头来往回走.

"他妈的有毛病!"

那人不认识张渝,骂了他一句,愤愤地摇摇头跟着人群往前走了.

张渝回到刚才挖掘机挖倒墙的现场.这次他就站在那残墙断壁的上面,审视着眼前杂乱的事物,他赫然看见废墟中立有一个塑料桶,那是乡下人们常用来装酒、盛油的容器,大致能装下二三十斤油,而李国旺竟用它来装满了煤油!他无法理解李国旺当时是怎样的悲怆而又无可奈何.张渝踢了一脚塑料桶,"咚"的一声,塑料桶应声倒下,却是个空桶.张渝蹲下来揭开那瓶盖嗅嗅,果真好浓的一股煤油味,他难过地闭上眼睛.李国旺在烈火里喊叫怒骂的情景又在张渝大脑里闪现——火光渐渐的熄灭微弱,张渝似乎又看见李国旺那晚打着火把为他们三人照明送行——火把在田野里时明时暗,最后消失了——全乾德却从黑暗里跳出来对他呲牙咧嘴——张渝吃了一惊,顿觉头疼欲裂,天旋地转.

过了许久,张渝神思恍惚的站起来,只知往回城的方向走;走到来时的公路上,就沿着那公路走;有车路过停下来问他走不走,他也不理人家,只顾着走自己的路.这样走了不知有多久,一时饿极,瞧见路边一小店,店前飘着的幡子上写着三个大字'不二村'.张渝觉得这名起得有些古怪,又透着些亲热,就进去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张渝坐下后,发现这店虽小,客人却不少,店堂里闹哄哄的,每张桌子前都坐满了人;唯独自己坐的这一张桌子旁只有自己一人,这一点开初竟不觉得.张渝随便点了几样小菜,吩咐跑堂的菜来得快些.服务员说,你等会,菜马上就来;说完又去招呼其他客人去了.张渝就坐在那儿等菜上桌.隔了一会儿,菜还没上,门口来了一个老头,七十岁左右,红脸膛,长胡子,须眉皆白.老头进来一看,嗬!满屋子的人,自然就踱到张渝那桌子面前来.张渝以为这老者要在这里坐下来,就忙移了一根长凳递到他跟前,好让他坐下.谁知老者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哎!坐不下了——"

又自言自语连说了几遍'坐不下'的话,独自出门走了.张渝一连听他说了几次坐不下,就纳闷了,这不明摆着有位置,他却说'坐不下'.张渝原本迷朦不堪的心,正愁着找不到方向;这老者的话好似黑夜里好不容易见着的一星光亮,倏忽间一闪却不见了.张渝正自诧异,连忙追出门去问那老者怎么就坐不下了,出门一看,一个人影都没有!张渝记得王倩和他说过,西城有个会卜算的老头,难道这老者竟是他?可惜自己这次又与那老者失之交臂,于是心里更加怅惘不已.

张渝迷迷糊糊的回到了法院大楼,来到自己办公室门前,抖抖索索的从裤兜掏出钥匙开那办公室的门.他一个劲儿的去转那锁孔,却无论如何打不开,急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开错了门,退后几步一看,没错呀,这不是自己的庭长办公室吗?张渝就疑神疑鬼的认为是全乾德的魂留在锁心里了,是他的魂魄在装怪不让自己进哩!张渝正琢磨着是否叫锁匠来开门,恰好王倩从旁边经过,他就把这奇怪的事给她说了.

"你来看看,怎么这门就打不开了?"

"哦,是吗,我看看."

王倩听了也很惊奇,可她记得昨天下午张渝还开门进了办公室的,今天怎么就打不开了?她拿过张渝的钥匙一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张渝哪里是在用办公室的钥匙开门,分明是开自己家的钥匙嘛,怎么打得开?

王倩嗔道:"你看你拿的什么钥匙在开?"

张渝看了一下也醒悟过来,脸腾腾的就红了.王倩轻松的转了一下锁,那门就应声而开,屋子里的陈设也和昨日一样.王倩见张渝很疲惫的样子,就为他冲了一杯茶,走时说道:"你休息一会吧."然后轻轻掩上门出去了.

王倩走后,张渝精神仍是恍惚,身子骨也觉得疲弱不堪,就躺在沙发上打盹."咚咚——"打了一会儿盹,他似乎听见门外有人敲门,起来把门打开一看,哪里有人?但奇怪得很,刚才明明听见有人敲门的,往那楼道尽头一瞧,恍眼间似乎看见一个身穿红色棉袄的女人往拐角处走去.张渝疑惑着刚才莫不是她在敲门,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待那女人走到拐角处,即将露出半边脸的时候,张渝的心咚咚跳得厉害,遂不敢再看,"砰"的一声把门关了,抵着那门背后直喘粗气.

把那门板抵了一会,外面仍没有动静.张渝才走到桌边喝了一口王倩才泡的茶,坐回沙发上继续神思恍惚.那倦意又渐渐袭来,眼皮忍不住要合拢,张渝拼命忍住不去瞌睡,但依然抵挡不住倦意,又昏睡了一会儿.朦胧中,他听见有人在办公室里冷笑,睁开眼看,却是全乾德瘫在自己椅子上歪着嘴鼻冲着自己嘿嘿的冷笑,那笑声充满着嘲弄和不齿."啊——"张渝大叫一声,连忙打开门逃了了出去.

他气急败坏的拉着王倩过来看,一连说:"快来看!全乾德在我那儿的.""瞎说什么,全乾德不是一直在医院的吗?"王倩根本不信,满腹疑惑的过来看,又哪里有全乾德的影子?张渝仍是惊疑不定,喃喃自语说:"奇怪了?刚才明明见着他在自己办公室的."王倩就打电话问医院.医院的护士小姐说,全乾德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听见了吗?全乾德还在医院里躺着呢."王倩把护士小姐的原话给张渝说了,张渝这才稍微安定下来,默不作声的又看着墙上的闹钟发呆.王倩见张渝这样疑神疑鬼的,以为他最近压力太大,有些神经质了,劝道:"渝,我看你今天气色不大好,早点回去休息.啊?"张渝嗯了一声,提前回去了.

此后几天上班,张渝都怕独自在办公室里呆着,一坐下来眼前就要生出些虚幻来,反而在别人的办公室里呆得久些.当然去得最多的还是王倩的办公室,这其中的原因只有王倩一个人知道.

要出大事了文/达瑞

54、

第三天,星期五.

城南的前期拆迁工作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马万里见电视新闻上对那块土地的开发宣传得沸沸扬扬,那里几乎快要成人间天堂了.马万里知道事情已经严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又和李国旺等人联系不上,不得不打电话向老战友汪副市长求救.

电话接通后,马万里说:"老战友,我今天实在是万不得已给你打的电话.你知道城南拆迁的那些村民反映的情况吗?"

汪副市长当然不知道这件事,他心里有些奇怪,马万里怎么关心起城南的拆迁工作了,记得前段时间周为清还在告状说马万里阻挠那儿的拆迁工作,难道这事是真的?

马万里接着又说:"他们反映的情况可都是真实的啊,我自己下去调查过,那里情况非常的迫切.其中两个村民到市里来反映情况,还在我家里住过,你们却不知道人家反映的事情.老战友啊,那儿就要出大事了!到时,我看中州市委、市政府如何向老百姓作交待?!"

"万里,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

汪副市长听了马万里的话,仍不相信,他认为马万里这是在危言耸听.他安慰着马万里冷静一些,不要激动.马万里反而更加激动了.

"你不要以为我刚才的话是在危言耸听,今天我索性再告诉你另一件事.那一次我在康乐保龄球馆被人陷害,当时在场的那个姑娘已经为我证明了清白,省公安厅和纪检部门现在正在调查此案.那个姑娘指认胁迫她陷害我的人就是中天房地产公司的人.他们的目的非常清楚,无非是让我走人,不再成为中天房地产公司的绊脚石.你看,他们的用心和手段够黑了吧?这还不算,中天房地产在城南土地开发中的所作所为更是贪婪无比,他们赶我走只是玩弄了一个小把戏而已,他们在城南开发中获取的巨大利益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包括你这个常委都听不到老百姓呼声的原因.老战友啊,我说的可是千真万确的事,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不待汪副市长回话,便挂了电话.汪副市长本来是要再问他一些细节,马万里已将电话挂断,他苦笑了一下,颇感无奈,几十年了,马万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说话直率,但他刚直的品德是不容置疑的.汪副市长想着马万里刚才那番话,不由得沉思起来.

汪副市长亲自拨通了市人大曾主任的电话,询问有关城南村民上访的情况.

曾主任说:"是呀,我们收到过凤南县来凤镇数个村民的反映材料,凤南县人大也有类似的反映材料上来,我们正在拟请市委调查这事呢."

曾主任觉得汪副市长问起这事挺奇怪的.

"汪市长,我们传了份反映材料的复印件到市委的,这事连你这个常委都不知道?"

汪副市长只有苦笑,他今天老是苦笑,好在曾主任在电话里看不见他的模样.汪副市长得到曾主任的答复,感到事关重大,他不知道常委里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还有多少人不知道这件事.这事与马万里电话里说的出大事一定有关,但究竟会出什么样的大事呢?最后他还是决定慎重地到张书记那儿去试探一下情况.本来按照市委常委们的工作惯例,常委们要是在工作中有了新的工作思路,可以直接主动的找到书记汇报思想工作,以便找准自己工作重心和位置;书记有时发现班子中的成员有不团结的倾向,也可以找他们个别谈话,促使其畅通思想,保持进步.汪副市长这次只能是去试探工作,因为班子成员里有问题的不是他,而是书记眼前的红人,现任秘书长胡宝亮同志.

他不敢肯定的是张万林书记是否知道此事.

55、

两个在中州市政治舞台上有着丰富工作经验的人物,在市委书记办公室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对白.

"张书记,我今天特地向你汇报市政府最近作的一些工作.有些地方我吃不大透,向你请示一下."

"嗯,你说吧."

"那我就开始说了,今年初我分管市里的经济工作,各项经济指标总体上来说比往年稳中有升.显然,市委、市政府去年底给全市各大家企业作出的承诺,对他们产生了积极的作用——"

汪副市长先是从一些不着边际的日常工作中起了头,张万林点着烟,眼睛微闭着,看不出一点表情,也摸不清楚他是在倾听还是在休息.汪副市长很快将话题往城南开发片区引去,然后就点到那儿村民上访的事情.汪副市长注意到张书记的眼睛不再是闭着的,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吃惊和困惑.汪副市长的语言更加小心谨慎,因为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摸清书记的心思,最后他总结性的说道:"张书记,我来你这儿以前已经和人大的曾主任通了电话,曾主任已经证实城南的确有很多村民到市里或是其他部门上访过,而且上传了有关复印材料到市委,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这件事?"

张书记一下子冒起火来,

"知道?我知道个屁!这帮兔崽子居然敢把这么大的事给我捂住?我操——"

他意识到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中州市的高级领导干部,没有把更难听的话骂出来.他打了个电话,"曾主任吗?我张万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在曾主任来之前,张万林背着双手,在宽大的办公室里面踱来踱去.张万林的恼怒和不安,却让汪副市长轻松起来.他认为至少可以说明一点,张万林的确不知道这件事.这样一来,城南的土地开发工作就有了一些希望,中州市的政治圈子也会有一些改良的迹象.他装着神色凝重的样子低头思考,其实他在等待着张万林作出重大的决定.

曾主任很快来了,坐在汪副市长旁边,诚惶诚恐的不知道张书记找他作什么.眼里不时向汪副市长射出探询的目光.汪副市长不理睬他,装作没看见.

"曾主任,听说城南有很多村民上访,反映那儿的征地拆迁问题.有这回事吗?"张万林的语气咄咄逼人.

曾主任有些慌乱,不知张书记为何如此震怒,只好答道:"是的,我们曾经收到过凤南县数个村民的反映材料,凤南县人大也有类似的反映材料递交上来.他们反映中天房地产公司在拆迁中存在着大量违法事实.上午我已和汪副市长谈到此事,不知市委为何还不知道这个情况?这个——我正准备向您汇报."

张万林在听取曾主任的汇报过程中,一直在不停的抽烟,等汇报完后,他犹自思索了片刻;然后毅然折断最后一支没燃烧完的烟,把它重重地杵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来,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宣布,"市委常委立即召开一次紧急扩大会议!时间就定在当晚.汪副市长,你亲自通知到会人员,而且一定要注意保密,不能让胡宝亮或者有关人员知晓."

汪副市长当场就为了难,他说:"张书记,这恐怕不大好吧.往常通知常委开会的事,都是秘书长胡宝亮负责的,现在由我来通知常委们,并且还不告诉他,这不就等于把信息告诉了胡宝亮?"汪副市长心里也有顾虑,这可是一件得罪人的事啊,要是这事没把胡宝亮咋样,等他以后喘过气来,今后不就把矛盾针对到我汪某人吗?

张万林似乎早就料到汪副市长的顾虑,他摆了摆手,倒同情起汪副市长来了,别看胡宝亮还只是个排在末尾的常委,连老资格的汪副市长都忌惮他三分,看来这胡宝亮的羽翼是有些丰满了,正因为如此才敢背着他为非作歹啊.如果这次不刹住这股子风,很有可能将来连自己都会被牵扯进去说不清楚是非.

张万林拍拍汪副市长的肩,安慰他:"胡宝亮那儿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安排胡宝亮到省城去办事,王副省长已经催过几次了."

汪副市长这才稍宽下心来,连称:"是啊,姜还是老的辣!""恩,对对对!"曾主任也在一旁夸赞附和.

张万林的脸却黯淡下来,没有言语.于是就拨通了胡宝亮的电话,"小胡啊,我有件很重要的事交给你办."胡宝亮心情正不爽,说话就像是快爆炸了的火药桶,听得是张书记的电话,态度立即就谦恭起来."张书记啊,您说,我这就去办!"张万林告诉他,"王副省长来催过好多次了,要我去他那里取个重要的材料;我实在是不空,你替我去一趟吧,今天下午就去,我已经和他电话里约过了,到时他会在办公室等你.""哦,好的,您放心,我坚决完成任务!"张万林如此信任的给胡宝亮交待事情,胡宝亮也不疑其他,反而觉得张书记这是在抬高自己,遂高兴的答应了.

汪副市长见张万林打完电话,闷闷不作声,知道他心情不好,借机说:"张书记,我这就去安排晚上开会的事了?"张万林只"恩"了一声,没再说多余的话.汪副市长和曾主任一起出去了.

胡宝亮今天本来是很生气的,昨日一早就接到贾总的电话,说王副总被市公安局抓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胡宝亮的眼睛这几天一直的跳个不停,就感觉到哪儿没处理得好,要出事.这下王副总被抓,印证了自己的担心没错.胡宝亮给公安机关的朋友打电话探听王副总因为什么事被抓,那边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这事上面很保密,暂时不知道内幕,等有了消息再告诉他.胡宝亮就生气了,在电话里骂对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关键时刻,却是个脓包."现在张书记仍是如此信任自己,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自己去办,胡宝亮禁不住又得意起来,正好趁这个机会去省城向上面的朋友打听一下情况.

汪副市长回到办公室后,把张书记的态度和马万里说了,马万里也觉得事情有了转机.

常委会议文/达瑞

56、

中州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在当晚八点准时召开.

主持人自然是张万林书记.与会者事先都不知道今天会议的主题,汪副市长只和公安部门和政法委的同志事先交待了一下,并让人大、政协和公安部门的人准备了一些讨论必备的材料,市检察院、法院的一把手也接到通知列席了会议.

大家见面后互相问候致意,又纷纷把目光投向张万林书记,仿佛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以便今晚自己的发言或是举手不至于出格,与张书记的想法保持一致.大家心里头都很清楚,张书记就是中州市的政治权利核心,谁要是忤逆了他的心思,就将决定自己政治命运的终结,这是谁也不愿意干的事;因此能看出书记观点的倾向性固然更好,那便能够和书记保持一致基调,就是再蠢也不至于和他唱对台戏.但是,今晚张书记的脸是阴沉的,严肃到极点,常委们不免有些惊慌,忍不住窃窃私语,惴惴着不知谁会在今晚的常委会中遭殃.

汪副市长见所有的人都到齐了,故意咳嗽了一声,请示张书记是否可以开会了.张万林点点头,这会便算是正式开始了.

会上,张万林语气沉痛但又不失庄重的宣布了今晚开会讨论的目的.

"今晚,我们常委会扩大会议专门讨论中州市城南土地开发中发现的问题,请市人大的曾主任先谈谈那儿村民反映的情况."

曾主任就拿出稿子来,毫无表情的宣读内容.

"……凤南县来凤镇引凤村的村民反映,中天房地产公司在农转非安置中存在着大量的问题:问题有四,一、其中在引凤村征地中存在克扣、压低征地补偿费用的情况,补偿标准也偏低;二、征地调查和征地补偿的登记不准确,实际面积与登记面积相差较大,登记的人员对普通群众工作态度不好,极为粗暴强硬,根本没有进行实地勘测,在勘测中发现有实际面积比房屋产权证载明的面积要大的,却以房屋产权证进行登记,多的部分不予说明记载;三、地上附着物和青苗费的统计也不准确,村民对此是敢怒不敢言,怕遭报复;四、城南开发区的整个征地工作没有透明度,村民们根本没有看见过政府张贴的征用土地方案,或者是安置补偿方案.老百姓就像是蒙住了眼睛任人宰割的牛羊;许多胆小的或是不知情的村民,在中天房地产公司的威胁慑迫下,签下了不平等的安置协议;五、政府在安置补偿费用方面的资源引导力度不够.村民普遍文化层次不高,不知道如何合理安排领到的补偿费用,有的村民领了钱就远走他乡,有的很快就挥霍尽了,真正到了还迁住房时却又拿不出钱来,建议政府在这方面为老百姓广开渠道,真正做到为人民办事……"

稿子中的许多内容是李国旺他们的上访材料中,原话抄下来的.大家听了曾主任的发言,一下子像炸开了锅的开水沸腾起来,这里面有怀疑、惊奇、愤怒,甚至还有艳羡之声.汪副市长听见这些声音,眉头紧锁,眼巴巴的望着张万林,瞧他有什么指示.张万林听着这些声音,也觉得烦躁,他生气地用右手食指敲敲桌子,大声宣布会议纪律,

"嚷个什么,这是开常委会!"

大家霎时醒悟过来,立刻就鸦雀无声了.曾主任很快将稿子宣读完了.

"曾主任,请你谈谈对此事的看法?"张万林让曾主任继续发表意见.

"这个——张书记,我们市人大不是执法机关,我看是不是应该由其他部门来处理这事?"

那曾主任期期艾艾说不上主题,只一味想把矛盾推托给别的机关来处理.

张万林就有些恼了.

"你这是在耍滑头!我就是要听你人大的意见.你市人大是体现国家权力的机关,具备任免市长级别以下领导干部的权力,现在让你提个建议就哑口了?!"

曾主任羞红个脸,恨不得地上有个洞钻下去.最后曾主任只得硬着头皮说:"胡宝亮秘书长——呃的这些作法如果属实,咳——已经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甚至已经违反了国家的法律规定,我个人认为这事应当交给司法机关立案处理."

他还是不忘在前面加了个假设的前提.张万林听了这番话,眉头皱得更紧了.曾主任见状,又饶个弯子把那话收回来,说最后的情况如何,还应当以调查研究完的结果再作定论,说完这话干脆就把嘴巴紧紧闭上什么都不说了.

会场寂静了一分多钟.

张万林见没人主动发言,只好问政法委书记郭明达有什么意见没有.政法委书记却说,我们先听听公安机关的意见吧.张万林点头同意了.张万林这时还不知道关于马万里被人冤枉陷害的事情.市公安局局长欧阳锦辉是个北方汉子,本来个儿就高大,他偏要站起来说话,这下就显得更加威猛魁梧.张万林见他站起来发言,用眼暗示他坐下说,欧阳锦辉却没看见,只顾自己的汇报.张万林只得不再管他,由他站着.

欧阳锦辉说:"我们昨天已经得到省公安厅的通报,他们已经初步查明,中州市中天房地产公司在申办成立公司之时,采取虚报注册资金的办法,非法获得企业注册.原市工商局局长马万里在任时,没能让该公司顺利成立,他们为了达到注册成功的目的,精心策划了一起桃色事件.马万里是这个事件的受害者,他们迫使马万里离开了市工商局局长的领导岗位.该事件的真实情况经省公安厅调查,有康乐保龄球馆的服务员和事发当事人之一曲海棠等人作证,证实了这一个情况;现市工商局档案员小李,即是工商局原企业科的工作人员,他也证实了中天房地产公司非法获得注册的情况."

这时,欧阳锦辉的手机震动响了,他没有理它.

欧阳锦辉接着说:"昨天上午我们传讯了中天房地产公司的副总王某某,王某某也是中州市金山角洗浴中心的老板.王某某已经初步交待了,他就是制造这起桃色事件的主谋,但是他在公安机关的态度极为恶劣,不但对我们的公安人员大呼小叫,还扬言我们拿他没有办法,不如趁早放了他.似乎他在市里还有着很大的势力,所以有恃无恐.目前我局已经作出决定逮捕了王某某.他交待的情况经我局刑警大队的同志们分析,王某某肯定不是这起事件的主谋,真正的主谋还另有其人.据我们侦查了解,市委常委胡宝亮同志和王某某关系非同一般,胡宝亮很有可能涉嫌该案,就是在王某某背后撑腰的那个人.鉴于胡宝亮同志的身份特殊,我局请求市委常委研究决定下一步解决方案.以上情况汇报完毕,请领导指示."

欧阳锦辉汇报完了,期待的看着张万林表态.张万林又示意他坐下,他才坐下了.欧阳锦辉想起刚才那个未接的电话,打开一看是刑警大队打来的.局里是知道他在市委开会的,这时候打来必不是好消息,不知道局里又出了什么重大的事.他回拨了电话过去询问,果然不是好消息.刑警大队肖天虎队长告诉他:王老板晚饭前从羁押室逃跑了!看守的人不知道他是怎样跑出去的,是飞,还是遁地?反正这个人实实在在不在里面了.肖天虎汇报完以后,战战兢兢在那头等着挨局长的训;欧阳锦辉现在还没这闲工夫理他,简短的命令他立即在全城布控,搜捕逃犯;然后立即站起身来向张万林书记汇报了这一案情新的发展.张万林刚才听完欧阳锦辉的汇报,已经是暗自心惊,他竟不知道在他的领导下的中州市领导核心内还出现过这种明火执仗的事来,此时他心痛如绞,希望今晚听见的只是一个笑谈,抑或是一个故意虚构出来的故事;如今又听到欧阳锦辉汇报新的案情,真是火上浇油,心里头有如藏着那火山快要爆发出来.幸好他平素的个人修养深厚,一再隐忍心中的怒火.

汪副市长听了欧阳锦辉的汇报也十分愤怒,他点着市工商局局长牛大同的名字,问他:"牛大同,你说!中天房地产公司成立的情形,是不是这么回事?"

牛大同在如此严肃的场合下,心里早就退缩了,他趔趄着站起来回答汪副市长:"欧阳局长讲的前面的事情我不知道,后来成立公司的情况大致上和欧阳局长说的差不多,胡宝亮同志确实是给我打了招呼,中天房地产公司才成立的."说完竟不敢坐下,像准备接受批评的小学生一样站在位置上.

"啪!"

张万林这次没叫他坐下,将桌上的陶瓷茶杯重重摔在会议桌上.茶杯经受不起如此重力四分五裂,被分成几大块,杯里剩余的茶水在桌上四处溢流.会议厅的服务员连忙走上来帮着张万林收拾桌子上的东西.牛大同的身体跟着颤抖了一下,仍是不敢坐下来.众人瞧着张万林生气的样子,谁也不敢出声.张万林怒气冲冲的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一个字都没说.会议室大厅立即响起了嗡嗡嗡的声音.汪副市长见状,让大家稍安毋躁,连忙跟着走出去了.

汪副市长关切的问张万林:"张书记,你没事吧?你看这会还开不开下去?"

张万林出来后经那冷风一吹,已清醒了许多,意识到自己作为书记,就这么跑出来了,有些失态,听汪副市长一问就苦笑着说:"我没事,我出来抽支烟,换换脑.会还没完嘛,怎么不开?照常开!"

张万林说完递了一支香烟给汪副市长,自己拿了一支放进嘴里含着,一点火,才发现烟咀放倒了;又苦笑了一下,把那支烟调了个头点燃了.

张万林猛吸了一口才说:"老伙计啊,我们都看错人了呢——"后面的话他又不说了.

"是啊!张书记你也别太难过了,胡宝亮与这些事是否有牵连尚未定论,我们只得走一步,看一步."汪副市长也陪着他感叹不已.

但张万林知道,汪副市长只是顺着他的话安慰他而已,今天这个会议其实就是决定胡宝亮命运的大会.他没有估计到胡宝亮胆大妄为,个人的欲望如此之大,他分明是在挖掘自己的坟墓!胡宝亮想尽千方百计成立中天公司,无非是想在城南土地开发中淘到更多的资本,可是真正得到了有什么用呢?张万林第一次感觉到他与胡宝亮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一支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张书记,我先进去了?"

"好,你先进去吧,我再想想就来."

会议室里仍然嗡嗡声一片.里面的人不知道市委书记正在想什么,他们继续小声的议论着.汪副市长今天也算是半个主持人,他在市长耳朵旁嘀咕了几句,然后对大家说:"会议等会要继续开,张书记抽几口烟马上就回来,请大家保持安静."

话未完,张万林果然就进来了.他向大家笑笑.

"刚才烟瘾来了,实在对不起各位,耽搁了大家的时间."

众人看见张书记笑得很勉强,那感觉比哭还难受,都猜想张书记刚才在外面一定很难过,内心里经历了激烈的斗争.

"现在,我们继续开会吧!"张万林平静的宣布会议继续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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