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都已经发话作了安排,张渝虽然觉得这样做,委屈小张了点,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再说这事小张也有不对的地方,这样处理对小张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教训,就说:"那就这样吧."
小张和同组的万先华之间的矛盾才算了事.从此,张渝对麦家庆的印象就更差了.
张渝回到庭长办公室坐下不久,内勤肖琴进来了,肖琴也是全院公认的美女之一.
"张庭长,院办刚才通知各庭室写好工作总结,最迟十二月三十日前交上去."
张渝问她:"以前这事谁在做?"
肖琴不好意思的说:"这项工作一直都是全庭长在做,他不让我写.要不今年我来写,你作最后的修改?"
"不,还是我自己来吧."张渝怕她产生误解,忙把活揽了过来.肖琴只好失望的走了.
张渝初上任,只好自己来完成这件差事.张渝也想过把这样的文字工作交给杨兴万去做,让他展示一下能力;但是那段时间杨兴万忙得要命,因为年底了,院里追积案,各庭都在抓紧结案,张渝是负责人,自然没有案件任务,杨兴万却还有,又是审判长,工作量很大.张渝不忍心再给他加担子,就自己亲自操刀完成.
张渝的文字功夫本来就扎实,写这类文章算是小菜一碟,因此只抽了一个星期六的时间就大功告成了.
总结中自然省去了全乾德出事受到处罚的情节,那种不光彩的丑事全院都知道,不写上去是一种策略,着重把自己上任以来庭里的工作变化和成绩写了一番.
写完之后,又琢磨起明年的工作计划来,虽说今年的工作就快结束了,但还有许多地方不甚满意,这是在写总结的时候就发现了的.
这些令人不满意的地方,明年就得改过来,否则明年的工作就不会有起色,大家的水平也得不到提高;其中个人组织纪律松懈,在庭里是个老大难问题,张渝不知强调了多少回,庭里有的同志仍然我行我素,特别是资格老一点的同志更是如此,张渝为此很是头疼.
他思前想后,决定在庭里订立个规章制度,张贴在民二庭每间办公室的墙上,好让大家知道后自觉履行;如有违反的一定严格执行奖惩制度;并且还作为年底干部考核的标准.
张渝想出这个管理方法后,有些兴奋,就征求王倩的意见:"我们庭里明年定个规章制度,到时候张榜在墙,自己对照检查,年底就作为庭里干部考核的标准,你看行不行?"
王倩也觉得这主意有些新鲜,"嗯,庭里是该整顿整顿了,只是——这样做的话可能会得罪人哟."
"嗨,管理者哪有不得罪人的?有人管必然有人不服管嘛."张渝一时兴起,听不进反对意见.
王倩琢磨了一阵,也说不出个更好的办法来,就说:"你是庭长嘛,你认为该怎样做就怎么做."
于是张渝又牺牲了一个星期天的时间,整理出来一个规章制度来.
星期一早上.
张渝来到杨兴万的办公室,把整理好的规章制度拿给他看,顺便征求一下他的意见.谁知杨兴万早就有这想法,两人不谋而合,都感到英雄所见略同,就又商量着补充了一些条款.
张渝请人把拟好的规章制度打印了好几大张,每间办公室墙上醒目处都贴了一张.大家一看,明白了张渝的意思,全都默不作声.
张渝做完这件事,感觉很有成就感,对庭里的同事说起话来自然就带了官腔的味道.有时,张渝说完话自己都觉得奇怪,不知自己何时学会的;或许这这任了职的官和普通人之间,自然就有了分别吧?
但是,自从张渝将制度贴上墙后,他明显感觉自己和同事间的距离在拉远,他们变得怕和他说话,即便偶尔说说笑笑,也没了原来的亲切自然.有时两个同事明明好好的站在一起说着话,一见他来,连忙慌慌张张的说了几句话就各自散了.
于是张渝隐约知道那张榜上墙的作法有些不妥,却又想不出其他办法解决.这事就打算隔段日子淡化处理算了.
谁知那杨兴万却认为,这是民二庭几年来做得最有开拓性的一件事,他没和张渝商量,就把张渝拟的规章制度送到张副院长那儿表功.
"好!写得好哇!"张副院长看了后,大声叫好.
这个规章制度真是来得太及时了,他正愁着今年分管的民事工作报告不好作,现在找到亮点了.细看这份规章制度,涉及行政管理工作的内容丰富,逻辑严密,可操作性强,堪称行政管理的典范.
"兴万!这是你写的?看不出你这小子还有这一手,不错嘛."张副院长把杨兴万夸了又夸.
杨兴万极不情愿的说:"我写了一部分,主要还是张渝写的."
"哦,我就说你小子还差点道行嘛,还是不错,这是你二人智慧的结晶!我对你二人充满了期望,兴万啊,你可要配合好张渝的工作哟!"张副院长又叮嘱起杨兴万来.
"知道了,我们一直配合得还不错的."杨兴万脸上有些失落.张副院长看在眼里,并没有安慰他.
张副院长后来又在党组会上把这份规章制度拿出来,提出在全院推广民二庭的先进管理经验.院领导们见了这份规章制度,一致称奇,认为写得实在太好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的,完全可以在全院推广.
于是不久,全院干警的办公室的桌上,墙上都贴了张渝拟的那份改头换面的规章制度.民二庭的工作制度一时成了全院同志们学习的榜样,每天到办公室参观学习的人络绎不绝.
杨兴万对这样的结果得意非常,到处宣传民二庭的先进经验;只有张渝心里最苦,虽然院里推广民二庭的经验不受他的支配,但他是始作俑者;他知道院里有很多人在背后骂着自己,因为自己的创举,弄得大家都没了自由.
研究室的小芳和全乾德也到民二庭来参观学习,全乾德应算是故地重游了.小芳是个二十五六的姑娘,活泼得很.全乾德在张渝办公室谈了一会儿.张渝习惯地请全乾德到他原来的位置上去坐,全乾德却不愿,自己就在沙发上坐下了.全乾德由衷的赞扬着张渝.
"张渝啊,民二庭在你的领导下,确实大有进步啊,我是真的老了,早就该退位让贤啰."
张渝见全乾德比当庭长时一下子老了许多,心里也是唏嘘不已,但他还是安慰全乾德.
"老庭长,民二庭取得的工作成绩,还是与你原来打下的牢固基础分不开啊."
"哪里,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正是你们年轻人的表现的时候.我们这些老家伙,真是不识实务啊!"
全乾德见张渝仍不忘旧,心下也是十分感慨.小芳见他二人叙旧,就转到隔壁小张的办公室去了.小张看见她进来却没有搭理她,自顾着干自己的事.小芳见小张不理他,又看见墙上贴着的规章制度,和众人严肃的表情,禁不住笑了.
"张庭长制定的制度就是好,连小张这种调皮蛋都收服了,嗯,真不错!"
小张见不理她都不行,就忍不住说话了.
"你这个小妮子,说话没大没小的,谁是调皮蛋了?你这是什么态度嘛,一点阶级感情都没有."
说完竟昂起头大声唱起歌来:"北风那个吹呀,雪花那个飘……"同桌的小杨连忙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张的声音一下子就低了八度,小芳和办公室的人都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这边的哄笑声全听在全乾德和张渝耳朵里,张渝脸上有些挂不住,又不便发作,极不自然的坐在庭长椅子上.
全乾德也意识到张渝的不快,不失时机的说了声:"张渝,我们一会儿还有事要出去,这就先走了."
张渝也不再挽留,只说了声:"全庭长,欢迎常回来坐坐."
全乾德出去后就叫上小芳离开了民二庭.张渝在办公室仍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听见全院所有的干警都在背后指着自己的脊梁骨骂.
张渝回到王倩那里,就把那个杨兴万骂了个千遍万遍,犹不解恨.骂完了杨兴万,心里觉得实在委屈,想那当时制定制度的初衷也是好的,无非是想把庭里工作规范化一点,哪知这人都是不服管的,一管就生出事端来.这以后庭里的工作是管呢,还是不管?是管严点呢,还是听之任之?
现在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个挽回的办法,张渝就发誓今后再也不做这种得罪人的事了.王倩见张渝一连几天都苦闷不堪,也为他抱不平,然而自己也无当领导的经验,无法为他排遣忧愁.
初六蒙耻文/达瑞
39、
一天,王倩到西城街上买东西,走到路边一棵大黄桷树下,看见树下堆着些人在看热闹.这些人围住一个算命的摊子,看那算命的老头卜算.老头摊子旁边竖着一根竹竿子,上面挑了一幅白布,上写着:卜算先知,不灵不收钱.
那老者正摇头晃脑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胡诌.只听他说道:"小伙子,我替你算到的是个乾卦啊.卦的意思是呢,是说那个初九,潜龙勿用.你听我说好了,初九之初,时机未到,是故龙隐不出,你想那三国诸葛武侯未出山时,就自称卧龙先生,自比管仲,乐毅.小伙子,你知道管仲,乐毅不?"
年轻人茫然摇摇头,老者很是失望,继续说道:"不知道也没关系,他们都是那时候很厉害的人物,诸葛亮为何要和他们比?就因为他自己也是经天纬地之材,所谓良臣要择主而仕,所以这卦象上说,你这段时间千万不要急躁,也不要急着出外找工作,那都是没用的,枉费心机!你得等到时机成熟了,你的姻缘,财运自然就会到来."
一席话说得年轻人不住的点头,给了二元钱满意的走了.
周围的人也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老者说得很有道理.王倩也听得出神,等围着的人少了,也上去要算一卦.老者见她生得天庭饱满与众不同,不似刚才那些看热闹的人,就和颜悦色的问她:"姑娘想占个什么?"
王倩犹豫了一阵,说:"那就测个字吧."
"好的,姑娘测个什么字?"
王倩毫不犹豫的就说:"'渝'字,三点水那个渝."
老者笑笑就把那龟壳取出来,放在罗盘上摆弄了一会,最后掐得了个恒卦.
然后老者对那王倩说了:"姑娘,你这测得的是个恒卦.《彖》曰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巽相与,下巽而动,刚柔皆应.渝者,多变,或浑浊也,这字面上的意思就是这样.老子《道德篇》上也有'建德如偷,质德如渝'的说法,那自古以来的渝州大地,莫不是迷雾茫茫,整年浑浊不堪,所以才有渝州的说法.姑娘这是为一个人测的这个字吧?"
他见王倩点了点头,就又说下去.
"姑娘啊,我下面说的话,你听了可别不高兴,我是照卦实说的.这是个雷风卦,巽下震上,所以称作恒.震卦下面这三个爻,分别称之为初六,九二和九三,初六是阴爻,顶头有个九四,阴阳相吸,处在最下方的是初六.初六就是你要测得的这个人,他的的命运都体现在这个爻上,是卦的主爻,初六爻辞说:浚恒,贞凶,无攸利.初六在最下面,自然一心想上去和那上面的九四相会合.然而中间又隔着两个爻——九二和九三,想爬上去自然很困难,初六如果此时仍是不顾一切的想上爬,即使能够获得成功,也会有凶险,而且是大凶."
王倩听得糊里糊涂,待听到老者说大凶,知道情势不大好,就有些着急.
"那可怎么办呢?"
老者不慌不忙的说道:"九二本身是阳爻,却处在一个阴爻的位置,不在其位,本身不正,初六本来就是要后悔的,想着退后安于现状,但是由于九三是阳爻,又处在阳位,所以它就有恃无恐,过于刚强,而且还有上面最强的阴爻相应,初六就一心一意的继续想上进,不安于原先的位置.这样长此下去它就不能够固守应有的品德,最终的结果它就会蒙受到耻辱;不但它会得到耻辱,它对应的上爻也会因它受到影响.六五爻辞说: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上六爻辞说:振恒,凶.这振就是震之极,情况已经到了事物发展的末端了,它还要想保持振动,振动不已,这样的结果当然就会带来凶险."
老者似乎想起了什么,埋头在一个木盒子里搜寻一件东西.隔了一会儿,终于给他寻到了,结果拿出来的是一张发黄的纸条.老者把纸条递给王倩,说是免费赠送给她的,只见上面写着一排墨写的字: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王倩看不懂,猜想这大概就是老头前面说的爻辞之类的话.
王倩见测一个字,却听这老头说出这一番不入耳的话来,自己先就不好意思了,又羞又恼,脸红得像秋天的苹果,扔给老头十元钱快步转身走了.老头本待还想再给她解说两句,见人已走远,就摇摇头把钱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王倩对老头说的那番深奥的话自是不懂,回去后就按那个意思给张渝大致讲了一下.张渝也觉得惊奇,认为那老者说的话意犹深远;再看看王倩拿出来的纸条,对那纸条上面的字如一头雾水,也是不明白,便觉得自己有时间应该去向那个老者仔细问个清楚.可是等张渝改天再去那个地方,那老者却没在那儿了.张渝一连去了几次都是如此,心里头更是空荡莫名.
﹡作者注:该文字出自《易经》需卦中卦辞.意思是因险在前,需要等待;等待中得讲诚信,才能雨过天晴,结果自然取得成功.
正红之死文/达瑞
40、
李国旺被派出所拘留之后,又改投到凤南县看守所去了.家里的农家乐没了人打理,没法经营下去,只得歇业.店里服务员也因为到年底了,急着要回家办年货准备过年,就纷纷和刘正红请了假回去了.
偌大的一幢房子只剩下刘正红一个人守着,晚上孤零零的有些害怕.刘正红和李国旺自结婚以来,两人感情好得很,从未有分开过.她心里担心着李国旺在派出所受到那些人的毒打,李国旺又是这种吃软不吃硬的个性,必定要吃亏的.李国旺人不但老实,对老婆也是关心加体贴,说不出来的好.村里人都说李国旺今生能娶到刘正红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人,是李国旺前世修来的福气;刘正红自己却认为能嫁给李国旺这个好男人,才是自己这一辈子的幸福.李国旺不在家才两天,刘正红心里就像是掉了魂似的,总觉得要出些什么事.
隔壁二伯他们一家人都在忙着拆房和租房的事,顾不上来人和她说话解解闷.她挺着一个大肚子走路都不方便,也帮不了什么忙.二伯有空的时候倒是来过,告诉她不要着急,着急也没用,李国旺因为打伤卫生监察大队的人被拘留了,要关上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其他的事等李国旺出来后再说.她每天的饭菜,二伯都要叫人送过来,吃完后又把碗筷收走.刘正红这样过了三天平静的日子,每天都似在火中煎熬.
第四的一天,早上九点.
寂静了几天的农家乐突然来了一帮人,有几个上次捣乱的人也在里面,但那个大汉没来.这一帮人先在农家乐门口大喊了一阵,见没人答应,一脚踹开了大门,接着一拥进屋掀翻桌椅,肆意乱砸东西.桌子上没来得及收的碗盘,西里哗啦散落了一地;饭厅的玻璃窗也被捅得七零八落.
这时,刘正红正躺在被窝里睡觉,听见下面一阵嘈杂和玻璃砸碎了的声音,以为是李国旺回来了,又在和那些人发生争执.又隔良久,没有听到李国旺的声音,下面的嘈杂声倒是消失了,一切又归于平静.刘正红这才瑟瑟的从床上起来,想到下面去看一看究竟.
刘正红他们两口子的卧室在三楼,饭厅是在底楼.因此,她必须大着肚皮从三楼走下来,待她有些吃力的走下三楼,来到饭厅,不禁被眼前杂乱的景象惊呆了.只见桌椅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有的缺了口,有的没了腿,破碎的碗盘满地都是,还有那窗户被砸得支离破碎.
刘正红看见后心疼得要命,这些东西都是李国旺和她辛辛苦苦挣来的家当呵,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刘正红忍不住捂着脸轻轻啜泣起来,她慢慢绕过砸坏了的桌椅,想走到门口去看看还有些什么损失.快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脚下一滑,感觉踩着了什么油腻的东西,身体重心一偏,整个庞大的身子迅速向后倒了下去.刘正红本能的用手去撑着地,想减轻落地的速度,但后腰部的一阵钻心的刺痛让她晕了过去.那是那帮人刚才砸坏大门,斜着靠在门边的一大块碎玻璃!锋利的玻璃尖无情的刺入了刘正红的后腰.地上的菜油四处溢流,交错混合着刘正红腰部、下身处流出来的汩汩鲜血和羊水.
刘正红曾经在剧痛中醒过来,她张嘴想叫人,但她那微弱的声音只有自己才能听得见.此时,她多么想见见丈夫李国旺最后的一面,述说自己的痛楚和哀怨.但老天待她真的太残忍,连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请求也不能够满足,她只有带着无尽的委屈离开人世.
两个活生生的生命慢慢的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到中午的时候,二伯叫儿媳妇送饭菜过来.儿媳妇先是瞧见大门外的玻璃就有些奇怪,有种不祥的预感.后来跨进大门看见嫂子斜躺在地上,和地上的一滩鲜血,惊得手里的饭菜都没端住,盘子"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大声尖叫了一声,上前推了推刘正红,口中喊着:"嫂子,嫂子!"
那刘正红的身子已经僵硬,哪儿就能够答应她了?吓得儿媳妇连忙爬起来跑回家,上气不接下气和公公说:"不得了了!出大事了,嫂子死了.""啥?!你说啥?"二伯听说刘正红已经死了,也吓了一大跳,慌忙放下碗筷赶过来.
二伯看见侄媳妇躺在血泊中的惨样和大厅乱七八糟的样子,禁不住大喊一声:"旺侄儿呐,你叫我怎么向你交待啊?!"
喊罢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爹,不要这样,得想办法这事咋办?"二伯的儿女们劝道.
二伯在家里人的劝说下,逐渐冷静下来,他觉得这事事出蹊跷,应该报官.
二伯大声说道:"大家先别动这屋子里的东西,都出去!国强,你快到派出所去报案!"
国强答应着:"爹,我这就去!"
于是大儿子国强就租了辆摩托车飞快的赶到派出所去了.他是在下午一点左右赶到镇派出所的.
来凤镇派出所修建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是一幢土墙平房,外墙是黄色的,有的地方已经斑驳陆离,露出里面的楠竹来.由于房子几经风吹雨打,再加上年久失修,派出所办公室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漏水,屋内地面的小坑,和墙上黑白相间的颜色毫不留情的证明了这点.
派出所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值班警察,瘦高的个子.
"咋没人呢,人都到哪儿去了?"国强着急的问.
瘦警察不高兴了,冲着他说:"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不是人吗?"
国强忙纠正说:"不是的,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其他那些人呢?"
"到县局开会去了."瘦警察的语气颇为不平,似乎不满别人都去开会,惟独留下他一人值班.
派出所只有一个警察,国强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但来都来了,也不能空手回去,国强就问:"那我要向你报案,行不行?"
瘦警察听说要报案,神经一下紧张了起来,问他:"你要报什么案?快给我说!"
国强才悲伤的说:"我兄弟媳妇在家里被人整死了,死得才叫那个惨啰."又大致讲了一下李国旺家现场的情况.
瘦警察听到是李国旺家的媳妇时,先是惊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平静.等到国强讲完,就对他说:"这样吧,你说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我会向所领导汇报这件事.你先回去等着吧."
国强见瘦警察对人命关天的事轻描淡写不放在心上,心里有些着急,就怯怯的问:"那——你们什么时候下来呢?"
那警察瞟了他一眼,不耐烦这乡下人的罗嗦.
"回去先等到!会有人来的."
国强见警察的态度又回到开始的状态,不敢再问,只好怏怏地坐上来时的摩托车回村去了.
二伯一家人悲伤的守着刘正红的尸体在家里苦等,那些往日神气活现的警察却迟迟不见来.快到天黑的时候,好不容易盼来了两个警察,其中一个就是国强遇到的那个瘦高个.二伯忙迎了出去.
瘦警察向二伯介绍另一个警察.
"这位是我们县局刑侦科的刘警官.专门搞现场侦破的专家."
二伯他们的眼神立即充满了信赖和期待,二伯从怀里抖抖索索掏出一包揉皱了的烟来,递上去一支,讨好的说,"来抽根烟吧?"刘警官连连摆手说:"这个不会."
"刘警官,你可要认真查清这个案子啊,正红死得好惨哦!"于是众人七嘴八舌的向刘警官讲述事件的经过.
刘警官眉头一皱,排开众人,拿起相机在房间四处取起证来.人们自发的跟在刘警官的后面走,自作聪明的为他指点这里照一张,那里也照一张.
瘦警察火了,大声说:"你们让开些,不要妨碍刘警官办案!真是的,个个都像是专家一样."
大家才离得远远的.刘警官拍了几张现场的照片,又仔细看了看刘正红的伤口和倒地的位置,一切都似乎了然于胸,最后才问了众人一些关键的问题.
众人又七嘴八舌的回答他.
刘警官问完了就告诉他们:"死者现场可以去动了,公安机关会调查清楚这件事的."
二伯还没有明白过来,他见到刘警官要走的样子,急忙走过去拦住他,问个究竟.
"怎么就要走了,咋个不去抓凶手呢?"
刘警官听了二伯的话,也不以为意.
"老人家,这个案件我们已经立案了,现在案件性质还没定,是他杀或者是其他情况还不明了.即便是故意杀人,凶手是哪个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去抓凶手呢?"
二伯还是没弄懂,他认为家里无缘无故的死了个人,警察应该开着警车,亮着红灯四处抓人的,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咋个现实中的警察不是这么回事呢?
"好了,别和他们罗嗦了,我们走吧."瘦高个警察不耐烦的拉着刘警官走了.
深夜一点多钟,凤南县看守所的监舍里传来一男子凄厉的惨叫声.
"管教,救命啊!"一青年男子捂着下身趴在监舍的门口处向外面求救,一脸的痛楚.
"0726,你又在嚷什么?"看守所的干警瞧见又是他在里面瞎闹,有些不耐烦了.
"他们又打我."
"谁在打你?你指出来!"
0726回头看看身后十几双虎视眈眈眼睛瞧着自己,又犹豫了,不敢说出来,只得捂着痛处在那儿呻吟.
"切!下次看清楚了再报告."管教有些生气了.
…….
0726就是李国旺在这里的编号.他在看守所的日子极不好过.每天里不分白天还是夜晚,都有犯人出手打他,这些人坏得很,不明着打,往往乘他不备或是睡着的时候偷袭他,而且下手极重.他经常被他们欺负,疼得在地上打滚,大喊着管教救命.但是管教来了就问他谁打的他,李国旺又不敢指出来是哪个,管教就很生气,认为李国旺是在故意捉弄他们,后来干脆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他.李国旺后来的日子更难过了.
同寝室的犯人也讨厌李国旺,因为他经常在半夜里叫喊,影响了他们的睡眠,他们联合起来也修理他.李国旺在看守所里感到非常孤独,每天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中,没有一点安全感.他身心俱疲,神经快要崩溃了.
李国旺从看守所里出来,已是十天后的事情.由于见不到充足的阳光,十天的牢狱生活,使得李国旺原本黝黑的皮肤白净了一些.他神情恍惚的站在大门口张望,不知道家里谁来接他.
"李国旺!"看守所的管教突然站在他背后大声吆喝了一声.
"到!"李国旺不自觉的浑身哆嗦了一下,木然的站在原地.他心里想着管教怎么改口不叫他0726了?
管教笑笑说:"你今天出去了也好,省得在里面挨打受苦.祝贺你!"说完就进去了.
李国旺这才知道管教是明明知道自己在里面挨了打的.但他就是不明白,他们既然知道有人在里面向自己下黑手,怎么却不制止呢?
李国旺出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亲人是二伯.二伯蹲在看守所的大墙下,也不知等了多久了,一个劲的在墙边换着脚.他是很希望他的妻子刘正红能来的,但是很快又否定了这个自私的念头,她大起个肚子怎么方便来呢?
奇怪的是二伯看见他,似乎没有丝毫高兴的样子,倒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国旺想这许是二伯老了的缘故.
"旺仔,走吧."二伯走到他面前说了这句话,低着头独自往前走.
李国旺只好默默的跟在他后面.李国旺出来后,走在那大街上,觉得身子骨轻飘飘的像是要飞了起来,才觉得身体是真正的自由了.他不由得深深吸了口空气,感叹这自由对人是多么的重要.
他记得刘正红给他朗诵过一首诗,他没分清楚这诗是贝多芬还是裴多菲作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金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都(皆)可抛.这诗做得那个真正是好!他压根就作不出来,挖空心思也想不到这些词.但他又想他老婆刘正红或许是写得出来的,还有他的孩子长大了一定也作得出这样的诗.他还会教给他烹饪农家乐特色菜的绝技.想到这里他感到无比自豪,头不由得昂起了几分.
一想到刘正红,李国旺就立刻归心似箭起来,他恨不得立即飞到刘正红身边!他的孩子快要出生了,他这个当丈夫的得在她身边照顾她.
然而公共汽车却不解李国旺的情意,依旧缓缓的行驶.最要命的是,沿途还要上下客,免不了耽搁些时间,弄得李国旺坐立不安.心里想:今天这车上的乘客咋个这么多呢?
"二伯,正红在家还好吗?"李国旺实在忍不住就问二伯.
这是一路上李国旺第三次问二伯相同的话.二伯都装着没听见不回答他.最后实在被他问得急了,老头才说:"你回去就知道了.""你这不废话吗?"急得李国旺回家的心情更加的迫切.
老旧的公共汽车一路停走终于将二人抛在路边,引凤村到了.
"正红,我回来了!"
李国旺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家,还没进大门就大声喊着妻子的名字.
可是今天他没有听见妻子热情的回应声,屋子里面静悄悄的.他心里有些奇怪,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往日他出门采购东西回家,他这么一喊,妻子都会"哎"的一声回应他,那声音甜美得比歌唱明星的歌声还要动听.
李国旺看见餐厅的窗户空空荡荡,玻璃不知到哪儿去了,院落外地上还残留着一些玻璃渣,心开始下沉.走进餐厅大门,他又发现脚下踩着一滩黑色的血渍,一种不祥之兆渐渐袭来.当他发现餐厅的角落处停放着一副冰棺时,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他艰难的挪动双脚,走到冰棺前,不敢想象里面会是谁.里面会是谁呢,会是他老婆吗?他马上下意识的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怎么会产生这个可怕的念头呢?二伯和其他人守在门外,担心地看着他.李国旺的手哆嗦着揭开冰棺的一角,胆战心惊的往里看.天哪!躺在里面的不是他思念的妻子还是谁?!
天!你真是太残忍,你怎么忍心把这么好的人的生命拿去,还有她腹中的婴儿!
李国旺的腿一下子无力起来,站立不稳,双膝跪在冰棺旁边,呜呜的哭了起来.
"正红!你怎么了?你怎么这么狠心哟!呜呜呜——"
"你怎么舍得丢下我就走了?!我的正红哎——"
他趴在冰棺上放声的大哭,喊着刘正红的名字,像无助的孩子一样.实在哭得累了,他就默默的看着冰棺里的人儿出神.二伯过来哆嗦着手抚摸着他的头,也是老泪横流.李国旺看见刘正红的眼睛还没完全闭上,似乎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刘正红死的时候怀着莫大的委屈,自是心有不甘,眼睛睁得大大的.二伯他们曾经几次试图把刘正红的眼睛闭上,但都没有成功.李国旺看见后,夫妻间心有灵犀,上去轻轻抹了一下妻子的眼皮,那眼睛就自然合拢了.
二伯他们看见后都称奇.
送礼文/达瑞
41、
张渝自从提为副庭长之后,他的社交圈子比以前已是不可同日而语.平日里除了和胡宝亮等人喝茶、吃饭以外,还要应酬许多中州市企事业单位头脑人物的邀请.以前这些人是不屑于招呼他的,即便是他们单位有案子在张渝这里,他们也是很少亲自出马的,一般都是来个副总与张渝接触.如今张渝的身份不同了,伴随而来的名誉地位和说话的分量又有不同,他们自然想方设法巴结他.
张渝本来对这些前倨后恭的家伙心生厌恶,可人在官场,许多事身不由己,再听着人家软绵绵的吹捧,他久而久之也陶醉其中,感觉自己应该算是个人物了.这种感觉像吸食大麻的人,听不见有人说自己的好话,就浑身不自在.难怪那全乾德这么多年一直要守在庭长位置上,舍不得走,原来有这许多好处.
张渝的应酬多,和王倩在一起的时间自然就少了,有时候彻夜不归,王倩少不得有了一些怨叹."渝,你平日里真的这么忙吗?有些应酬你可以不去的."哎,你不大懂,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也不想去,但不去不行啊."张渝这时候就露出一脸的无可奈何."我不信!你原来没当庭长时还不就这么过来了?"王倩理直气壮的反驳他."原来?哎,说了你也不懂."张渝自己也分不清楚原来和现在为何不同.这样的回答无疑是八面来风,摸棱两可.于是王倩气鼓鼓的找不到新词和他理论.争论的结果却是张渝这天吃不到王倩做的饭菜,张渝只好认了.谁叫他不做好男和女人斗呢?
但是应酬虽多,却有一件好处.每次张渝应酬下来,都会得到别人给的一个红包.红包里金额大小不一,有上万元的,也有几千元的,通常不会低于二千元.张渝开始还自觉拒绝了一阵子,后来人家认为张渝不给面子,故意装廉政,有朋友就劝张渝别这样,苦口婆心的陈述了厉害关系,张渝最后还是自觉接受人家的红包了.
久而久之,张渝就习以为常,如果有时人家匆忙中忘记了给红包,张渝还不大高兴,认为请客的人不够礼数;但他也不会向人家索取,他还没到这个贪婪的程度,人家想起来了也会回头给他致歉并补上.
张渝有个习惯,就是收到每个红包都会在上面写上某某人的名字或是单位.这样做的目的也没别的原因,他是提醒自己在办案时尽量照顾到这些人的利益,别哪天忘记了,他们找上门来兴师问罪,那就尴尬了.在收到的红包中,他留下一小部分开支,别的都交给了王倩,他认为女人比男人会管理钱财.王倩自然又要劝解他一番,"渝,这钱收得么?"张渝反倒劝她:"你不管,人家都在接.你存起来就是."王倩见劝不过,只好由他.
应酬多的好处很多,还有一个就是消息灵通.一个星期六的上午,张渝和王倩都在家睡懒觉.十点半左右,张渝的手机响了.张渝不情愿的摸到手机一看,是个不熟悉的电话,以为对方打错了,就懒懒的问:"喂,你找哪位?"
对方显然认识他,明确的说:"张庭长吗,我是蓝天公司的王大易啊."
张渝没听说过王大易的名字,就问他,"什么事?"王大易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们院张副院长夫人的婆婆今早去世了,现在正在她老家办丧事,你去不去?去的话,我一会儿就来接你."
张渝一听,知道是躲不过的差事,又得去送礼金,就说:
"去吧,我在城南路建新街45号等你,到了打电话."
电话接完就起床洗漱,又问王倩去不去.王倩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连说:"不去,不去!"张渝其实也不想王倩一起去,正好作罢.
王倩像想起了什么事,她告诉张渝一个秘密:这张副院长其实是个大色狼,有一次在院里组织的春游爬山活动中,他故意跟在她的后面,乘她不备,偷偷摸了一下她的臀部!他却一脸坏笑没事似的.她当时气坏了,但碍于他副院长的面子,没有大声喊叫,连忙离他远远的.王倩还说,院里许多姐妹都说他坏得很.
张渝第一次听到王倩说出张副院长的德行,也有点气愤,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说:"哎——我还是得去走个形式,真是为名所累哦."
以前张渝知道了某个领导的亲属去世,是不必一定要去的,而且这些消息不一定传得到他的耳朵里;自己即便是厚着脸皮去了,献上一点微薄的礼金,人家也是把他视作透明人当没有来过;现在张渝不同了,一来他是民二庭的负责人,张副院长是他的直接领导,二来张渝有了奉献的资本,不再囊中羞涩.原来的张渝送三五百元都觉得心疼,现在送个三五千元也无所谓.
大约十分钟之后,王大易打电话来说,"我到了哦,你快下来."
"知道了,就来!"张渝不好意思让人家久等,拿起包就出门了.
王倩见张渝坚持要去送这个人情,有些失望.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张渝自从当上负责人之后,许多地方都让她弄不明白.她无法理解男人们为何非要做些面子上的功夫,这些事在她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去做的.他倒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平日不时买些女人用的东西讨她的欢心,只是当时虽觉甜蜜,但事后并不觉得真正开心.她自己倒疑惑了,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呢?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
张渝下了楼,看见路旁一个矮胖的人向他招呼,估计就是王大易了.这一见到王大易本人,才想起这个家伙是在哪次酒席上见过的,但后来没有任何联系,所以印象不深刻.
"张庭长你好!"王大易却似和他极为熟络,忙给张渝打开了车门.
"王老板好,实在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了哦."张渝也礼貌的向王大易问了好.
两人上了车出发了.王大易对张渝仍然居住在这样差的环境十分惊讶,他问:"张庭长,你怎么还住在这儿呀?"
张渝听出那口气好似自己住在这儿很没面子,虽不以为然,又不好说破,只好撒了个谎说:"哪里哟,只是临时在这里租房子,目前正在考虑买一套新房子."
其实张渝也不算真正的撒谎,房子是人家王倩的,他自己租的地方还不如这里呢.
张渝和王大易在正午前赶到了张副院长夫人的娘家,这是一个老式四合院,这种院子在中州市已经很少见了.
灵堂就搭在院子里,正放着哀乐,院子里到处坐满了人,院子外面停了许多辆高级轿车,张渝发现好几部本院的警车也停在那里.那丧事接待处设在灵堂旁边,张渝就准备从皮包里掏出礼金来登记.
这时,王大易递过来一个厚实的信封,大方的说:
"张庭长,这里我准备了两份礼,这一份你拿去登个记."
张渝怎好意思去接,还待推辞.
"这怎么行呢?"
王大易就硬塞给他,豪气的说:"我们两个还客气啥?谁跟谁嘛."
王大易财大气粗,声音宏亮,立即有几道目光聚集了过来.张渝怕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事来,就勉强把信封接过来,顺手丢到登记的桌子上.
接待的人是个中年男子,神情漠然的问他:"叫什么名字?"
"张渝,三点水那个渝."
"多少金额?"
"不知道."张渝才拿过来还没数呢,就把一沓钱从信封里取出来递给他.
"你帮我点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