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现象在一点点的消失。刚来松阳的时候,托马斯几乎每天一到三、四点就醒来了,一到中午头就昏沉沉的。昨天夜里却睡得很好。今天早上六点多钟醒来,精神觉得非常清爽。
太阳正从没有关紧的窗帘缝隙中,把光揉成一束细细的白色的条状体塞进这不大的卧室里。他坐在床头,盯着那束光线,渐渐地产生出了一种先视感。恍惚中,他好象来过这里,也是坐在这个床头,也是这样一个早晨。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可他的感觉却一直固执地纠缠着自己,他甚至听到了侧躺在身边的南希在睡梦中的嗒巴嘴的声音,并发出一股有些熟悉的臭臭的味道。低头看去,她那曾经是光滑洁白的后背,此刻却皮肤松软卷在毛毯之中,上面竟布满了各种大大小小呈灰褐色的斑点。这就是那个当年自己曾经深爱过的女人吧?婚姻在多大的程度上是与感情相关的,还只是一纸冷冰冰的契约呢?
见鬼,她根本不在身边。托马斯对着自己大声说道:我过去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是中国北方的一个小城市,甚至两周之前从来也没有听说过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城市的名字。不行,不能这样坐在床上胡思乱想。今天还有很多的事情等待着自己去做呢。
想到这里,他一脚踢开了毛毯,快速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用遥控器打开了放在床对面桌子上的那台电视。一下子满屋子都是电视里的声音。
一个长得非常清秀的女主持人说了几句什么,他什么也听不懂,但接下来,画面上出现了一个他从小就非常熟悉的形象。那个头上总是缠着一条花格子布的巴勒斯坦领袖嘴唇在电视的镜头前哆哆嗦嗦地说着什么。
托马斯一直不明白,这个中东的小矮个子,怎么政治生命力如此之长。自己在童年的时候,就在电视里先是听完那位年轻气盛的天主教徒约翰慷慨激昂地讲完他的新边疆政策之后,这位头上顶着一块做抹布太大,做毯子又太小的中东领袖马上会接着在电视机前边情绪激动地大喊着反对什么复国主义。这之后,在那位死于暗杀的总统之后,这个身材不高的超级电视明星却长年地和美国的历任政治家们一起表演在电视机前:那个把越南问题一步接一步推到越来越愤怒的美国公众面前的林登,早已在三十年前老死德克萨斯了;那个因在别人的会议室里安装盗听器并接着对选民撒谎的理查德在接受了共产党极右翼的一个隆重的葬礼之后,长眠于地下了;那个吉拉尔德一生中好像只做了两件事情,一是以基督徒的精神宽恕了他过去的老板,二是与那位几度成为全球首富的老同乡、赢得股票之神称号的沃伦巴菲特成为了好朋友;接下来的吉米尽管在白宫里呆的时间不长,但他却成了下了台之后被秘书安排日程最紧的一位总统,西飞平壤,南下哈瓦那,东奔约旦河西岸,最后老了老了还到斯德哥尔摩抢走了一届的诺贝尔和平奖;然后就是那位夺走了几乎所有女性选民选票的好莱坞二流演员的罗纳德了,这位具有强烈冷战思维的好战者,最终给人类留下了两笔遗产,一是他设计的空间战略终于拖垮了一个不懈地与他叫板的社会帝国主义,并在上个世纪里成为了冷战的终结者,再一个是他用自己的大脑为南加州医学研究者们提供了一个老年痴呆者精彩的病例,病人能够清楚地记得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一个到好莱坞打拚的女孩子以及当时穿的裙子颜色,却永远地回忆不起来米哈依尔戈尔巴乔夫和亚瑟阿拉法特到底是些什么人了;老乔治除了会跑到缅因州去度假之外,他让世人留下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件事情就是,当年在候塞因的部队已经完全地失去了抵抗能力溃不成军之时,他却把一只脚翘在椭园办公室的桌子上,下了一道让所有军人都感到奇怪的命令,部队停止向巴什拉方面挺进,结果是十年之后美国不得不多花纳税人成百上千亿美元的金钱,彻底地得罪了联合国和自己在欧洲的盟友,并成百上千地让美利坚的年轻生命死伤于那一片片荒凉的沙漠之中。更可怕的是,当从恶梦中醒来的候塞因同志意识到美国的坦克竟然戏剧般地停下来时,他马上命令他的那些逊尼派的将军即刻将四个整编师调向南部,然后把那些真主的叛徒,什叶派穆斯林们,像一条条烤猪一样地吊满在油田附近的电线干和树枝之上;下面一个就是威廉姆了,这位性欲旺盛的南方人,在林肯当年睡觉的卧室里对着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连连龌龊之后,竟让全世界媒体引导着数十亿的民众酒饱饭余之后津津乐道于他的性器官之长短与形状。当然威廉姆的另外一个长处就是让美国政府在亏损了几十任总统之后,离职时终于让美国的民众看到了政府还是有能力让自己的账本上留下黑字的;小乔治是个多灾多难的家伙,竞选时不是老弟帮忙在几个县里的选票上做点手脚的话,还不知道美国的历史会怎么个走法呢。白宫办公室的屁股还没把位子坐热呢,两根一直让曼哈顿战舰引以为豪的旗杆就被伊斯兰兄弟不是给折断了,而是连根都给揪没了。在同胞面前脸面丢尽之后,恼羞成怒的小乔治竟然找了一个世界最贫穷国家,把炸弹一片片地扔到了大山和戈壁之中。在他的狂怒之中,美国的中产阶级们的财富在成亿成亿地缩着水,美国的蓝领阶层发现工作竟越来越难找,而他却一次次地跑到参众两院的议员面前大言不惭地喊着,我还要钱,我还要更多的钱!我要把全球的恐怖主义彻底消灭,我要让中东出现永久性的和平,我要说服沙龙在建立隔离区的时候速度再慢一点,我要让阿拉法特先生在拉马拉能够与我们的部署谐调起来。遗憾的是,好像从一开始阿拉法特就倔强地坚持着自己的主张,对于那个战争狂没有表现出一丝的协调起来的意思。人类社会大概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像这位阿拉伯世界的英雄一样,在这么多的时代里,陪着世界各国的电视成长着,并最终一天天地衰老着。文明社会可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能够如此顽强地生活在全球人的面前,几乎是每周都在全球那无数只电视机前披着那张古怪的花毛巾露上一脸。几十年来,全球无数的政治家们,早就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而这位先生竟像是一生永远也演不完的冲突戏剧的主角一样,一次次顽强地来到世人的面前。
尽管托马斯完全听不懂中文,但当他看见这位被自己任命的总理和以色列人每天整得心力憔悴的巴勒斯坦英雄,哆嗦着嘴唇在镜头前解释着什么时,他基本上明白这个孤独的英雄在说着什么。真奇怪,当接下来的画面从沙龙又转到了那位基本上已经很难看出是黑人还是白人的前五星上将的脸上时,他估计到他们在那里说些什么了。和平路线图?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有着正常思维的人都不可能相信,两个斗了几千年的民族怎么可能会在一张图纸前坐下来呢?
有意思,人类彼此间的文化和语言是如此的不同,但有几种语言却是相通的,体育语言、外交语言,当然可能还有器官之间的语言。
再次看了看手表后,托马斯心想,怎么搞的,一直坐在床上,净在想一些什么呀。不是说好的吗,今天要去那个叫什么吕家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