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午饭前张雪走了。
走之前她过来问托马斯,是不是一起回去。
托马斯有点奇怪地看着她说,你不是只是为了送我而来矿区的吧。我来这里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了解矿务局的人对我们克莱顿公司在服务上有什么意见和建议;一是想和我们公司在这里的人见面,了解一下他们的情况。第二件事情是与我们自己的人沟通,不会有语言方面的问题,但关键是在与矿务局的人就业务进行沟通时,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担心很多问题可能是谈不清的。
张雪笑笑说,不用担心,离开了我,地球一样的转,矿务局的业务照样进行。这么大的一个矿务局,肯定有比我英语还好的人。实在对不起,确实是我们领导临时有急事。说完,她又跑到矿务局的人那里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地走了。
望着张雪离去的背影,托马斯突然产生出一种说不清楚的依恋与孤独的感觉。
只见矿务局的几个领导也有些为难地商量着了一会儿,那个个头生得又瘦又小自称是矿务局党的赵书记,一个人走到托马斯的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着英文:"吃饭。马上。你们,理查德,来。明白吗?"
见赵书记做着吃饭的动作,又见他的手从上到下地来回比划着,托马斯歪着头,费力地听着这位赵书记说了好几遍,慢慢地明白他的意思了。
尽管托马斯心里十分的奇怪,这个在矿山上负责共产党事务的人,为什么也要和自己吃饭,但他仍认真地点着头,对赵书记说:"好。好。吃饭。我们一起。好。"
远处站着的几个矿务局的干部,见状都笑了起来。
那个生着一张黑脸的周矿长说:"行。他明白了咱们的意思。"
"成年人吃饭就和婴儿喝奶一样,不用教就会的。"有人在边上开了一个玩笑。
众人轰地笑了起来。
托马斯不明白他们说的什么,但他估计说的事情一定和自己有关,于是他也大声地笑了起来。
见他笑了,那些人笑得更凶了。
"也真斜了门了,他们克莱尔怎么派了这么一个啥也整不明白的老外来呀。"
"说是那个维克多参与吸毒之类的事儿了,立码被老板给炒了。"有人说。
"敢情他们美国人和咱们一样,犯了错误也是先双规后下岗呀。"周矿长笑道。
众人又一起笑了起来。
周矿长接着说:"也怪这张科长,怎么说走就走了。"
旁边赶紧有人凑到周矿长的面前说:"是乔主任叫她回去的。"
周矿长挥了挥手,说:"那咱们就吃饭吧。老赵,他们的那个管维修的老理来之前,咱们这里也就是你能得巴两句洋文了。你就多招呼着点这个老外吧。"
当赵书记用手比划着说:"饭,简单。我们,吃。"
托马斯拍了拍书记的肩膀说:"我懂你的意思。吃饭。我明白。"
托马斯跟着这些矿务局的干部经过了一个挤满了拥挤人群的大食堂,来到后面一间不大的房间。房子的中间有一张非常大的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张被波特兰人称为"懒惰的苏珊"的那种可以转动的玻璃园盘。园盘上堆满了好几层数量多得让托马斯不可思议的盘子,而园桌的边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酒杯。
在赵书记的安排之下,托马斯坐了下来,他没有找到布质的餐巾,于是他找到了一张餐巾纸捂在了自己的鼻前。整个房间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味儿和烟味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股味道令托马斯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所有桌子上的人都在欢乐地说笑着。但托马斯可以在那一双双兴奋地泛着微红色的眼睛里,看到有口水正向外流淌着。
有一个服务小姐走上前,给每个人面前的酒杯里倒满了酒。当她倒在托马斯面前的时候,托马斯摇摇手。
那个小姐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其他的中国人。
"我记得那个维克多可没这么多的事儿呀。"周矿长说道:"那就让他用小杯子吧。"
小姐的手哆嗦着往托马斯面前的小杯子里倒。
托马斯连忙摇手:"不,我不想喝酒,我们下午不是还要谈事情吗?"
众人开始奇怪地看着他。
"我们下午不是还要谈业务吗?"托马斯坚持按住自己面前的酒杯。他向众人看着,但他担心没有人能够听懂他说的英文。
"随他的便吧。"周矿长有些不快地说。
坐在托马斯边上的赵书记连忙将托马斯的手拿开,从小姐手里拿过酒瓶,一边往托马斯面前的酒杯里倒着,一边小声地用英文说:"不,喝。一点点一点点。"
见状,托马斯只好叹了口气,说:"那好,一点点一点点。"
见小姐给所有的人杯子里都倒满了白酒之后,周矿长手里举着酒杯站起身来:"今天,为了这位克莱尔公司新的老板来咱们这里视察,我们矿上不成敬意,随便准备了一顿便饭。下午还有事情,大家也别太过分,周了三杯之后,啤酒和红的,你们就悠着点。那就这样,举杯!都给我周了。"说完他看了看外边说:"老赵,那你就对付着跟他招呼几句吧。"
见矿长站起身来,桌子的其他人也都赶紧站了起来。托马斯左右看了看,也只好像其他的中国人那样,把面前的酒杯拿在手里。
站在边上的赵矿长结结巴巴地翻译着周矿长的话:"欢迎,欢迎。我们,简单。吃饭,非常非常简单。"
托马斯有些不理解地看了看周围问道:"简单,你的意思是,简单吗?"
"是的,中午,很简单。"赵书记回答说。
让托马斯觉得不可思议的一是,主人坚持声称的简单的午餐,酒和菜竟然把一个大大的转盘玻璃上堆得几乎没有多少空隙了。更让他觉得不可理解的是,为了招待自己一个人,为什么桌子上坐着这么多不认识的人。他们都是从哪里来的,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他真的不懂面前的这些中国人。也许,就是路上张雪强调的当地文化吧,可这种文化实在是太可怕了。记得在波特兰总部,中午招待客人一般也就是一点沙拉加几片三片治,即使是非常重要的客户,也只是非常简单地加点香槟之类的饮料。可看着面前的这些酒和菜,他的内心里竟产生了那种基督徒常有的犯罪感来。
"来,周了。"周矿长再次举起酒杯来。
众人一声么喝,纷纷举杯。
周矿长一仰头,一杯白酒一口喝干,之后,嘴里狠狠地叫了一声:"好啊。"
众人也一起将酒倒向各自的嗓子,于是小房间里传出一片甲醇刺激人类的咽部所产生的那种略带快感的叫声。
托马斯看了看周围,把酒杯送到嘴唇边上抿了一口。
众人都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你这不够意思呀。已经让你用的是小两号的杯子了"周矿长说:"那个维克多,每次可都是和我们喝一样尺码的杯子,连走三杯的。这也太不给面子了。"说着他看了看赵书记。
这次,赵书记看着托马斯没有翻译,而是对着周矿长说:"要我说,咱就别强求他了。他也是刚来中国,能和咱们一起把杯子举起来,也就算是给咱们的面子了。"
听到这里,桌子上有人附和着说:"对,对,赵书记说得对。毕竟人家是刚来咱们中国的么。"
周矿长一屁股坐了下去,不高兴地看着赵矿长说:"好了,那大家都随便吧。说心里话,我还是他妈的比较喜欢那个维克多。"
桌子上的人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一会儿看看矿长,一会儿看看书记。
尽管托马斯不懂中文,但他很敏感地意识到这和自己没有把酒喝干有关,于是举起杯子来,看着周矿长说:"周。看着,我喝干了。"说完,他把酒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
周矿长笑着站起身来:"我说什么来着,人家老外还是能给咱老周面子的么。"
见状,桌上所有的人也都附和着笑了起来,纷纷站起身来。
一种奇怪而热烈的气氛再次回到了餐桌上。
托马斯地闻了闻手中的那个散发着一种酒精味道的酒杯,然后默然坐了下来。文化呵!他想起了张雪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