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吃得非常简单。
赵书记打了一个电话给食堂,很快地就有专人把一筐冒着热气的食品和一大筒的鸡蛋汤送到了小会议室里来。
看着那一个个冒着香气白白的包子,托马斯有些不太适应。他先看看坐在旁边的理查德是怎么吃这些东西的。让他感到十分困惑的是,理查德一边与他身旁的中国人说笑着,一边像他们一样地剥着一颗生的大蒜,然后把包子在一个小盘了里沾着醋后,一起塞进了嘴里。上帝呀,世界上还有人这样吃生蒜的?那些包子里边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在看不清的情况下,就一口一个地塞进了嘴里。这实在是让托马斯有些不理解。
过去托马斯在旧金山的唐人街里吃饭时,也曾见过这种包子,但他从来没有吃过这种用面粉包着馅儿的食品。因为在他的概念里,无论是沙拉、比萨、鸡腿还是汉堡,所有的食品材料都一是一、二是二地可以看得很清楚,而这种包子,那里边各种各样的馅儿,你完全不知道它是怎么制作出来的。
也许是文化上的不同,欧美人喜欢坐在街头吃饭,中国人则热衷于在包间里划拳;欧美的政治家喜欢到处出头露面地竞选,中国的领导们则更喜欢把权利的游戏玩耍在大幕的背后;欧美的多数食品制作者喜欢把各种材料堆积在在面食的上边烹饪,而中国的很多厨师更喜欢把各种口味的馅儿包在面的中间,然后放进冒着蒸汽的大锅里去蒸。
看着有些犹豫的托马斯,坐在一边的张雪笑道:"嘿,臭狗屎,你别那么害怕的。实践一下,来,像我这样。"说着她把一个包子一口呑进了嘴里。
不远处的理查德伸过头来问:"张小姐,你叫托马斯什么?"
托马斯推了理查德一下,说:"去,生吃你的大蒜去,那是我和张小姐之间的秘密。"
理查德与生硬的中文对着周围的几个中国人用汉语说道:"我的老板,张小姐,有秘密。"
几个中国人好奇地笑了。
张雪的脸有些红,但她很快地就把话给叉开来:"赵书记,听说上午你们是用着字典谈判的?"
赵书记笑道:"什么谈判,一帮子人在那里猴吃麻花。要说互相学习、互相沟通还差不多。你还别说,和托马斯他们这些人呆一上午,比我们大学里学一学期,那英语都有长进。我想德卡先生和老理的汉语水平可能也有提高。"
托马斯看了看周围的人,然后用手指了批自己,用中文说:"我。不。说。"说到这里,他想不起来了,于是从放在身边的皮包里摸出一个软皮笔记本来,翻了两页后,指着一句用英语音节标注的中文用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向外蹦着说:"我们需要把问题搞清。要清楚。"
听着托马斯说的中文,谁也不明白他在说着什么。
见状,托马斯有些窘,他像是求助似地看着张雪,又用中文说道:"很多问题,需要清楚。清楚吗?"
毕竟是有过学习语言的专业训练,张雪看着托马斯,笑了笑,用英语说:"我想我大概地明白你说的意思,你是不是说,双方需要进一步沟通才能把许多的问题搞清楚。"
托马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见鬼,如果上午有你在的话,我想我和中国人之间就不会经常为了一句话的意思而常常要花十分钟的时间了。"
"那好吧,那我们吃完饭就开始干活吧。"张雪说。
"对了,"托马斯想起了一件事情,他的眼睛看着赵书记他们,嘴却冲着张雪说:"请问,你抽烟吗?"
张雪摇了摇头。
"太好了,我又多了一个同志,为了提高工作效率,你能不能向在坐的其他人提个建议,下午在小会议室开会的时候,如果想吸烟的人,是不是能够到室外去吸。"
"我也怕那些喜欢吸烟的人。他们熏了你一上午,是吧?"说完张雪转过脸看着赵书记他们,用汉语说:"你们上午一直是在会议室里吸烟的吧。我最怕你们这些老烟枪了。我希望,从下午起,所有想吸烟的人最好不要在小会议室里吸,实在忍不住烟瘾的话,就请到会议室外边去抽。赵书记,你看行吗?"
"这种要求当然是合理的。"赵书记当即点头说:"我这里绝对的没有问题。"
就在这时,托马斯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一看来电显示,是一大堆他过去从未见到过的长长的号码,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从中国境外打来的电话。
他赶紧站起身来,来到室外。
听着亨利的声音从万里之外传来,托马斯显得非常的兴奋:"我这里当然是中午了。中国和我们美国不一样,这里不分夏季时和冬季时,也没有什么东部时间和西部时间,一律用北京时间。不过,我觉得,这也很好。中国人的时间概念就是以不变应万变。这一点,我到觉得美国人应该向中国人学习,为了节省因为季节变换而多出的那一点点的能源,结果我们美国人常常因为时间变动而闹出更多的问题,付出了更大的代价。昨天晚上我本来想给你们打电话的,但我现在所在的矿区要求这里的人必须到一个专门的电话上去打国际长途电话,所以就没有打,就是那个铅锌矿呀,我来这里已经一天多的时间了,还好,我现在正在试图了解一下中国方面对我们克莱尔公司的产品有什么意见与建议,正在与他们的沟通之中,一会儿我们双方还要去谈的,等我回到松阳市后,我会将这次的访问情况做一个备忘录,然后传给总部的,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语言方面的问题,你知道,我一句中文也不会说,一个字也听不懂,那个希恩又出差了,说来你也许不相信,我真的准备过些时候,下决心学习一点中文了。你们那里现在怎么样?可以想像得出来,大老板不这么说,他就不是大老板了。这不是夫人来不来就能够解决的问题,其实我到真的更愿意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你也有这种感觉吗?其实在更多的情形下,她们女人带给我们男人的是烦燥,说句实话,世界上的男人都是很贱的,寂寞了想女人,而女人真的成天晃在身边了,却又想着一个人独处了。什么?她什么时候来?好的,现在波特兰的时间太晚了,我会给她打电话的。"
回到小会议室里,办公桌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了。
双方很快地围绕着托马斯希望了解的情况,谈了起来。
在会谈中,一些技术和设备上的专有名词,刚开始也让张雪在翻译时感到有些困难。但她有一种能力,无论词汇或概念,只要澄清一次,再重复一遍,基本上就记住了。此外,在翻译当中,她很少出现那些语序与逻辑上的错误。
托马斯一边翻着他带来的问题单询问着,一边低着头记录着。其实只要语言上不出现许多混乱,克莱尔公司希望了解的问题提得清楚,自然矿务局方面的回答也简单明了。加上,会议室里没有那个多烟雾,很快地,托马斯就把矿务对于克莱尔几年来的服务情况,以及他们提出的一些希望、建议与要求记录了下来。
一个多小时高效率的会谈之后,托马斯把笔往桌子上一扔,两只胳膊长长地伸向左右,身子晃动着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见状,很多中国人都笑了出来:"这些老外也跟咱们中国人一样呀,来不来的也爱伸个懒腰什么的。"
托马斯不解地看着对方。张雪把中国人的看法翻译给了他,托马斯笑道:"不管在文化观念和生活习惯上有多大的差异,世界上人类的多数生理习惯都是差不多的。就跟世界上所有的狗和猫的食物和生活环境不一样,但是他们的叫声和动作都大同小异的。"说着话,神态完全放松的托马斯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右臂顶在了自己的下巴上,左手指在上边揉了起来。
张雪先是把托马斯的话翻给了中国人,然后突然又用英语问:"你是拉大提琴还是拉低音提琴?"
托马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张雪的问题,当他意识到张雪的问题时,却见理查德和几个中国人都已经站起身来,走到了会议室外,你抽我的烟,我送你的火。而那个张雪却和那个头顶有些秃的党的官员走到了会议室的一角小声地商量着什么了。很明显地,张雪在冷静地说着什么,而那个书记却有些激动地摇着头。他不清楚这些人正在说些什么。
无聊之际,托马斯开始用手中的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胡乱地划着。奇怪的是,他的眼前突然再次地出现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尽管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这个小小的会议室,这张大大的会议桌,周围传来的那一阵阵悄悄地谈话声,是他过去完全没有经历过的,但他的眼前还是出现了一种他过去好像来过这里,并且也是做在这个位置上,面对着这样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划着、划着,一会儿划出一段安德鲁.韦伯的歌剧的幽灵,一会儿划着安托尼.德沃夏克的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的第二个主题。渐渐地,他的耳朵里开始出现了某种幻听,随着手上的五线谱在笔记本上的急速地划动,他开始听到自己的琴弦和亨利的伴奏在一点点地变成了罗斯托罗波维奇和霍洛维茨两个人之间那近乎于完美的和声。对了,到了这个音乐小节时,远处将会有一个凄凉的双簧管漂过来。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身后却漂来了张雪的声音:"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正在纸上写着德沃夏克的大提琴协奏曲的第二乐章的大提琴的声部。"
托马斯慢慢地转过身抬起头来,他愣愣地看着张雪,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懂音乐?你看得懂五线谱?"
张雪点点头,说:"没有想到臭狗屎也喜欢音乐呀?"
托马斯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把拉住张雪的手,说:"你竟然知道,我刚才写的是德沃夏克的大提琴协奏曲?"
托马斯的神情吓了张雪一跳,她赶紧甩掉托马斯的手,说:"你干吗这么激动呀。你以为中国人都不懂音乐吗?"
"可你竟然看得懂五线谱?"
"我呀,五岁的时候,坐在钢琴边上,看得最多的就是五线谱了。"张雪说。
"你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学钢琴了吗?"托马斯像是发现一个新的动物品种似地看着张雪。
张雪笑了笑,说:"五岁开始学习弹钢琴,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在松阳市少年宫里,很多这么大的孩子都开始学习弹琴了。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
托马斯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皮肤白里透红的妇人,一时间竟像不会说话似的。
"怎么了?托马斯。"张雪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尖:"你这样,周围的人会怎么看我们呢?"
托马斯慢慢地坐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在这么一个荒凉得几乎连树都不生的矿区里,居然有人知道德沃夏克,还知道他的大提琴协奏曲。"
张雪用一种平静的口气说:"关于音乐,我可能不比那些职业演奏者了解得少。比如你刚才写的这首曲子,尽管它是在一八九六年三月由英国皇家乐团在伦敦首演的,但在德沃夏克去世的十年前,布拉姆斯看到了他的这首作品之后,就曾惊叹道,我要早知道大提琴协奏曲能有如此的魅力,我怎么可能把这个机会留给这个捷克人呢。"
托马斯已经被眼前的这个奇特的中国女人完全的折服了。他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他开始相信,这一切可能不是真实的,可能又是自己的那种经常出现的感觉在影响着自己。亨利与自己已经合作了这么多年了,可他很少对一些乐曲的背景有着如此深刻的了解。甚至自己也不可能像面前这个异国的少妇那样,把首演的日期准确地表述为某年某月在什么地方由什么乐团进行的。是的,此时此刻,整个世界开始变得如此的苍白,因为在所有的视线中,在所有的听觉里,只有一个词,在那里回荡: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