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光线正在变得越来越暗。然而托马斯怀里的大提琴声却越来越激昂。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已经拉了整整的一个下午了。有经过办公室门边的人,在琴声中停住了脚步,他们最初以为是电视里或是音响里传出的琴声,但很快地,从服务员到客人都意识到,是克莱尔公司的那个老外在那里拉琴呢。
希恩和丽萨王先后进到了托马斯的房间里,当看到这位首席代表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怀里抱着琴,在那里不停要拉着琴时,他们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走掉了。
谁都听得出来,那只孤独的大提琴此刻正在哭泣着。
南希还是离开了松阳。在她来到这里的两天中,她几乎是和托马斯别扭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可这一切,外人是不知道的。很多婚姻中的痛苦,常常是只有的两个人之间才能感受得到了,人类习惯于为虚荣而默默地承受和牺牲。
托马斯建议南希到矿区去看一看理查德他们,他坚信当她在那个到处是坚硬的寒风与荒凉的沙石的矿山上走上一圈后,所有的对克莱尔公司的不满 和对自己的抱怨都将随风而去。然而南希的反应是,不要说是矿山了,来到这个什么松阳的鬼地方,都是自己一生之中的一个不快乐的意外。她忍受不了那种连续三顿吃着大同小异的中餐的生活。她不能容忍每天从宾馆的窗户里飞进来的街头上的那些噪音。
这种日子,我是一分钟也不想过了,南希说,托马斯,你跟我回去吧。
你不能只想到你自己,你有没有替别人想一想,在这个时候,在什么合同也没有确定下来之前,你可以想像,我回到波特兰后,我将面临着一种怎样的情形。你知道的,克莱尔公司怎么可能容忍这种情形的出现。
克莱尔,克莱尔,见你的克莱尔公司的鬼去吧!我真不明白,难道离开了克莱尔公司,我们就会走到大街上去乞讨吗?
理智点,南希。毕竟我在克莱尔已经工作了十几年了,而且我还有一些期权在公司里。你有没有想过,为了那所房子,我们在银行里还做了那么多的贷款。还有,我们的孩子还在念着私立学校。
是的,我都想过了,可我实在不能容忍这里的生活,一分钟也忍受不了!我快疯了,托马斯。
可你知道的,我不可能现在和你离开这里。
女人开始变得有些竭思底里了:好啊你,你竟敢威胁起我来了。我怎么会这么倒霉的呢?我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你这样一个人呢?
南希,冷静点。南希!
不,我要离开你,我要立刻离开你。我相信,我到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比这里快乐,我和任何一个男人生活都要比和你幸福。
托马斯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开始情绪激动地给希恩打电话:南希要立刻离开这里,她想马上逃出中国去,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又要麻烦你去一趟北京的首都机场了。
南希突然夺过托马斯手中的电话,对着电话大声地喊道:希恩,请你立刻送我离开这里。我一秒钟都受不了了,我想回家!
屋子已经完全地黑了下来。
托马斯不需要光线。此刻,他只需要琴。只需要沉迷在琴的声音之中。
琴弓的跳动正在变成一片愤恨和一种宣泄,而琴弦的颤抖却早已演化成一种愤怒之中麻醉一种发泄过后的寄托了。
在琴声中,他仿佛听到了巴赫,看到了德沃夏克,可慢慢地那些几个世纪前模糊的声音和布满了皱纹的面孔竟一点点地变成了一张少妇忧怨而困惑的脸和她那急促的呼吸。
是她吗?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她是不是一直在低着头修改着与招标有关的文件。
她还在为自己的话而愤慨吗?当时我都说了些什么?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他们中国人难道都是这样做事情的吗?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能当面地说清呢?就这样一直没有任何结果地拖着别人。什么都没有,他们难道不知道别人的时间也是时间,别人不可能永远地陪在这里等待他们的反应。上帝呀,这些中国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她在去吕家沟时反复提到的文化吗?
也许当时自己说得确实太直率了些。可我们为什么非要像很多东方人那样,表达总是那些的含混,语言总是那么的暧昧。可她当时真的是非常生气,为了她的祖国。可我当时提到中国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自己原本应该向她更清楚地解释这一点的。
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呢?
琴声突然停止了。
月光通过窗户透了进来,托马斯看到自己的怀里的那只大提琴的琴身上,洒上了几点暗暗的光斑。一股汗水与灰尘混合的味道从琴弦的下边悄悄地散出。
托马斯站起身来,把琴轻轻地放在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当他走到电话机前时,他开始默默地回忆着那个熟悉的号码。
几秒钟之后,当他听到了那个安祥地声音时,他又有些犹豫地把电话给挂上了。
他突然想起了那天,从吕家沟回松阳的车上,她用一种非常快速的声音问道:请问,昨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是不是你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那时的自己也是像现在这样的慌乱吗?
他真的想非常近非常近地看着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然后说一句什么。
坐在黑暗中,他想了许久,最后,他拿起了电话,给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很快地,他听到了亨利那似乎仍在睡眠当中的声音:“哈罗。”
“是我,托马斯。”
过了好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亨利那有些惊讶的声音:“嘿,你小子疯了,你知道我这里是几点吗?”
托马斯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可有些事情,就是想现在和你说。”